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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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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以公主出嫁外,大漢每年還要送給匈奴大批衣物、絲絮、絲綢、糧食、酒等,稱為『歲奉』,單于可謂人財兩得,此即後世所稱『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之來歷。

西元前200年十月朔日,漢代開國皇帝劉邦正式遷都長安,在新落成的長樂宮舉行盛大的慶賀典禮。

按照大漢所採用的歷法,這一天正好是新年的第一天。

中國傳統以金、木、水、火、土五行象徵帝德,以五行相生相剋表示王朝的嬗替——黃帝得土德;夏得木德;殷得金德;周得火德。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因從前秦文公出獵時曾獲得一條黑龍,認為這是秦得水德的符應,由此來定製度:衣、服、旄、旌、節、旗,色尚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定方式為六寸,輿軌寬六尺,又以六尺為步,乘六馬;更改「黃河」名字為「德水」,稱百姓為「黔首」;水主陰,陰主刑殺,行政以剛毅嚴峻為上,事事依決於法度,摒棄仁恩和義,以合水德。

劉邦出身平民,對禮制一無所知,入關後聽說秦代祭祀白、青、黃、赤四帝,就理所當然地以為所缺黑帝祠是等改朝換代者補上的,於是立黑帝祠,以符合五行。

大漢既自命水德,因而也襲用秦正朔服色,所有參加朝賀典禮的王公大臣均是一襲黑色禪衣,頭上則戴著劉氏冠。負責警戒的車騎步卒雖然內穿絳色絮衣及紅色褲子,然而戎服外還罩著玄色的鐵短甲,手中所執旌旗也盡是黑色。放眼望去,長樂宮內外盡是黑壓壓一片。

這是大漢立國以來第一次舉行朝儀大典,由曾經擔任秦朝待詔博士的叔孫通制定禮制——諸侯群臣在執禮官謁者的引導下依次魚貫而入殿門,功臣、列侯、諸將軍、軍吏按次序站在西方,文官自丞相以下按次序站在東方。車騎步卒組成的儀仗左右分站,夾陛而立,衛官張旗,郎中執戟,氣氛森嚴異常。頃刻,只聽鐘鼓齊鳴,皇帝劉邦和皇后呂雉緩步登殿,面南升坐。

劉邦本人戴著垂著白玉珠旒的冕冠,穿著一身端莊華貴的冕服,黑色衣服上繪著日、月、星辰、龍、山、火、華蟲、宗彝八種圖案,稱「八章」——其中日、月、星辰取其照臨之意;龍象徵應變;山象徵穩重;火代表光明;華蟲是一種善鬥、不易屈服的雉鳥,象徵文麗;宗彝則是祭祀用的器皿,象徵忠孝。自春秋戰國以來,貴族均有配飾兵器的禮俗,劉邦的腰間也配掛著一柄黃裡寶劍,正是昔日他用來斬斷白蛇的那柄傳奇寶劍。他身側的皇后呂雉頭戴步搖,穿著袖口極其寬大的黑褐色袍服,上面繪著五彩野雞圖案。一張臉繃得老緊,愈發令她顯得老氣橫秋。

這時,掌管宗廟、禮儀的大行高聲呼叫,命群臣依次上前拜見,場面宏闊,秩序井然。群臣無不俯伏垂首,震恐肅敬,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喧譁失禮。大行又傳語平身,群臣才敢起身趨退,仍舊依次站立兩廂。接著,便分排宴席,稱為「法酒」。劉邦坐在龍案宴飲,其他人則依次分席侍宴。

劉邦本人起自草澤,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平民出身的皇帝,手下功臣除張良、張蒼、叔孫通三人出身尊貴外,其餘均為布衣將相,粗疏淳樸,不識禮儀。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王公大臣如此尊卑有序,欣喜萬分,道:「朕今日才知道身為皇帝的尊貴。」當即授叔孫通為太常,賜黃金五百斤。

