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統勳微笑道:「一字不漏,多虧聶俠士的好主意。」
從晏小文找到藝人鐵嘴鸚鵡起,聶鋒便開始佈局整個計劃。先暗中聯絡宗大峰商量好細節,然後由宗大峰出面找劉統勳說明事情原委——雖然是血滴子內部的事,若沒有劉統勳這等在朝野均有份量、敢於直言真相的朝廷大員作證,根本無人肯信。
兩名拜唐阿自然是宗大峰的心腹,雍正的格殺令也很辦,只須拿存檔的格殺令挑出相應的字,請書法高手臨摹即可。聶鋒算準羅家大院的事是誠惠貝勒和海布格沆瀣一氣,倘若揪出誠惠貝勒,海布格必定不會讓他活在世上。
地址是誠惠貝勒經常光顧的紫桐雨軒,使得海布格先入為主認定背對他的就是誠惠貝勒。聶鋒身穿誠惠貝勒平時喜歡穿的便裝,鐵嘴鸚鵡則躲在桌下,相當於相聲雙簧——鐵嘴鸚鵡假扮誠惠貝勒的語氣說話,聶鋒配合做動作。至於說什麼內容,提什麼問題,聶鋒事先都做了充分準備。
不過海布格畢竟江湖經驗豐富,當問到最核心的問題時驀然醒悟過來,使躲在院裡通過鐵筒傳音偷聽的劉統勳扼腕可惜。
聶鋒轉向海布格,野果子林殊死搏鬥的兇險場面歷歷在目,平靜地說:「海大人,屬下失禮了。」
海布格深深吸了口氣:「剛才海某都是肺腑之言,海某確實低估了你,遭此失敗自得其所,不能怪任何人。」
「誰是幕後主使?」聶鋒問。
「剛剛……海某已說得夠多,不能再……」海布格慘然笑道,「宗總教頭,海某可否拜託一件事?」
宗大峰一拱手:「只要屬下力所能及。」
「海某子女均在外地,家裡尚有七十多歲久病臥床的父親,海某索性連後事都託附了,煩請宗總教頭多費心。」
「屬下當盡心竭力。」宗大峰明白他的意思,肅容道。
劉統勳也看出海布格欲自行了斷,使個眼色,指示捕快們一擁而上將他拿下。然而未等大家有所動作,海布格反手一刺,短刀深深扎入心口,喉口格格兩聲,向前踉蹌走了半步便仆倒在地。
清晨劉統勳率先進宮請求面奏,太監通報後回皇上偶感風寒,不能接見臣子,有急事直接到隆宗門值班房。劉統勳蹙眉咂嘴在宮門外徘徊,正好被廉親王遇著,非拉到值班房說話,此時弘曆、弘時已端端正正坐在案前看奏章,見了他都起身打招呼。
劉統勳暗忖夜裡那麼大動靜,憑廉親王耳目之靈通不可能不知道,刻意隱瞞反而不好,便從聶鋒說起,將夜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廉親王顯然心中有數,手捻鬍鬚微笑不語,倒是弘曆弘時兩人大為震驚,面面相覷卻一言不發。
事涉雍正一手培植的嫡系勢力血滴子,又隱隱與暗殺弘曆有關,而且牽連到保衛紫禁城的御林軍統領誠惠貝勒,身為皇子哪敢輕易發表意見?
廉親王「啪」一拍桌子,滿臉怒容道:「有延清和那麼多捕快、粘竿處侍衛在場作證,誠惠貝勒勾結海布格製造羅家大院血案的罪名已經坐實,還用等什麼?立即捉拿歸案,逼他供出幕後指使!」
劉統勳道:「若尋常百姓哪怕官員也罷了,捉拿貝勒爺須得向皇上面奏,交宗人府查辦……」
「皇上正染病休養,難道坐視兇手逍遙法外,等幕後兇手從容銷燬證據甚至殺人滅口?」廉親王厲聲道,「隆宗門值班房不是傳話筒,有自主決定軍國大事的權力,況且本王就掌管宗人府,有權處理八旗皇親國戚!」
「王爺說得是。」劉統勳立即附和,無論哪個衙門出面,抓住誠惠貝勒就意味著案情向前進了一步,至於後面怎麼發展再見機行事。
弘時卻急急道:「御林軍掌控紫禁城內外,一旦走漏風聲逼誠惠貝勒鋌而走險,極易釀成兵變,請皇叔三思!」
廉親王冷笑道:「京城就他一支護軍營?我們手裡還有親軍營、前鋒營、步軍營等精銳人馬,別說對抗,踏平小小的貝勒府都不在話下!兵變?借豹子膽給他也不敢!」
「京城內兵戈相見會造成混亂,民心不穩,」弘時還是竭力阻止,「跟海布格不同,誠惠貝勒偌大的家當在那兒,能跑到哪兒去?不如暫時削弱其兵權,等皇阿瑪病癒再定奪。」
廉親王突然轉向弘曆:「皇侄怎麼看?」
這位未來大清朝皇位繼承者,羅家大院險些死於海布格陰謀的皇子,表情恬靜從容,以與年紀不相稱的沉穩說:「回皇叔,侄兒認為皇阿瑪養病期間,隆宗門值班房以穩定大局為要,至於誰指使暗殺侄兒,幕後有何玄機,都無足輕重。」
此言一齣,劉統勳頓覺慚愧:自己為官十數載,歷經宦海起伏,見識還不如年方二十的弘曆。這段時間一心想著偵查兩樁血案,揪出幕後真兇,卻忽視當前動盪微妙的政局,新皇根基不穩,親王心懷叵測,年羹堯兵馬異動,京城猶如壓滿火藥的炮膛,一根小小的導火索便能引起大爆炸!
