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調查方向,是南都圖書館。他們去前打過了電話,莫蘭的前同事,一位四十來歲的苗大姐接待了他們。今天週末,圖書館正忙,苗大姐找了幾處也沒個方便的地方說話,於是把他們領到了書庫裡。書庫佔了大半層樓,一眼望去,幾十排書架,滿滿地碼著各類圖書,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中,沉靜肅立。
衛崢嶸被書庫的巨大藏書量震撼到了,感嘆說,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書。苗大姐說,外面人多,這兒清靜,你們還是問莫蘭的事兒?衛崢嶸說,對,您儘量回憶回憶。苗大姐說,莫蘭這個姑娘,很內向,不愛說話,但工作認真負責,從沒出過差錯。她父母都是我們單位的退休員工,身體本來就不好,她一齣事,她父親當年就去世了。她母親受了刺激,也不太正常了,今年我們還去慰問過,不記事兒了。衛崢嶸問,她有過男朋友嗎?苗大姐說,沒有,她不愛跟人交往,看她年紀也不小了,我們都替她著急,老給她張羅,她就是不願意。
陸行知問,聽說她喜歡偵探小說?苗大姐有些意外,說,不太瞭解。她回憶著說,莫蘭空閒的時候手裡總是拿本書,埋著頭,記得我有一次看見書名是……《浪漫的告別》?是言情小說吧。陸行知說,應該是《漫長的告別》,雷蒙德·錢德勒寫的偵探小說。苗大姐將信將疑,顯然對莫蘭的這個愛好不大理解,覺得跟她的氣質照不上。
陸行知望著一排排書架,拿下一本,翻到封底,抽出借書卡,看到上面豎排的表格裡有每個借書人的名字和還書日期的小紅章。陸行知眼睛一亮,問苗大姐,你們這裡的書籍是怎麼分類排列的?苗大姐說,按《中圖法》分的。你要找什麼?先查索引吧。陸行知說,這些卡片呢,如果填滿了你們會儲存嗎?苗大姐不大明白陸行知的意思。陸行知解釋說,我想看看偵探小說都是誰借的。苗大姐說,卡片填滿了就扔了,沒有儲存價值呀。衛崢嶸聽明白了陸行知的意圖,說,你覺得是常來借書的人認識了莫蘭?陸行知點頭說,喜歡同一類書,就有共同的話題。
苗大姐還是不敢相信,這麼大的事兒能在她眼皮底下發生而自己卻毫無察覺。她肯定地講,從來沒見過莫蘭有男朋友,男性朋友都沒有!衛崢嶸說,她有,而且很親密,親密到能給她畫畫。苗大姐不明白,衛崢嶸也沒繼續解釋,畫裸體像的事兒過於私密,況且跟她說了也沒用。
衛崢嶸從書架上抽下一本書,開啟看封底的借書卡,小紅章蓋的都是1997年的日期。衛崢嶸說,兩年了,都換了多少張了。陸行知望著林立的書架說,試試看吧。衛崢嶸皺著眉說,偵探小說,對了還有間諜小說,成千上萬本,怎麼找?陸行知說,我來找。幸好有老陸的傳承,這方面的書他也熟門熟路。
夜裡的書庫,像個巨大幽深的洞穴。陸行知走在長而深的書架之間,手裡拿著一沓索引卡和筆記本,在書架上尋找著。他找著一本《犯罪心理學》,取下翻到封底,檢視還書日期,最早也是1997年的,就把書重新插了回去。
這時,書庫的另一頭傳來衛崢嶸的聲音,說,還真有1995年的,叉的悲劇。陸行知馬上猜出來,他說的是《x的悲劇》,奎因寫的,也在他列出的單子上。兩人隔空對話,陸行知說,把借書人的名字抄下來吧。衛崢嶸又感慨地說,兩年都沒人借了,多浪費。
陸行知又找著一本《豺狼的日子》,開啟看看,最早的記錄是1996年,他把書又插回書架繼續找。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有點兒懊惱,捶了自己一拳後穿過一排排書架,去找衛崢嶸。衛崢嶸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陸行知突然出現,嚇了他一跳,忙把書合上匆匆插回書架。老衛表情尷尬,剛在書架上看見了一套《金瓶梅》,這書他聽過,一直好奇,剛開啟翻了一下,就被陸行知撞見了。
陸行知根本沒在意他翻的什麼書,也沒注意他臉上的尷尬,懊惱地說,對不起,我想錯了,不該只找1995年的。就算莫蘭死了,他還是會回來借書的,說不定比過去還頻繁。衛崢嶸問,什麼意思?陸行知說,1996年,1997年,所有的名字都得抄下來。衛崢嶸鬱悶壞了,覺得大半夜白忙了。他一揮手說,別抄了,把借書卡都抽出來,影印!
