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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登聞天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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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麗華這才明白為什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會恨她入骨,原來是因為她最拿手的秦蒻蘭投懷送抱、色誘陶谷的說書故事——她每講唱一次,贏得滿堂酒客熱烈掌聲的時候,都是往那愛著秦蒻蘭的男人的心口上狠狠劃上一刀。

晉王趙光義連夜親自趕來汴陽坊,向張詠等人詢問案情。幾人不敢隱瞞,將所知事情如實相告,遇到趙光義不解之處,便一一詳細解答。一直到次日清晨,才將整個經過說清楚。

趙光義道:「嗯,想不到契丹人、北漢人居心如此險惡,若不是你們從王彥升的案子上追查到蛛絲馬跡,怕是到現在朝廷還不知道汴京城中來了契丹的人馬。」

張詠問道:「那麼高瓊身份一事……」趙光義道:「什麼?」張詠道:「高瓊他……」

向敏中忙咳嗽了聲,向張詠使個眼色。他這才勉強住口,心道:「高瓊是朝廷派出的人,就算程判官、姚推官這些人不認識他,不惜動用酷刑逼供,難道晉王也會不知道這件事麼?」

寇準見趙光義臉有倦色,不免有些惴惴不安,稟道:「大王忙碌了一夜,也該倦了,不如早些回府歇息。」趙光義道:「不礙事。寇準,本王岳父很讚賞你,幾次三番向本王引薦,你可願意在本王手下做事?」寇準忙道:「蒙大王抬愛,寇準十分感激,只是我年紀還小,家母一直希望我能跟亡父一樣,走科舉正途。」

趙光義道:「果然是個有志氣的孩子。你父親是科舉狀元,有其父必有其子,好,本王等著看你金殿題名。」又問道,「那麼你這三位朋友呢?」向敏中忙道:「不敢有瞞大王,家父要求敏中年過三十後再參加科考,目下還有好幾年時間。」頓了頓,又道:「張詠要跟我一道參加科考,我們已有約定。」

趙光義捋須笑道:「好,好,頂好你、張詠、寇準三人參加同一年的科考,那麼就有同年之誼了。」他貴為晉王,有心招攬,卻為對方婉拒,心中終究有些不快,也不再問潘閬,起身道:「你們也陪本王累了一夜,該歇息了。」

張詠忙將晉王花押繳回,與同伴一道送晉王出來,正見李雪梅端著銅盆出來往院中水井打水,這才記起忙碌一晚,竟忘記李雪梅尚在唐曉英房中,忙上前道:「有勞娘子。」

趙光義道:「這位是……」張詠道:「她是樊樓李員外的千金,昨晚來照看唐曉英。娘子,這位是晉王。」李雪梅避之不及,只得上前參見。

趙光義道:「娘子放心,本王這就回開封府,下令撤銷緝拿唐曉英的公文告示。」李雪梅道:「多謝大王。英娘還在房中等水洗臉,雪梅告退。」

趙光義愛她清淡素雅,很是不捨,正要找個藉口留下,忽聽得門外馬蹄嘚嘚,內侍行首王繼恩帶著兩名小黃門飛馬馳到,見趙光義也在,慌忙進來行禮,道:「原來大王在這裡。官家有旨,急召大王和張詠四人進宮。」

趙光義道:「一大清早就勞煩大官出宮,皇兄可是有什麼急事?」王繼恩道:「應該跟之前的案子有關。遼國使者和北漢使者已經進宮了。」又催促張詠幾人道:「你們快些去換身衣裳,準備進宮。」等四人進門,才上前幾步,低聲道:「大王,遼國使者還綁了一個人到殿外,說是關鍵證人,不過那人被用黑布矇住臉,看不到面孔。」

趙光義道:「嗯,多謝大官告知。」招手叫過一名侍衛,命道:「你先回晉王府告訴王妃,說我被皇兄緊急召進宮了,一時回不去,請她自己去陪岳父大人玩鷹。」侍衛躬身領命而去。

趙光義又道:「大官上次不是看中了繁臺邊上的一座宅子麼?本王已經派人買下來,改日大官有空,可去晉王府取房契。」

繁臺是一座長約幾里自然形成的寬闊高臺,是春秋晉國盲人樂師師曠學藝彈琴的地方,又稱古吹臺。後因附近居住姓繁的人家,故稱為繁臺。開封地處平原,四周一馬平川,故而得一高處殊為不易。漢代梁孝王在這裡興建殿宇亭樓,種植名貴花木,修建成一座豪華的園林,稱為梁園,又稱兔園。唐代詩人李白曾寫下洞徹千古的《梁園吟》,其中有詩道:

昔人豪貴信陵君,今人耕種信陵墳。荒城虛照碧山月,古木盡入蒼梧雲。梁王宮闕今安在?枚馬先歸不相待。舞影歌聲散淥池,空餘汴水東流海。

可見唐代時梁園已經衰敗頹廢,令詩人充滿了今昔變遷的滄桑感。後梁時,朱溫將繁臺改為講武臺,專門在此演兵練武。後漢立國時,將契丹留下守衛開封的幽州兵卒盡數逮捕後斬首於繁臺之下。後周在此修建了天清寺,因落成之日恰巧是後周世宗柴榮的生辰天清節,所以取名天清寺,作為柴榮的功德院。經過後周重修後,繁臺一帶殿宇崢嶸,林木籠鬰,環境幽雅,兼之晴雲碧樹,桃李爭春,風景宜人,成為著名的汴京八景之一。能在此購置宅邸當然也絕非凡人。

王繼恩相中那處精美宅院已非一日,只不過宅子的主人很有些來歷,無法強買,出價又高得離譜,遠非他這個內侍行首的俸祿所能負擔,只能令他望而興嘆。忽聽得晉王已經買下宅子,且要送給他,不禁又驚又喜,道:「大王如此厚愛,繼恩受之有愧。」趙光義道:「大官不必客氣,有什麼需要直接告訴本王即是,千萬不要見外。」

張詠等人已經換過衣衫出來,王繼恩便不再多談,默默領了眾人進來大內皇宮。

宋代皇宮坐北朝南,正南門稱宣德門,五門並列,每扇門均是金釘朱漆,牆壁的磚石之間均鐫有龍鳳飛雲之狀。門上有宣德樓,雕甍畫棟,峻桷層榱,樓頂則覆以琉璃瓦,曲尺朵樓,朱欄彩檻,也是京師的標誌性建築。門樓兩旁分佈有廊閣,朝廷中樞機構如樞密院、中書省、宰相議事都堂、頒佈詔令曆書的明堂、翰林司、學士院、武德司等均在其中。進來宣德門即是大慶殿,是宮城內最高最大的建築,坐落在全城的中軸線上,面闊九間,兩側有東西挾殿各五間,東西廊各六十間,殿庭廣闊,可容納數萬人。大慶殿的西北是文德殿,即所謂正衙殿,是皇帝主要政務活動場所。東北是紫宸殿,是節日舉行大型活動的場所,也是六參和朔參的專用宮殿。往西則是垂拱殿,是皇帝常日視朝之所,召見節度使及外國使者均在這裡進行。垂拱殿後有一道東西向的高牆,稱為橫街,北邊即為皇帝后妃的居住生活區,是真正的大內,又稱內朝。

王繼恩領著眾人進來垂拱殿。殿內已經有不少人——北漢一方的劉延朗;遼國一方的歐陽贊夫婦及從人;大宋也有一些文武官員在場,如邢國公宋偓、宰相沈義倫、薛居正、翰林學士盧多遜、知制誥王祐、主管外交事務的鴻臚寺判寺事馮吉、開封府判官程羽、殿前司指揮使皇甫繼明、主持排岸司的侍禁田重、右屯衛上將軍折御卿、皇弟趙廷美、皇長子趙德昭、皇二子趙德芳以及侍從王旦等。

趙匡胤見趙光義等人到來,便命王繼恩一一為眾人引見,這才道:「遼國和北漢使者稱找到了博浪沙一案的重要證人,不過一定要等諸位都到場。歐陽先生,這就請你帶上證人吧。」

歐陽贊點點頭,拍了拍手,早等在殿角門的隨從便扯著一名五花大綁的男子來殿中跪下,揭下他頭上的布套。眾人一看之下,開封府判官程羽最先驚呼了出來,道:「這不是自浚儀縣獄逃走的刺客高瓊麼?」

張詠等人更是面面相覷,昨晚明明才見過高瓊,不知道他如何又落入了契丹人手中,看來這遼國使者是要來一場金殿大對質,好教大宋皇帝無可推託、無話可說。

歐陽贊應聲道:「不錯,正是那逃走的刺客高瓊。晉王,你可認得此人?」趙光義道:「人沒有見過,不過高瓊的名字本王早聽過無數遍了。當日他被人挖地道從獄中救走,全京城緊急戒嚴後大肆搜捕,始終沒有發現他的下落。敢問尊使是如何捕到他的?」

歐陽讚道:「嗯,這個說來只是僥倖。高瓊在博浪沙行刺被擒,劉尊使的手下曾見過他的相貌,昨夜湊巧在晉王府的後巷發現了他,特意將他擒住,帶來見陛下。」轉頭問道:「劉尊使,是也不是?」劉延朗微一遲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趙匡胤喝道:「高瓊,你在晉王府外做什麼?莫不是想要對晉王不利?」高瓊只是垂首不答。

