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瓊道:「你用這幾條鐵鏈把你手下和你自己都鎖在一起,鑰匙扔出門外去。」
領頭黑衣人無可奈何,只得照辦,卻冷笑道:「你逃不掉的。眼下開封府和排岸司都在搜捕你。就算你能僥倖逃出這裡,你也逃不出你們自己人的手心。」高瓊也不理睬,押著林絳出來,反手將牢門鎖上。
往外走了一截,卻是一間大廳,空無一人,只擺放著一些刑具。林絳道:「適才我就是被帶來這裡拷問。」
高瓊道:「奇怪,這裡似是一間船屋,他們在這裡拷打你,難道不怕被人聽見麼?」找到牆角的木梯,往上爬出去,果然身在一艘擱置岸邊的廢棄大船上。暮色濃重,但依稀可辨西北邊不遠處有高高的圍牆。
高瓊道:「呀,我認得這裡,那邊就是排岸司監獄,我們是在汴河北岸。」也不及多說,道:「快走。」
離開廢船,沿河岸往西走了幾里,見到正有一艘小船要逆流而上進城去,忙上前央告船伕想搭便船。船伕見天色已黑,倒也爽快答應。二人遂上船坐在船尾。
林絳問道:「你不立即離開開封,而是要趕著進城,愈發證明你是宋人了。你是要去找你主人麼?」高瓊搖搖頭,道:「我被開封府通緝,露不得面,不過我有重要事情要去找一個人。」
林絳道:「那好,等進城咱們就分手,各去辦各的事。等我辦完事再來找你領死,你告訴我你要去哪裡。」高瓊道:「不行,我不能讓你離開我的視線。你得跟我一道去找我要找的人,然後我跟著你去辦你的事,再殺了你。」
林絳道:「你信不過我?我既答應了你,一定會履行諾言。」高瓊道:「不是信不過你,你身懷傳國玉璽的重大秘密,多少人目光在你身上,我不能冒險再讓契丹人得到你。」
林絳驀然醒悟,道:「啊,那些契丹人是故意讓你我逃出來的,是不是?」高瓊不答。
林絳冷笑道:「我原以為你是條硬漢,想不到你堂堂宋人,竟然也肯當契丹人的走狗。」高瓊道:「隨你怎麼說,總之從現在開始,直到你死,你都必須跟我在一起。」伸出手去,抓住了林絳手腕,防他跳河逃走。
林絳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你的主人吧?你難道不怕被我知道你幕後主使是誰?」高瓊道:「不是。不怕。」
林絳道:「那麼一定是情人了?」高瓊道:「不是情人,是仇人,就像我和你的關係。」簡單地答了一句,再也不開口說一個字,只炯炯盯著林絳,生怕他有任何異動。
林絳道:「哼,你以為我不知道麼?契丹人窮盡心機想從我這裡得到傳國玉璽的下落,不會放棄任何機會。我早知道他們會派人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我也知道他們跟你達成了某種交易,利用你來向我套取傳國玉璽的下落,我不過是將計就計,要利用你逃出來罷了。」
二人本來只是低聲交談,以防被船伕聽到,林絳說到氣憤處,聲音漸漸高亢了起來。那船伕隱隱聽到「契丹」的字眼,感覺到有些不對勁兒,便將船往岸邊靠。林絳瞥見前面有一隊排岸司兵士正巡視過來,忙高聲叫道:「快來這裡!這裡有開封府通緝的要犯!」
船伕聽說,忙扔了長篙,趕將過來。林絳道:「就是他,快些抓住他,有重賞!」其實不勞他說,船伕也知道開封府逃犯都有懸賞,不然也不會冒險趕過來,忙上前扯住高瓊小腿。林絳趁機掙開掌握,側身投入河中。黑暗中猶能聽到他聲音道:「你放心,我辦完事自會來找你領死。」
高瓊見兵士已趕了過來,正大聲喝令舟船靠岸,只得出大力踢開船伕,如林絳一般,翻身投入河中。
船伕失去大好機會,懊惱不已,將船划到岸邊,告知兵士情形。兵士聽說兩名男子一塊上船,爭吵後才有同伴舉告逃犯,不免不大相信,只以為是閒漢生隙鬧事。問船伕逃犯姓名,船伕也說不上來。兵士舉火往水面照看一陣,見杳無人跡,也就作罷了,放船伕自行離去。
汴河是人工開鑿的河流,引黃河之水,既是中原的漕運幹線,一切只為交通運輸,河水既不能淺,又不能太深,正好六尺,以通過載為準,還須隨時疏浚。為保護河岸,兩岸堤壩均是條石壘成,方便行人、縴夫,外圍則植有樹木。
