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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美人如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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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蕊夫人雖說只是女流之輩,可她敢當著大宋皇帝的面作《述國亡詩》:『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非但洗清了自己揹負的『紅顏禍水』的名頭,還極力譏諷了後蜀君臣奴顏卑膝、解甲投降、不事抵抗的事實,就這等勇氣和膽識,可是比孟氏兄弟強上百倍。

眾人將呆子帶出樊樓,交給附近的巡鋪卒押去開封府。回來汴陽坊時,見到宅子前拴了數匹駿馬,兩名高大魁梧的佩刀武士站在一旁。向敏中道:「呀,莫不是官家到了。」進院一看,果見趙匡胤正虎著臉在堂屋中走來走去。

唐曉英忙迎出來,低聲道:「你們怎麼這時候才回來?官家來了大半個時辰了。」張詠道:「如何不命女使去樊樓叫我們回來?」唐曉英道:「官家不準。」又道:「官家似乎很不高興,幾位郎君小心些。」

趙匡胤在屋裡聽見,叫道:「是你們幾個回來了麼?還不快些進來。」向敏中、張詠幾人忙進屋參拜。

趙匡胤道:「你們好大的膽子,朕信任你們,特賜信物命你們查案,你們查得真相,竟然不上報!這可是欺君大罪,你們幾個當真不要命了麼?」

寇準見皇帝一張黑臉氣得發紫,料到他已經盡知真相,當此生死關頭,少不得要辯白幾句,道:「官家最初賜寇準和向大哥信物,是命我們調查王彥升相公一案,那件案子早已經水落石出,真兇就是歐陽贊,也就是前後周門將聶平之子聶保,不過因為他如今有遼國使者的身份,官家命我們不可再追究此案。我們幾個並無失職之處,更沒有欺君瞞上。」

趙匡胤道:「你小小年紀,倒會巧言狡辯。那麼樊知古遇刺一案呢?你們早查出是高瓊同黨所為,為何不立即上報?」張詠道:「這件事確實是我們的不是,不過我們那時都以為高瓊的同黨就是官家,所以不敢貿然稟告。」趙匡胤大怒,道:「你太過放肆!來人,將張詠拿下了。」

兩名黑衣侍從搶上前來執住張詠手臂,將他按在地上跪下。張詠卻是不服,叫道:「為何要拿我?我說錯了麼?當時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朝廷,主謀不是官家還能有誰?就算現在知道高瓊是晉王下屬,主謀是晉王,可晉王不是官家的親弟弟麼?」

向敏中見趙匡胤臉上紫氣越來越重,忙上前扇了張詠一耳光,喝道:「還不住口!」轉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稟道:「官家命敏中重新調查王全斌相公一案,在張詠、寇準、潘閬幾人的協助下,幸不辱命,我們已經查得真兇,王相公上吊前已經中毒,即使他不上吊,也會毒發身亡。」

趙匡胤道:「噢?到底是怎麼回事?」向敏中便將案情詳細描述了一番,最後才道:「雖然僥倖找到了下毒者和指使人,只是尚不清楚李繼遷有何動機。」

趙匡胤已逐漸平和下來,坐下來飲了一大口茶,悠然道:「這一點,朕倒是可以告訴你。要殺王全斌的不是李繼遷,而是張浦。張浦原是後蜀官員,蜀亡後逃入黨項,成為李繼遷的心腹謀士。不過他在成都的家屬盡為王全斌所殺,所以恨其入骨。這些都是張浦親口告訴朕的。」

向敏中大奇,問道:「張浦親口告訴官家這些,是什麼時候?」趙匡胤道:「就是昨日,在花蕊夫人專門為李繼遷一行置辦的餞行宮宴上。」向敏中道:「原來花蕊夫人跟張浦是故人。那麼官家預備如何處置張浦?」趙匡胤道:「李繼遷昨日已帶著張浦一行離開東京。你們明日到開封府,錄下呆子口供,做一份詳細的卷宗呈上,朕自會派人快馬追上李繼遷,將卷宗交給他。」

寇準忙道:「張浦為報私仇殺害朝廷重臣,官家不預備從嚴法辦麼?」

趙匡胤堅決地搖了搖頭。他是君臨天下的帝王,自然要從帝王的立場來考慮問題——張浦為報私仇,在大宋京師殺害重臣,行徑固然可惡,但他肯定是得到了党項人的全面支援,由此可見他在党項很有些地位。王全斌既已死去,中毒也好,上吊也好,終究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首,再也沒有什麼用處,党項卻能從西北牽制北漢、契丹,堪稱大宋的右臂。皇帝催促李繼遷迅速趕回夏州,正是要他往北漢邊境集結軍隊,造成緊張的氣氛,這樣即使和議不成,北漢也無暇南顧,無法趁宋軍南下南唐時趁火打劫。當此關鍵時刻,又怎麼能因為一個活不過來的人而斬斷自己的右臂呢?只要將王全斌一案的卷宗交給李繼遷和張浦,他們就會明白,皇帝已經知道真相,不過是不想追究而已。党項會對大宋感恩戴德,從此死心塌地,再無二心。

