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目光穿透記憶深處迷離的過往時,一些模糊的年華世事註定要淡去,但那一幕還是那般清晰地鐫鏤在那裡。他和丁丁站在春天的原野上,極目之處,孤墳殘陽,微草星花,不見當年西楚霸王凌人盛氣,唯留美人虞姬一縷幽魂。
夷安公主先是一驚,見眾人目光灼灼,投向自己,反而冷靜下來。
劉徹重重一拍龍案,正要發怒,忽見郎中令李廣和長樂宮衛尉段宏各帶人馬衝進殿來,不禁一驚,喝問道:「這是朕的家宴,你們不得召喚,闖進來想做什麼?」
義姁道:「陛下勿怪,是臣妾命內侍叫二位將軍進來的。涉安侯死在了後院柏樹林中,臣妾擔心太后和陛下有失,所以派人請二位將軍到殿上護駕。」
劉徹「啊」了一聲,一時難以回過神來。太后王娡反而要機敏得多,讚道:「義主傅,你做得很對。段卿,立即召集衛卒圍住大夏殿,再派人封鎖長樂宮,沒有我和皇帝的詔令,任何人不能出入。」她只命段宏辦事,自然因為長樂宮衛尉是她的心腹,而郎中令李廣則是皇帝的人了。段宏道:「遵旨。」飛奔出去傳令。
劉徹這才會過意來,道:「朕要去看看涉安侯。郎中令,你隨朕來。」李廣忙命屬下郎官點燃火炬照亮道路。
來到後院,卻見於單仰天躺在林邊,眼睛瞪得老大。李廣略略一看,即道:「涉安侯身上似乎沒有致命傷口。」正要命人將其屍首翻轉過來,卻聽見夷安公主叫道:「別動,他不是被人從後面殺死的。」
李廣愕然起身,問道:「公主如何能知道?」夷安公主道:「他的身邊就是一棵大柏樹,如果被人從後面下手,必然要本能地去扶樹幹,即使沒有扶住,身子也該是往前仆倒,衝北才對。但你看他的身子橫在樹邊,頭朝東邊,表明他是剛轉身時被人從正面殺死的,傷口一定在他胸腹。」
李廣便命郎官趙破奴解開於單的黑色外袍,果見白色內衣腹部處有一塊圓斑血跡。
劉徹本因為於單在自己眼前被殺十分震怒,忽見女兒從旁指點案情迷津,頭頭是道,又驚又奇,問道:「這是東方朔教你的本事麼?」夷安公主道:「嗯。父皇,涉安侯在大夏殿中閉門被殺,案子非同小可,又不能交給外臣大張旗鼓地調查,父皇不如去茂陵召臣女師傅東方朔來。」
她雖然沒有明說,話意卻很明白——今日太后、皇帝家宴,郎中令李廣和長樂宮衛尉段宏親自在大夏殿外宿衛,嚴密得如鐵桶一般。能在大夏殿中殺人,在皇帝眼皮底下殺人,兇手一定不是常人。
劉徹尚在遲疑中,趙破奴又解開了於單的內衣,不禁驚呼一聲,叫道:「陛下請看!」
原來於單除了腹部有一處圓點般的傷口外,胸前還纏著厚厚的藥布,之前夷安公主聞到的怪味正是從藥布上發出。她這才恍然明白了過來,轉身見義姁已跟了過來,忙問道:「之前主傅曾問涉安侯怎麼會受了刀傷,當時就看出他身上另外有傷麼?」
義姁點點頭,道:「臣在庭院中遇見涉安侯時,見他腳步虛浮,手扶胸口,身上散出一股藥氣,所以推測他受了傷。不過公主既然說他今晚曾從車上跌落過,臣也就沒有再細問。」
劉徹命人解開藥布,好讓義姁查驗傷口。義姁道:「這是劍傷,已經得到了很好的醫治,塗的藥也是上好的治外傷的藥。不過傷口還沒有開始癒合,應該是傷在前日或者更早的時候。」