高瓊跳水後一直躲在船下,跟隨其慢慢靠到岸邊。那些兵士和船伕說話時,其實就站在他頭頂不遠處,可謂驚險之極。
等到小船和兵士走遠,高瓊正要爬上岸,忽見到一艘運貨大船正緩緩駛來,不由得大喜過望。等船頭過後,便游去河中追上船尾,抓住纜繩爬上了甲板,藏在一堆貨物中。那船上本有不少船伕及押運的護衛,天幕黑漆漆一片,無半點星光,高瓊趁夜色上船,竟無人覺察。
尤其幸運的是,這艘船是在為晉王運送貨物,經過外城東水門時,城門軍士一聽船上報出晉王名號,便即破例開門放行,亦無人上船查驗。
開封之名,始於春秋,意為「開拓封疆」。這座城市自戰國時代就是天下重鎮,到宋代成為中原王朝的首都,有著自己獨特的建築風格。整座城市有宮、裡、外三道城牆,形成外城套裡城、裡城套宮城的格局。
宮城即皇宮大內,原為唐宣武軍節度使治所,後梁朱溫時改為建昌宮,後晉、後漢、後周三代沿襲,建制比較狹小。宋代立國後,太祖皇帝趙匡胤下令擴建宮城。新宮城完全依照洛陽宮殿的圖格,城週五裡,雖不及洛陽宮城九里三百步的規模,卻比原先的建昌宮大出許多,各殿與諸門整齊對應,端直如引繩,很是壯麗。
裡城又名舊城,宋朝初年也稱為闕城,即唐代李勉重修的汴州城,周圍二十里一百五十五步。
外城又稱新城或羅城,宋初也稱國城,原為後周世宗柴榮所建。建城之時,柴榮令親信大將趙匡胤跑馬一週,直到馬力盡時為止,取其路程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為城的周長。由於開封地處黃河中下游,土質鬆軟,不利築城。柴榮取虎牢關之土修築城牆,堅密如鐵。城週五十里一百六十五步,城高四丈,廣五丈九尺,外距城壕空十五步,內空十步。且拋開傳統的四方狀,城牆呈梅花形,利於防守。
進來外城,高瓊便選一個僻靜處順纜繩重新溜入水中,往南上岸,趕去城東廂的汴陽坊。他料想林絳身上傷重,行程多半落在自己後面。傳國玉璽事關重大,足以撼動中原政局,那些契丹人極為看重,肯定早有安排,暗中安排了大量人手監視。林絳本人既已經猜到契丹人是有意利用高瓊縱他逃走,也該想到此點。他身在異國他鄉,無處棲身,既要躲過契丹人追捕,又要避免被大宋發現,最好的選擇就是去向被軟禁在汴陽坊中的南唐鄭王李從善求助。高瓊記得張詠提過跟幾位同伴一道借住在汴陽坊,正好可以將兩件事一起辦理。
上岸沒多遠,便遇到兩名醉醺醺的酒客,勾肩搭背在一起,踉踉蹌蹌地走過來,嘴裡胡說著些瘋話。高瓊趁機上前,奪過二人手中的酒瓶和外袍。一人吃了一驚,道:「有強盜!」另一人嘟囔道:「哪裡有強盜?你喝醉了吧?」也不理睬,繼續朝前走去。
高瓊將搶來的外袍罩在溼衣衫外,喝了幾口酒,將剩下的酒倒在身上,也裝做是夜歸的酒客,往汴陽坊而來。未近李從善宅邸,即見這一帶街上有不少探頭探腦的人,心道:「莫非這些是契丹的探子?他們也想到林絳會來找李從善,所以派了人來監視。不過這些人做事未免太過張狂,以林絳之精明警惕,一定會提早發現,又怎會再上當?」
正要設法打聽去張詠住處時,忽然對面一所宅子大門開啟,走出來一群人,為首的卻是內侍行首王繼恩,送他出門的人正是張詠和他的同伴。高瓊既喜且驚,喜的是張詠人就住在李從善對面,當真是再好不過,驚的是官家身邊的大紅人王繼恩來這裡做什麼。一時也不及多想,當即閃身躲在暗處,等王繼恩和兩個小黃門騎馬走遠,這才趕來拍門。
開門的正是張詠本人,他一時沒有認出高瓊來,問道:「閣下找哪位?」高瓊道:「是我。」
張詠「啊」了一聲,急忙拉他進來,將大門閂好,問道:「你怎麼來了這裡?」高瓊道:「我曾經拜託張兄救唐曉英,不知……」張詠道:「她人在這裡。」高瓊大喜過望,忙作了一揖,道:「多謝張兄。她人在哪裡?我要立即見她。」
張詠道:「不行。你也該知道你如今是什麼身份,話不說清楚,休想再提條件。」扯著高瓊來到堂屋,叫道,「你們看看這是誰?」
向敏中、潘閬、寇準幾人到浚儀縣獄探望張詠時均見過高瓊,立即認了出來,個個驚訝得張大了嘴巴。