不過這些深謀遠慮的計劃卻不能公然講給眼前這些人聽。趙匡胤想了想,命侍從放開張詠,道:「這些事情就這麼算了吧。晉王已經告訴朕一切,為此再三請罪,他新遭喪妃之痛,朕怎能忍心治罪?朕既不能治晉王的罪,也不能單治你們的欺君之罪了,不然只會落人口實。」

潘閬道:「是晉王自己告訴官家的麼?」趙匡胤道:「嗯,晉王也是為了朝廷著想,你們切不可再張揚。」

原來趙匡胤一直有心攻打南唐,只是找不到出兵的藉口。趙光義深知兄長心意,竟想出了派手下刺殺北漢使者以嫁禍給南唐的法子,只是預料不到中間枝節橫生,張詠等人捲了進來,從蛛絲馬跡中逐漸追查出真相。趙光義瞭解皇兄性格,知道他不喜歡玩弄圈套詭計這一套,所以一直瞞著兄長進行,直到今天早上看到契丹人押著高瓊到大殿,知道再也難以瞞住,是以趁兄長到晉王府治喪之機,坦白了一切。趙匡胤這才知道事情的始作俑者是自己的親弟弟,又是驚訝又是生氣,只不過憐惜晉王妃剛剛病歿,晉王傷痛哀慼不止,才沒有當場發作。

向敏中便自懷中取出花押,上前交還給皇帝。趙匡胤卻是不接,只道:「事情還沒有完。當日在博浪沙,除去高瓊這批刺客外,不是還有一群莫名其妙的腳伕麼?那些人是誰?到底要做什麼?你們必須查清楚。另外,南唐派去契丹結盟的使者林絳到底逃去了哪裡?你們也得找他回來,記住,得活著帶他回來。」

張詠道:「官家是要利用林絳來做文章,向南唐興兵麼?不過聽高瓊說此人倔強異常,契丹人用了許多苦刑都未能令他低頭,怕是找到他也沒有什麼用處,他決計不肯承認自己是南唐使者。」趙匡胤道:「未必,林絳養父不是林仁肇麼?朕昨日剛剛得到密報,林仁肇已經在數日前被南唐國主賜了毒酒,一命嗚呼了。」

眾人聞言均極是吃驚,南都留守林仁肇是南唐唯一的一員虎將,被大宋視為勁敵,如何又出現了大將未死敵手的悲劇?

只有趙匡胤得意洋洋,林仁肇之死正是他精心策劃多時的傑作——他早派人到南唐暗中畫下了林仁肇的畫像,又有意將畫像掛在皇宮中的牆壁上,然後召見正被軟禁在汴京的南唐鄭王李從善,問他認不認得畫像中的人是誰。李從善一時沒有認出來,趙匡胤便笑道:「這是你們江南有名的大將林仁肇,他即將前來歸降,先送來畫像作為信物。」李從善回到汴陽坊後,馬上寫了一封密信,派親信送回南唐,告知兄長李煜說林仁肇要謀反,妄圖割據江西自立為王。恰巧那時林仁肇與部下將領不和,部下將領舉報林仁肇派養子林絳秘密出使契丹,怕是圖謀不軌。李煜不問青紅皂白,立即派人賜毒酒給林仁肇,逼迫他自殺。

幾人聽趙匡胤得意說出經過,均感不以為然。張詠更是心道:「官家自命為忠厚長者,為除去政敵,照樣這樣不擇手段,跟晉王又有什麼區別?還是潘閬說得對,官家若真是忠厚,就不會發生陳橋兵變、杯酒釋兵權這些事了。官家是個猜忌心極重的人,不過是表面作出寬厚的樣子,在他手下做臣子可有得累了。」

趙匡胤雖然自己開心,然見向敏中等人默默無語,既不附和吹捧,更不似平日大臣那般諛詞如潮,未免覺得無趣,便起身道:「或腳伕,或林絳,這兩件事弄清楚後,你們再來見朕。」帶著侍從自去了。

唐曉英忙進來為眾人換上新茶水,撫住胸口道:「剛才好險。」向敏中道:「抱歉,張兄,我那一耳光……」張詠道:「向兄那一耳光是為了救我,不必道歉。」

潘閬道:「剛才真的好險,要不是老向聰明,上前打了老張一下,說不定官家就讓人把老張拖去院子裡殺了。」張詠道:「可我並沒有說錯啊。」潘閬道:「你沒做錯,也沒說錯,這伴君就是如伴虎,我們幾個辛辛苦苦查案,這麼錯綜複雜的案情都弄清楚了,好歹也是有功之臣,官家卻是說翻臉就翻臉。」

唐曉英也道:「是啊,張大哥,你脾氣直,最容易得罪人,這腳伕的案子還是不要再查了。」張詠道:「那可不行,腳伕和林絳的案子我非得管到底不可。喂,你們別笑,我可不是為了官家。」寇準道:「知道,你是為了向大哥,為了我們的情誼,你知道我們不會放棄,所以你也不會放棄。」潘閬笑道:「難道不可以說老張是為了朝廷、為了大宋麼?」

眾人說笑了一回。張詠道:「說真的,這件案子光憑咱們幾個人還不夠。」向敏中道:「張兄是說需要一個見過林絳的人麼?」

張詠道:「不錯,我們需要高瓊來……」忽見唐曉英臉色大變,便及時改口道:「要追查到林絳應該不難,只要將相關聯的人都監視起來,比如遼國使者、北漢使者,還有俺們對面的南唐鄭王、邢國公宋偓等,這些事估計晉王早已經做了。咱們還是先說那群腳伕。」

