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王府,夜三更。府內大樹繁茂遮天蔽日,密整合林,除正殿、中殿前後有寬闊的空地,其它地方仰頭都看不到天,整個王府瀰漫著陰森森、壓抑窒息的感覺。
雍正登基後,按慣例下詔雍王府為雍和宮,屬於皇帝行宮的「龍潛禁地」,不過殿頂琉璃瓦並未按建制換成黃色,仍沿襲王府的綠色,雍正也從未回來過,一直住在養心殿。雍王府實際上成為戒備森嚴的特務衙署,也是令人生畏的血滴子活動大本營。
海布格獨自坐在東側偏殿廂房,邊喝悶酒,邊撫摸還包紮著紗布的臂頭,一付心事重重的樣子。最近不順心的事太多,行動屢次遭遇意外,多次受總管內務大臣的訓斥——血滴子統領由內務府總管內務大臣兼任,不過問具體事務,但重大事件、人事任免等須經他同意。雍正對海布格的態度也冷淡起來,已連續十多天沒單獨召見詢問血滴子事務,若在以前簡直不可想象。
問題出在哪兒呢?
誠如聶鋒所說,關鍵時刻選錯了物件,不該在處理羅家大院那種大事的時候還想著順便解決掉聶鋒,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唉,聶鋒,聶鋒!真是老子命中的魔星!想到這裡海布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惡狠狠砸個粉碎。
這時殿外有兩名拜唐阿匆匆進來:「報——皇上下達最新格殺令!」
「呈上來!」海布格唰地站起身接過邸報,撕開封口,卻見雍正虯勁剛正的一行字:三更時分,紫桐雨軒,捉拿誠惠貝勒,入府地牢。
捉拿誠惠貝勒!
看到這六個字,海布格頓時出了一身冷汗,呆在原地半晌沒動彈。雍正為何毫無預兆地對誠惠貝勒下手?誠惠貝勒掌管御林軍大權,一度是雍正最信任的臣子啊!還有,是捉拿而非格殺,更讓海布格不寒而慄。身為血滴子副統領,他很清楚雍王府地牢的殘酷和暴虐,多少英雄豪傑、有志之士被關進去後,即使活著出來也折磨得不成人形,比死還痛苦萬倍。誠惠貝勒是正宗親王子弟,含著金匙出生,享盡榮華富貴,哪吃得那種苦?別說受刑,看一眼就嚇暈了,還能守住秘密?這才是海布格最擔心的!
倆拜唐阿詫異地對視一眼,其中一個壯著膽提醒:
「海大人……海大人可分派任務?」
海布格如夢初醒:「喔……分派任務?此事……非同尋常,本官要惦量惦量,你們……呃,先下去聽候吩咐。」
「喳!」倆拜唐阿低頭退出。
捏著雍正親手寫的格殺令,海布格的臉在火光跳躍下一明一暗,陰晴不定,拳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過了會兒有執行完任務的血滴子進殿覆命,解開皮囊,裡面是血淋淋的頭顱,猶自雙目圓瞪,似乎死不瞑目。平時不知見了多少頭顱的海布格竟硬生生打個寒噤,微微退後半步。
霎時海布格彷彿預見到自己的命運。
不管曾經受過多少恩寵,不管為朝廷出生入死賣盡力氣,不管加官晉爵到哪怕加封親王,一旦高高在上的皇帝改變主意,眨眼間便可將你從天堂打入地獄!
既已邁出那一步,索性一條道走到黑!
海布格一咬牙甩掉棉斗篷,穿上血滴子裝束,扣緊皮囊,拎著長鞭大步走出去。殿門口倆聽候命令的拜唐阿齊齊躬身道:
「海大人有何指示?」
「任務事關重大,本官親自執行。」
「喳!」
踩在堅硬光滑的琉璃瓦上,迎著凜咧寒風,海布格心情從未如此糟糕。記不清曾有多少個夜晚帶著任務離開雍王府,每當那時內心總是無比自信和堅定,對於格殺者、格殺計劃、行動線路等等了然於心,自己就是閻羅王旗下勾魂使者,殺人就像在生死簿上打個勾似的輕鬆,然後便吹著口哨,踏著晚風回府覆命。
這回完全不同。
格殺任務與他休慼相關,不,誠惠貝勒跟他就是扣在一根繩子上的蚱蜢,出了事誰都跑不掉!
