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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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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家大院燃起熊熊大火的時候,順天府尹劉統勳已率部封鎖整個秀裡衚衕,仵作幾乎不用驗屍就斷言又是血滴子的傑作,之所以說「又」,因為四天前蓮花弄堂也有樁無頭命案。

按慣例,凡血滴子犯的命案順天府一概轉給內務府,但內務府也只是名義上對血滴子有管轄權,真正能夠發號施令的,只有雍正。

其實血滴子的稱謂在正式公文以及機構設定裡並不存在,而是一個含混且模糊的稱呼,叫粘杆處。這個名字的由來要追溯到雍正還是四皇子、雍親王的時候。

雍王府位於京城東北新橋附近,樹木茂盛,人跡稀少,每逢夏季府內到處充斥著蟬鳴聲。四皇子喜靜,便命家丁拿著長竹竿捕蟬,這是粘杆處的雛形。康熙晚年,皇子爭儲的角逐愈演愈烈,其殘酷血腥程度比起江湖廝殺有過之而無不及。四皇子表面吃齋念佛,表明對皇位沒有覬覦之心,私下卻與十三皇子結盟,並招募武林高手冒充家丁,四處刺探情報,有必要時暗殺對方陣營重要人物,出於遮人耳目的需要,這批人都隸屬於王府粘杆處。粘杆處為四皇子最終繼位立下汗馬功勞。

嚐到甜頭,雍正登基後大力發揮粘杆處的作用,由雍王府有功勳的老部下擔任「粘杆侍衛」,並以朝廷名義從江湖各大門派挖來有資質的武學苗子,經過嚴酷訓練和慘烈淘汰,方可以侍衛身份進入粘杆處效力,正式名稱叫「粘杆拜唐阿」。

粘杆處名義上屬內務府系統,總部卻設在雍王府。為保證隨時聯絡,雍正特批將御花園堆秀山作為粘杆處分部,日夜均有人駐守。一旦雍正交辦任務,值班人員立即從密道送往雍王府,再由總部安排人員辦理。

因為粘杆侍衛普遍使用具有特殊功能的血滴子作武器,久而久之人們便以血滴子作為粘杆處以及侍衛們的代名詞。

在京城王公大臣之間流傳著一則不算笑話的笑話:某天早朝雍正談罷政事,突然問王御史昨晚做些什麼。王御史是君子人物,老實交待和朋友飲酒然後玩骨牌,玩了會兒不知何故少了張牌,找了半天沒找著,也就悻悻散了。雍正哈哈大笑,說很好,你沒有欺騙朕。說著手裡亮出一張骨牌,王御史見了驚得遍體生寒,牙齒禁不住直打戰:這正是他昨晚丟失的牌!倘若剛才言對稍有閃失,後果……不堪設想。

當然這只是野狐禪,貴為天子耳目的血滴子不可能無聊到偷骨牌的程度,但可見在天子眼裡無論王侯將相還是庸碌平民,都沒有秘密可言,無人可以例外。

而且,雍正並不忌諱讓臣子知道血滴子的存在,甚至經常有意無意提醒臣子這一點。

內務府接到血滴子犯的命案,若涉及八旗子弟則移交宗人府,若是平民百姓——這種情況絕少出現,則拖段時間再退回順天府補充證據。如此往返幾個回合也就兩三年過去了,死者家屬再有血性,稜角也被磨平,最終命案便不了了之。

這種官場慣例自劉統勳到任順天府尹時戛然而止,之前孟府丞提議將蓮花弄堂無頭命案移交內務府就碰了一鼻子灰,劉統勳絲毫沒給助手面子,冷冷地說:

「順天府先查,其它事宜本官自有分寸。」

關於這位「刺兒頭」,京城官場早有種種傳聞,無論任左庶子兼林院侍讀銜,還是主持鄉試、協辦賑務、勘察河道,素以頂撞上司、多管閒事、與同僚難以合作著稱,吏部考核常有「性簡傲耿直、桀驁嶙嶙」等明褒暗貶的評語。不料雍正也是孤僻冷漠的個性,看到評語拍案叫好,說大清朝就需要劉統勳這樣的硬骨頭,不要怕得罪人,朕會支援!遂升遷劉統勳為順天府尹。