劉徹道:「大前日朕在未央宮宴請涉安侯和群臣,那時候不見他身上有傷,照主傅的說法,劍傷當在前日了。先是前日的劍傷,再是今晚的虎闕下的冷箭,緊接著又是大夏殿柏樹林的行刺,看來有人非要涉安侯死不可呀!」一時覺得查案頗有樂趣,招手叫過一名少年郎官,道:「你持朕信物,立即到茂陵召東方朔來調查涉安侯一案。」
那郎官個子不高,有著圓滾滾、肉乎乎的大鼻頭,頗招人喜歡。他名叫蘇武,是未央宮衛尉蘇建的幼子,遲疑了下,道:「目下已是深夜,本朝自立國便禁止夜行,雖有天子信物可以暢行無阻,而今北方不平靜,深夜開啟城門干係重大,請陛下三思。」
劉徹聞言極是讚賞,道:「到底是名將之子,考慮得很是周全。好,就明日一早再召東方朔不遲。」
夷安公主道:「可父皇不可能將賓客留在這裡整整一晚,若他們離開長樂宮,許多關鍵線索會就此消失。」
劉徹奇道:「難道你懷疑兇手是今晚參宴的人?」
非但他覺得夷安公主的想法不可思議,就連旁人也是如此看法,因為赴宴者個個是皇親國戚,權勢、富貴、名氣、金錢應有盡有,有誰會冒性命危險來殺一個投降的匈奴太子?若真以動機來論,還真是夷安公主嫌疑最大。
但夷安公主因為有自己的懷疑物件,也顧不得旁人的眼光,忙道:「臣女不敢說兇手一定是今晚的參宴者,但他們的嫌疑肯定比宮女、內侍要大,請父皇讓臣女在師傅到前先問話,以留下初始證據。」
義姁忙道:「公主,你和涉安侯雖未成婚,可你們已經有夫妻之名,涉安侯被殺,按律公主該回避。」夷安公主道:「主傅這話說得不對,任賢不避親。參宴的這麼多人,除了父皇,除了我,還有誰真心想查出真兇?又有誰敢一查到底呢?」
這句話說得極有豪氣,劉徹本是性情中人,立即被深深打動了,道:「朕準夷安所奏。郎中令,你分派一些人手留下來,供公主查案差遣。至於那些賓客什麼的,等夷安問完話再放他們離去。」李廣躬身道:「臣奉旨。」
夷安公主忙道:「父皇要去哪裡?」劉徹一愣,隨口答道:「當然要回去未央宮了。」夷安公主道:「不,父皇也是嫌疑人,要等問完話才能走。」劉徹愈發覺得新奇有趣,笑道:「想不到朕也有被親生女兒審的時候。你問吧。」
夷安公主道:「第一巡酒畢,父皇和衛青將軍一起離開大殿,去了哪裡?」劉徹道:「去了東偏殿的靜室方便。」
皇帝是九五之尊,當然不能和普通人一樣到茅房方便。劉徹有一座玉做的虎子,專做便器,無論他人到哪裡,都有侍中攜帶跟隨。
夷安公主道:「父皇一直在那裡麼?」劉徹笑道:「一直待在那裡,直到再次登臨大殿。不信的話,可以去向衛卿求證,朕這就回去未央宮了,保證不會與他串詞。」夷安公主道:「是,臣女恭送父皇回宮。」
劉徹重新回頭看了一眼於單屍首,心中很是遺憾——他跟這個人並沒有太深的感情,收做女婿無非是要利用他,此刻他不幸身亡,又陡然後悔該早些重用他。然而人死不能復生,也只能嘆息幾聲了事。
夷安公主等皇帝走遠,這才命人抬於單的屍首去西闕門內的衛尉寺,等候驗屍者到來,自己和義姁重新回來大殿。眾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面面相覷,殿中的氣氛極其壓抑。
夷安公主朗聲道:「大家先少安勿躁,馬上就可以離開了,不過我奉父皇旨意,有些話要問各位。」
公孫賀忍不住先問道:「公主,涉安侯是遇刺身亡了麼?」夷安公主道:「太僕卿如何會知道?」公孫賀訕訕道:「臣只是胡亂猜的。」