張詠道:「他是主動送上門的。現在好了,有話就直接問他吧。」向敏中道:「你是被什麼人救出縣獄的?」高瓊心道:「救我的是契丹人,當然可以告訴他們,可這些人救我另有所圖,卻是不能說。」便道:「我不能說。」
張詠道:「我們已經查清你是宋人,是朝廷的人,劫走你的應該是南唐的人,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高瓊大是吃驚,他被契丹人識破身份,只因為對方手裡有一個真正的南唐人林絳,卻不知道張詠他們如何得知他是宋人,也不便追問情由,只道:「我還是不能說。但你們要相信我,我沒有做你們所認定的壞事。我眼下有急事要去辦,走之前想見見唐曉英。」
潘閬大奇,道:「你冒險來這裡,就是為了見她一面麼?」高瓊侷促地道:「我並不知道英娘人在這裡,原先為她拜託過張兄,只想來問問有沒有她的下落。」
張詠心想確實答應過高瓊,他甚至為此向自己下跪,眼下唐曉英僥倖獲救,沒有理由再多攔阻,便道:「那好,我帶你去見英娘。不過在我們決定如何處置你之前,你必須留在這裡,若想要趁機逃走,休怪我劍下無情。」高瓊道:「好。」
張詠便領著高瓊往後院廂房而來,路上告訴他救唐曉英的是折御卿和他的侄子劉延朗,也就是高瓊本要去刺殺的北漢使者。高瓊大感意外,半晌才道:「原來是他。」
唐曉英正在燈下繡花,聽見張詠叫聲,忙趕來開門,乍然見到高瓊,也是遽然色變,道:「郎君如何來了這裡?」高瓊道:「我是特意來找英娘。」
唐曉英忙迎二人進來坐下,道:「郎君是來質問我為何要下毒害你麼?抱歉,我當日受人所逼,並不知道刺客就是郎君。我為麗華姊姊受人所迫,卻料不到要害的人是麗華姊姊喜歡的男人,我下不了手,我……」
高瓊道:「不是為這個。英娘已然得知我姓名,絲毫沒有起過疑心麼?我姓高,本名高唐。」唐曉英「啊」了一聲,顫聲道:「你……原來是你……」
張詠早聽過唐曉英父母為強盜所殺,其中一人正是叫高唐,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在刑場上傳奇逃走的死囚強盜,這可真是想不到。英娘,他當真是你的殺父殺母仇人麼?」
唐曉英死死瞪著高瓊,雙手發抖,顯是激動之極,道:「他跟畫像中的高唐絲毫不像。」張詠道:「嗯,這不奇怪,應該是高唐加入官府後撤銷了通緝文書,你去蒙城縣廨索要高唐畫像,他們料到你想要復仇,擔心惹下禍事,所以隨意亂畫了一張。」
唐曉英道:「當真如此麼?那麼你該知道我是誰。」高瓊道:「不錯,我當日蒙面劫道殺人時見過你,記得你的相貌,尤其忘不了你那雙眼睛。有一次到樊樓飲酒,隔著老遠,我就立即認出了你。」原來他每每來樊樓聽龐麗華說書,假意關心說書母女,其實是為了接近唐曉英。
唐曉英道:「我日夜思慮為父母報仇,不惜到京師拋頭露面當酒妓,可嘆仇人就在我眼前,我卻絲毫不知,還整日笑臉相對。」當即揚起手來,狠狠扇了高瓊兩個耳光。
高瓊也不抵擋,只低聲道:「我也一直很不好受,早想告訴你真相,可又沒有勇氣。我知道你想為你父母復仇,也知道你一直在找我。眼下我要去辦一件事,如果我還能活著回來,我會親手把刀交到你手裡,任憑你處置,死而無憾。」不敢再看唐曉英,轉身欲跨出房門。
唐曉英道:「我要殺了你!」順勢抽出張詠長劍,直朝高瓊背心刺去。張詠捉住她手腕一抬,道:「高瓊是身系多起重案的要犯,還不能死。」
唐曉英一掙未能掙脫,索性拋下長劍投入他懷中痛哭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反覆漲落的潮汐。張詠推開她也不是,抱住她也不是,正手足無措時,潘閬在門外道:「張兄,雪梅娘子來看英娘了。」
話音剛落,李雪梅已施然進來,一眼望見高瓊,不由得愣住,道:「你……你不是浚儀縣獄中那個……」張詠忙道:「娘子來得正好,英娘就交給你了。」將唐曉英推給李雪梅,自己牽了高瓊出來。
重新回來堂屋中。寇準道:「張大哥,我們三個已經商議定了,要扣住高瓊,明日一早押去開封府交給程判官審問。」張詠沉吟道:「這個……」