羅家大院裡住的都是白蓮教徒,夜裡鬧出一波三折動靜後,徐香主放了把火焚屍毀跡,教徒們趁著夜色掩護全部撤離,大院內七八間房子燒得只剩殘垣碎瓦,白蓮教活動資料、供像、法器等付之一炬,留給捕快的只有右護法的無頭屍。

勘查完火災現場,秦通判面有難色說:「沒找到殘餘證據,死者身份也無法甄別,大概要等明天詢問衚衕裡的人家。」

「有勞通判,」劉統勳臉繃得緊緊的,「明早起率人逐戶詢問,沒結果之前不得回衙門。」

「啊!」秦通判呆住了。

孟府丞咂咂嘴欲打圓場,一想前天吃的癟子,湧到喉嚨口的話又咽回去,一時間場面有些尷尬。

這時一匹快馬急馳而至,來到院前利落地甩蹬下馬,急走幾步打個秋道:「劉大人,我家王爺有請立即過去議事!」

火光下劉統勳打量來人竟是怡親王府的,心中打了個突兒,也未多問,只簡單吩咐手下備轎前往。一路疾行,趕到王府議事的紫軒閣時裡面已濟濟一堂,怡親王滿臉病容地半躺在當中座椅,九門提督、巡城御史、內務府丞等負責京城治安的官員全部出席,此外還有鮮在紫禁城以外露面的血滴子副統領海布格。

怡親王環視眾人,聲音雖低但鏗鏘有力:「今夜事急,諸位平時經常見面,客套話不多說,咱挑要緊的,」他朝海布格瞅了一眼,「幾個時辰前粘杆處出了點狀況,具體原因仍在調查,但引起的後果是——一名粘杆侍衛出逃!」

「首席侍衛。」海布格舔舔嘴唇補充道。

除了劉統勳,在座都是在官場混成精的老江湖,饒是如此還是被突如其來的訊息所震撼,齊齊發出驚呼聲。海布格則一掃平時的倨傲,頭幾乎垂到胸口,看不清表情。

大家很清楚血滴子背叛逃亡的惡劣後果:作為直接接受雍正指令的職業殺手,血滴子知道的秘密多得令人恐懼,不僅僅是殺人本身,而是被害者往往是關係政局走向、有可能威脅雍正帝位的要害人物,與某些親王和朝廷重臣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絡,隨便洩露一兩件命案,都會被蠢蠢欲動的親王們拿出來說事,動搖原本就不甚安穩的政局。

「此人名叫聶鋒,安徽蕪湖人氏,原為少林俗家弟子,七歲進京,待會兒海大人將把聶鋒的清描頭像發放給諸位,各衙門以緝拿宮中侍衛的名義張貼懸賞告示,封鎖所有出城關卡,對過往人等仔細盤查,首先確保逃犯不能出京城,其次杜絕百姓收留,再次嚴防逃犯伺機入宮,」說到這裡怡親王語氣嚴厲起來,「法不傳六耳,關於聶鋒的身份僅限屋裡諸位知道,倘若走漏風聲皇上怪罪下來,本王少不得層層追查,到時可就生分了!」

眾人心頭一凜,齊齊離座躬身道:「卑職不敢!」

「快快請坐,」怡親王說完硬話語氣又緩和下來,「本王主要顧慮血滴子惡名在外,傳出去會造成恐慌,別說普通老百姓,就是那幫捕快衙役聽了還不是心裡打戰,生怕白白送死,誰賣力氣滿城搜捕,對不對?」

海布格乾咳一聲,拱拱手道:「明兒下官會奏明皇上,請粘杆處和御前侍衛參與搜捕,另外各位大人部署時務必強調起碼三人一組,這樣即使逃犯暴起傷人也能及時喚來附近策應的……」

話雖說得隱諱,眾人心中雪亮,這是不惜拿搜捕人員的命來換聶鋒的行蹤。

接著怡親王對衙門之間的區域劃分、職責分工以及定期通報等事項作了詳細安排,抬頭看已是黎明時分,催眾人趕緊回衙門署理。劉統勳資歷淺,站在旁邊等同僚們先行。這工夫怡親王突然想起什麼示意他留步,等官員們散盡,屏退左右並關上門,直截了當問:

「聽說劉大人上任後短短幾天就接了兩樁無頭命案?」

「呃……卑職正在調查之中,目前仍無頭緒。」劉統勳猜不透怡親王詢問的目的,謹慎地答道。

「聽說此類命案按慣例都轉給內務府?」

「人命關天,卑職覺得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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