按照陸行知的書單,他們把封底的借書卡都抽了出來,讓值夜班的開啟圖書館影印室,一張張影印。陸行知把幾張借書卡放在影印機上,拼成a4紙的大小,印到一張紙上。陸行知機器人似的幹了兩個小時,精神頹敗。衛崢嶸則坐在一旁打盹兒。兩人都沒注意,天已經亮了。
苗大姐來得早,一看他們還在,說,你們警察真夠辛苦的,這麼多人名,怎麼查呢?衛崢嶸驚醒了,不好意思地搓把臉,站起拿了陸行知影印好的紙張,翻了翻,很吃驚,沒想到這麼多。衛崢嶸說,別印了,這個工作量,全市警察動員起來,三個月也排不完。陸行知卻不搭腔,機械地重複他的動作。衛崢嶸說,行,你起來,我印!他把陸行知拉到一邊,自己接手,可影印機這東西怎麼用,他卻弄不明白,越搞越鬧心。陸行知問苗大姐,你們有沒有注意到,常來借書的人誰穿鷹力鞋?白色的,帶紅色條紋。苗大姐說,我們……看臉,不看腳啊。
整個白天,陸行知都沒有回家補覺,就坐在圖書館進門大廳的休息椅上,手中拿著厚厚一疊列印紙,一邊檢視,一邊用筆做著記號,憑記憶找出那些出現不止一次的名字。他不時抬頭,掃一眼進進出出的人。不看別的,就瞅他們的鞋。他的樣子,看上去像個大學生。
衛崢嶸走來,在他身邊坐下,說,有嗎?他問的是鷹力鞋。陸行知搖搖頭。衛崢嶸說,回去睡一覺吧。陸行知說,不用,我還行。衛崢嶸對他的態度沒那麼硬了,似乎溫和了些,勸著說,破案有時候是短跑,全力衝刺雷霆一擊就破了。但有時候是長跑,體力得勻著點用。
陸行知看看手中的借書名單,說,我知道他的名字十有八九就藏在這裡頭。他又抬頭看看來往不斷的人說,說不定這些人裡,就有他。可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個,不知道是誰,這感覺……陸行知笑了笑,笑得有點兒淒涼。衛崢嶸問,什麼感覺?陸行知說,是絕望吧。衛崢嶸也笑了,說,沒絕望過這麼幾次,都不算真正摸著了刑警的門路。能挺過這些絕望,咬著牙繼續前行的,才是合格的好警察。
衛崢嶸和陸行知拿著從圖書館影印的借書卡回了隊裡,分發給專案組的警察們。陸行知向大家交代說,這裡面的人名,有很多重複出現的,就是說借過不止一本書。我們的目標是把這些重複出現的人名都找出來,按照出現次數的多少排列一下。
朱刑警翻了翻手裡的影印件,有點兒煩,說,我記性不好,看過就忘,挑不出來。陸行知已經想好了對策,最快的辦法,就是把這些人名都輸入電腦,最後彙總成一個檔案,再利用電腦做一個排列,馬上就完成了。朱刑警又說,局裡一共才幾臺電腦,別人還用著呢!朱刑警今天的態度很奇怪,故意憋著氣想吵架似的。衛崢嶸忍不住呵斥說,等他們下班,你再用!家裡有電腦的回家弄,明天早上把軟盤交上來就行。朱刑警乾脆把名單一撂,說,我打字慢,給別人吧。衛崢嶸說,你怎麼回事?朱刑警說,我沒怎麼,這個莫蘭到底是不是第一個被害人,你們怎麼就那麼確定?一張畫算鐵證嗎?要是她自己對著鏡子畫的呢?
衛崢嶸雖然生氣,但還是壓著火兒說,你不想幹活就算了!朱刑警馬上反彈,叫道,誰不幹活?我偷過懶嗎!你們再想想,莫蘭1995年被殺,1995年到1997年之間—他轉頭問陸行知—沒找著別的案子吧?這兩年他幹什麼去了?修身養性,兩年之後突然又獸性大發,解釋得通嗎?衛崢嶸說,解釋能有一百種,我懶得跟你說!朱刑警說,你神通廣大,怎麼還沒抓著!刻薄了衛崢嶸這一句,朱刑警一身火氣地出去了。
衛崢嶸有點兒莫名其妙,說,怎麼了他,來例假了?旁邊有個警察解釋說,老杜要提前病退了,他心裡煩。衛崢嶸理解了。不過老朱提出的問題,並不全是氣話,1995年到1997年之間,兇手怎麼忍了兩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