夷安公主讓義姁留在大殿監視眾人的言行,自己先請太后王娡到偏殿,道:「皇祖母勿怪,這話每個人都要問的,太后適才離開大殿後去了哪裡?」王娡很是不悅,但還是答道:「老身人在偏殿,有隆慮陪著,後來金俗、南宮、平陽幾姊妹都來了。」夷安公主道:「是,臣女記下了。請太后自回長信殿歇息。」
王娡驀然意識到什麼,道:「莫非你懷疑是殿上的人殺死了涉安侯?呀,你……你……」緊緊盯著夷安公主,卻說不出「你」字下面的話來。
夷安公主莫名其妙,道:「我怎麼了?皇祖母到底想說什麼?」王娡嘆了口氣,道:「沒什麼。起駕回宮吧。」
夷安公主回來大殿,請皇后衛子夫、平陽公主、衛青夫婦、南宮公主、隆慮公主母子先行離開。這些人都是皇室至親,沒有任何要殺死於單的理由,況且三位公主有太后證詞。至於衛子夫、衛青姊弟,衛子夫溫良賢淑,衛青寬厚謙遜,這與二人出身卑微、少年時飽受凌辱有很大關係。姊弟二人即使富貴顯達後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過失,正因為如此,才愈發得到皇帝的寵愛。無論是誰來主持查案,如果從排除嫌犯著手,首先排除的肯定衛子夫、衛青姊弟,皇帝和太后都要排在其後。
殿中的人一下子少了許多,只剩下江都王劉建、王后胡成光,宗正劉棄,紅侯劉闢疆,淮南國太子劉遷和翁主劉陵,金俗和女兒梅瓶,公孫賀、衛君孺夫婦,王長林、劉徵臣夫婦。
夷安公主又將劉遷、劉陵、金俗、梅瓶四人一齊叫到偏殿,道:「我知道第一巡酒後修成君去偏殿侍奉太后,你們三位呢?」
劉陵早有滿腹疑問,她與夷安公主素來交好,直言問道:「公主是在奉旨調查涉安侯之死麼?」夷安公主道:「嗯。」
劉陵猶自不信,追問道:「涉安侯是被人殺死的麼?」夷安公主道:「嗯。」
劉陵很是意外,愣了許久,才道:「我們三人在西偏殿的一間靜室中,我想勸說兄長與阿嫂和好,我們三個一直待在那裡。噢,對了,我兄長中途去過一趟茅房,但很快又回來。」
夷安公主道:「太子、太子妃,真是這樣麼?」劉遷自出現起,一直板著臉,也不答話。還是梅瓶抽抽搭搭地道:「事情正如翁主所說。」
夷安公主見場面尷尬,猜想太子和太子妃仍未和好,只好道:「那麼,請四位先離宮回家吧。」
劉陵有意留了下來,見左右無人,低聲道:「這樣的結果,難道不是最好麼?匈奴太子死了,公主再也不用嫁給他了。兇手是幫了公主啊。」夷安公主道:「你不懂的。你先回去,我還要繼續問話。明日得空,我再去淮南王邸尋你。」劉陵道:「那好,我約好琴心,一起在王邸等公主。公主自己保重。」說罷依依不捨地去了。
送走四人,夷安公主又叫來宗正劉棄,劉棄稱一直與紅侯劉闢疆在殿前階旁的金人前交談,再問劉闢疆也是如此回答,遂將二人也放走。
輪到公孫賀夫婦時,衛君孺稱陪衛皇后在庭院中走了一圈,一直在談皇后愛子劉據的教育,二人還在南門遇見了郎中令李廣——李廣的孫子李陵因為跟劉據同歲,被選進宮中為伴讀——三人聊了很久,直到李廣告退,衛氏姊妹才重新進殿。公孫賀則稱去了趟茅房,因為要解大手,費了不少時間,然後就直接回了大殿。
