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知把吳嘉叫到一邊,問他多大了,吳嘉說,二十三,您別誤會,我當安寧是小妹妹的。陸行知說,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吧?吳嘉說,知道您是刑警,她最近心情不好,我就是陪陪她,真的,您就放心吧。陸行知不放心,說,身份證給我看看。吳嘉聽話地開啟背包找身份證。陸安寧在一邊,隱隱約約聽了個大概,一聽要查身份證,又羞又臊,急了,走過來呵斥她爸,爸!你還想不想見我?
陸行知還沒答應,手機突然響了,來電的是齊莎莎。陸行知不太想接,但為了迴避陸安寧的鋒芒,他還是走開兩步,接起來說,莎莎。莎莎在電話裡愣頭愣腦地說,我知道是誰了,這次是真的!陸行知不置可否地應道,是嗎,是誰?莎莎說,你來店裡找我吧。陸行知說,告訴我名字。莎莎說,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是誰!莎莎這姑娘有點兒虎,陸行知敷衍地說,行,我忙完了就過去。
陸行知掛了電話,吳嘉已經拿出了身份證遞過來,但陸安寧伸手把身份證奪了給他塞回去。這時陸行知的手機又響了,這回是霍局。霍局簡短地說,馬上回來,有重大任務。說完就掛了。陸行知一怔,猜測著到底是什麼事兒。吳嘉小心地問他,身份證您還看嗎?陸行知說,下次吧。冷著臉對陸安寧囑咐著趕快回家,說完就匆匆返回局裡了。
進了霍局辦公室,他發現除了霍局,秘密專案組的老葉和老翟也在。
陸行知跟他們打個招呼,就問,什麼任務?老翟說,曲振祥的事兒情況有一點兒複雜,在當前這個時
機,不適合我們出面抓捕。老葉說,怕樹倒猢猻散,抓了他,跑了更大的。老翟又說,所以我們想請你們幫個忙,以兇殺案嫌疑人為由,把他提溜過來,我們秘密突審。老葉補充說,正好你們查他的事兒,已經傳開了。抓他的時候,最好當著人,把兇案嫌疑人的說法講得板上釘釘。
老翟老葉輪番說完,看著陸行知。陸行知面無表情,沒答應,也沒拒絕。老翟抱歉地說,上次的事兒,對不住。老葉也說,都是警察,鐵打的紀律。老翟有些賠小心地問,你看,能操作嗎?陸行知還是不說話。霍局有點兒掛不住,問,有困難?陸行知說,不困難。霍局說,是不是有什麼條件?陸行知搖頭說,他人在哪兒?老翟說,疊翠酒店,外圍我們都把好了。老葉說,你要多少人都沒問題。陸行知這才說,那我有個條件,抓他,我只帶老衛、老朱、老杜。他們中有兩位是編制外的人,能批槍嗎?
能批,專案組就是能量大,批了四支。陸行知、衛崢嶸、老朱和老杜會合了,當即出動,到了疊翠酒店附近後先在車裡驗槍,準備拿人。
衛崢嶸手持一把六四,退彈夾拉槍栓,嘁裡咔嚓檢查一遍,手法嫻熟,好像從沒撂下過。只有衛崢嶸自己知道,這已經算生疏了,他感慨地說,十幾年沒摸了。老杜也檢查著自己的槍,問他,想嗎?衛崢嶸說,想啊,我當過兵。老杜說,我不想,世界上沒有這東西才好呢!但沒辦法,還得用它對付壞人。他們各自把槍插進腰間的槍套。陸行知看了一圈,說,走吧。
他們下了車,向疊翠酒店耀眼如晝的燈光走。與當年的大富豪洗浴城相比,這家酒店莊重典雅多了,原來的黃色大理石磚全部換成了白色,一些歐洲人像雕塑錯落有致地點綴在適合的角落。衛崢嶸說,沒想到我還會再進這個門兒。老杜說,這裡比大富豪更「大富豪」了。陸行知掃了一眼,朝貴賓洗浴區的入口走去。衛崢嶸環顧四周,目光掠過大堂和通道各處,觀察著在休息區、咖啡廳的客人們,低聲跟陸行知說,咱們的人還是掛相,至少來了七八個吧。陸行知也低聲說,不止。
他們剛進了貴賓區的仿古紅木大門,就有服務人員迎上來。陸行知亮出證件問,你們曲總在哪兒?指指就行。他們按著服務員的指點往裡走,看到裡面的貴賓區有橋有木,流觴曲水,霧氣騰騰,一看就是園林大師設計的。他們一直走到深處一個包房門前,看到門口立著兩個保鏢。保鏢早看出是警察,想有所動作,老朱跨上一步,亮出證件,又露了露腰裡的傢伙說,別動,好好待著。
老朱留下看著保鏢,其餘三人推門進了包房。包房寬敞豪華,像故宮養心殿一般。曲振祥和幾個保養得當的男人坐在沙發上,都穿著白浴袍,品著紅酒,抽著雪茄。