寇準道:「我和潘大哥當日都在博浪沙,親眼所見,那群人腳力極快,應該是真的腳伕。」向敏中道:「那麼一大群腳伕應該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又憑空消失。小潘,你有沒有想起什麼來?」潘閬笑道:「當然了,川飯嘛。當日在那錦江春時,我便想起博浪亭的一名腳伕露了蜀音,也許那群腳伕都是蜀中來的。不如明日咱們再一道去下錦江春的館子。」

正說著,忽聽見拍門聲,有人朗聲問道:「張詠張兄人在裡面麼?」張詠道:「啊,是高瓊的聲音。」唐曉英便道:「我先回房了。」叫了女使進來伺候,自己往堂後去了。眾人均已知曉高瓊是她殺父仇人,深仇難解,也不便多說什麼。

張詠開門請高瓊進來,見他換了新衣裳、新靴子,腰間掛著一把佩刀,很是威武神氣,與之前被囚禁時判若兩人,忙問道:「高兄是何時被放出武德司的?」高瓊道:「今日下午。我被官家派人押到晉王府,晉王要當面斬我,官家說我不過是奉命行事,免了我死罪。」

潘閬道:「那麼你今晚來汴陽坊,是來向英娘領死的麼?」高瓊搖了搖頭,道:「我奉晉王之命,來懇求幾位與我一道追查林絳下落。幾位才智過人,晉王深為讚賞,認為要尋到林絳非請各位出馬不可,還請各位答應,莫令高瓊無法交差。」

張詠道:「這個當然沒問題,不過我們已經答應了……」潘閬忙道:「請高郎先等一等,我們幾個再商議一下。」將張詠等人拉到一旁,低聲道:「之前我們以為高瓊是朝廷的人,隱瞞案情不報,已經大大得罪了官家,再得罪晉王,就只有死路一條。」張詠道:「如何會得罪晉王?他不就是想讓我們追查林絳下落麼?這正是官家要我們做的事。」

潘閬急道:「哎呀,你怎麼不明白?」張詠道:「不明白什麼?」向敏中道:「嗯,小潘的意思大概是,為官家追查林絳和為晉王追查林絳,這裡面是有分別的。」潘閬道:「不錯,還是老向明白。張詠適才惹得官家大發雷霆,差點掉了腦袋,就是沒有弄清楚這一點。」

張詠道:「不就一個林絳麼?我還是不明白你們嘀嘀咕咕的是什麼意思。」寇準道:「我也不明白,官家和晉王不是親兄弟麼?又有什麼分別?」潘閬道:「你們都不必明白,想要活命,這件事全聽老向的主意。」

向敏中便回來請高瓊坐下,道:「晉王有命,小民自當遵從。適才官家也來過這裡,命我們追查腳伕和林絳一事。當日既然那群腳伕死命要劫走林絳的車子,這兩件事說不定有所關聯,不如這樣,我和張詠、寇準三人重點追查腳伕,高郎和小潘則負責追查林絳,若有發現,立即互相告知,如何?」高瓊道:「再好不過。」

潘閬問道:「高郎預備如何追查林絳?可有什麼主意?」高瓊便如實說了昨夜被契丹人捕獲的事,道:「契丹人能用金哥子追蹤到我的位置,應該也在林絳身上下了銀鈴粉,如果他們沒有說謊的話,林絳人是進了邢國公府上。」向敏中道:「晉王既已經知道,如何不直接派人去邢國公府搜查呢?」

高瓊道:「白日契丹人押我到皇宮大殿,似乎是要公然指出林絳人在邢國公府上。」張詠道:「不錯,我們也是因為那遼國使者歐陽讚的話才猜到你是晉王屬下。」

高瓊道:「官家赦免我後,我將契丹人的原話稟告了晉王。晉王認為他們在撒謊,是有意挑撥離間,若是貿然開罪邢國公,就是得罪了皇后,後果難以想象。所以晉王只派了人暗中監視邢國公府,也包括契丹使者這些人,卻沒有任何異常。」張詠心道:「晉王新喪王妃,還有心思來做這些,可謂非常人了。」

高瓊又道:「聽晉王說,當日在符相公壽宴上,寇郎與邢國公宋相公最愛的女兒宋娥很是談得來。」寇準臉一紅,道:「不過是符相公見我們年紀相仿,讓宋小娘子多陪陪我這個外鄉人罷了。」

高瓊道:「嗯,晉王想請寇郎從這一點入手,查清楚邢國公到底有無跟南唐勾結。而且這件事暫時不能稟告官家,什麼原因我不說你們也知道。通敵叛國,這可是誅滅九族的大罪。」

張詠忍不住道:「姑且不論邢國公有無通敵叛國,真要誅滅九族的話,官家是邢國公的大女婿,不也是九族之內麼?」高瓊道:「這話張兄在屋裡對高瓊說可以,可不能再對外人說。」

張詠摸著脖子嘆道:「京師當真是兇險之地,一說真話腦袋就長得不安穩。」眾人見他說得有趣,均笑了起來。

高瓊見寇準沉默不語,催問道:「寇郎以為如何?」寇準本不願意利用宋娥,正待推辭,忽聽得談話內容已經由追查林絳變成了邢國公與南唐勾結,不由得聳然而驚,只得應道:「是,但憑高郎做主。」

