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倆進去,他在外面等。」
這是宣醫生抵達停屍間後唯一的要求,饒是肖汝宏急得跳腳也無可奈何,只得乖乖守在門外。
反手關好門,宣醫生笑道:「早就期待與你單獨相處,沒想到在停屍間,還好,至少沒人打擾我們——除非死人復活。」
這個笑話有點冷,盧蘊聳聳肩沒說話。
揭開屍布,宣醫生細細掃了幾眼,戴上手套道:「頭蓋骨粉碎性骨折,腦部完全損傷,應該有六七層高吧?」
「七樓。」
「腿部有道深黑色傷痕,應該是墜樓時被欄杆之類擋了一下?」
「三樓的晾衣架。」盧蘊有點佩服他了。
宣醫生將屍體翻過來,像研究藝術品似的摸著後腦勺、脊椎和胯關節,尤其在頭部碎裂部位反覆琢磨,道:「出血點有點奇怪,骨骼裂紋也有問題,不像是墜樓後的自然死亡。」
「為什麼?」
「太專業了,一兩句話很難解釋,」他說,「比方說一頭豬和一塊豬肉從七樓掉下去,落地後的情況能相同嗎?」
「我不喜歡這個倒胃口的比方。」
「在外人看來沒有區別,可真正的屠夫一眼就能發現細微處的差異,如血液、血管和豬肉表面的顏色,還有很多用語言無法表達、純粹靠感覺的細節,」宣醫生嘆了口氣,「這是我拒絕肖汝宏的原因,感覺就是感覺,不能形成文字。」
「法醫認為致命傷在頭部。」
宣醫生耐心解釋道:「兇手非常狡猾,懂得人體下墜必定是頭部先著地,刻意重擊死者後腦勺,這樣墜地後的傷口正好掩蓋致命傷,但由於撞擊力度相差甚遠,導致頭蓋骨裂紋不一樣,好比西瓜,自然墜地與用拳頭砸,裂口形狀當然有細微的區別。」
盧蘊微微搖頭:「別再打比方了,估計三天內我不敢吃豬肉和西瓜。」
「我陪你吃三天素齋。」
「你明早去北京。」
宣醫生從懷裡掏出機票就要撕,盧蘊皺皺眉:「別鬧了。」
他鬆開手笑了笑,道:「你對所有人——包括肖汝宏和陶治平都這樣冷漠嗎?這個世上,有沒有值得你拋開一切,毫無顧忌去愛的男人?」
沉默半晌,盧蘊垂下眼瞼道:「也許,我是那種面冷心冷的女孩子……」
這時肖汝宏在外面迫不及待地敲門,然後急切地問:「怎麼樣?能斷定是他殺?」
「可以按他殺調查,但我不能出具任何書面證明。」
「不行不行,立案得有依據!」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何關係?」宣醫生雙手插在兜裡神情悠然道,「若非看在阿蘊的份上,才懶得理你。」
「小心眼!」肖汝宏嘀咕道。
「哼,你才小心眼,我不過多瞟了阿蘊幾眼,在朋友面前揚言要追她,你就跑到醫院非跟我決鬥,還說什麼只能有一個活著離開……」
「阿蘊是你叫的?我是她男朋友,我才有資格叫。」
「現在好啦,我們倆都能叫,但男朋友卻是開賓士的,服不服氣?」宣醫生成心漚他。
肖汝宏氣呼呼咕嚕了一句,轉而道:「你憑什麼說是他殺?為何法醫看不出來?」
「以光達市的命案率,法醫一年解剖的屍體還沒有我一週的手術量大,經驗積累與境界有天壤之別……再說你愛信不信,反正跟我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
聽到這兒盧蘊才岔道:「謝謝你,」又轉向肖汝宏道,「任務完成,我也該回家了。」
「我送你。」肖汝宏和宣醫生異口同聲道。
「不必,」盧蘊略一躊躇解釋道,「他在下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