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
聶鋒從漁船底部翻出來再度沒入水中,憋足一口氣飛快地潛游向對岸。那是剛才躲在船底一直觀察到傍晚才選定的地點,一是天然內凹地形恰巧阻擋搜捕隊伍視線,二是岸邊亂草長勢茂盛,足有半人高以上,便於隱匿。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因素是,兩岸分佈的搜捕點剛好漏掉這個位置,形成逃逸的缺口。
這並非無意疏忽!以血滴子們的精明和慎密絕對不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唯一解釋是:總教頭宗大峰故意留的一條生路。
黎明在梧桐巷附近落入重圍時乍見晏小文他便暗自驚訝,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她都不應該在這次圍剿行動中出現,因為血滴子當中有且只有宗大峰知道他與晏小文的戀情,與情與理,與公與私,都不應該帶她出來。
除非宗大峰另有盤算。
所以聶鋒能憑一口大缸輕鬆突破宗大峰防線,而晏小文又恰巧在赤水橋畔出現。倘若換其它任何一個人守在那裡,聶鋒只有束手就擒,絲毫沒有反抗餘地。
不過,在重重圍堵且身負重傷的情況下冷靜觀察周遭形勢作出精確判斷,恐怕也只有聶鋒能做到。這是宗大峰在職責範圍內盡最大努力的幫助,再過一點點就會露餡了。血滴子內部對每次行動要複查,從出發路線、動手瞬間的場景、對手反應到環境佈置、用的招式等每個細節進行復原,模擬現場即時情況,評估血滴子是否不折不扣完成任務,以及執行指令的狀態和反應速度,此外還有層深意,那就是防止血滴子行動時徇私舞弊,故意放水。
既要攻擊時做出竭盡全力的姿態,回去應付內部複查,又要暗地給聶鋒逃跑的機會,宗大峰可謂煞費苦心了。
悄無聲息游到河中心,驀地兩條鬼魅般灰白色人影不知從哪兒鑽出來,一左一右夾住他,手中又長又尖的水刺狠狠地扎過去。這種手法,這種姿勢,這種水性,分明是神機營特殊訓練的水鬼!
水下搏鬥也是血滴子的必修課程,若是在平時根本不會將兩人放在眼裡,但此時身受重創,特別是傷口不停地流血使他全身乏力,實戰經驗表明水中流血是件極危險的事。
兩根水刺的尖頭觸及衣服的剎那,聶鋒的身體如滑溜小魚兒靈活一扭,讓過致命一擊的同時抽出匕首順著水流朝左邊水鬼劃去。那水鬼也非平庸之輩,側身讓過刀鋒右手水刺迴轉,左手匕首貼身搶攻。聶鋒身體前傾向右做了個難度極大的滾翻,以刁鑽的角度出現在右邊水鬼下方,左手托住水鬼手腕正好以水刺架住左邊水鬼攻勢,右手匕首橫劃之下血花四溢,瞬間割斷對方腳後跟血管。左邊水鬼乘機擎水刺直刺入他胸腹,就在尖頭刺入身體剎那聶鋒一把握住使之動彈不得。那水鬼心生懼意急於撤退,慌亂之中動作變形,被聶鋒抓住腳踝向下一拖,扭斷脖子直墜河底。
正待浮出水面換氣,從河底深處突兀射出一支水刺,聶鋒眼疾手快地抬腿側翻,還是被水刺連皮帶肉颳走大腿外側一大塊。劇痛之下他差點暈眩過去,頓時悟出水底下還藏匿著一個水鬼!急速出水換氣後立即下潛,很快發現不遠處一名水鬼飛快地向岸邊逃逸。
不能讓水鬼溜掉,否則喚來增援,之前所有努力都白費了,必須在水裡將他解決掉!