高瓊道:「你們既已經知道我是宋人,當真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對大宋可是沒有絲毫好處。」寇準道:「黑即是黑,白即是白,你是契丹人也好,南唐人也好,宋人也好,博浪沙行刺的案子是你犯下的,你該站出來說出真相,給大夥兒一個交代。」
高瓊道:「看不出你年紀最小,性子卻最執拗。那麼我問你一句,你是宋人,你為朝廷、為國家、為百姓又做過些什麼?你只要真相,而這真相卻能立即陷大宋於不利。」
寇準道:「如果不是你們玩弄陰謀詭計在先,又怎能因為一個真相而陷大宋於不利?我不敢說為朝廷做過什麼,不過朝廷如果只知道用欺詐手段來達到目的,又怎能要求治下的黎民百姓誠實呢?上有堯舜之君,下有堯舜之民,上有堂堂正正的朝廷,才會有堂堂正正的臣民。」
高瓊一時難以辯駁,便道:「我實話告訴你們,這次來東京的北漢使者中混有契丹一方的人,和談不過是個幌子,他們還有重大陰謀。我現在趕去要辦的事,就是要揭破這個陰謀。」
潘閬道:「你如何知道契丹有重大陰謀?你被人暗中劫走,該日夜面臨酷刑拷問,最終被迫交代出行刺的幕後主使,又如何能輕易逃脫出來去揭破什麼陰謀?」
高瓊知道今晚若不講明真相,萬難脫身,只得道:「那好,我告訴你們,是契丹人自獄中劫走了我。」張詠道:「你可知道契丹已經派使者與大宋媾和?」
高瓊吃了一驚,心道:「看來那高姓老公高強答應我的事已經做到了,只是想不到竟這般快。嗯,不可能那麼快就從遼國派來使者,也許是他更在意傳國玉璽,遂儘快履行諾言,主動向朝廷表示自己是遼國議和使者。」一想到傳國玉璽,心中更加焦急,只得將自己被劫後的經過細細說了,只不提林絳口中的大秘密就是傳國玉璽。
潘閬驚呼道:「呀,原來如此,難怪當日在博浪沙那群腳伕要劫馬車,北漢人則拼死要追回馬車,原來車裡面有個南唐的囚犯。」張詠道:「如此,一切就說得通了,北漢是受契丹之命假意與大宋媾和,以此來掩護押林絳尋找大秘密的計劃,終究是小隊前鋒人馬。歐陽贊那夥契丹人才是主力軍,始終徜徉在車隊前後,也是策應,以防萬一。」
向敏中道:「不錯,這以北漢使者來掩護囚徒的計劃本來天衣無縫,但人算不如天算,歐陽贊在小牛市集遇見仇人王彥升,忍不住出手殺了他,由此留下線索。我們追查這件案子時,他為了更逼真、更容易取信,命手下人冒充自己本來的身份聶平之子聶保,結果反而弄巧成拙,成為致命漏洞。他眼見難以掩飾,不得不主動向朝廷表露自己遼國使者的身份,既能履行對高瓊的諾言,又能逃避大宋刑罰,拖延時日,好繼續執行原來的計劃,找到南唐人所稱的大秘密。我猜這是他們離開遼國時就已經計劃好,一旦事情敗露,就趁機提出媾和,既不激怒大宋,又能全身而退。」
這內中牽涉極多事情,許多經過情形高瓊也是第一次聽說,聞言忙道:「這下你們該信我了。」
向敏中道:「契丹人出使北漢假稱議和押送南唐人林絳,掘地道劫走高兄,再利用高兄向林絳套取秘密,如此大費周章,可見他所稱的大秘密非同小可。高兄是要去向朝廷密報而後派出人手追捕林絳麼?」高瓊道:「事關重大,恕我不能奉告。」
潘閬道:「有什麼不能奉告的?你可知道張詠受晉王之命,專門調查你越獄潛逃一事?」高瓊卻是不信,道:「你們又不是官府的人,晉王手下能人如雲,怎麼會無端找上你們?」
潘閬便讓張詠取出晉王花押給高瓊看。高瓊仔細看過花押,又還給張詠,道:「抱歉,並非高瓊不信任幾位,而是我認為捲入其中對各位並無好處。感謝幾位照顧英娘,我這就告辭了。」寇準還待阻止,向敏中卻向他使了個眼色。
幾人送高瓊出來。張詠正色道:「希望高兄不要忘記對英孃的承諾。」高瓊道:「這是當然,不勞多言。」又向張詠借了一些錢,這才拱手作別。
潘閬道:「高瓊無端借錢做什麼用?」向敏中道:「應該是住店用。眼下內外城門盡皆關閉,他只能在外城找家客棧住一夜,明日一早才能進裡城。」