夷安公主道:「有勞。」送走二人,命人先將王長林叫到偏殿,問他第一巡酒後去了哪裡。王長林雖是皇親,卻長得肥頭大耳,呆頭呆腦,答道:「我本來想去茅房,可出殿後又不想去了,於是回來殿中坐下,獨自喝酒吃肉。」
夷安公主道:「那麼江都王后胡成光呢?」王長林道:「我進來坐下後,王后也跟了進來,公主該知道,她是我的內嫂,也算是至親的親戚。我們聊了一些事,王后這次來京還帶了兩歲的女兒,名叫細君,名字還是董國相取的呢。我和翁主正預備選個日子,帶上細君小翁主一起出去春遊呢。」
他絮絮叨叨,還要繼續說到終南山春遊的計劃。夷安公主忙打斷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留在這裡。」出來大殿,請江都王后胡成光先去偏殿歇息,先問江都王劉建道:「大王之前離開大殿後去了哪裡?」劉建道:「當然去了茅房啊。」
夷安公主轉頭問道:「那麼翁主呢?」劉徵臣低下頭去,道:「我也去了茅房。」她似乎已經猜到下面的問話,驀然抬起頭來,急促地道:「出來茅房時,我遇到了王兄,遂一道散步,去了後院的柏樹林中。但我們沒有看到涉安侯,更沒有殺人。」
夷安公主笑道:「翁主反應得好快呀,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倒先答上來了。」劉徵臣道:「之前不是有人說過涉安侯是遇刺身亡麼?公主一個個問話,又一個個放走,只留下我和王兄,不是懷疑我們是什麼?」夷安公主道:「不錯,本公主正有此想法。」
原來江都王劉建、劉徵臣兄妹正是夷安公主心目中的獨一無二的懷疑物件。她曾親耳聽到這對兄妹在柏樹林中嬉戲調笑,這是二人出現在兇殺現場的明證。也許當她離開後院後,於單也來了柏樹林,無意中看到了這對兄妹正在通姦。皇族中多有淫蕩無恥之徒,但亂倫無異於禽獸行為,一旦敗露,江都王必定要被奪去王位。更不要說劉徵臣是王太后侄媳,居然在太后宮中淫亂,可能會遭受最嚴厲的懲罰。劉建沒想到會有人來到偏僻的後院,更沒有想到會被於單撞見,氣急之下,不得不殺人滅口。除此之外,誰會有殺死於單的動機呢?
與天子同殿宴飲,進殿前更要摘劍免冠,參宴者既不可能帶僕從進宮,身上也不可能攜有兵刃。劉建倉促之中也無從尋找兇器,多半是用妹妹劉徵臣頭上的髮簪之類下手,所以才會造成那樣一個圓點般的創口。夷安早留意到劉徵臣頭上插著一支步搖,頭髮也較初入殿時凌亂了許多,此刻見她主動坦白到過柏樹林,卻絲毫不提姦情,更在沒有被問及的情況下辯稱沒有殺人,不由得愈發懷疑這對兄妹就是兇手,忙走過去道:「翁主,勞煩將你的步搖借我看看。」
劉徵臣一臉茫然,還是依言拔下步搖。步搖簪體的確夠長夠硬,但卻不像夷安公主所預料的那樣,簪尖並沒有血跡。她以為是劉建刻意擦掉了,放到鼻子下聞了一聞,還是沒有血腥味。
一旁的義姁實在看不下去了,將夷安公主叫到一旁,問道:「公主當真要這麼做麼?」夷安公主愕然道:「主傅這話是什麼意思?」義姁道:「公主心知肚明,明知道江都王兄妹不是兇手,為何要找他們當替罪羊?」
夷安公主見義姁不明就裡,忙低聲說了自己曾在柏樹林見過劉建兄妹之事。義姁道:「公主僅憑他二人到過後院就斷定他們有殺人嫌疑,若是如此,臣和公主不是也有嫌疑麼?」