趙匡胤為人寬厚,卻是個急脾氣,最容不得人當眾忤逆他,當即虎起了臉。一旁內侍行首王繼恩見皇帝明顯露出了不快之色,便朝一旁的執杖武士使個眼色。一名武士搶上前來,舉起金瓜便朝高瓊後背錘擊下去。高瓊當即撲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張詠見武士繼續擊打不停,且下手狠辣,不由得暗暗心驚,暗道:「眼下情形根本沒有到用刑的地步,官家如此,莫非是要殺高瓊滅口,令遼國使者死無對證?」一想到高瓊明明是為朝廷做事,卻在關鍵時刻被朝廷拋棄,不由得很是不平,跨上前一步,叫道:「停手!」

趙匡胤不悅地道:「朕正在處理國事,張詠速速退下。」張詠道:「陛下,高瓊是……」一旁潘閬搶上前來,道:「張詠山野村夫,不懂禮儀,請陛下恕罪。」意圖將張詠拖回原列。

張詠大怒,道:「如今的事全都亂套了。就算官家今日要殺張詠,我也是不吐不快。」忽聽得高瓊掙扎叫道:「不要……不要說……」

歐陽讚道:「張公子可是知道什麼內情?」張詠怒道:「我當然知道內情。歐陽贊,你明明是中原人,為一己之私叛國投敵不說,還假裝與我大宋議和,懷抱不可告人的目的……」

趙匡胤喝道:「休得對使者無禮!來人,將張詠拉出去。」張詠道:「陛下,請您聽小民一言,這些契丹人和北漢人一開始就沒有安什麼好心……」侍衛哪裡容他繼續當殿指責使者,一擁而上,將他強拖出去。

趙匡胤道:「張詠是個粗人,沒有見過世面,還望尊使不要見怪。尊使,這就請將你今日要求朕召集這些臣民到場的目的說出來吧。」

歐陽讚道:「是,那麼就請恕下臣無禮了。邢國公宋相公,昨夜你府上可是到過什麼貴客?」宋偓道:「沒有。」歐陽讚道:「晉王,你總該知道下臣所言的貴客是誰吧?」

趙光義道:「本王昨夜一直在汴陽坊中,如何會知道邢國公府上有無貴客?」歐陽讚道:「嘿嘿……」

忽有一名內侍急急衝進垂拱殿,跪下稟告道:「官家,晉王府派人來叫晉王回府。」趙匡胤皺眉道:「有什麼急事麼?」

內侍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趙光義,鼓足勇氣道:「晉王妃今早病歿了。」

趙光義「啊」了一聲,晃了幾下身子,往後便倒。潘閬眼疾手快,急忙搶上來扶住,叫道:「大王!大王!」

趙匡胤飛快地奔下御座,抱住趙光義,命道:「來人,快宣御醫,先送晉王回府,朕隨後就到。」當即搶上來幾名侍衛,手忙腳亂地將趙光義抬了出去。

趙匡胤這才重新回去坐下,道:「晉王妃是符相公愛女,兩位姊姊都是前朝皇后,身份尊貴,忽然出了這樣的事,晉王一時受不了打擊,才會如此。」

歐陽贊不得不附和道:「晉王反應也是人之常情,足見晉王與王妃伉儷情深。只是高瓊這件案子……」

趙匡胤哪裡有心思再聽下去,揮手道:「這件案子以後再說。二弟,高瓊暫時由你負責看管,你將他和張詠一道押去武德司,好好審問清楚。」

趙廷美時任京兆尹,兼領武德司,忙應聲道:「遵旨。」指揮侍衛扶起高瓊,挾出殿去。

一場大危機驀然風消雲散,可謂極富有戲劇性。在場不明內情的官員雖不知道契丹人帶來高瓊要做什麼,但料來絕不是什麼好事,見遼國使者臉有悻悻之色,不由暗自慶幸。更有人心道:「晉王妃地位雖尊,卻是容貌平常,並不得晉王寵愛,今日倒是死得恰逢其時。也不知道晉王是真的急怒攻心,還是假意暈了過去,不過總算把這些契丹人給打發了,令他們無話可說。」見皇帝已拂袖離殿,便各自出宮散去。

向敏中見皇帝下令扣押張詠,知道是對他的話起了疑心,若真如此,豈不是證明朝廷對高瓊一事並不知情麼?再聯想到那歐陽贊那些若隱若現的暗示話語,登時恍然大悟——高瓊是晉王的手下,但卻不知道如何被契丹人發現,想利用這件事來挑撥漁利。至於歐陽贊所稱的貴客,多半就是那跟高瓊一道逃出的南唐人林絳,他本是後周名將李重進之子,走投無路下投奔父親故交也是人之常情。而今這件事牽連太大,再也不能輕易揭破真相,不然大宋自亂,易為外敵所趁,後果難以想象。只是尚不知道契丹人苦苦追尋的大秘密是什麼,不知道這些人還有什麼圖謀,可謂膽戰心寒。

