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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裡黑乎乎的,空間狹小,有臺階盤旋著向上升。陸安寧跟在吳嘉身後,沿階而上。陸安寧喘著氣問吳嘉,他怎麼讓你進來?吳嘉說,我是他救命恩人。陸安寧想起剛剛看到的看門老頭,有些難以置信。吳嘉笑著說,其實我給他塞了二百塊錢。陸安寧說,真大方。
不知上了多少級臺階,陸安寧累得邁不動腿時,吳嘉推開了一個小門,陽光猛地照射進來,把她的眼睛都耀花了。等眼睛適應了光線,她就看見了城市。他們在古塔的頂層,碧空如洗,天氣晴好。
陸安寧放下琴盒和書包,極目遠望了一會兒,又從包裡掏出零食來分給吳嘉吃。吳嘉說,我小時候上來過,那時候看得遠,還能看見城外的村子和藕塘。陸安寧挺惋惜,說現在都被大高樓擋住了,真煞風景。吳嘉笑笑說,我覺得挺好啊,高樓也是風景。城裡人老羨慕田園生活,羨慕小橋流水人家,真讓他們去農村住著,斷網斷電,連抽水馬桶都沒有,待得住嗎?現在村民家裡也安網際網路啊,誰都想看看更大的世界。陸安寧覺得他說得好像有道理。
吳嘉也望著遠處,話卻是對陸安寧說的,過去的噩夢,都忘了吧,向前看。跟噩夢賽跑,讓它追不上你。你還可以飛起來,讓它夠不著你。有那麼多人保護你,你不用怕的。陸安寧輕輕點了點頭。
吳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開啟一看,簡訊是楊漫發的,「你跟我女兒在一起?」吳嘉一驚,有些緊張,朝塔下四處望了望。其實他看也是白看,這個高度,看不見什麼,也就看不見楊漫的車就停在石門路的樹蔭下。
楊漫是跟著陸安寧過來的。陸安寧早上在洗手間待的時間有點兒長,出來時花枝招展,楊漫看出來,她還擦了自己的口紅。她今天本來有小提琴課,楊漫要送,她卻不讓送,說約了同學一起走。從楊漫身邊經過時,楊漫聞出她還噴了自己的香水。母親的直覺如狐狸一般開始發揮作用,陸安寧前腳出門,她後腳也跟著出來了。眼看著陸安寧上了32路公交車,明顯不是去音樂學校的路線,楊漫憑著蹩腳的車技,一路跟著公交車到了古塔。下車的人多,她沒看到陸安寧去了哪兒,然而過了會兒,她就看見了吳嘉。楊漫邏輯推理能力不行,卻直覺感到不對勁,便給吳嘉發了條簡訊。
過了會兒,吳嘉小心地回了個「是」。楊漫對早戀不早戀這事兒並不在意,知道了女兒的行蹤就好,況且吳嘉也是個靠得住的孩子,就又給他回了一條,「注意安全,按時送她回家。」吳嘉總算鬆了口氣。陸安寧也聽見了簡訊提示音,問是誰。吳嘉說,沒事兒。吳嘉表情有點兒不自然,陸安寧不知道哪條神經搭錯了,突然問吳嘉,你是不是喜歡我媽?吳嘉定了定神,笑著說,是啊。陸安寧惋惜地直接否定他說,算了吧,你幹不贏我爸的,他們倆離是離了,關係還好得很。再說,她也太老了吧。吳嘉說,我喜歡楊老師,是學生對老師的喜歡,我還喜歡食堂大媽呢,那是顧客對廚師的喜歡。陸安寧笑了,好像放了心。
兩人吃完了一包薯片,吳嘉擰開一瓶純淨水遞給陸安寧,說,哎,你拉一段兒小提琴吧。陸安寧有些不好意思,她只會拉最基礎的入門曲。吳嘉說,沒關係啊,是音樂就好。陸安寧不再推辭,開啟琴盒,拿出小提琴來,在脖子窩處頂好,下巴壓住,然後琴弓一劃,一曲《天空之城》便在城市上空飄揚開去。
