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乃身外之物,無量天尊。」
事情進展非常順利,真遺詔流出宮外落入白蓮教之手的訊息傳到雍正耳裡,很快有秘使通過種種渠道與溫道長聯絡,幾經協商,最終約定成交價為五十四萬兩白銀,交易地點定在羅家大院。
動身之前,溫道長叫貼身弟子把真遺詔放入錦盒,徐香主接過後揣入懷中直到被聶鋒搶走,中間沒經過其他人的手。徐香主也擔心雍正派遣血滴子或得手後血洗羅家大院,事先在秀裡衚衕佈下很多暗樁,並通知院內住戶提前撤離,準備賺足錢後放棄這個分舵。
然而一是沒料到血滴子身手比想象高出太多,白蓮教高手們根本不堪一擊;二是沒料到事態發生離奇變化,血滴子搶得錦盒後居然叛逃。
聽完敘述,聶鋒陷入沉思。
重金購回真遺詔,這等大事由雍正最信任的弘曆出馬符合情理;以雍正睚眥必報的性格,交易的同時派血滴子滅口也符合情理;「格殺白蓮教逆首」應當是雍正最初的指令,只殺徐香主和右護法而放過弘曆。
由此說來,是血滴子高層出了內奸,故意向聶鋒發出錯誤指令,意在殺掉弘曆。
此外難以解釋的是真遺詔的下落,怎麼會不翼而飛?
「溫道長住在哪兒?」聶鋒問。
「每回都是他主動到羅家大院,從不透露住處,不過內務府章使吏熟悉他,」徐香主遂提供那人住所,隨後試探問,「該說的我都說了,大人……」
聶鋒二話不說單掌劈在徐香主肩關節,「咔嚓」,右臂頓時軟塌塌掛了下來。徐香主強忍劇痛鞠了一躬,起身往外面跑。聶鋒抬手一劍刺中他後心,徐香主身體一僵,隨著劍尖倒在地上。
「我是答應廢掉你一條胳臂,但沒說不殺你。」聶鋒仔細拭去劍上血跡,飛奔向章使吏住處。
夜半時分,聶鋒來到東祠衚衕,遠遠聽到嗩吶、小號吹打聲,心中暗叫不妙,貼著牆頭靠過去,果然章家在辦喪事,死者正是章使吏!
根據靈堂奠文上的日期,今天是頭七最後一天,也就是說章使吏死於聶鋒叛逃次日。
從血滴子內部四人到章使吏,滅口計劃進行得有條不紊。
回到誠惠貝勒府,貝格格還沒休息,獨自在燈下刺繡。見她強忍疲倦的樣子,聶鋒心中愧疚,低聲道:
「明天起我住到外面了。」
「啊,你傷勢還沒完全好……是不是嫌我照顧不周?」她著急地說。
「不不不,我是擔心連累你,」他解釋說,「收容朝廷欽犯,且男女居於一室,傳出去有汙格格清白……」
貝格格緊咬嘴唇:「我都不怕,你怕什麼?何況,何況我是自願的!」
聶鋒深深嘆了口氣,默默收拾東西。貝格格上前劈手奪下布袋,燈光下淚光盈盈,神情卻直白而堅決:
「知道嗎,從第一眼起我就喜歡上你!冷峻的目光,那股殺人的狠勁,還有完全不同於八旗子弟的堅忍和強悍。生在皇親國戚宗族,是女孩子的不幸,未來全繫於政局動盪變遷,嫁給誰取決於權力與勢力算計,只到踏上花轎那一刻,才知自己在夫家妻妾中排行第幾……這就是滿族皇親女子的人生!」
說到這裡她泣不成聲。
聶鋒輕輕攬過她身體,輕輕撫摸纖長柔滑的秀髮,又嘆了口氣。
「知道嗎,這幾個夜裡我都沒睡好,耳邊聽著你沉穩的呼吸聲,我……我恨不得鑽進你被窩,用盡全身氣力摟著你,我想我是瘋了,可是……相比那些娘娘格格,我至少還有瘋狂的機會,不像她們只能想想而已,所以聶鋒,我不在意後果,只想,只想就這樣開開心心陪你……」
說著,她突然揚起臉,冰涼的嘴唇和著淚水壓到他唇上!
聶鋒吃了一驚,下意識想推開,她卻不管不顧地越摟越緊,他空有一身好功夫,卻敵不過柔柔弱弱的女子,任由潮水般的愉悅和眩暈所籠罩……
「咚咚咚」,外面陡地響起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刺耳。兩人急忙分開,貝格格嚇得渾身發抖,聶鋒則緊握劍柄。
丫鬟開啟門,故意抬高聲音道:「貝勒爺……」
「嗯,格格還沒休息?」院裡傳來誠惠貝勒的聲音。
「回貝勒爺,格格正在刺繡呢……」
貝格格雙手在發燙的面頰捂了一陣,匆匆出門迎上去:「阿瑪,這麼晚還沒睡?」
「唔……剛才屋裡有人說話?」
「沒,沒人,就我在屋裡刺繡……」
誠惠貝勒點點頭:「阿瑪剛巡夜回來,聽侍衛說最近時常有黑影在貝勒府附近出沒,特意到各處轉轉……沒事就好,以後早點休息,別熬壞身體。」
「是,」貝格格送父親出門,邊走邊問,「以前阿瑪巡夜沒這麼遲,這些日子怎如此辛苦?」
「皇上將去天壇祭祀,各項準備工作千頭萬緒,另外紫禁城跑掉個血滴子,鬧得滿城風雨,護軍營還須抽調兵力參與搜捕……唉,多事之秋啊……」
「阿瑪慢走。」
回到內屋,聶鋒已打好地鋪盤膝而坐,見了她笑道:「老規矩,你睡床,我睡地。」
她靠過去跪坐在了對面,眼波流動,雙手捧住他臉柔聲道:「其實你可以……」
「不,」他打斷她的話,「否則我立刻離開這兒。」
「你知道的,我並不在乎……」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不能對不起自己。」
她定定看著他,良久,然後小雞啄米似的在他額頭親了一下。
這一夜,兩人都久久沒能入睡。
對血氣方剛的聶鋒而言,說「不」是非常艱難的決定。雖已年近三十,他還是童男子,一是長期艱苦繁重的訓練無法分心,有時間只想埋頭大睡,二是血滴子內部嚴厲刻板的規矩使他們不敢越池半步,即便聶鋒與晏小文已到談婚論嫁的程度,私底下也只限於摟摟抱抱,拉拉手而已。
但他很清楚守住底線的必要。大清朝尤其是皇族王室對貞潔看得比生命還重,王爺、貝勒迎娶,以及公主、格格出嫁都有查驗貞潔的環節,即由有經驗的嬤嬤將新娘帶入密室,全身赤裸,雙腿岔開坐在盛了大半石灰粉的木桶上,然後用紙捻引得新娘打噴嚏,嬤嬤就能從石灰粉飛揚的程度判斷是否為處女。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婚前失貞將給貝格格、誠惠貝勒乃至豫親王府造來橫禍。
聶鋒告誡自己一定要持重,不可因一時貪慾毀掉貝格格後半生,別說和晏小文有婚約在身,即便沒有,這種朝不保夕的狀態,想想也覺得茫然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