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聶鋒吃了一驚,「我我我,我暫時不餓,只想靜一靜。」
此刻他腦子亂成一團,確實需要安靜。躲在貝勒府養傷是神來之筆,估計搜捕人員挖空心思都想不到。但貝勒府非久留之地,傷好後棲身何處?寶親王與白蓮教交易一事異常詭異,存在諸多不合理的地方,究竟從何查起?血滴子內部陷害自己的會不會就是海布格,他又受誰指使?
想了半天毫無頭緒,思緒卻跳到兩年前與貝格格相識的經過。
當時康熙爺病危,政局不穩,京城關於皇子繼位問題流言四起,各方勢力暗流洶湧,是以血滴子們格外繁忙,馬不停蹄完成前一個任務,喝口水或打個盹又奔往下一個目標。
那是盛夏的夜晚,天氣十分燠熱,即便半夜三更都感受不到一絲涼氣,知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嘶叫著,狗也懶得動彈,沒精打采伏在陰溼處。聶鋒收到的指令只有六個字:格殺果睿貝勒。
果睿貝勒屬於大清朝開國元勳克勤郡王家族,克勤郡王是十二位鐵帽子王之一,世代繼襲王爺爵位,在朝中頗有勢力,是歷代皇帝拉攏和安撫的物件。在皇子爭嫡大戰中,克勤郡王保持其家族圓滑世故的風格,不偏不倚,竭力置身度外。康熙很欣賞這一點,特意下諭肯定其中立立場,要求其它王公大臣效仿。然而克勤郡王的幾個兒子卻不甘寂寞,紛紛投奔各自看好的皇子,其中三兒子果睿貝勒是十四皇子胤禵的忠實支援者。
說起這位十四皇子很有意思,開始由於年紀小資歷淺,在論資排輩的皇子爭嫡中根本排不上號。他與胤禛是一母所生,卻依附胤禩跟太子、胤禛等人對著幹。後來太子兩度被廢,胤禩集團則大出風頭,獲得滿朝文武支援,俗話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康熙不滿其鋒芒畢露,以胤禩因身體不好未能親自參加母親忌日為由,痛斥其不忠不孝,下令削去胤禩爵位。十四皇子這才異軍突起,成為朝廷上下關注的重點,康熙五十七年,胤禵任撫遠大將軍征討策妄阿拉布坦,軍功在手,其威望遠遠超過其它皇子,京城內外幾乎都認定他能笑到最後。
雍正繼位後京城流傳著一種說法:康熙遺詔寫的是「傳位十四阿哥」,被胤禛加了一筆篡改為「傳位於四阿哥」。村野雜談不足為信,但可見胤禵具備問鼎皇位的實力。
康熙病重時胤禵正率幾十萬大軍駐紮甘州準備攻打吐魯番,京城方面的音訊一方面向胤禩等皇子書信瞭解,另一方面就倚仗果睿貝勒。果睿貝勒時任內務府奉宸院良署主事,論官銜不過從四品,但他負責黃武殿、暢春園和清漪園日常事務管理、修葺和人員調配。這是相當關鍵和敏感的崗位,康熙病重期間起居飲食、處理政務一直在暢春園,稍有風吹草動,果睿貝勒會第一個知道。倘若胤禵有所動作,通過果睿貝勒最方便,因為整個暢春園太監、侍衛、宮女都聽命於他。
其時胤禛在胤祥的幫助下取得領侍衛內大臣兼步軍統領隆科多支援,邁出控制紫禁城乃至京城的關鍵一步,但核心區域暢春園處於胤禵勢力範圍。胤禛想了很多辦法試圖收買,果睿貝勒不為所動,眼見康熙生命垂危,諸皇子攤牌在即,胤禛不能再等,果斷出動血滴子予以剷除。
誰知行動出了一點意外。
聶鋒獲得的情報是:當晚克勤郡王府琬怡福晉五十壽宴,嗜酒如命的果睿貝勒必定喝得酩酊大醉,等他睡著割下頭顱就行了。