莫蘭案的dna物證,是目前希望最大的案情突破口。陸行知當天從南大實驗室回到分局,馬上找了老霍,讓他出面詢問,當年南大跟市局交割的物證都落到哪兒了?同時他也給人在英國的謝老師發了電子郵件,說了說情況。
第二天老霍給他回了話,說,南大儲存的物證沒丟,2002年交割給市局了,統一入的庫。dna技術成形之後,經費來了,就隔三岔五驗一批。你去市局問吧,找技偵的老易。
陸行知答應了,正要去市局,老朱喊他,有個英國來的電話找他。陸行知想著正好,先跟謝老師確認一下情況。他接過電話剛說了句謝老師,對方卻說,不是,我姓顧。對方語氣很不友好,接著直愣愣地問,你是陸行知嗎?你上週給我發了郵件。陸行知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他是誰。上次曲振祥跟他說了陸安寧生父的事兒,他悄悄向南大瞭解情況,果真打聽到1994年有個姓顧的老師出國,年齡也對得上,只是出了國就再沒回來。陸行知問到了他的聯絡方式,也發了一封電郵過去,然後就把這事兒忘了。這位不知道為什麼,直到今天才打來電話,也沒打自己的手機,直接打到了局裡。
對方不客氣地說,你聽好了,我收到這個郵件,真是莫名其妙。我不認識什麼大富豪的杜梅,她有什麼孩子跟我沒關係。我現在家庭幸福,事業有成,希望你不要再來打擾我。再騷擾我,我下一個電話就打給你們局長。對方掛了電話。陸行知呆了一呆,有些氣悶,原來對方把電話打到局裡,還有個威脅的意思。這個姓顧的這麼氣急敗壞,陸行知判斷八九不離十,他就是陸安寧的生父。既然他急著撇清關係,就去他媽的吧。
「叮」的一聲輕響,陸行知手機收到訊息,是莎莎發來的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中年男人,面相有些猥瑣,坐在理髮椅上正在剪頭,看樣子是莎莎偷拍的。莎莎附了一條文字資訊說,「他叫李德民。你能找到他嗎?」
有姓名有照片,查到李德民輕而易舉。陸行知又叫了衛崢嶸,老衛叮囑過,只要有嫌疑人,就叫他,他一個都不想錯過。他們和老朱老杜一起,帶上莎莎去找李德民。李德民住的是個新建小區,單元門都上電子鎖,綠化也不錯。兩輛車埋伏在小區綠化帶後面,其中一輛坐著陸行知和衛崢嶸,後排是莎莎。老朱老杜的車把著另一條路。
衛崢嶸翻著李德民的案底資料,說,夠乾淨的,只有一次鄰里糾紛,他還是被打的。衛崢嶸看看陸行知,陸行知也有點兒毛,問莎莎,你確定是他?莎莎不說話,只點點頭,紅棕色的亂髮擋著她的眼睛。陸行知又問,薛紅跟他有什麼矛盾?莎莎說,反正有矛盾。陸行知觀察著莎莎,疑惑越來越大。莎莎突然恨恨地說,他是個騙子。
這時,步話機裡傳出老朱的聲音,露臉了,怎麼辦,拿不拿下?陸行知看見李德民從單元門裡出來
了,走到一輛電動小摩托跟前正在掏鑰匙。再慢一步,他就上車了,要抓就麻煩了。陸行知說,拿下吧。
老朱和老杜從前面的車上下來了,包抄過去,一前一後。老朱迎著李德民的面,亮了亮證件,說,李德民吧,跟我們來一下。李德民臉色變了變,轉身就要回單元門裡去。老杜在他身後,搓著手,早就躍躍欲試要施展擒拿。李德民一回身,老杜大手如鉗,猛地拿住了他的胳膊,但剛擰了半圈,李德民就叫起來了,等等等等!我跟你們走,上個廁所不行嗎!老杜擒拿只施展了一半,有些不過癮。
陸行知在車上等著老朱和老杜把人拎過來,莎莎突然開啟車門跳出去了。陸行知和衛崢嶸對視一眼,趕忙開啟車門跟上。莎莎跑到李德民跟前,先抽了他一耳光,尖聲喊,怎麼不接我電話?李德民直往老杜身後藏。莎莎揪著他不放,說,借我的三千塊錢呢?你給我吐出來!
