「呃,保姆說,兩個孩子跑過馬路是要去對面的冰激凌店。但冰激凌店當時關門了,所以根本說不通。還有,那個消失的目擊者也是一個疑點。」
「什麼目擊者?」
「就是最先出現在事故現場的那個人。他試圖提供幫助,但當警察和救護車到達後,他突然就離開了,沒人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審訊和庭審時都沒見過這個人。」
「你是在暗示你的母親沒有責任嗎?」
「不是。」達米安吸了一口香菸。他拿煙的姿勢就像黑白電影裡的明星,拇指和食指圈成了一個o形。「我母親應該戴上眼鏡的,她自己也知道。你不知道那件事讓她多難過。她再也沒開過車。而且儘管會讓她心碎,她還是意識到不能繼續住在沃爾默了。幾個月後,她賣掉了房子,搬到了倫敦。」
另一個房間裡傳來了手機鈴聲,幾聲鈴響後,有人接起了電話。
「至於戈德溫一家?」達米安聳聳肩,「她確實和他們有後續交流。毫無疑問,他們從未原諒她,也從未接受法院的判決。事實上,那家的父親艾倫·戈德溫在她去世前幾周還糾纏過她。」
「你怎麼知道的?」
「媽媽告訴我的。他還去不列顛尼亞路上的那棟房子找過她。你們能相信嗎?他找她要錢,讓她資助他快破產的生意。她讓他離開,他還給她寫了一封信。要我說,那就是騷擾。我叫她去報警。」
艾倫·戈德溫失去了一個孩子,另一個孩子殘廢了。我很難想象達米安·考珀竟然成了這背後的受害者。霍桑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一位風姿綽約的黑皮膚年輕女人優雅地走下了螺旋樓梯,她牽著一個小女孩,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達姆,是傑森的電話。」她語氣很緊張,「他說有重要的事。」
「沒問題。」他接過電話,走向陽臺。「抱歉,是我的經紀人。我得接一下。」他在窗前駐足,皺著眉頭對女人說,「我還以為你在哄艾什莉睡覺。」
「她在倒時差,她不知道現在是晚上還是白天。」
他走到外面,屋裡只剩我們,還有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想必這位就是格蕾絲·洛威爾了。毫無疑問,她之前做過模特或演員。她身段迷人,身上散發著之前那份職業練就的自信,輕而易舉就能抓住人的目光,頗具鏡頭感。她三十出頭,身材頎長,高顴骨,天鵝頸,直角肩。她穿著緊身的牛仔褲和寬鬆的粗線針織衫,一看就價格不菲。一旁學步的兒童應該還不滿三歲。她用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我們。我想,她一定已經習慣了被父母帶著滿世界跑。
「我是格蕾絲,」她說,「她是艾什莉。你要打招呼嗎,艾什莉?」孩子沒有吭聲,「達米安給你們泡咖啡了嗎?」
「不用了,謝謝。」
「你們來這裡是為了黛安娜的事吧?」
「是的。」
「這件事給他打擊很深,雖然你們可能看不出來。達米安非常擅長隱藏情緒。」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覺得有必要維護他。
「他聽到這個訊息時傷心欲絕,」她繼續說,「他崇拜他媽媽。」
「他說去年聖誕節是你陪她過的。」
「是的。我們確實一起過了聖誕,雖然比起我,她對艾什莉更感興趣。」
她從冰箱裡取出一盒果汁,在塑膠杯裡倒了一些,然後遞給孩子。「也很正常,畢竟艾什莉是她的第一個孫女。」
「你也是演員嗎?」我好奇道。
「沒錯。好吧,我之前是。我們就是在皇家戲劇藝術學院認識的。他扮演哈姆雷特。那出戲排得很好。這麼久過去了,還有人在談論。每個人都知道他會成為明星。我演的是奧菲莉亞。」
「那你們在一起很長時間了。」
「沒有。從皇家戲劇學院畢業之後,他被皇家莎士比亞劇團選中,去了埃文河畔斯特拉福德。我拍了好幾部電視劇……《霍爾比市》《幻術大師》《同志亦凡人》,等等。實際上,幾年前我們才再次相遇,在國民樂團第一晚的聚會上。然後我們就在一起了,再然後艾什莉出生了。」
「這對你來說一定很難。」我說,「不得不成為家庭主婦。」
「也不完全是,這是我的選擇。」
我不相信她。她的目光中透露著不安。她在遞給達米安電話時,眼神中有著同樣的不安。她擔心他會一把奪過她手中的手機。事實上,她可能是害怕達米安。我毫不懷疑,功成名就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早已不是她當年在戲劇學院遇見的那個男人了。
達米安打完電話,回到了屋裡。「剛才對不起,」他說,「他們都快瘋了,我們下週要開始拍攝。」
「他想怎麼樣?」格蕾絲問。
「他想知道我什麼時候回去。老天!他真是個渾蛋,我才剛到倫敦。」他看了一眼手錶,一大塊鋼質錶盤上有幾個齒輪。「洛杉磯現在才早上五點鐘,他已經在跑步機上了,他說話時我聽見的。」
「你什麼時候回去?」霍桑問道。
「葬禮星期五舉行,我們第二天回去。」
「哦。」格蕾絲臉色一變,「我還指望能多待一陣子呢。」
「我現在本該在排演,你知道的。」
「我想花點時間陪陪爸媽。」
「你已經陪了他們一個星期了,寶貝。」
他說「寶貝」時的口吻聽起來既像是在施恩,又隱約似在威脅。「你們還有其他需要嗎?」他問我們,顯然他的心思已經跑到了別處。「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幫到你們。我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警察,說實話,他們的調查方向似乎與你的南轅北轍。喪母之痛已經難以承受,但是不得不再次回憶起在迪爾的遭遇,這種感覺實在糟透了。」