然而,對於立國不久的大漢而言,天下尚不太平,劉邦還沒有高興幾天,韓王韓信又在封地太原郡發動叛亂,並勾結北方匈奴,一同揮師南下。

韓王信是六國貴族後裔,身高八尺五寸,長得一表人才,他在楚漢相爭時堅定不移地站在漢軍一方,唯劉邦馬首是瞻,立下不少戰功,因而在大漢立國後被封為韓王,封地潁川,定王都於陽翟。劉邦本是市井無賴出身,為人刻薄寡恩,天下初定後,即開始有計劃地剷除異姓王,將為大漢立下汗馬功勞的楚王韓信冠以企圖謀反的罪名逮捕至京師,貶為淮陰侯後軟禁起來。而韓王信雄壯勇武,封地潁川又是兵家必爭的戰略重地,亦深為劉邦所忌。不久,劉邦以防禦匈奴為藉口,將韓王信封地遷至太原郡,以晉陽為王都。韓王信雖遭遷徙貶斥,卻猶自存有忠君之心,特上書劉邦,告知「國被邊,匈奴數入,晉陽去塞遠」,請求遷王都至馬邑。馬邑在雁門關外,靠近邊境,韓王信將王都遷至更危險的地方,無非是想禦敵於國門之外,保內郡平安。然而匈奴人反應極快,就在他遷都後不久,匈奴冒頓單于率大軍包圍了馬邑。韓王信兵少勢弱,無力還擊,不得已只能利用匈奴人貪利的天性,多次派使者出城,奉上金銀珠寶,請求冒頓單于退兵。劉邦得知訊息後,懷疑韓王信暗通匈奴,下書切責,韓王信擔心會被漢廷誅殺,便乾脆以馬邑之地請降匈奴。

劉邦自認為對韓王信有知遇之恩,忽聽到他勾結匈奴謀反,勃然大怒,決意親自率兵平定。當年冬天,劉邦率領三十二萬大軍出征太原郡,帳下謀士如雲,猛將如雨,一路凱歌高奏,擊潰了韓王信的軍隊,韓王信本人也逃跑北投匈奴。

時值冬季,天寒地凍,風雪交加,十之二三的漢軍兵卒不耐嚴寒,凍壞了手腳,難以持續作戰。但劉邦獲勝心切,打算乘勝追擊,徹底擊退匈奴,還是揮師進軍到晉陽一帶,欲與匈奴主力決一死戰。

匈奴是中國北方的少數民族,又被稱為「胡」,傳說其先祖是夏后氏後人,生活以游牧為主,逐水草而居。到戰國時期,匈奴逐漸強大,經常南下,掠奪內地的人口、牲畜與生活物資,相鄰的燕、趙、秦三國深受其害。到戰國後期,各諸侯爭霸中原,無暇北顧,匈奴趁機佔領了河套地區。秦統一中國後,方士盧生有「亡秦者胡也」的讖語,令秦始皇深為忌憚,命大將蒙恬率領三十萬秦軍北擊匈奴,卻匈奴七百餘里。在秦軍的強力打擊下,匈奴首領頭曼單于率部向北退卻,胡人從此不敢南下牧馬。

秦漢之際,匈奴冒頓殺死生父頭曼單于,自立為單于,東擊東胡,西攻月氏,北服丁零,南並樓煩、白羊河南王,統一了匈奴各部,達到了其史上最強大最鼎盛的時期。又趁楚漢相爭之機,重新奪回了當年蒙恬所收復的失地,嚴重威脅到中原的利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韓王信的叛降,無異於令大漢北方邊事雪上加霜,難怪劉邦一聽就火冒三丈,堅持要御駕親征了。

對仗韓王信的節節勝利堅定了劉邦要擊敗匈奴、解決邊患的決心,他聽說冒頓單于駐紮在代谷,便想擒賊擒王,先後派出十幾批偵騎查探虛實。前哨探軍打聽到匈奴駐在代谷的盡是老弱殘兵和瘦弱牲畜,劉邦更是獲勝心切,急欲出擊。只有出使過匈奴的郎中劉敬持反對意見,道:「兩國交戰,宜誇矜其長,而臣出使匈奴時只見到老弱羸畜,必然是冒頓單于有意匿藏了精銳士兵和肥壯牛馬,故意示弱,好作誘敵之計,仗奇兵爭利。」極言不可輕易出擊匈奴。