當晚高瓊也不辭去,提出要留宿在這裡。潘閬悄悄道:「這是晉王派來監視咱們的獄卒啊。」張詠素來不反感高瓊,道:「他也不過是奉命行事。」擔心唐曉英對高瓊不利,將他帶去自己房中就寢。

潘閬卻對那銀鈴粉極感興趣,又追進來往高瓊身上嗅了半天。高瓊道:「契丹人說過,這銀鈴粉常人是聞不出來味道的,只有那種鳥才能嗅出來。」

潘閬笑道:「我雖聞不出來,也有辦法讓那金哥子聞不出來。」高瓊大感興趣,問道:「什麼辦法?」潘閬道:「契丹人利用食物下藥,藥粉效力在你身上頂多只能持續兩三天,這兩三天內你若不想被他們知道行蹤,就大吃薑、蒜這類辛辣之物,或者像女子那般塗脂抹粉,用別的味道來蓋住這種氣味。」

高瓊道:「這聽起來可不是什麼好辦法。既然藥效有限,再過一日就該完全消除,況且我也不怕他們知道我行蹤。」心中卻道:「難怪那些契丹人要將林絳下落告訴我,又想要當殿揭破他人在邢國公府邸,一是他們闖不進去,二來藥力時日一過,他們就無法再追蹤林絳下落,苦苦謀奪數月的傳國玉璽從此成為泡影。可惜人算終究不及天算,湊巧晉王妃在頭天晚上被殺,又被晉王從容利用,化解了一場大危機。」回想到晉王手段高明,極善於因時導勢,借力而為,既佩服又畏懼,驚出了一身大汗來。

次日正好是寒食長假結束的第一天。寒食假有七日,休務有五日。假是指在京的官員免予朝參,休務則是指各級官署停止辦公。實際上,京師大小官員結束休假正式回官署上班已有兩日。

不過湊巧今日是禁軍發俸日,滿大街是運糧的穿著紅色軍服的軍士,來回穿梭,絡繹不絕,場面蔚為壯觀。大宋吸取唐代藩鎮教訓,為避免各地節度使作亂,將全國精兵調來京畿,僅汴京就養有幾十萬禁軍。朝廷又怕這些人沾染上京師的奢靡之氣,戰鬥力減弱,所以每月月初發俸時要求駐營東城的禁軍到西城糧倉領米,駐營西城的禁軍到東城糧倉領米,月俸一石半糧食,重量實在不輕,卻不準用車馬,不準用工具,得完全靠自己揹負回去,不論將校,不論官職,每月發米俸時都要來回折騰一次,開封人笑稱他們是「赤老背米」。

好不容易穿過滿大街的赤老隊伍,向敏中和張詠先趕來開封府,預備找判官程羽完成昨日官家交代的王全斌案卷宗一事。

程羽正為一對沈氏兄弟爭分家產的案子發愁。原來沈父去世得早,家裡一切財產由長兄沈彥掌管。弟弟沈章長大成人後,兄弟二人分了家,隔巷而居。可沈章總覺得哥哥分得不公平,虧待了自己,多次到開封府告狀,開封府官吏一直不準。偏偏那沈章是個倔強性子,非要告到哥哥吃官司不可,今日一早乾脆攔在了程羽的馬前。程羽不得不接了狀子,可這種家務事如何調查、如何判處,還真是費腦筋。他只能命官吏叫來沈彥,預備調和,可弟弟沈章偏偏不幹,在公堂上大吵大鬧,弄得程羽頭疼不已。

張詠聽說,笑道:「這有何難?我一句話就能替判官打發走這兄弟二人,包教他們再無二話。」

來到公堂,沈氏兄弟猶站在那裡,怒目相向。張詠便上前先問哥哥道:「你弟弟幾次來開封府投告,說你們父親逝世之後,一直由你掌管家財。他年紀幼小,不知父親傳下來的家財到底有多少,說你分得不公平,虧待了他。到底是分得公平呢,還是不公平?」沈彥道:「分得很公平,我們兩家的財產完全一樣多。」

張詠又問沈章。沈章憤憤道:「當然不公平,哥哥家裡財產多,我家裡少。」沈彥忙道:「一樣的,完全沒有多寡之分。」

張詠道:「你們兄弟爭執不休,哥哥不肯承認不公,弟弟始終不服,不斷告狀,難道是想讓開封府派人去你們兩家一一查點財產,弄清楚到底誰多誰少?眼下我倒有個主意,包管能令你們兩家都滿意。」

沈氏兄弟齊聲問道:「什麼主意?」張詠笑道:「哥哥一家人,全部到弟弟家裡去住;弟弟的一家人,全部到哥哥家裡去住。你們回去後立即對換,由開封府派官吏監督。哥哥既說兩家財產完全相等,那麼對換並不吃虧。弟弟說本來分得不公平,你分到了哥哥的財產,這樣總該公平了罷?」沈氏兄弟聞言面面相覷,再也無話可說。

堂上堂下無不稱妙,程羽連聲道:「對,就該如此判處。你們兄弟快些回家去對換,本官自會派人前去監督。從此後,哥哥的財產全部是弟弟的,弟弟的財產全部是哥哥的,雙方家人誰也不許到對方家去。」沈氏兄弟不得已,只能拜謝下堂。

