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隔間響起沖水聲,霍大隊開啟門,繫著腰帶走出來,也不看正僵持著的他倆,介紹說,老衛,新來的刑警陸行知,以後你帶他。說完,自顧自洗了手就出去了。衛崢嶸和陸行知都愣了兩秒鐘。衛崢嶸鬆開陸行知的手指,突然又彎腰吐了一口後起身到洗手檯漱口,叮囑說,以後別站我身後。
衛崢嶸洗了把臉,正找紙擦,一塊手帕遞了過來。手帕雪白,一角還繡了顆心,但繡得並不好。楊漫不會針線活,這就是一次心血來潮的作品,以後她也再沒繡過任何東西。對陸行知來說,這無疑是個孤品,很珍貴。然而衛崢嶸臉上閃過一絲嫌棄,撂下一句「不用,我風乾」就走了。
衛崢嶸回到大辦公室,在自己的藤椅上一屁股坐下,還沒喝口茶,就看見陸行知在旁邊的桌子坐下了。衛崢嶸有些不快,想找事兒。他掃了一眼陸行知的桌面就發現了目標,陸行知和楊漫的合影醒目地壓在玻璃下面,像是在公園照的,光線柔和,人美景美。衛崢嶸用下巴點著照片說,收了。陸行知不大明白。衛崢嶸按著太陽穴,不耐煩起來,說,這兒的照片除了犯人的就是死人的,收了。
朱刑警給衛崢嶸端來一杯濃茶,湊近了打量著衛崢嶸,語氣幸災樂禍地說,泡了澡還頭疼?衛崢嶸說,疼不疼,看喝多少。朱刑警問,你喝了多少?衛崢嶸說,不知道。一般來講,衛崢嶸說不知道就是喝到了極限的意思。
這時一名身材發福的中年刑警老杜走到陸行知桌前,此人名叫杜國友,是刑警隊老大哥,好脾氣,能聊天,一聊像天津人說相聲似的摟不住。因為氣質土得掉渣,大家有時候叫他「老土」,他對這個稱號並不在意,還有點兒自豪,說這證明自己不忘本,始終緊貼蒼黃大地。老杜替衛崢嶸向陸行知解釋說,他沒別的意思,咱們這兒不定帶進來什麼人,你想讓他們看見你老婆長什麼樣嗎?老杜話說得明白,說服力強。陸行知聽後,掀起玻璃,把照片放回公文包裡。老杜對陸行知印象不錯,又低聲補了一句,老衛啊,剛離婚,對他也是個刺激。不過他聲音大到恰好衛崢嶸也能聽見。衛崢嶸惱怒地說,放屁!
陸行知把一個檔案袋遞給衛崢嶸說,我的檔案。衛崢嶸沒接,說,不用看,看也白看,你幹…….朱刑警把他的話頭及時截住,說老衛,喝茶吧你。衛崢嶸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他本來要說「幹不長」。衛崢嶸喝了口茶,問陸行知,你派出所幹得好好的,幹什麼刑警?陸行知大概猜出了衛崢嶸本來要說什麼,他想說,他能幹長,而且能幹好。這個回答很重要,他想用最簡短的話,概括出自己最深層的意思,斟酌了半天才說,這是……我的理想吧。我想破對人類傷害最大的案子,抓對人類傷害最大的罪犯。這話可能在心裡已經轉了許多回,然而一說出來就有點兒生硬,連他自己都聽出了很像表面套話,拿腔拿調,尷尬的不行。
衛崢嶸馬上就有了反應,挑刺說,人類?這詞兒用的,你聯合國大會上發言呢。你來錯地方了,也晚生了六十年,你應該去抓希特勒。陸行知勉力解釋說,不是,我的意思是兇殺案,奪取人命……這次朱刑警搶在衛崢嶸之前攔住了話頭,厲聲喝道,打住!別提那倆字!你剛來,我們可太平一個月了。衛崢嶸斜睨著陸行知問,見識過兇殺現場嗎?陸行知搖頭。衛崢嶸嘆了口氣,認為可以蓋棺論定了,一介書生。朱刑警對「兇殺」兩個字也很敏感,再次喝道,打住!衛崢嶸笑話他說,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那麼烏鴉嘴。
話音未落,接警處的年輕女警小常進了門,一路小跑直奔霍大隊辦公室,路過時與幾名刑警對視一眼,滿臉大事將近的神色。這個場景他們都不陌生,已經成了個儀式似的,小常這個步伐,這個眼神,一看就沒好事兒。朱刑警眼神發直,嚷道,不會吧!片刻小常從霍大隊辦公室出來了,又一路小跑離開,像戰場上的探馬,來去匆匆,預示著敵人已經大兵壓境。