潘閬道:「他既是朝廷的人,出門直接向巡街的禁軍表明身份就是,何必這般費事?」張詠道:「聽小潘一說,我倒想起了一點來,高瓊本名高唐,是英孃的殺父仇人,因加入禁軍才逃避了死刑。可他既是禁軍,又如何能時常到樊樓飲酒?」
向敏中道:「不錯,這是一處很大的疑問。當今官家武將出身,天下又尚未平定,對軍紀要求極嚴,高瓊若真是禁軍,是決計不可能到樊樓飲酒的,不然會受重罰。」
四人也想不明白究竟,各自凝思一回,心頭仍是有諸多不解之處。
正如向敏中所預料,高瓊預備先找家客棧投宿,次日一早再趕進裡城。然而正當他到坊門下時,忽然看見開封府押衙程德玄正帶著兩名小廝騎馬過來,忙上前招呼道:「程押衙!」
程德玄「啊」了一聲,左右望了一眼,慌忙跳下馬來,道:「你不是被人劫走了麼?怎麼會在這裡?」高瓊道:「說來話長,我正好有機密要事要見晉王,請程押衙帶我進城。」
一聽「機密要事」,程德玄便不再多問,命小廝讓了一匹馬給高瓊,又取下自己的軟角幞頭給他戴上。
原來高瓊正是晉王趙光義下屬。他當年因劫道殺人被官府捕獲,判了磔刑處死,行刑時天降暴雨,刑場昏黑一片,他竟然趁亂逃脫。後來一路逃避追捕,來到汴京,又被官府的人盯上,他無可奈何之下,只好闖入禁軍軍營,聲稱要戴罪投軍。根據律法,他是被通緝的死犯,加入禁軍確實能夠免除死罪,然而卻需在額頭刺字。當時禁軍的軍士絕大多數都要刺字,這是宋代軍隊的一大特色,通常是將軍隊番號刺在額頭上,一是當做標識,二是軍士逃走便於追捕。然而囚犯入伍則要特殊對待,尤其高瓊是該斬的死囚,要在額頭刺上「免斬」兩個大字,再在左右臉頰各刺一面旗幟,表明他是免死的強盜。高瓊不過是走投無路才決意從軍,卻料不到還有受到刺字的待遇,不願意終身留下恥辱的印記,便又要逃出軍營。他一人力敵數十人,橫衝直撞,最終力竭受傷被擒,正好被大宋開國功臣王審琦無聊在軍營閒逛時看見。因高瓊殺死好幾名禁軍,被判在軍營門前當眾釘死,王審琦愛其驍勇鋒銳,秘密將他從殿前司獄中救出,引薦給晉王趙光義,做了其心腹侍衛。然而只養在別宅,並不隨侍晉王出行,因而開封府官吏如判官程羽等並不認識。
來到裡城的新門,程德玄出示晉王銅牌,徑直入城,來到晉王府。問明晉王在別院中,便徑直往後苑而來。到得月門前,侍衛指明晉王正在屋裡,卻不願意進去通報。程德玄聽到屋裡隱隱傳來女人嚶嚶哭聲,當即會意,道:「晉王有事,不如明日再來。」
高瓊卻甚是固執,道:「我這件事非同小可,一刻也等不得。你們既不願意稟報,我自己進去好了。」昂然進來院中。沿甬道曲行,穿過數株梧桐樹,卻見別院房中紅燭映窗,一人正挺劍刺出,不由得大驚失色,幾個箭步跨上去,一腳踢開大門,闖入房中。
卻見晉王妃符氏跪在房中,雙手捧著胸口,眼睛瞪得老大,似乎渾然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她的胸口正插著一柄利劍,劍尖穿胸而過。
晉王趙光義聽見動靜,霍然將劍拔出,轉過身來,見是高瓊,這才擎劍肘後,森然問道:「你半夜闖進本王房間做什麼?」
高瓊早驚得目瞪口呆,眼睜睜地看著符氏伸出手來,往空中虛抓了兩下,這才往前撲倒。地面上鋪著厚厚的錦裀地毯,竟連半點聲響也沒有發出。
趙光義喝道:「高瓊!」高瓊這才回過神來,慌忙跪下道:「屬下剛剛逃脫,有機密大事趕來稟告大王,不待侍衛稟告便冒昧擅闖,死罪。」
趙光義將劍橫放在桌上,慢悠悠地坐下來,問道:「什麼機密大事?是大哥派人劫走了你麼?」大哥即是指皇長子趙德昭,時掛太傅名號,領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位,大哥是宮裡習慣性的親暱稱呼。
高瓊道:「回大王話,此事跟趙太傅無關。」當即將事情經過詳述一番,只不提適才去過汴陽坊一事。
趙光義道:「你做得很好。起來說話!」自己也激動難安,站起身來,往窗下來回走了幾步,轉頭叫道:「麗娘,你先帶小娥出去。」
高瓊這才留意到房間角落中還縮著一對母女,正擁在一起瑟瑟發抖,而他居然認得她們,正是龐麗華母女。
龐麗華親眼見到趙光義一劍殺死王妃,早嚇得呆了,哪裡聽得見趙光義的話。