程羽笑道:「張公子如此智慧,當真令人刮目相看。不知可否願意來開封府屈就?若早能得到你這樣的人才,一大堆疑案早該迎刃而解,案頭的卷宗也不會堆得這般高了。」張詠連連道:「不敢當,不敢當。」向敏中也道:「張兄才智過人不假,不過他性情豪爽,直言無忌,實在不適合當京官。」

程羽知道其意不在仕途,難以勉強,問道:「二位一大早來開封府,可是有什麼急事?」向敏中便大致講了王全斌的案子。

程羽道:「既然呆子已經收押在開封府獄中,官家又親自關注此案,我自會立即派得力官吏錄取口供,準備好卷宗。等一切妥當,再送去汴陽坊請幾位簽字畫押。」又問道,「寇準人呢?怎麼沒有跟你們一起來?」張詠道:「他有點私事去邢國公府上了。」

程羽道:「噢?」微一凝思,道:「二位請隨我來,程某有幾句話。」領著張詠、向敏中進來自己休息的內堂,道:「二位公子並非官府中人,卻能查清如此錯綜複雜的迷案,好生令人欽佩。程某這是真心話。昨日當著皇長子趙相公的面,寇準已經將所有事情經過都說出來了,包括你們曾懷疑是我派人劫走高瓊之事。你們別怪寇準,是我逼他這麼做的。」

向敏中道:「我們本該早向判官稟告實情,只是畢竟不是朝廷中人,顧忌良多,還望判官體諒。」程羽搖頭道:「我怎會怪你們?你們幾個從極小的細節一點一滴地發現了真相,這份才智非常人能及,真該慶幸大宋有你們這樣的子民。」

向敏中道:「事情到這個地步,與北漢、契丹的和談還能成麼?」程羽道:「和談由皇長子主持,他自然是要極力促成,本朝立國以來,還從未與兩國通好,這可是開天闢地的大事。況且眼下朝廷對南唐用兵已露端倪,無論北漢、契丹來大宋有什麼動機,只要能暫時穩住對方,聖上是不會再計較的。」

張詠道:「這麼說,北漢人借出使之命押送南唐囚徒來我大宋,契丹人堂而皇之在京城內挖地道劫人,都不會再有人追究了?」程羽道:「如果追究這個,契丹人就要反過來問你高瓊到底是誰,他為何要招供是契丹刺客?你怎麼回答?」張詠道:「我明白了,對方各有把柄被握住,乾脆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程羽道:「確實是這個道理。不過你們有沒有想過,自古以來,一旦開戰,遭罪最大的都是雙方的老百姓,若真能將錯就錯,大宋跟北漢、契丹就此達成和議,又何嘗不是一件大好事呢?」

張詠本以為程羽叫自己和向敏中進來是有什麼特別的目的,聽到這裡才肅然起敬,道:「不錯,正是這個道理,多謝判官賜教。」

程羽道:「所以我希望你們幾位能全力以赴,促成這次和談。」張詠愕然道:「我們不過是平民百姓,如何能影響朝廷的外交時局?」程羽道:「不,不是讓你們去遊說官家,而是請你們多加留意這次和談,若是有人從中破壞,希望你們能盡力阻止。」

張詠驚道:「有人要破壞和談麼?莫非是南唐?」程羽搖了搖頭,道:「也不是北漢和契丹,這兩國也想順水推舟,同中原恢復官方貿易來往。」張詠更是驚訝,道:「難道是我大宋自己人要破壞和談?這人是誰?」程羽不答,只目光炯炯地凝視著他。

張詠還要再問,向敏中忽插口道:「我們已經懂得程判官的意思了。」程羽道:「嗯,這就去吧。多謝二位。」

張詠被向敏中扯出開封府,尚覺莫名其妙,道:「為什麼你們有話都不直說,總愛打啞謎?」向敏中道:「那是因為不能直說出來。」張詠道:「好吧,那要破壞和談的人是誰?」向敏中道:「晉王。」

張詠大吃一驚,道:「晉王怎麼會想破壞和談?他雖然派高瓊到博浪沙行刺,可目的是為了嫁禍南唐,眼下一切都風平浪靜下來,繼續破壞和談對他有什麼好處?」向敏中道:「這是政治上的權術,就目下而言,晉王最在意的不是跟契丹、北漢的和談,也不是對南唐的戰爭,而是……而是……」他躊躇著,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下面的話來。

張詠卻恍然明白了過來,道:「是皇位!他破壞和談,不是為別的,只因為提議和談、主持和談的都是皇長子。」向敏中輕輕嘆息一聲,道:「正如程判官所言,和談若成,當是本朝開天闢地的大事,皇長子立下奇功,這自然是晉王不願意看到的。」

張詠道:「果真如此的話,晉王未免氣量太小了,不能以天下事為己任,不顧百姓和大局利益。」向敏中道:「這不是你我所能操心得了的事。走吧,咱們還是去追尋那群腳伕的好。」