陸行知明白了是什麼情況,有點兒鬱悶。老朱搞清楚狀況後馬上就火了,對莎莎嚷嚷道,搞什麼搞!謊報警情,你這是犯法知不知道?莎莎說,他借錢不還才犯法呢!老杜說,你看看,現在的年輕人,不加強法制教育真不行。
把齊莎莎和李德民交給老杜批評教育,衛崢嶸去拉活兒,走時跟陸行知說,一有dna的訊息,第一時間給他電話。陸行知自己去了市局,找霍局提過的老易。當年從南大轉移來的物證,轉移過幾個地方,最後市局前後購置了幾批物證冷藏櫃,統一儲存了。老易聽陸行知要莫蘭案的物證,說,1995年的?正好,剛驗完。以往的物證,他們會按年份、重要性,分批次檢驗dna,再把結果錄入dna資料庫。
老易把1995年的物證目錄索引全部列印出來,讓陸行知自己找。幾頁紙的表格,陸行知滿懷期待,一條一條往下看。但找著找著,陸行知的表情開始有了擔憂。幾頁都看完了,期待變成了失望。陸行知不死心,問老易,確定都驗完了?老易回憶著說,沒有?不該呀,2008年新買了一批冷藏櫃,不會轉移的時候漏了吧。你別急,我上倉庫找,找得著找不著我都給你打電話。陸行知無奈,也只能這樣了。
等了兩天,南大的謝老師從英國給陸行知回了郵件。陸行知匆匆看完,馬上又去市局物證倉庫找老易。謝老師說了一個情況,1995年時,莫蘭一案併入了「10·18」系列殺人案,白曉芙當時給物證重新編了號,後來2002年和公安局交接的時候,有可能出現了差錯,給歸到1997年的物證裡去了。
老易檢視著冷藏櫃的存放目錄,從1997年的物證裡找。陸行知在一邊等著,不由得有些緊張,竟有些手足無措,比高考發榜時找榜單上自己的名字還要緊張。老易找了半天,小心地取出一個物證袋,遞給陸行知。陸行知接了,看見物證袋裡有個試管,試管裡有一根小小的棉籤。物證袋上的編號年份起初是1995,旁邊又寫了個1997。陸行知小心翼翼地拿著這份物證,像持著上古寶物。
回到警隊,陸行知馬上去了法醫科,把物證袋交給老呂,說,現在就檢測,加急,拜託了啊。老呂看見物證袋上的字樣,立時鄭重起來,招呼他的年輕助手說,小鄭,鎖門!從現在開始,手裡的活兒停下,別的活兒都不接,覺不睡飯不吃,先把這個處理了再說。
陸行知回到專案組,給謝老師回了郵件表示感謝後又去處理其他工作,然而他總不由自主地去看牆上的鐘表。終於,他坐不住了,得去幹個活兒分散一下注意力。他出了分局,在路上的市場買了菜和肉,去楊漫家給她們做頓飯。
到了敲開門,楊漫看他的架勢就說,我吃過了。陸行知說,再吃點兒。楊漫觀察著陸行知的臉色,像是興奮,又有些緊張,問他,怎麼了,案子有進展?陸行知提著菜進了廚房,還沒下手又出來了。他發現家裡少了個人,問楊漫,安寧呢?楊漫說,不在。陸行知看看錶,說,補習班早下課了吧,怎麼還沒回來?楊漫遲疑了一下。陸行知馬上看出來了,馬上追問,怎麼了?楊漫說,去展覽館了,有個藝術展。陸行知意外地說,你怎麼沒去?你不最愛逛藝術展嗎?楊漫說,有人陪。然後又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她有喜歡的人了。陸行知一驚,提高了聲音問,什麼?誰呀?楊漫說,別一驚一乍的,是我夜校的一個學生,一個大男孩,人挺好的,有分寸。安寧這段時間情緒不錯,我看多虧了他。陸行知臉上的表情很糾結,半晌說,她才十六!楊漫說,也不一定就是早戀呀,可能把他當哥哥了。陸行知這才知道,當爸的聽說女兒有了男朋友是這種心情,根本按捺不住,喝道,哥哥也不行!說著就要走,飯也不做了。楊漫喊道,哎,你可別當那種父母!陸行知人已經到了門外,不忿地嚷嚷說,我是她爸!你當媽的不懂!
他馬不停蹄地去了展覽館,在出口抓耳撓腮地等到傍晚,幾次差點沒忍住進去逮人。陸安寧和吳嘉剛走出展覽館就看見了他。陸安寧很意外地叫了一聲爸,語氣有點兒心虛。陸行知沉著臉,眼睛像掃描器似的從頭到腳刷了吳嘉一遍。吳嘉大方地伸出手,說,您好。陸行知沒跟他握,招手說,你來,我跟你說幾句。陸安寧不幹了,說,爸,你什麼意思?吳嘉說,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