未曾想這傢伙散席後沒回自家院子,而是跌跌撞撞去了爾佳郡主的住處——壽宴結束作客的公主、格格們難得出來透氣,全部聚到那裡喝茶聊天,打算玩到明早回去,果睿貝勒想混進去瞅個順眼的過幾天送帖子娶做側室。聶鋒尾隨其後,打算耐心等他返回時動手。兩人一前一後來到第四進院落的涼亭時,貝格格迎面匆匆過來,她是散席時被琬怡福晉拖著多說了幾句,落單了。果睿貝勒早就垂涎這個年輕俏麗的女孩,此時酒壯色膽,便上前胡言亂語,貝格格嚇得連連退縮,竟被逼到聶鋒藏身的假山旁邊。果睿貝勒瞅瞅四下無人,索性餓虎撲食般將她壓在身下。
聶鋒別無選擇。
如果不出手,聽任果睿貝勒姦淫貝格格,滿族女孩個性向來很強,不可能忍氣吞聲把委屈捂肚裡,何況貴為格格,豈那麼容易罷休?鬧起來的結果很可能將果睿貝勒扭送宗人府監禁聽候處理,任務就泡湯了。
「嗖」,皮囊如同一道黑色閃電,在空中劃了個弧圈,飛旋著套中果睿貝勒腦袋,用力一勒便收回腰際。再看果睿貝勒,象乾癟的布袋癱軟在地,頸脖上只剩個大血窟窿汩汩流著血。
普通人乍見這種場面第一反應是尖叫或嚇得瑟瑟發抖,何況涉事不深的小女孩?孰料貝格格的神經好像是鐵打的,坐在地上好奇地打量他會兒,甜甜一笑,象模象樣抱抱拳道:
「謝大俠救命之恩。」
這一笑真的救了她自己。
按血滴子內部規定,格殺現場的目擊者都得死,不允許留活口,一直以來聶鋒也是這樣執行的。
可她的笑太動人了,黑暗中彷彿一朵綻開的荷花,單純質樸,天真無邪。從小到大,從未見哪個女孩對他這樣笑過,剎那間聶鋒被打動了,緩緩鬆開皮囊手柄,轉瞬消逝在夜色裡。
又隔了幾個月,一天御前侍衛人手不足,他被臨時抽調過去充當弘曆的侍衛,不知怎麼來到誠惠貝勒府。鬧鬨鬨中突然有人在人縫中拉拉他的衣角,轉頭一看居然是貝格格!
她俏皮地眨眨眼,悄聲道:「是你,對不對?我認出來了。」
他大吃一驚。須知果睿貝勒之死惹了很大的麻煩,胤禛險些被胤禩等皇子逼得脫不了身,後來隆科多從中調解,由克勤郡王的另一個兒子接手暢春園才算了結。
倘若貝格格再抖摟出此事,胤禛又得頭疼了。
「噓,別聲張,你住哪兒?夜裡我去找你。」他試圖先穩住她,等夜深人靜時滅口。
「我就是這府的,住西南角小院子。」她絲毫沒懷疑什麼,笑眯眯道。
當夜他一身黑衣,手握奪命皮囊跳入她屋裡時,貝格格已經準備好茶水、水果點心,像見了老朋友似的喜滋滋迎上來。
剎那間他的心又軟了。
然後兩人在視窗相對而坐,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不覺呆了兩柱香工夫,以至於回雍親王府差點難以自圓其說。
之後好像養成習慣,每隔段時間他便找機會悄悄過去,有時是傍晚,有時是清晨,更多是在半夜。只要在窗沿輕敲三下,她便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笑得兩眼彎成可愛的月牙形,披著衣服為他開啟屋門。
他從不談及自己,她也心有默契地不問,就絮絮叨叨說些小女孩生活中的瑣事,無非是花鳥蟲魚,以及繡了幅錦,做了幾件女紅等等。她說得認真,他聽得入神,就這樣一杯茶一續再續,喝到茶色發白才驚覺應該離開。偶爾安排不湊巧隔兩三個月才去,她並不問原因,照樣笑靨如花,細細述說這段時間發生的新鮮事兒。
直到今天被重重圍堵追殺,聶鋒才猛地醒悟到,原來在內心深處,貝格格是可以以性命相托的!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惘然,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