二人來到錦江春川飯館,時辰尚早,遠不到正午,館子才剛剛開門。向敏中隨意點了幾樣菜,不一會兒工夫就做好端了上來。

向敏中舉箸一嘗,即感到與前日所吃口味大有分別,忙叫過夥計訊問究竟。夥計笑道:「上次客官一定是趕上大廚子被召進宮中了,臨時由伙房的徒弟掌廚,徒弟手藝哪裡及得上師傅,二位今日有口福了。」

向敏中心念一動:「大廚子入宮,是因為花蕊夫人要置辦宴席麼?」夥計笑道:「原來客官也聽說了。不過花蕊夫人也是奉官家之命籠絡那些党項人,朝廷大戰在即,需要更多的戰馬,党項大馬可是名甲天下。聽說一頓飯吃下來,党項人當場答應再給朝廷進貢五百匹馬。五百匹馬,可是值五百馱茶葉。」

向敏中心道:「張浦既是後蜀舊臣,一定認得花蕊夫人,官家命她出面置辦宮宴,又不用御廚,特意安排川飯,可謂用心良苦,難怪不願意追究張浦的下毒殺人之罪了。」驀然又想到一事,問道:「張兄,你覺得張浦在宮宴上主動告訴官家他恨王全斌入骨,是不是很奇怪?」

張詠道:「嗯,確實奇怪。王全斌雖死,畢竟還是官家預備重用的大宋名將,張浦身為外番使臣的隨從,毫無忌憚,公然在宮宴上表達對他的憎惡,實在不合禮儀。」

向敏中道:「不,我不是指這個。你仔細回想張浦下毒暗害王全斌一事,從他利用盜竊把柄脅迫呆子開始,到後來佔住王全斌隔壁閣子,再利用說書女龐麗華激怒對方,有意引起騷亂,製造下毒良機,這一切需要極精心的謀劃,可見此人心機極深,用心極惡,每一步都是有目的地刻意為之。餞行宮宴是前日的事,我們昨日才發現張浦指使呆子下毒的事,他又何必要置禮儀於不顧,在官家面前刻意表露對王全斌的仇恨呢?」

張詠道:「向兄是說張浦是有意如此?可萬一有人發現王全斌死前中毒,因為他對官家說過的這番話,他將會成為頭號嫌疑犯,又何須攬禍上身呢?」

向敏中道:「這正是最大疑點所在。走,我們去找孟氏兄弟,問問張浦到底是何來歷。他們兄弟二人多半也參加了前日的宮宴,以往每逢這種招待外番使臣的場合,官家都少不得要叫上他們。」又道:「這家川飯館還是他們兄弟介紹給我知道的。」

張詠道:「他們兄弟自己不來麼?」向敏中搖搖頭,道:「從不來。」輕喟一聲,低聲道:「來這裡的人大多是蜀人,之前都是後蜀的子民。大孟以前是後蜀太子,若不是後蜀為我大宋所滅,日後他就是這些蜀人的國君。而今國破家亡,雖在朝中為官,總還是異國他鄉,那種終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感覺,並不好受。」

張詠也無話可說,能說什麼呢?孟氏兄弟若是能在城破之時力戰而死、以身殉國倒也罷了,偏偏投降匍匐在敵人腳下,延續著苟且的命運——父親孟昶莫名暴死,繼母花蕊夫人為仇人所納,兄弟二人也以俘虜身份被迫接受虛職高官,成為大宋裝飾朝廷的門面,每每有招待外臣的宴會,都會被刻意叫來頌揚大宋兵威,其中屈辱滋味難以言表。可這又能怪誰呢?終究還是這對兄弟自己的選擇,為了要虛偽地浮華地活下去,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來到利仁坊孟氏宅邸,小孟孟玄珏上朝未歸,大孟孟玄喆因腸胃不適臥病在床。向敏中與他兄弟二人相熟,徑直告知來意。

孟玄喆半倚在榻上,沉聲道:「前日我兄弟確實被叫去大內參與了為党項人舉辦的餞行宮宴。張浦是家父舊臣沒有錯,蜀亡後逃去了党項。」

張詠道:「他家屬可是為王全斌所殺?」孟玄喆道:「具體情形我可不知道。王全斌在蜀中殺了數萬人,成都家家戶戶都有親屬被殺,張浦家眷死於兵亂也不稀奇。你們打聽這些做什麼?事情可是跟花蕊夫人有關?」

他兄弟二人跟花蕊夫人並無血緣關係,也談不上任何感情,然而當他們都作為亡國之人苟活在新朝,不免有了一種互相依賴的感覺。

向敏中忙道:「不過是隨意問問。太尉身體不適,還是安心養病的好。敏中改日再來探訪。」孟玄喆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病,不過是許久不吃家鄉的菜蔬,肚子竟適應不了了。」深為嘆息。

向敏中也不便多說,只能告辭出來。

出來孟宅。張詠問道:「張浦來歷背景並無可疑,向兄還是懷疑他麼?」向敏中點點頭,道:「我始終覺得張浦是有意在官家面前說這番話的,就像是……未雨綢繆之舉。若是沒有人發現王全斌中毒之事,自然一切無礙。但若是事敗,那麼張浦的那番話就能解釋他殺人的動機。」

張詠道:「這張浦為什麼要引火燒身,令自己在事發後成為首要嫌疑犯呢?」向敏中道:「只有一個可能。張浦是在為事敗後做準備,他要掩護什麼人。就跟歐陽贊推出假聶保一樣,一旦下毒東窗事發,張浦就要充當假聶保的角色。」