高瓊深知晉王秉性,生怕她母女就此惹禍上身,忙過去叫道:「娘子,晉王命你退下。」龐麗華道:「啊,你……」忽見高瓊連使眼色,便乖巧地住了口,抱起女兒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趙光義皺眉凝思良久,問道:「傳國玉璽可有旁人知道?」高瓊道:「沒有。」
趙光義道:「那好,本王命你專門追查傳國玉璽,飛騎營人馬任你差遣調動。」一邊說著,一邊自懷中掏出一枚虎符交給高瓊,又道:「只是有一點,一切只能秘密進行,稍有洩露,本王也保不了你。」
高瓊道:「大王放心,屬下知道輕重。倘若事情敗露,一切後果自有高瓊一人承擔。」趙光義道:「很好,你去吧。」又叫道:「等一等。你此番也受了不少苦,足見忠心,你可有什麼要求?凡晉王府中的女子、財物,任你索取。」
高瓊道:「大王是屬下的救命恩人,屬下性命都是大王的,但求盡心盡力為大王辦事,哪敢提什麼要求?」趙光義道:「嗯,本王知道你忠心,所以才委以重任。」
高瓊道:「屬下辦事不力,博浪沙未能得手不說,還被人瞧出破綻。大王不予追究,屬下已十分感激。」趙光義道:「這次博浪沙事雖不成,但也不算完全失敗。若不是張詠那幾個人多事,事情絕不至於如此複雜。哼,看來要順利嫁禍到南唐身上,為我大宋找到出兵的藉口,非得除掉他們不可。」
高瓊慌忙重新跪下,道:「高瓊大膽,有個不情之請,懇請大王放過張詠他們幾個。」趙光義道:「你居然為他們求情?」
高瓊道:「是。張詠他們幾個已經知道了真相,卻沒有張揚。」他知道趙光義城府既深,眼線又多,萬事難以瞞過,不得不說了適才進城後去過汴陽坊一事,道:「張詠幾人的所作所為,並非要與大王為敵,而是在調查王彥升一案時無意捲了進來。他們雖然只是平民百姓,卻是聰明過人,能從蛛絲馬跡推測到真相,可謂十分難得。大王不也賞識張詠,所以才賜他花押,命他調查屬下被劫一案麼?」
趙光義道:「本王當時賜張詠花押是另有用意。不過你說得不錯,這幾個人終究都是俊傑之才,若能收為己用,總比殺了要好。你起來吧。你適才說你到汴陽坊的時候,見過內侍行首王繼恩?」高瓊道:「是的,屬下親眼見到他從張詠住處出來。」
趙光義道:「一定是皇兄派他去的。我本來也派了程德玄去找他們查問案情,想不到湊巧帶了你回來。你認為張詠他們已經將真相告訴王繼恩了麼?」高瓊道:「未必。張詠他們之前以為我是被南唐人劫走,見到後我方才知道事情經過,應該還沒有來得及向他人說明。況且聽他們口氣,他們以為我是朝廷的人,是受朝廷指派。」
趙光義道:「很好,看來本王得親自去拜會拜會這幾位聰明的才子。」高瓊吃了一驚,道:「大王是要現在去麼?」趙光義道:「嗯。你也去辦事吧。」當先跨出房門,竟始終沒有回頭再看地上的符氏一眼。
高瓊心道:「我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王妃是符相公愛女,出身嬌貴,兩位姊姊都是後周皇后,母儀天下,而今卻被丈夫親手殺死,橫屍在此,不知道晉王要如何向符相公交代?」
他雖然對符氏心生同情,也不敢多留,幾步跨出院來。卻見趙光義已帶著侍衛走遠,只有程德玄苦著臉站在門口,料到他是受命留下來善後,略微點點頭,便往後門而來。
剛走出數步,花叢後忽然閃出一人擋在面前,嚇了高瓊一跳,見是龐麗華,忙問道:「娘子如何會在這裡?」話一齣口,便覺得多餘,晉王好色,人盡皆知,龐麗華未受唐曉英牽連,反而進了晉王府,親眼目睹王妃被殺都未被晉王下令滅口,只能有一個緣由,她早成為了晉王寵信的侍妾。
一念及此,高瓊慌忙退開幾步,躬身行禮道:「娘子有何吩咐?」龐麗華上前扯住他衣袖,急切地道:「麗娘想不到郎君竟然是晉王的人,不過這再好不過。求你救救我女兒,救救小娥。」
高瓊愕然道:「什麼?」龐麗華道:「郎君不是很喜歡小娥麼?求你救救她。」高瓊不解地道:「娘子是為小娥的病發愁麼?而今娘子深得晉王寵愛,晉王府中名醫如雲,還有什麼治不好的?」