所以雍王府裡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必須由他親自前往。
紫桐雨軒位於棋盤街西北角,是京城最有名氣的茶藝坊,歷來為名人雅士所追捧,是吟詩作畫、舞文弄墨的好地方。誠惠貝勒雖是武官出身,卻喜歡附庸風雅,經常約些文人墨客邊欣賞茶藝邊高談闊論,時間久了竟混了個「儒將」的美譽。
抵達紫桐雨軒時,街頭剛好傳來三更梆響,海布格輕輕吐了口氣,將長鞭扎到後腰,手握皮囊,像秋風落葉般輕巧地飄到二樓東首窗前,「格」,推開窗欞。這是紫桐雨軒裝修最精美、佈置最豪華的包廂,又配有茶藝技術最精湛的侍女,誠惠貝勒每次必來這間,偶爾心血來潮臨時光顧,老闆也得千方百計勸走原來的客人。
貼著空隙窺視屋內,在出海布格意料:裡面沒陪客,沒侍女,就誠惠貝勒孤零零背朝窗戶坐著,壁燈、宮燈等全部熄滅,只剩桌上一盞豆花大小的油燈,襯托出包廂的昏暗和沉寂。誠惠貝勒一手提酒壺一手舉酒杯自斟自飲,不時長吁短嘆。
難道他已聽到風聲,預感逃不過今夜?海布格忖道,索性大模大樣拉開窗戶,「咚」地跳了進去。
「海大人,果然是你。」誠惠貝勒頭也不回,聲音低沉而嘶啞。
海布格乾笑道:「貝勒爺神機妙算,海某佩服。」
「海大人親自出手,是要取本貝勒性命?」
「皇上有令,海某也沒辦法,得罪之處它年必定到貝勒爺墳上多燒些箔子。」
「皇上再糊塗,也不會對本貝勒下格殺令,怕是海大人急欲滅口吧?」
海布格一滯,表情漸漸變得猙獰可怕:「貝勒爺這麼說就沒意思了,當初若非貝勒爺慫恿唆使,海某怎會面臨兩難選擇?貝勒爺說,像海某這樣一無靠山,二無絕頂武功,混至血滴子副統領算到頂了,那又怎樣?還得跟普通血滴子一樣值夜班、接受格殺令、執行突擊任務,隨時可能負傷不說,等到年老色衰徹底沒用的時候,還不是被一腳踹到旁邊?海某正是聽了勸說才動心的……」
「羅家大院的事被海大人辦砸了,否則不可能是今天的局面。」誠惠貝勒冷冷道。
「事至此,海某有什麼辦法?」海布格無奈地搖頭道,「海某雖血滴子出身,卻忽略了血滴子處於逆境時爆發出的能量,海某承認低估了那個可惡的傢伙!不過,即使換別的血滴子也未必有用,開始傳過來的訊息是弘曆隻身前往,誰曉得居然帶了大內侍衛!貝勒爺,這才是羅家大院失敗的根源,因為以大內高手的實力,血滴子縱使搶得偷襲先機,也難在強手環伺的情況下取弘曆性命!」
「唉,海大人可知誰給的訊息?」
海布格嘆息道:「還用說,當然是……」
說到這裡他突然一個激靈,右手按住皮囊,左手抓住長鞭,厲聲喝道:「你到底是誰?轉過身來!」
那人呵呵一笑,緩緩轉身,赫然竟是滿城通緝的聶鋒!
海布格驚得魂魄丟到九霄雲外,情知中了圈套,當下揮出長鞭,身體後蹬躥出窗外!
腳跟還沒著地,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海大人!」
定睛一看,院子正中站著劉統勳和一干捕快、差役,四周牆頭則是總教頭宗大峰率領六七名血滴子。
聰明如他者,霎時想通前後關節,全身上下汗涔涔像六伏天洗熱水澡似的,頭一次領略到窮途末路的感覺。
這時聶鋒站到窗前,居高臨下瞅了海布格一眼,再朝宗大峰拱拱手,然後對劉統勳道:
「剛才的對話劉大人可曾聽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