張詠恍然大悟,擊掌讚道:「有道理極了!可問題是張浦能掩護什麼人?李繼遷麼?」向敏中道:「不,李繼遷確實跟王全斌毫無關聯,他沒有任何要殺王全斌的理由,西樓衝突不過是他有意滋事使然。但當日除了王全斌外,還有一個人被殺,張兄不正是因為這個人被捕入獄,吃足了苦頭麼?」

張詠道:「王彥升?」向敏中道:「不錯,正是王彥升。張兄再好好想想,假設我們事先不知道任何情況,一旦聽說王彥升被殺,能想到最大的嫌疑人是誰?換做王全斌被殺,最大的嫌疑人又是誰?」

張詠哈哈大笑道:「我知道向兄的意思了——王彥升被殺,大家都會想到是党項人做的;王全斌被殺,兇手想都不用多想,肯定是蜀人乾的。李繼遷並不恨王全斌,但他卻恨王彥升。而殺王彥升的人並不恨他,真正恨的是王全斌。向兄是說蜀人殺死了党項人最恨的王彥升,而党項人則殺死了蜀人最恨的王全斌。」

向敏中道:「正是此意。李繼遷和殺死王彥升的兇手是交換殺人,這樣他們均沒有殺死對方的動機,官府調查起來無論如何不會起疑。那群腳伕……就是我們正在追尋的蜀音腳伕要劫的不是李稍李員外的車隊,也不是林絳,他們是誤將李稍的車隊當成了王彥升的車隊,將車子中的林絳當成了王彥升。」

張詠道:「車隊看起來確實差不多,外人也分不出來。那些化裝成護衛的北漢人又拼死保護馬車,自然就令腳伕誤以為首腦人物王彥升在馬車中。」向敏中道:「這就能解釋後來的種種情形——腳伕們發現馬車中不是目標人物後棄車逃走,意外發現真正的王彥升就在眼前後驚喜大叫。」

原來當日高瓊帶人埋伏在博浪沙行刺失敗後驀然出現的那群詭異腳伕正是要來殺王彥升的人,他們事先得到通知,王彥升的大車隊將會在今日經過博浪沙,不料王彥升因意外腳程滯後,他們誤將李稍護送的北漢使者的車隊當做了目標。先在車隊前方道路上撒下騾馬愛吃的麥麩和豌豆,還拌上了有香味的菜油,令那些拉著太平車的騾馬不聽使喚便自行前湧,然後有意作怪吸引商隊視線,趁亂劫走了那輛眾人拼死保護的馬車。至於真正的王彥升死於歐陽贊所下的烏毒,則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當日所發生的事情太多,千頭萬緒,百結千纏,眾人目光又一直集中在被捕的刺客高瓊身上,無人理會腳伕的線索,也從未想過他們真正的目的和用意。直至今日,才因為張浦所露出的破綻,從大局著眼來考量所有的案件,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有著絲絲縷縷的聯絡,必然中混雜著偶然,計劃中夾雜著意外,可謂招招致命,步步驚心。

張詠道:「那麼張浦要保護的一定就是這些腳伕的主人了?」向敏中點了點頭。

毫無疑問,這主人一定是蜀人,且是能與李繼遷接觸結識的蜀人,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大宋任職的前後蜀權貴了。嫌疑最大的當然莫過於孟玄喆、孟玄珏兄弟,可偏偏王全斌被張浦下毒謀害的當晚,孟氏兄弟人也在西樓中飲酒。這當然只是巧合,這種巧合卻可以完全排除掉孟氏兄弟殺王彥升的嫌疑——若果真是他二人指使腳伕殺人,他們一定也知道李繼遷要殺王全斌之事,又怎會湊巧選在案發當晚來到命案現場飲酒呢?

餘下來的嫌疑犯就該輪到花蕊夫人了,雖說只是女流之輩,可她敢當著大宋皇帝的面作《述國亡詩》:

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

非但洗清了自己揹負的「紅顏禍水」的名頭,還極力譏諷了後蜀君臣奴顏卑膝、解甲投降、不事抵抗的事實,就這等勇氣和膽識,可是比孟氏兄弟強上百倍。而今她是官家寵妃身份,湊巧與張浦有舊,得以參與宴請党項人的宮宴,她就此想出交換殺人、互惠互利的復仇計劃,又是什麼難事?

張詠緩緩道:「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攲枕釵橫鬢亂。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所吟誦的正是後蜀國主孟昶為花蕊夫人所填《洞仙歌》。

向敏中道:「既然已經尋到幕後主人,也不必再費心費力去找那群來無蹤、去無影的腳伕了。」

張詠道:「只是這件事純屬你我推測,毫無實證,那花蕊夫人又極得官家寵愛,當初不是差一點還要立她為皇后麼?我們既不能去追趕李繼遷,又不能進後宮盤問花蕊夫人,如何能坐實這件事?」