龐麗華道:「不是……不是這個……晉王要娶小娥做王妃。求你……我求你救救我們母女……」
原來當日唐曉英因毒害高瓊被開封府通緝,與她同住的龐麗華也受到牽連被捕,先是由判官程羽親自訊問唐曉英下落,隨即有個姓劉的刑吏來拷打逼問,她根本不知情,又哪裡說得出唐曉英藏去哪裡,當即便被用了刑,背上捱了十來鞭。傷痛還在其次,她被當著許多男人的面剝下衣衫,袒露上體受刑,羞辱難言,若不是掛念同樣被捕來獄中的女兒,早就一頭撞死。幸好有位程押衙奉晉王之命來尋她們母女,她才死裡逃生。她早感到晉王對待她母女異乎尋常的好肯定是別有目的,但今日方才知道晉王是相中了她女兒劉娥,不由得驚駭異常,小娥才六歲,怎能嫁給已經年近四旬的晉王?待到親眼看到晉王因嘴角殺死晉王妃,更是魂飛魄散,恨不得馬上插翅離開這個地方。所幸自己最信任的男子忽然出現在眼前,當真是讓她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高瓊卻不能相信,道:「你是說晉王要娶小娥才殺死晉王妃麼?怎麼可能?」
龐麗華知道難以取信,雙膝一軟,便跪了下來。高瓊大驚失色,道:「娘子切不可如此。若被人看見告訴晉王,你我都活不過明日。」
龐麗華便依言站起來,抓住高瓊手臂,道:「郎君剛才親眼所見,也該知道他……他是個多麼可怕的人。求你救我們出晉王府,就算救不了我,只救小娥一個也行。」
高瓊一時不明所以,又不便多留,只道:「這事回頭再說。」匆匆甩開她,走出幾步,又回頭道:「英娘她人現在在汴陽坊張詠住處,麗娘有空不妨去看看她。」龐麗華道:「郎君……」
忽有一個小男孩提著紗燈奔過來,問道:「麗娘在這裡做什麼?小娥呢?」正是趙光義第三子趙德昌。高瓊舉袖遮住面孔,慌忙去了。
他向晉王府衛士出示虎符,從後門出了晉王府,預備先回州西瓦子的住處。剛拐上巷口,忽聽得空中有飛鳥振翅之聲,不由得抬起頭來,卻只見到天空中黑漆漆一片。前面不知道何時已經多了一個人影,正朝自己招手。
高瓊一邊暗中戒備,一邊走過去,問道:「閣下是誰?有何貴幹?」那人笑道:「你不認得我的相貌,難道還聽不出我的聲音嗎?」聲音蒼老,正是幾次審問過他的同族人高強。
高瓊見他只有獨身一人,當即喝道:「你好大膽,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高強道:「你旁邊就是晉王府,中原僅次於皇宮的權勢之地。眼下你還能抵賴麼?你是晉王的人。」
高瓊道:「晉王位極人臣,我怎麼可能認識?我倒想問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高強道:「沒有辦法找到你,如何敢輕易放你和林絳出去?你難道不想知道林絳下落麼?」
高瓊道:「當然想知道。他人在哪裡?已經被你們抓住了麼?」高強道:「沒有。他溜去了一個我們進不去的地方。」
高瓊道:「是皇宮麼?」高強道:「不是,一個你根本猜不到的地方。你只要老老實實跟我走一趟,我就告訴你他人在哪裡,絕不食言。你放心,你我同族,我絕不會害你性命,只是要帶你去見一個人而已。」
高瓊想了想,道:「好。走吧。」他明知道兇險異常,可是事關林絳下落,又不能不去,當即從懷中掏出虎符,用力甩過牆頭,落入晉王府中,這才緊追幾步,跟上高強。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裡城城西的一處民居,高強道:「請進吧。」
高瓊心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推開扇門,一步跨入,只覺得眼前一晃,一張漁網當頭罩下,將他網住。門後搶出兩人來,執起漁網四角,往他身上纏緊,拉到交椅中坐下,再用繩索縛住。
高瓊冷笑道:「我可是應邀前來,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麼?」高強道:「不過是一點預防措施罷了。」