他將自己的想法簡單對寇準和潘閬說了。潘閬道:「我早看出一切都不對頭,偏偏張詠性子急。」

寇準道:「張大哥為人有情有義,他不過是看不過高瓊盡忠反而要多受苦楚。換做你是高瓊,他也同樣會那麼做的。」潘閬道:「換作我是高瓊,心裡當真苦死了。」

寇準道:「向大哥,你看我們該怎麼辦?如何才能救張大哥出來?」向敏中搖頭道:「張詠被押去了武德司,我們見他一面都是萬萬不能,無論如何是救不了他。只能等晉王來救他了。」

三人出來皇城,卻見開封府判官程羽正在前面朝寇準招手,皇長子趙德昭也站在一旁。潘閬忙囑咐道:「程判官找你一定是要問案情,你可千萬再不能透露半字。」寇準雖不情願,卻也無奈,只道:「潘大哥放心,我知道輕重。」跟著程羽去了。

潘閬道:「老向,你素來眼光敏銳,可有看出這大宋將來的儲君到底是誰?」向敏中沉默半晌,問道:「一定要回答麼?」潘閬道:「當然不是一定。只是我很想聽聽你的看法。」

向敏中躊躇道:「當然是晉王。他是本朝唯一的藩王,又執掌開封府多年,親信極多,實力雄厚。」潘閬道:「那麼你為什麼要猶豫半天才回答?你也知道傳弟不傳子於情理不合,是不是?」

向敏中正要回答,忽見一名漢子急奔過來,便及時住了口。潘閬見他緊盯那漢子不放,問道:「你認得他?」向敏中道:「很是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潘閬道:「奇怪,你一說,我也覺得他面熟了。」

那漢子徑直奔到宣德門東的登聞鼓院,奔上臺階,取下棒槌,朝那大鼓「咚咚」敲擊下去。

原來宣德門左右兩側有兩個特殊的官署:一是登聞檢院,隸屬於諫議大夫;一是登聞鼓院,隸屬於司諫、正言;由宦官掌管,門外均懸有大鼓,均允許百姓擊打。凡有議論朝政得失,涉及軍情機密,公私利害,呈獻奇方異術,或者請求恩賞、陳訴冤情等,無法通過常規渠道向皇帝呈進的,可以先上登聞鼓院敲鼓呈進,如果登聞鼓院不受理,再上登聞檢院投陳。

這兩個官署規模很小,地位也不高,卻給民間有冤難訴者提供了一條有用的渠道。北宋立國之初,東京市井間有一位名叫牟暉的市民走失了一頭豬,因豬是自己走失,並非失竊,開封府不予受理。投訴無門,氣急敗壞的牟暉跑到登聞鼓院敲響了大鼓。丟豬一事立即被緊急上報到御案前。趙匡胤不怒反喜,特意給宰相趙普下手詔道:「今日有人聲登聞來問朕,覓亡豬,朕又何嘗見他的豬耶!然與卿共喜者,知天下無冤民。」詔令賜給牟暉一千錢,以補償他的損失。

登聞鼓一響,向敏中便記了起來,道:「那大漢是王全斌的家僕,我們在樊樓見過他。」心中隱約有不祥之感,忙追上前去,道:「你還記得我麼?你家主人自殺當晚,我也在西樓。」

漢子名叫王五,道:「啊,小人記得你,你是向郎,就是你證明我家相公是自殺。」向敏中道:「不錯,正是我。」

王五恨恨道:「可惜你弄錯了,我家相公不是自殺,是中毒死的。小人來敲登聞鼓,就是要告御狀,告你,告你們當晚在西樓的所有人包庇兇手。」

向敏中大吃一驚,道:「什麼?王相公有中毒症狀麼?」王五道:「你們以為做得天衣無縫麼?」

原來王全斌屍首被家人領回去後收斂裝棺,因明日是做七的最後一日,王妻苗氏按照家鄉習俗要在丈夫口中放入一枚銀元寶,哪知道竟發現元寶入口後立即變暗發黑,仔細檢查丈夫全身,都呈現出異樣的青色。苗夫人是宋初名將苗訓之女,頗有見識,認定丈夫是中毒而死,只是孃家、夫家人丁凋零,無所依靠,開封府又以丈夫上吊自殺結案,便命家僕王五來擊登聞鼓告狀。