霍桑做了個鬼臉,彷彿繼續詢問下去確實讓他感到抱歉。然而,這並沒有阻止他發問。「你知道你母親提前為自己安排好葬禮這件事嗎?」他步步緊逼。
「沒有,她沒有告訴我。」
「她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你有什麼想法嗎?」
「沒什麼,她是一個很有條理的人,性格如此。葬禮、遺囑,所有這些……」
「你知道遺囑內容嗎?」
達米安生氣時,他的臉頰兩側各浮現出一小片紅暈,就像兩隻電燈泡。「遺囑我一直都知道,」他說,「但我不打算和你們討論。」
「我想她應該把一切都留給了你。」
「正如我先前所說,這是隱私。」
霍桑起身:「我們葬禮上見,我知道你會上臺演講。」
「不完全是。媽媽留下遺言,讓我說兩句。還有格蕾絲,她要讀一首詩。」
「西爾維婭·普拉斯的詩。」格蕾絲說。
「我不知道她喜歡普拉斯。但是我接到了殯儀員的電話,是一個名叫艾琳·勞斯的女人打來的。顯然,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不覺得她在死亡當天為自己安頓好了後事,整件事有些蹊蹺嗎?」
這個問題似乎惹惱了他:「我認為這就是巧合。」
「有趣的巧合。」
「我從中看不出什麼有趣之處。」達米安徑直走向大門口,為我們開啟門。「很高興見到你們。」他說。
他甚至都沒有想過要讓語氣顯得真誠。我們起身離開,走下幾級臺階,來到車水馬龍的大街上。
一齣門,霍桑就停下腳步。他回過頭,陷入沉思。「我遺漏了什麼線索。」他喃喃自語。
「什麼?」
「我不知道是什麼。當時你在詢問他戴安娜·考珀發的那條簡訊。我不是都和你說過了嗎,你為什麼就不能把嘴閉上呢?」
「該死的,霍桑!」那一瞬間,我真的忍無可忍了。「你再這麼和我說話試試。我聽你問話。我做好筆記。可如果你認為我會像只寵物狗一樣跟著你在倫敦四處跑,那你就錯了!我不傻。問他那條簡訊有什麼問題嗎?那顯然和案情有關。」
霍桑瞪了我一眼:「那是你以為的!」
「好吧,難道不是嗎?」
「我不知道!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是他剛剛向我透露了一條重要資訊。你打斷了我的思路,我現在還連不起來。這就是我要說的。」
「那你可以在葬禮上問他。」我大步流星地走開,「讓我知道他說了什麼。」
「星期五上午十一點!」他在我身後喊道,「布朗普頓公墓。」
我停下腳步,轉身說:「我去不了,我很忙。」
他跟在我身後,喊道:「你必須去,關係重大。這就是整件案子的疑點之一,還記得嗎?她想要舉行一場葬禮。」
「我有一場重要的會議要參加。抱歉。你只用記記筆記,之後再轉達給我。反正,我相信你會比我記得更準確。」
我看到一輛計程車,揮手把它攔了下來。這次,霍桑並沒有試圖阻止我。我刻意不去轉身,但在計程車加速拐彎的時候,我透過後視鏡,看到他還站在那裡,又點燃了一支香菸。
註釋:
阿爾弗雷德·丁尼生(yson,1809—1892),英國十九世紀的桂冠詩人,代表作有《悼念》。
《魯拜集》是十一世紀著名波斯詩人奧瑪·海亞姆所作的四行詩集,由其學生整理而成。十九世紀,英國作家愛德華·菲茨傑拉德將《魯拜集》翻譯成英文,此後成為流傳後世的文學經典。
英國小說家阿瑟·柯南·道爾塑造的偵探人物歇洛克·福爾摩斯和其助手華生就居住在貝克街221b號,貝克街由此聞名。當地鐵剛駛進貝克街站的時候滿目的福爾摩斯剪影遍佈車站的每一面牆上。
《血字的研究》是英國著名小說家阿瑟·柯南·道爾於一八八七年所創作的推理小說,也是第一本以名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為主角的作品。
《派恩探案》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一九三四年出版的一部作品,講述了偵探帕克·派恩的探案故事。中文熟知的譯名為《驚險的浪漫》。
《海蒂探案》,又名《海蒂·溫斯洛普探案集》,是bbc出品的一部探案題材的電視劇,講述了六旬奶奶海蒂作為私家偵探探案的故事經歷。
蒂爾達·斯文頓(tildaswinton),英國演員、製作人、編劇,出演過《地獄神探》《奇異博士》等。
馬克·裡朗斯(markrylance),英國演員,參演《間諜之橋》《敦刻爾克》等。
斯蒂芬·弗雷(stephenfry),英國演員、編劇、製作人、導演。參演《王爾德》《萬能管家》等。
達米安的暱稱。
皇家莎士比亞劇院(簡稱:rsc,皇莎),坐落在英格蘭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福德,這裡以莎士比亞故居而聞名。
西爾維婭·普拉斯(sylviaplath,1932—1963),美國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女詩人,自白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鐘形罩》《愛麗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