高瓊道:「要見我的人呢?」高強道:「等天亮才能見到。不必心急,天很快就要亮了。我現在履行諾言,告訴你林絳人在哪裡——他在邢國公宋偓府上。」高瓊道:「這倒確實是讓人想不到。」
高強道:「你不信麼?實話告訴你,你和林絳被囚禁的時候,我派人在你們每日的飲食中下了一種叫銀鈴粉的藥,這種藥於人無害,卻有一股特殊的氣味,有一種金哥子鳥湊巧可以嗅出來。你們無論走到哪裡,只要我放出金哥子,就能找到你們。我早猜到你會回來裡城,所以預先埋伏在這裡。」
高瓊這才明白究竟,卻無論如何難以相信林絳去投了宋偓,那可是幾朝皇親、當今國丈。高強似是看穿他心事,笑道:「你想不到林絳去找宋偓,我也想不到呢。不過林絳不是李重進的兒子嗎?當年宋偓隨你們大宋皇帝親征揚州,正是奉旨斬殺李重進全家的監斬官呢。」
高瓊心念一動,暗道:「不錯,我確實聽晉王提過此事。也許當時宋偓念舊,私自為李重進存了一點血脈,放過了他兒子。不過我是遇見程押衙才得以進裡城,邢國公府邸也在裡城中,林絳又是如何混進來的?」
高強笑道:「預想不到的事實在太多。你既是晉王的人,可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了。」
高瓊他已大致猜到這些人接下來要做什麼,可後悔也於事無補,只好道:「之前你已經答應不追查我背後的主謀,你這樣做豈不是違背諾言?」高強道:「我並沒有著意追查你背後主使,對你下藥不過是要追蹤林絳,我以為你們兩個會一直在一起,誰能想到你竟會被他甩掉呢?這可算不得違背諾言。況且我只是要帶你去見大宋皇帝,並不是要揭穿你背後主謀就是晉王,這是兩碼事。」
高瓊道:「你押我去見大宋皇帝,一旦我被迫說出一切事情經過,自然也包括你們南下的真正目的,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高強笑道:「你會全盤說出來嗎?我倒是很懷疑這一點。而今我已告知你林絳下落,若是你們皇帝不殺你,你便可以回去講給你的主人晉王聽了。抑或你可以親口講給大宋皇帝聽,問問他的岳父大人為何要收留南唐的奸細。嗯,宋偓雖是當今北漢皇帝的姑父,不過你們皇帝應該不會懷疑他通敵叛國。問題在宋偓之女身上,她十七歲入宮為後,迄今六年,一無所出,聽說她害怕將來皇帝殯天后無依無靠,要收皇二子趙德芳做養子,意欲扶持他做太子呢。如果趙德芳有傳國玉璽在手,你的晉王還有做皇帝的希望麼?我若是林絳,就會將傳國玉璽交給宋偓,挑撥晉王、趙德芳叔侄相鬥,這豈不是解救南唐危機最好的法子?我還聽說你們那位前後蜀國主孟昶的寵妃花蕊夫人也不安分,跟皇長子趙德昭走得很近,這次趙德昭主持大宋與北漢和談,就是她出的主意,不過是要讓趙德昭出些風頭,好有立為儲君的希望。」
高瓊道:「一派胡言,你是遼國人,如何能知道這些大內秘事?休想挑撥離間。」高強笑道:「那咱們走著瞧吧。」
當時遼國疆域東至今鄂霍次克海,西至阿爾泰山以西沙漠地區,北至外興安嶺以北、葉塞尼河和勒拿河上游,南及今內蒙古和山西、河北北部以及朝鮮半島北部,面積相當於北宋的兩倍有餘。
上京:今內蒙古巴林左旗南。太原:今山西太原。
荊山:今湖北南漳巡檢山區。
濠州:轄境相當今安徽省蚌埠、定遠、鳳陽、明光等地,治鍾離(今安徽鳳陽縣東北),當時屬南唐。
指耶律倍。父為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弟耶律德光為遼太宗,子耶律阮為遼世宗,當今遼國皇帝遼景宗耶律賢為其孫。
虎牢關:今河南滎陽西。此土牆非常牢固,直到三百多年後蒙古攻金,用巨炮轟擊,「唯凹而已」。
王審琦:趙匡胤義社十兄弟之一,趙匡胤稱帝后杯酒釋兵權,奪其兵權,賜予大量財物,將長女昭慶公主下嫁其子王承衍。
殿前司獄:軍事監獄,專門關押處置犯罪的禁軍將士。
後來幾次改名,先後為趙元休、趙元侃、趙恆,即北宋第三任皇帝宋真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