劉邦聞言勃然大怒,怒罵道:「你不過是個以口舌得官的齊虜,今日竟敢在朕面前妄言沮軍。」下令逮捕劉敬,給他手足戴上刑具後囚禁起來,預備凱旋迴師時殺其祭旗。

劉邦隨即親自帶領先頭輕騎部隊進軍到平城,預備搶先截斷匈奴退路,與後軍南北夾擊,生擒冒頓單于。孰料平地裡忽然冒出無數匈奴伏兵來,將漢軍團團圍困在白登山。劉邦這才知道中了匈奴誘兵之計,後悔不聽劉敬勸告。

包圍白登山的四十萬匈奴騎兵盡是精銳,劉邦一行既無力突圍,在外的漢軍也難以援救。被圍七天七夜後,漢軍斷糧斷水,瀕臨危困的邊緣。多虧護軍中尉陳平出謀劃策,想出一招「美人計」來——用重金賄賂冒頓單于的閼氏,又另外附上美女畫像和書信,信中稱如果單于繼續圍困白登山,漢天子將送許多美女給單于以解困厄。閼氏見那畫中女子千嬌百媚,擔心漢女得寵後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於是稱漢主有神靈保佑,極力勸說冒頓撤軍。

冒頓本與韓王信舊部曼丘臣和王黃約好共圍漢軍,但二人遲遲不到會師地點,冒頓懷疑他們已經投降漢軍,又聽說漢軍援兵即將趕到,時值天降大霧,冒頓唯恐局面對自己不利,遂採納閼氏的建議,開啟包圍圈的一角,讓漢軍撤出。之後,冒頓率軍離去,劉邦也收兵而歸。

劉邦脫險後,立即將先前進言可擊匈奴的十幾名探軍斬首,並赦免下獄待決的劉敬,賜關內侯爵位。漢初承襲秦代二十等爵以賞軍功,本來列侯有自己的封國,享受食其租稅的特權,但關內侯是二十等軍功爵制之第十九級,是僅次於列侯的高爵,因而是空爵,沒有食邑。劉邦因劉敬深謀遠慮,有先見之明,特詔其食祿兩千戶,號建信侯。

「白登之圍」後,冒頓單于仗著兵強馬壯,經常侵擾劫掠大漢邊郡。劉邦兄長劉喜本被封為代王,率兵鎮守晉陽,然而當匈奴來攻時,他恐懼得不能自已,竟然棄城逃走。臨陣脫逃本是死罪,但劉邦顧念兄弟之情,不忍致法,只廢劉喜為合陽侯,另立皇子劉如意為代王。

直到這時,劉邦才徹底意識到天下初定,師勞兵疲,亟需恢復元氣,而匈奴騎兵來去如風,難以用武力征服,既然力不如人,只能用一時之計,遂採納劉敬之對策,決意與匈奴和親——將親生女兒魯元公主劉樂嫁給冒頓單于,以女子和財物來換取和平。由於皇后呂雉強烈反對,劉邦最終選宮人所生之女冒充嫡長公主嫁往匈奴,由此開中國和親之始。

白送的嬌美公主和大批財物終於討得了匈奴的歡心,冒頓單于與大漢約定結為兄弟,各自以長城為界,漢人不出塞,匈奴不入塞。除了以公主出嫁外,大漢每年還要送給匈奴大批衣物、絲絮、絲綢、糧食、酒等,稱為「歲奉」,單于可謂人財兩得,此即後世所稱「漢家青史上,計拙是和親」之來歷。

和親換來了安邊的局面,雖然兩國邊境一帶小規模的戰鬥從未間斷,但終冒頓單于去世,匈奴確實沒有再大規模地入侵中原,兩國關係得到暫時的緩和,大漢也得以休養生息。

從漢高帝劉邦到漢惠帝劉盈,再到漢文帝劉恆,冒頓單于歷經三朝,總共娶過三位大漢公主。冒頓死後,其子老上單于又先後娶了兩位漢公主,到其孫軍臣單于時,則達到了頂峰,不但娶到了五位漢公主,第四位昭陽公主和第五位孫公主更分別是漢景帝劉啟和漢武帝劉徹的親生女兒,是貨真價實的大漢公主。