鼓院當值的宦官聽到鼓聲,慌忙趕出來,請王五進去登記案情、住址,好上奏皇帝。湊巧趙匡胤便服出宮趕去晉王府,聽見鼓聲便先下馬過來檢視。宦官見皇帝親臨,忙跪下迎駕。王五聽說眼前的布衣老者就是官家,連連磕頭,哭著大叫冤枉。

趙匡胤一時難以明白究竟,舉手叫過向敏中,道:「你不是還有朕的花押麼?朕命你調查此案。」向敏中道:「遵旨。不過可否請官家將張詠放出來,他當日也在西樓,又是個有力的幫手。」

趙匡胤道:「張詠若是知情者,你們兩個也知道,是不是?」向敏中道:「是。官家法眼如炬,凡事難以瞞過。」

趙匡胤沉吟道:「朕現在要趕去晉王府,高瓊的事回頭再說。等朕得閒,會派人叫你們進宮,你們得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向敏中道:「遵旨。」

趙匡胤回頭命道:「派個人去武德司放張詠出來。再告訴皇弟不可對高瓊用刑,就說是朕特別交代的話。」哼了一聲,拂袖上馬而去。

向敏中心道:「官家已經大概猜到究竟了。」見王五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上前扶起他道:「官家已經走遠。等我同伴出來,我們這就去你家驗屍,如何?」

王五根本不相信他,卻因為他是官家親自指派,有欽差的身份,不敢拒絕,怕擔上抗旨的罪名,只得勉強應道:「是。」

武德司就在宣德門內,只等了一盞茶功夫,便見一名小黃門領著張詠出來。向敏中見他不停地撫摸手腕,忙迎上去道:「趙相公對張兄用刑了麼?」張詠道:「也算不得什麼刑罰,他下令將我和高瓊四馬攢蹄地吊在屋樑下,聲稱不招供就絕不放我們下來。官家如何又改變主意放我出來?」向敏中道:「只因為王全斌的案子又起了變故。」

張詠一聽完經過就道:「這件案子查起來可就難了,王全斌應該是飲食中毒,可時過境遷,我們上哪裡去尋當日王全斌用過的酒具食器?即使能尋到,也早已經用清水洗乾淨了。」

向敏中道:「確實不容易。不過還是得先去驗屍。我想叫上宋科,他雖然可能與鬼樊樓有所牽連,但確實是東京最有經驗的老仵作,熟知毒藥毒性,不知道張兄以為如何?」張詠道:「甚好。」

潘閬便自告奮勇道:「今日還是寒食假期,宋科一定還在家裡,我到過他家,我去叫他來。」向敏中道:「有勞。我們先去王相公家。」幾人就此作別。

向敏中和張詠跟著王五徑直南來。王全斌的宅子是賜第,就在外城御街西首。御街兩邊多是重要官署,能在京師擁有一座正對御街的宅邸,可是不簡單,只有為國家立下大功的大臣才能有此榮耀。王全斌雖因濫殺蜀中降將遭貶斥,賜第卻還在,說明皇帝不忘舊情,他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只是想不到這次奉詔回京,竟然是一條不歸之路。

來到王宅,王五進去稟報。苗夫人並不出來相見,只說有孝在身,又是女流之輩,不便見外客,凡事自有王五照應,請欽差務必查出真兇。向敏中、張詠遂進來靈堂,到靈柩邊一望,果見王全斌臉色發青,嘴唇發烏,有中毒症狀。

等了大半個時辰,潘閬與宋科乘著僱來的車馬到來。宋科面色嚴肅,也不多問,讓王五準備了一盆皂角水,開啟隨身攜帶的包袱,取出一根銀針,將針用皂角水洗過後,再伸入王全斌口中,銀針頓時變了顏色。

宋科道:「銀針探口,變青黑色。」又將銀針用皂角水反覆擦洗,道:「銀針青黑色不褪,王相公系中毒而死。」

潘閬道:「可當日王全斌頸中有兩道勒痕,交匯在耳後,已是確認無疑的上吊自殺,又怎麼會莫名中毒?」張詠道:「莫非是中毒在先?」

宋科又仔細檢查全身,一面驗屍一面按照慣例喝報道:「王相公面色微青;上下唇吻青色;上下牙根青色;口開,舌在內,青色;十指甲青色,十趾尖甲青色;肚腹心口無青色……」稍覺奇怪,微一凝思,便明白究竟,告知道:「適才小人說王相公系中毒而死的說法並不準確。王相公所中之毒並不厲害,凡人中毒,先入四肢,毒氣攻心始能斃命,他還沒有毒氣攻心時便已經上吊自殺,所以心口一塊並無青色。」