強忍失血過多的虛弱和重傷之下的無力,聶鋒奮力潛游急起直追,倏爾便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水鬼回頭一望慌了神,索性回身搏鬥。聶鋒早有防備一個猛衝抓住水鬼腳掌,匕首正正插入他腳掌心,頓時水花翻騰,浮起團團鮮血——其實水鬼繼續游下去也許能安全逃脫,因為聶鋒已是強弩之末,沒有能力追完全程。
踉踉蹌蹌上岸邊,聶鋒再也支撐不住「撲嗵」栽倒在草叢裡,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五臟六肺劇烈地絞痛,大片傷口流血不止,恍惚間生命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流失了。
擰乾溼透的衣服,重新敷藥幷包扎傷口,勉強定定神集中精力考慮逃亡路線。少林寺在京城開設的武堂、晏小文師姐家,從搜捕陣仗看,規模和強度前所未有,這兩處原先設計的臨時藏匿地點不能去了,否則無異於自投羅網。
其它還有可藏身的地方?聶鋒這才發現京城之大居然一個朋友都沒有,這恐怕是血滴子最大的悲哀。拚死拚活為血滴子殺人放火,到頭來還被血滴子追殺,讓天下人知道了要笑掉大牙——這也是聶鋒一直想早日退出血滴子的原因,要是這樣一直殺戮下去,他遲早會發瘋!
思來想去只剩下一個地方,而且不能確定是否安全,但這是聶鋒在紫禁城之外唯一勉強算是熟悉的……陌生人。此時鮮血依舊從布條裡滲出來,大量失血使他昏沉沉提不起勁,視線也越來越模糊,若不在半柱香內安頓下來,肯定支撐不住。
不管了,只能冒險一試,生死聽天由命!
聶鋒艱難穿過荊棘叢,鉚足勁在樹林間穿插閃躍,從宗大峰有意留出的搜捕空隙裡一路疾行。時值黃昏時分,暮色漸濃,尚未點燃燈籠火把,視線卻不能遠及,給聶鋒極大的便利。逸出三重包圍圈,隨即潛入一片鱗次櫛比的居民區,穿過狹窄曲折的衚衕直奔得勝門右側的旗杆巷。
進了巷子沒多遠,迎面便是高大巍峨的正門樓,佈滿銅釘的雙開銅門上金環閃閃發亮,兩邊凸目含珠的貔貅活靈活現,按建制應當是重權在握的貝勒府。聶鋒腳不打停從右側岔道繞了一大圈拐到府院後面,從圍牆跳入後院。此時到了飯點兒,包括府內侍衛、僕役、丫鬟和健婦都到中院用餐,偌大的後花園悄無一人。從花徑迴廊過去,閃入寬僅數尺的暗巷斜插進一座精巧幽靜的別院,門虛掩著,大踏步剛到滴水簷前便聽到東廂房傳來悠揚婉轉的笛身,當下心頭一鬆,巨大的昏眩以排山倒海呼嘯而至,身體收勢不住竟結結實實撞到臺階邊柱子上,癱倒在地瞬間他喃喃叫道:
「貝格格……」
無盡的虛空,深不見底的黑暗與沉淪,旋轉,旋轉,旋轉……
悠悠醒來,滿鼻綿軟清麗的香氣,睜眼看到鏤空雕花掐絲嵌銀紅木床,四角懸掛著銀質流蘇鈴鐺。全身還是劇痛不已,但顯然敷了上好的藥膏,清涼而舒坦。他扭了下頭,上方突然出現一張青春明亮的笑臉:
「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
頓時一股暖流從心頭湧起,千言萬語,無限感慨,只化為一句話:「多謝貝格格。」
女孩開心地笑了,歪著頭說:「可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聶鋒,這個名字從今天起應該響徹京城,成為海捕文書和懸賞榜上最醒目的人物吧?
他苦笑一聲:「關於我的秘密……太可怕了,我會慢慢講給你聽,只要你……不覺得噁心。」
「怎麼會?」貝格格雙手托腮,眼珠瞪得滾圓,「從親眼目睹你殺人,我就猜到你是血滴子,前天晚上看到你血人似的倒在門口……」
「前天?」聶鋒驚道,「我,我昏迷了兩天?」
「是啊,一直高燒不退,還說胡話,我嚇得一步不離床邊,單冰塊就用掉三大盆。」
「給格格添麻煩了,實在過意不去。」清朝滿王室恪守禮教,尤其注重男女大防,王府、貝勒府裡格格的閨房,即使父兄到訪都必須事先通報,得到許可方可進入。象貝格格收留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在閨房裡連睡兩天,實屬驚世駭俗之舉,萬一傳出去女孩子清白盡毀,恐怕再也嫁不出去了。
貝格格絲毫不在意,笑眯眯道:「什麼麻煩,老朋友嘛。對了,你餓不餓?我叫丫鬟熬了蓮子銀耳百合粥,清火潤肺……我來餵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