向敏中道:「確實是個難題。而且咱們還得保密,不能告訴高瓊知道。」見張詠露出惑色,便解釋道:「宋皇后和花蕊夫人雖入宮多年,卻均沒有生下兒女,而今官家年過五旬,希望愈發渺茫,傳聞她們各自押了一寶——花蕊夫人與皇長子德昭走得很近,自宰相趙普被貶去外地後,皇長子在朝官中失去強援,也確實需要從後宮中得到支援;而比皇長子還要年輕的宋皇后則收了皇二子做嗣子,雖然沒有公開過繼,在大內卻不是什麼秘密。本來花蕊夫人勾結黨項人李繼遷交換殺人性質惡劣,可她身份非同小可。又正如程判官所言,眼下皇長子主持和談,正是關鍵時期,若是忽然抖出花蕊夫人殺人之事,無論真假,都勢必會影響皇長子,也會影響到和談。」

張詠道:「嗯,我明白了,此事暫時張揚不得。而且我們只找到了王全斌被下毒的真正動機,卻沒有花蕊夫人捲入此事的真憑實據。」

二人思索一陣,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遂回來汴陽坊。剛到坊門,忽有一名黑衣漢子奔過來,取出腰牌亮了一下,道:「小的是開封府的聽差,二位官人前幾日派小的去監視開封府仵作宋科,可還記得?」

向敏中這才想起之前因為懷疑宋科與鬼樊樓有牽連,所以派了人日夜監視,忙問道:「你可有什麼發現?」那聽差道:「宋老公並無可疑,除了去開封府辦事就是待在家裡,倒是他兒子宋行宋典獄不停地進進出出,而且極少去浚儀縣當值,適才又有人來叫宋典獄出去,小的見那人似極了畫像中的漢子,所以趕緊來稟告二位。」

他所提畫像正是潘閬根據唐曉英描述所繪出的負責鬼樊樓接應的頭領。當初眾人懷疑宋科,是因為那頭領主動來找寇準,稱有訊息能助張詠洗清王彥升一案嫌疑,而當時只有宋科手中握有關鍵物證。這只是邏輯上的推理,眼下既然頭領公然來找宋行,就愈發證明宋科父子與傳聞中臭名昭著的鬼樊樓有聯絡了。

張詠忙問道:「宋行和那漢子人去了哪裡?」聽差道:「他二人去了樊樓旁邊的一家小茶館,小的這就領二位官人過去。」

向敏中見坊門下正停著一輛等待載客的馬車,忙招手叫過車伕。三人上了車,一路由聽差指引。來到樊樓東面的一處庭院停下,正是之前李雪梅領張、向二人來過的那家小茶館。

剛待下車,正見三人出來,果然有宋行和畫像中的那頭領,另外一人張詠和向敏中居然也見過,竟是在大相國寺外與張詠爭吵過的安員外。當日二人因追查唐曉英一案來到大相國寺長生庫,正遇到安員外用金銀兌換長生庫全部銅錢,預備將銅錢運往蜀中或是其他流通鐵錢的地方謀取私利。

張詠見三人一齣茶館大門便即分道揚鑣,那安員外自有從人牽馬過來,忙道:「聽差大哥,麻煩你繼續跟著宋行。向兄,你乘車跟著安員外,看看他要去哪裡。我去捉那頭領。有英娘指認他,他這拐賣婦女的罪名可是逃不了了。」

向敏中道:「甚好。不過張兄不妨彆著急動手,或許跟著那頭領能找到鬼樊樓,連阿圖也能抓到。」張詠道:「是了,多謝向兄提醒。」等那些人走遠,這才躍下馬車,徒步去追那頭領。

那頭領一直往東,來到新曹門附近的牛行街碼頭,上了一條大船。大船航行的水面是條人工開挖筆直的南北向河渠,專門引汴河之水入五丈河,位於外城西城牆根下。大船一路往南緩行,到新宋門附近的上清宮碼頭時,便停了下來。船上下來六名灰衣大漢,沿東大街往大相國寺方向去了。

張詠自岸邊跟過來,等了大半個時辰,依舊不見大船開動,不由得有些著急,暗道:「這船一定是在等什麼人,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萬一到天黑才開船,我可就難以追上它了,我須得早混去船上才行。」

正巧有一隊排岸司兵士沿岸巡查過來,張詠身上尚有皇帝御賜的進出皇宮大內的銅符信物,忙取出來上前向領頭將校展示,道:「你們是東司田侍禁手下麼?我認得他,他也知道我在查一件案子,正要請各位幫忙。」

領頭將校不敢怠慢,遂按張詠的吩咐,命一名兵士脫下外衣給他穿上。張詠穿戴整體,混在兵士當中,倒也像模像樣。

將校領隊來到大船前,喝道:「船主在麼?船上裝的是什麼?我們要上船檢查。」也不待人應聲,先闖了上來。船伕慌忙上前來攔,哪裡攔得住。

那頭領飛快地自船艙中鑽出來,上前擋在艙門口,傲然道:「你好大膽子!知道這是誰的船麼?這可是晉王的商船。」

晉王自組商隊販貨賺錢,在京師早已不是什麼秘密。將校一聽晉王的名號,先自氣餒,忙回頭去望張詠,想聽他的主意,張詠卻不見了蹤影,一時不明所以,只好賠笑道:「小的不知道這是晉王的商船,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頭領立即轉怒為笑道:「不知者不罪。不過晉王不喜歡這麼多人到他船上,惹人注目,將軍還是帶著部下快些下去吧。」將校道:「是,是。」也不敢說破張詠多半已經溜入船中一事,悻悻帶了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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