向敏中道:「這麼說,即使當晚王全斌不在樊樓上吊自殺,他也一樣會中毒而死?」宋科點點頭,道:「不過這種毒藥既不是常見的毒藥,毒性又不深,小的一時難以認出。」向敏中便道了謝,宋科收拾工具自去了。

王五哭道:「什麼上吊自殺,難道不是有人下毒後令我家相公無法反抗,再將他頸中套上繩索,造成自殺假象麼?這樣的話,仵作驗出來也是自殺。」向敏中道:「你說的這種情況固然可能,可是當日千牛衛上將軍孟玄珏親眼看到你家相公上吊自殺。」

王五道:「孟將軍的話怎能相信?向郎與孟氏兄弟交好,當知道他們原來在蜀中的美貌侍妾均被我家相公所奪,分給了部下將士。他們恨我家相公入骨呢。」

張詠聞言大是驚奇,問道:「當真有此事?」向敏中難以否認,默默點了點頭。

潘閬道:「如此說來,孟氏兄弟當是最大嫌疑人了。」王五道:「不錯,潘郎總算說了句公道話。」

向敏中道:「王五,我知道你一心要為主人報仇,因為我跟孟氏兄弟的關係,你也不信任我。可我奉旨查案,不敢徇私,我可以向你保證,若真是孟氏兄弟下的毒手,我一定會親手逮捕他們。」王五這才道:「向郎只要不庇護孟氏兄弟就好。」

向敏中道:「那麼你現在仔細聽我說——當晚我和孟氏兄弟是臨時起意去樊樓飲酒,我們進的是四號閣子,王全斌相公比我們晚到,所以才進了六號閣子。若不是後來王相公在閣子大聲說話,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就在隔壁。試問這種情況下,孟氏兄弟又臨時到哪裡去尋到毒藥毒害王相公?況且整個過程中,只有小孟孟玄珏出去了一趟,以他的剛烈性格,動刀殺人還有可能,往飲食中下毒這樣的事是萬萬做不來的。」

王五道:「我家相公回京後夜夜擁著那美貌行首蔡奴到樊樓飲酒不歸,孟氏兄弟一定早聽說過,所以暗中備好毒藥。為了要報仇,動刀子也好,下毒也好,有什麼做不來的?」向敏中道:「那好,就算孟玄珏出去四號閣子時是要去對隔壁王相公下毒,既然選擇下毒,一定是怕被旁人發現,可王相公當時人一直在六號閣子裡面,看見孟玄珏進來會無所反應、任他下毒麼?」

王五道:「或許我家相公當時已經喝醉了,伏在桌上,無所覺察。」向敏中道:「不,你家相公根本沒有喝醉。當晚他因為八號閣子說書一事大鬧了一場,哪知道皇二子趙德芳相公人也在場。他在皇子面前舞刀弄槍,勢同謀反,犯下大罪,後來趙相公派右屯衛上將軍折御卿嚴厲斥責他,命他向說書女龐麗華道歉。你家相公經此一事,哪裡還有心情飲酒?」

王五驚道:「向郎是說當晚跟折將軍同在三號閣子的是皇二子?」向敏中道:「不錯,你不甘心的其實是你家主人怎麼會莫名其妙地自殺,現在該明白原因了。多年苦苦期待重新回到朝廷,卻在樊樓化作了泡影,你叫他如何不灰心?」

王五道:「可是這些話向郎當晚為何不說明白?」向敏中道:「皇二子不肯露面,是不願意旁人知道當晚他在樊樓,開封府的人心照不宣,所以才匆匆結案。若當真揭破一切,對王家可沒有絲毫好處,你主人全家都要受到連累,或刺配,或流放,還能住在這豪華賜第中麼?」王五這才大起驚懼之心。

向敏中道:「這些話我只是跟你講明白,回頭你轉達給你家夫人聽,不過切記不可外洩。」王五道:「是。」

向敏中道:「我再舉證給你聽。既然王全斌相公心事重重,並沒有喝醉,孟玄珏絕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溜進去下毒。潘閬,你當時親眼見過孟玄珏站在王相公的六號閣子前,可有見到他進去過?」潘閬搖了搖頭,道:「沒有,孟將軍只是揭起門簾,站在那裡。」

向敏中道:「如此可見孟玄珏的話並不假,他到達六號閣子時,變故已經發生,王相公正在上吊自殺。不過既然王相公是中毒在先,那麼一定有個下毒的兇手。」

潘閬道:「下毒的兇手會不會就是那後來有意移動王全斌屍首的人?」張詠道:「你是指折御卿麼?他移動屍首是想故意造成他殺假象,嫁禍跟他有仇的党項人李繼遷。可要說他下毒害王全斌,絕無可能。」向敏中也道:「出面代表皇二子斥責王全斌相公的正是折御卿,他能逼得王相公自殺,又怎會下毒害他?咱們先忽略移動屍首一事,將下毒的兇手先找出來。」