曲振祥看見他們進來,臉上變色,馬上微笑著站起身說,喲,陸隊,貴客臨門,有失遠迎啊。陸行知說,我們不是來做客的。曲振祥並不惱,還是謙恭客氣地說,我正接待生意上的朋友,咱們換個地方說話。陸行知也不看在場的其他幾人,只看著曲振祥說,別換地方,你換身衣裳吧。曲振祥一愣。陸行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曲振祥,你涉嫌故意殺人罪,現依法逮捕。
曲振祥笑了,說,殺人?我殺誰了?衛崢嶸介面說,郭勝利。老杜跟著說,再給你加一條,襲警。1997年是你開車撞的我吧。曲振祥還是不慌,問,證據呢?陸行知說,沒證據我們能來嗎,曲大老闆?到了局裡,會給你放幻燈片,一條一條都明明白白的。說著他拿出了手銬。在座的幾個人都不說話,微低著頭,用眼睛的餘光觀察著形勢。
陸行知問曲振祥,體面地走還是銬上走?曲振祥笑笑,眼神有點兒毒,說,就來了你們幾位?陸行知滿不在乎地回應說,常規陣容嘛,怎麼著,嫌場面不夠隆重,配不上你曲大老闆的身份?曲振祥還是笑,說,你就這麼自信能從這兒把我帶走?陸行知也笑著說,哦,想拒捕是吧,你可以試試嘛。曲振祥不笑了,盯著陸行知的眼睛。陸行知臉上還是掛著微笑。
他們就這麼對峙著,包間裡安靜極了,室內水景的流水聲清晰可聞。在座的一個男人突然咳嗽了一聲,好像在傳遞某種暗號。曲振祥臉上的肌肉跳了跳,跟陸行知說,當著朋友,體面點兒吧。
曲振祥跟他們回了江北分局,直接被關進了審訊室。老翟和老葉跟陸行知緊緊地握手,警察之間無須多言,點個頭就是道謝。老翟和老葉進了審訊室,門一開一合間,陸行知看見了曲振祥吃驚的臉。這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曲振祥。
陸行知朝專案組走,路上碰見了匆匆奔來的法醫老呂。老呂說,正找你呢,怎麼關機了?陸行知說,有任務。老呂說,dna結果出來了,我比對了曲振祥,不是他。老呂在陸行知臉上並沒有看到意外,也沒有看到沮喪。陸行知拿著老呂給的報告,雖然臉上表情沒變,但可以看出有光從他的眼睛裡慢慢透了出來,他問,驗出來了?就是說,我們有他的dna了?老呂說,是啊。陸行知大力拍了一下老呂的肩,拿著報告大步走去。老呂有點兒納悶。
抓捕完曲振祥,衛崢嶸回了家,摸著黑進了臥室,躡手躡腳地在胡海霞身邊躺下。幸好她已經睡著,自己不用解釋幹什麼去了。但他頭剛挨著枕頭,手機就嗡嗡起來。胡海霞哼了一聲。老衛趕緊按下接聽,把手機湊到耳邊,就聽見陸行知說,有他的dna了。衛崢嶸忽地坐了起來,慌忙下了床,摸黑穿上一隻拖鞋,趿拉到衛生間。他關上門,也沒開燈,忙問,有dna了?陸行知說,有了。掛了電話,衛崢嶸在黑暗中呆站著,突然淚就下來了。
陸行知用手機給衛崢嶸打完電話,桌上的座機又響了。來電的是市局值班室,問,陸隊長嗎?陸行知說我是。對方就說,有個叫齊莎莎的找你,往市局打了好幾個電話,你手機又打不通,我怕有什麼急事。陸行知這才想起來,還沒給齊莎莎回話。他放下聽筒,開啟手機檢視,發現收到了好幾條簡訊,都是齊莎莎發來的,一眼望去全是驚歎號。
「你怎麼關機了!上次的事對不起!我要將功贖罪!我真的知道是誰!」「紅紅以前認識一個人!好久沒聯絡了!那天肯定是去見他!」
「她拿了我的項鍊!留了紙條!是他送她的項鍊!她又送給我的!」「還關機!我今天就睡這兒了!」
陸行知被這串感嘆號弄得有點兒眼暈,想著現在的孩子話都不會說了嗎?他隨即給齊莎莎回電話,卻
聽到「您撥打的使用者已關機」。看了看時間,剛過午夜十二點,還不算太晚。陸行知決定去美髮店找齊
莎莎一趟。
開車走在路上時,他又給齊莎莎打了個電話,還是關機。陸行知突然有點兒不安,加快了速度。陸行知趕到了美髮店時發現,美髮店的門關著,燈是黑著的。
他走到門前,透過門上的大玻璃往裡看。但太黑了,什麼也看不清。陸行知開啟警用手電往裡照,裡面看上去比上次來時更亂了。手電光照到通向後面的門,門開著,光束從掛在門口的白布簾上晃過去。陸行知一愣,手電再次對準了白布簾,上面有星星點點的暗色。陸行知認出來了,這是血跡。
他沒有敲碎玻璃,以防上面留有指紋,而是立即返回汽車,開啟後備廂,取出一副塑膠手套戴上,又拿了一盒開鎖工具。陸行知走回店門前,觀察著門鎖,從工具盒裡挑了一樣,穩了穩有些發抖的手,用了不到一分鐘把門鎖開啟了。
他進了門,穿上鞋套,向後面走。走近了,他在手電光中清晰地看到白布簾上噴濺的血跡。陸行知戴著手套的手慢慢伸向布簾,手臂止不住地微微發著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