與弘曆相比,自己太短視了。
「唔……」廉親王沒料到弘曆也反對大動干戈,剛才話說得太滿一時不好收回,沉吟片刻道,「捉拿一個小小的貝勒還用得著那麼大排場?本王就帶幾個親兵前去貝勒府,看誰敢阻攔?」
「王爺何必以身犯險?此事再從長計議。」劉統勳連忙給他臺階下。
廉親王點點頭:「也罷……皇兄那邊,煩請兩位皇侄多催催,延清在貝勒周圍部署些人手日夜監視,發現異常立即通報。」
「下官立即回衙門安排。」劉統勳道。
出了值班房不禁長長吐了口氣,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廉親王和弘曆、弘時三個人之間瀰漫著詭譎莫測的味道,說不清,道不明,卻使他如芒刺在背,一刻都不想多呆下去。
回到順天府衙門,總捕頭上前密報,說昨晚在河北固安縣城找到傅山遙,連夜帶回京城,秘密安置在衙門後院並重兵把守,不準任何人接近。劉統勳表示讚許,隨即快步來到後院,示意總捕頭看好院子,嚴禁有人靠近或偷聽。
傅山遙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昨夜數百里快馬急馳實在被折騰得全身快散架,到了衙門茶沒喝一口就睡著了。劉統勳並不催促,坐在桌前邊喝茶邊回顧剛才值班房裡的較量,愈發覺得宦海莫測。
等傅山遙醒來已近正午,劉統勳叫人送來飯菜,傅山遙堅決不肯動筷子。從昨晚到今天,捕快們只一個勁地催他快點回京城,所有問題一概不回答,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安,預感家裡出了大事兒。
劉統勳以實情相告,乍聽到噩耗,傅山遙一頭栽倒在地,昏厥過去。劉統勳趕緊喚來有經驗的捕快掐人中急救,好半天才悠悠醒來嚎啕大哭。折騰到傍晚時分情緒也勉強平靜,劉統勳遂問起傅壁生前有無透露什麼秘密。
傅山遙擦掉眼淚,商人的精明狡猾一點點回到臉上,要求在捕快的保護下回家處理後事,然後順天府將他送出京城之外安全的地點,才會說出秘密。他說其實這是父親早就安排好的,現在只是遵囑而已。
劉統勳欣然同意,但說眼下京城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否則僅憑順天府無法提供保護,等結了案子,自然會秘密離京送到山東或其它地方。談妥條件,傅山遙感於劉統勳的誠意,主動說出傅壁的往事。
傅壁真名曾夷垚,供職於翰林院,康熙尤為喜愛其書法風格,經常拿他的字臨摹賞析,之後康熙書法深得曾夷垚精髓,兩人作品放到一起乍見根本分不清。胤禛何等精明,當即投其所好聘請曾夷垚入雍王府教授諸貝勒貝子,名為太傅,實質想通過他有經常入宮和康熙在一起的機會打探訊息,並擇機替自己美言。時間久了曾夷垚不堪重負,以身體不適為由告老還鄉。但胤禛聘他為太傅經過深謀遠慮,豈肯輕易放走?遂約定退而不休,仍留在京城隨時聽令。
康熙駕崩那夜,一輛馬車將曾夷垚緊急送到暢春園,根據胤禛命令,模仿康熙筆法寫下:傳位於四阿哥!
聽到這裡劉統勳「卟嗵」坐到椅子上,失神地說:「遺詔……果然是假的……」
「聖祖病情是突然惡化,事先毫無準備,因此根本沒有真遺詔……」傅山遙接著說下去:
偽造聖祖遺詔,曾夷垚本已做好被滅口的準備,誰知胤禛盯著他看了好久,突然笑笑說此事量太傅不敢洩露絲毫,否則……
後來居然把他送回家,還稍帶大批賞賜。曾夷垚情知深沉老道的胤禛留自己一條性命必定藏有後手,但逃離京城又不可能,只得讓兒子經商,每年有大半年在外避禍,並娶親生子延續曾家香火,京城蓮花弄堂的家反倒捱一日是一日,不做他想。
「噢,原來你家外有家,在山東還有棲身之處。」劉統勳恍然。
傅山遙垂淚:「可京城的家也是我的至親,如何不難過?」
劉統勳安慰一番,起身出門關照守在外面的捕快嚴加守衛不得怠惰,回到後花廳,他獨自苦思冥想一個問題:
時隔六年雍正還召曾夷垚前去幹嘛?難道還有比偽造遺詔更嚴重的事,以至於派血滴子滿門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