張詠道:「可如今既不知道王全斌中的是什麼毒,又無可取證,如何查起?」向敏中道:「既是中毒在先,與王相公同在一間閣子的蔡奴自然嫌疑最大。」

潘閬道:「是了,為何王全斌中了毒,蔡奴卻沒事?而且她後來四處往各個閣子敬酒,似是有意造成不在場的假象,很是可疑。」

張詠因為當日與蔡奴頗談得來,極喜愛她的善解人意,少不得要為她說幾句話,道:「可蔡奴為何要害自己的恩客?」王五插口道:「說不定她是蜀女,有親人為我家相公所殺。」

張詠道:「你也知道你家相公殺人如麻!他在蜀中殺死幾萬無辜軍民,看起來只要是蜀人,都跟他有殺親之仇了。」王五無話可答,只能低下頭去。

張詠道:「就算蔡奴是蜀女,可你適才也說了,王全斌夜夜擁著她到樊樓飲酒,王全斌中毒,她立即就會成為最大嫌疑人,她會那麼笨麼?」潘閬道:「可是當晚的情況不一樣,孟氏兄弟也來了樊樓飲酒,蔡奴也許正想把握這個機會,將下毒的事轉嫁到孟氏兄弟頭上。」

向敏中道:「聽起來也有幾分道理。張兄,不如你和潘閬去雞兒巷找蔡奴,盤問她身世來歷。我再去趟樊樓。」張詠應了,與潘閬一道來找蔡奴。

雞兒巷位於裡城馬行街鷯兒市中,又分東雞兒巷和西雞兒巷,是妓館集中地,人煙浩鬧。東西巷口有座單將軍廟,是隋末梟雄人物單雄信的墓地。

張、潘二人一路打聽,尋來西雞兒巷一處小院,楊柳依依,槐蔭滿地,頗有鬧中取靜、回絕塵囂之意。有女使應門,嬌聲告道:「娘子身體不適,不見恩客。」潘閬道:「你須去告訴娘子,我們兩個是當晚樊樓的故人。」

女使大概明白「當晚樊樓」的意思,也不再通報,立即引二人進來,繞過曲檻,穿過院落,來到一處廳子,叫道:「娘子,有故人到訪。」

珠簾掀處,一身貼身小衣的蔡奴出現了,笑道:「原來是張郎和潘郎。」隨即側身站在一邊,攏起珠簾,待客進屋。又命女使奉上茶水,才問道:「二位郎君如此肅穆,有什麼事要奴家效勞麼?」

張詠徑直問道:「娘子是哪裡人氏?」蔡奴道:「奴家是土生土長的汴京人氏。張郎如何問起這個?」張詠道:「嗯,眼下王全斌的案子又起了變故,他上吊自殺前便中了毒。」

蔡奴道:「啊,你們懷疑是奴家下毒?王相公是恩客,是奴家的衣食父母,奴家如何要害他?」嚶嚶哭泣了起來。張詠忙安慰道:「娘子不必驚慌,我們正在調查這件案子。不獨娘子,當晚到過西樓的人都要問話。」

蔡奴哭道:「王相公中毒,奴家卻活得好好的,所有人都會懷疑是奴家下的毒。可奴家真的沒有……沒有……」

潘閬道:「你當真是奉王全斌之命往各閣子敬酒賠罪麼?」蔡奴道:「是。奴家怎敢擅作主張?」

張詠道:「娘子先別哭,你從離開六號閣子,到發現王全斌的屍首,這一段時間再也沒有回去過,對麼?」蔡奴道:「沒有。張郎、開封府的姚推官,還有三號閣子的官人都能為奴家作證的。」

張詠道:「也許兇手是在蔡奴離開六號閣子後下的毒。」潘閬道:「可王全斌並沒有醉,他會不加覺察麼?」

張詠道:「也許這個人不是像孟玄珏那樣一露面就會引起王全斌警覺的人。」潘閬恍然大悟,道:「比如焌糟,比如酒廝,比如開封府的人,我是說比如。」張詠道:「比如一號閣子和二號閣子從未露過面的人。我們需要一份完整的名單。」

當即辭別蔡奴,往樊樓而來。正遇到向敏中出來,手中舉著一張紙,道:「你們是來找當晚西樓酒客名單的麼?我已經細細訊問過西樓櫃檯,整理出了一份。」

張詠、潘閬忙湊過來一看,卻見那名單上寫著:

西樓西二號閣子:樊知古。

西樓東一號閣子:符彥卿、王祐、馮吉。

西樓西四號閣子:孟玄喆、孟玄珏、向敏中。

西樓東三號閣子:皇二子趙德芳、折御卿、王旦。

西樓西六號閣子:王全斌、蔡奴。

西樓西八號閣子:李繼遷、張浦、龐麗華。

西樓西十號閣子:開封府推官姚恕、開封府押衙程德玄、馬韶。

西樓西十二號閣子:寇準、張詠、潘閬。

西樓當值:小廝羅鍋兒、酒廝丁大、焌糟丁丁、唐曉英、紀娘、金娘。

西樓散座:諸官人隨從、家僕等。

進出過西樓的其他人:賣果子的小廝呆子、龐麗華之女劉娥。

張詠大喜道:「要的正是這樣一份名單,可謂再詳盡不過。」又說了蔡奴是開封本地人氏,並無殺人動機。

向敏中道:「蔡奴號稱汴京第一名妓,能得恩客歡心,關鍵是她善於曲意逢迎,容貌還在其次,我也不大相信她這樣性格的女子會下毒害王全斌相公。」張詠喜道:「如此,便可以排除蔡奴的嫌疑了。」向敏中道:「嗯。從這份名單看來,四號閣子的孟氏兄弟有殺人動機,嫌疑最大,偏偏我本人恰好可以證明他們無辜,所以四號閣子和張兄所在的十二號閣子一樣可以排除。」

潘閬道:「符相公當時居然就在一號閣子裡,竟然一直沒有聽他提過。那彈得一手好琵琶的人,當就是馮吉了。」向敏中道:「馮吉是京師有名的琵琶聖手,以皮為弦,號稱‘繞殿雷’。若不是他沉迷於音樂,怕早就跟他父親一般位至宰相了,何至於才是個鴻臚寺判寺事?」

原來馮吉是傳奇宰相馮道之子。馮道在後唐、後晉擔任宰相,契丹滅後晉後又到契丹擔任太傅,後漢時任太師,後周時又任宰相,是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不倒宰相,死後還被後周世宗柴榮追封為瀛王。但此人因事君太多,也被認為操行有問題而飽受爭議。馮吉早在後周時因父萌步入官場,只是他本人雅好琵琶,孜孜不倦,臻妙之處連教坊供奉名手亦不能及,宰相認為其人輕佻,不予重用。馮吉性之所好,亦不能改。

張詠道:「如此,一號閣子和三號閣子都可以排除。剩下的人中,以八號閣子党項人李繼遷和他的心腹隨從張浦嫌疑最大,他們事先因為說書一事與王全斌衝突,王全斌還差點殺了張浦,興許是他們難解舊恨,趁機下毒。」向敏中道:「但是有一點,下毒不同於動刀動槍,若是事先籌劃好的,需要準備好毒藥。李繼遷與王全斌衝突只是意外事件,他應該不可能隨身帶著毒藥。」

張詠道:「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弄明白王全斌到底中的是什麼毒。」忽見到王五正在一旁探頭探腦,忙過去問道:「你是在跟蹤監視我們麼?」王五忙道:「不敢。是夫人差遣小的跟著幾位郎君,萬一有什麼事,也好跑個腿傳個話。」

潘閬冷笑道:「你家夫人還是信不過我們,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王五道:「潘郎能體諒就好。」

向敏中道:「王相公既被召回京師,該盡享與家人團聚之樂,又如何夜夜擁妓飲酒、似有不解之愁呢?」王五道:「這話實在不該小的說的。不過為了找出兇手,小的也顧不得許多了。官家這次召我家相公回京,本是要任命他為新軍統帥,可晉王說我家相公並不合適,又推薦了新的人選——太傅曹彬,官家又猶豫不決。我家相公因此而不快。」

潘閬道:「呀,那麼十號閣子裡的三位開封府的人豈不是也有殺人動機?」

王五不過是回答向敏中的話,卻想不到潘閬立即有如此推論,開封府的人敢下毒害他家相公,那不就是奉晉王之命麼?當即駭異得張大了嘴巴。

潘閬卻毫不顧忌,繼續侃侃而談道:「以姚恕的開封府推官身份,他走進六號閣子假意說事,王全斌決不會提防。」向敏中道:「有理。走,咱們一起去趟雞兒巷。」

張詠道:「又是去找蔡奴麼?我們該直接去開封府找姚推官和程押衙問清楚才是。」向敏中道:「眼下晉王妃剛剛病逝,他們人人都在晉王府聽命,哪裡有空理會我們?我找蔡奴自有道理,她是最好的證人。」

幾人又匆忙趕來雞兒巷,蔡奴剛梳妝打扮完畢,容光煥發,極盡嬌豔,與適才所見判若兩人。張詠心道:「難怪女子要忙著塗脂抹粉,看來確實能增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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