突然辦公室所有人的bp機同時響起。一轉眼霍大隊出現在了門口,目光掃視了一圈,最後盯住了衛崢嶸。朱刑警看向陸行知的目光很是哀怨。
幾位刑警擠上一車,駛向命案現場。路上朱刑警對陸行知又恨又憐,說,第一天就趕上大案,你這運氣,唉!陸行知不敢接話。老杜說,也不能這麼講,一直不發案,我心裡也沒踏實過一天。衛崢嶸閉眼睛揉著太陽穴一聲大吼,都他媽別說了!陸行知默默坐在後排,緊張早就壓倒了尷尬,第一天報到就出命案現場,他有點兒信心不足,唯恐出洋相。
1997年,城市裡還有著大片大片的平房區,尤以江北區為多。平房除了高度相仿,造型分幾類,有的屋頂青瓦起脊,有的就是水泥平頂。還有個別老建築是有錢人家住過的院落,門楣磚角雕著花飾。房子基本上一色的青灰磚牆,牆皮風化斑駁,一碰就掉灰,牆基爬著尺許的青苔。有的住戶房前帶個逼仄的小院,主要用來堆雜物,有的開啟家門就上了街。有的家則是臨街一個小門,裡面小道通天井,住了好幾戶。到了飯點兒,整條巷子都是炒菜味兒。
平房區的交通要道都是巷,寬的能進一輛卡車,窄的兩輛腳踏車都錯不開。巷子路邊除了樹,總是堆放著居民們不想擱在家裡佔地的各種雜物,紙箱、瓦罐,破破爛爛。打巷子裡一走,有打牌下棋的,有扯了繩子晾衣裳的,還有在家門口殺雞的,一幫孩子圍著看。居民們的個人生活在這裡藏不住,到處顯露出來。
陸行知跟著衛崢嶸走向現場。這條小街破敗不堪,住戶幾乎搬空,牆上隔不遠就刷著一個大大的「拆」字。現場有警察在維持秩序,驅趕圍觀群眾,提著菜籃的老太、抱著棋盤的老頭、抱孩子的婦女、穿拖鞋的閒人,聚在一起議論紛紛。然而陸行知什麼都聽不見,越過衛崢嶸的背影,望著前方那一所快要倒塌的平房,一名警察在門口向他們招手。衛崢嶸回頭對陸行知交代了句,等會兒哪兒都別碰!陸行知機械地點頭。
走進那間平房,只見一個赤裸的年輕女孩靠牆坐著,嘴張著,雙眼無神地望著地面,姿勢有些奇怪,不自然。房子裡亂七八糟,有碎磚頭、破報紙、啤酒瓶子、菸頭、爛床單等垃圾。這種廢棄的房子常常會被乞丐、收破爛的、不法分子或逃學的學生們光顧,當然,還有各種動物。
陸行知看見衛崢嶸在女孩身前蹲下,和法醫老呂交換著意見。老呂這時已經謝頂了,彷彿就沒年輕過。女孩膚色慘白,呈一種冰冷的青灰色。老呂撩起她的長髮,給陸行知看她後腦勺上的打擊傷和脖子上的瘀痕。一旁的朱刑警跺了跺腳,咒罵著驅趕著,媽的,老鼠!滾,大白天的!
衛崢嶸向旁邊跨了一步,用戴手套的手捏起了什麼,是一根鉛筆,墨綠色,一端削尖了,尾端兩個字母hb。衛崢嶸拿著鉛筆端詳了一陣兒,看看老呂,老呂從勘驗箱裡拿出一個證物袋,敞開了口遞過去,只當是個尋常物證。這時他們還不知道,這種鉛筆會在此後的兇殺現場反覆出現。
陸行知突然看見女孩的腳趾是殘破的,有幾根趾頭顯然被老鼠啃去了,露出白色的細小的骨頭。陸行知喉結上下滾動,想要彎腰,立刻意識到,要是在現場吐了,以後就別想在警隊安生了。他忍住噁心,轉身走出去。衛崢嶸看看他,嘴角浮上一絲譏誚。
陸行知出了平房,跑到路邊,扶著牆彎腰嘔了幾口,抹去眼裡激出的淚,直起身,向遠處望去。他看見了遠處藍天下的明代古塔,佇立在一片青灰色的磚瓦屋頂之上。
衛崢嶸從他身後走來,俯身撿起了什麼東西,在他肩上一拍,問,吐完了嗎?是陸行知的手帕,不知什麼時候從褲兜掉了出去。陸行知接過,一臉慚愧說,對不起,師傅。衛崢嶸說,我不是你師傅,叫老衛!好了沒有?好了趕緊去走訪群眾,知道問什麼嗎?陸行知看著衛崢嶸,不大自信。衛崢嶸說,跟著我!陸行知跟著衛崢嶸走去,又抬頭看了一眼古塔。那時的他想不到,十三年後,古塔還默默原地矗立在這裡,見證了又一場兇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