儘管大漢自開國皇帝劉邦開始,便刻意用女子和財物來籠絡匈奴,然而匈奴單于性本貪婪,且無信義,經常違背盟約越界劫掠漢地。漢文帝和漢景帝在位期間,匈奴先後多次侵入邊郡。最嚴重的一次,戰火甚至燒到京畿之地甘泉,距長安僅數十里,京師震動,全城戒嚴。軍臣單于甚至還在「七國之亂」時與趙王、吳王等人勾結,意圖趁火打劫,干擾中原政局。漢廷對於匈奴的入侵堅決地予以了抵抗,李廣、程不識均是在邊界備戰、抗擊匈奴中湧現出來的傑出將領。只是,漢廷從始至終採取守勢,只要匈奴稍微示和,便又既往不咎,繼續奉上公主與財物。

和親雖然多少帶有屈辱苟安的性質,卻還是為大漢王朝贏得了寶貴的恢復之機。由於社會安定,漢初幾任皇帝均推行與民休息的政策,中國經濟迅速恢復發展,終於出現了歷史上第一個治世「文景之治」——只要不遇水旱之災,百姓總是人給家足;各郡國的倉廩堆滿了糧食;太倉裡的糧食由於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致腐爛而不可食;國庫中錢財有千百萬,連串錢的繩子都朽斷了。

到漢武帝劉徹即位時,天下殷富,國力雄厚。雖然劉徹登上皇位之初即申明和親約束,並步景帝后塵,以親生女兒孫公主出嫁匈奴,以示和親誠意,孫公主由此成為第五位嫁給軍臣單于的大漢公主。然而,年僅十六歲的劉徹首創帝王年號,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下令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一切的一切,表明新天子年紀雖輕,卻是意氣風發,雄才大略,令人耳目一新。

劉徹初登帝位,即調名將李廣任未央宮衛尉,另一名將程不識則出任長樂宮衛尉,並時常召兩位老將徹夜長談,以更多地瞭解匈奴情況。傳說劉徹不避閒言,親信男寵韓嫣,甚至到了同起同臥的地步,也是因為其祖父韓頹當在匈奴生活多年,而韓嫣本人亦熟知胡人的兵器和陣法。有見識的人們暗中推測,在這一任天子手裡,大漢對匈奴一貫妥協的局勢必將有所改變。

建元六年,即西元前135年,匈奴軍臣單于致書大漢皇帝劉徹,稱孫公主已然病歿,要求再娶大漢公主,此時距離孫公主離開長安還不到五年。胡地生活艱難,出嫁匈奴的公主大多妙齡早逝,少則兩年,多則數年,便會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摺磨下鬱鬱而終。但漢廷素來重視和親,犧牲幾個女子算不得什麼,只是劉徹心中總有一股怨氣,特意召叢集臣在未央宮宣室廷議。

大行王恢是北方燕地人,擔任過邊吏,熟悉邊境情況,慨然道:「匈奴與漢和親,常常維持不過幾年便違背盟約。不如興兵討伐。」御史大夫韓安國素以能言善辯著稱,當即反駁道:「匈奴逐水草遷徙,居無定處,難得而制。如果出兵數千裡與之爭利,人馬疲乏,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衝風之極,力不能起鴻毛。匈奴則可盡全力制漢之憊,這是很危險的。不如繼續與匈奴和親。」

朝臣大多贊成韓安國的意見,劉徹不得已只能同意下詔與匈奴和親,並選中同父異母兄江都王劉非之女劉徵臣,預備封為公主出嫁匈奴。劉徵臣時年十七歲,既是皇帝的親侄女,又美貌可人、知書達理,可謂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正當和親事宜緊鑼密鼓地籌備之時,太皇太后竇漪房突然病逝。竇漪房是漢文帝劉恆的皇后,因生男劉啟而母憑子貴,劉啟即位後為皇太后,劉徹即位後為太皇太后,其人好黃帝、老子言,對子孫兩朝政事影響極大——劉啟不得不讀《老子》並尊崇其術以迎合母親;劉徹即位後欲興事更化,隆推儒術,但因祖母反對而作罷。竇漪房的死非同小可,代表著「無為而治」時代的結束,被她鉗制了許久的大漢天子終於得以舒展手腳,完全按己意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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