夷安公主不得已,只得說了劉建兄妹淫亂之事。義姁倒也不吃驚,只道:「兇手不是他二人。」
夷安公主道:「主傅如何會知道?」義姁道:「公主一定要臣明說麼?好吧。按照公主的推論,涉安侯是因為撞見江都王兄妹姦情被殺滅口,他二人在林中作樂,涉安侯從林外而來,如果發現了動靜想去檢視,定然是面朝林中的。可公主已當眾指明涉安侯是在林邊轉身時被殺人殺死,那麼兇手一定是自他背後而來,怎麼可能是林中的江都王兄妹呢?」
夷安公主道:「哎喲,主傅說得對極了,我是先入為主了。」忙走到劉建兄妹面前,將步搖還給劉徵臣,歉然道:「抱歉,是我胡亂猜疑,得罪了大王和翁主,二位這就請回吧。」劉建臉色鐵青,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劉徵臣問道:「我夫君人呢?」夷安公主道:「就在西偏殿中。」
一干賓客先後走得乾乾淨淨,夷安公主頹然坐下,大惑不解,完全想不明白於單為何會在大夏殿中被殺。
義姁道:「公主,時辰不早了,這就請回永寧殿歇息吧。」
夷安公主聽她語氣平靜,沒有絲毫波瀾,不覺很是奇怪,道:「長樂宮出了這樣的大事,主傅為何若無其事?」驀然得到某種提示,睜大眼睛瞪著義姁,顫聲道:「該不會是……主傅你吧?」
夷安公主心中既震驚又感動,義姁殺死於單,只有一個理由,為了她可以不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她吞嚥了一口唾沫,艱難地道:「謝謝主傅,可是……可是這不是我想要的結局。」
義姁尚且莫名其妙,道:「公主說什麼呢。」倏地醒悟過來,驚道:「公主以為臣是兇手?」
夷安公主見義姁語氣既驚訝又氣憤,絕不是作偽,忙問道:「難道不是主傅所為?」義姁道:「當然不是臣做的,公主明明知道真相。」夷安公主奇道:「我怎麼會知道真相?」
義姁聞言一愣,沉吟許久,才道:「臣有證據證明我不是兇手。涉安侯被殺前,臉是朝向柏樹林中,不管是劉建兄妹也好,還是其他人也好,總之樹林裡面一定有什麼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時候,兇手從背後接近他,或者叫了他一聲,或者是他自己聽到動靜,回過身來時,卻被兇手用髮簪之類的尖細物殺死,對不對?」夷安公主道:「對,殺人經過一定是這樣。這是從屍首的位置推斷的,按照師傅的說法,可以算是鐵的物證。」
義姁道:「然後林中的人和兇手都先後回來了大殿,也就是說,涉安侯一定是死在所有人重回大殿之前,對不對?」夷安公主道:「對。而且我特別留意到江都王兄妹是最後進來的,皇祖母還很不滿地瞪了江都王一眼。」
義姁道:「可是臣卻是在見到所有人回了大殿唯獨不見涉安侯後,才有了不好的感覺。之前臣見他腳步漂浮,受傷不輕,臣想他有可能傷勢太重,倒在了什麼地方爬不起來,所以才臨時決定去找。這一點,庭院中宿衛的郎官可以作證。臣先去了茅房,宮女說涉安侯一直在埋怨便桶不好用,早就出去茅房往北邊去了。臣猜到是涉安侯用不慣便桶,想找個偏僻的地方方便,忙趕去後院,卻見到涉安侯躺在樹林邊上。臣以為他只是摔倒,上去探他鼻息全無,嚇了一跳,呆了一呆,才回來大殿稟報。」
夷安公主仔細回思一遍,確認義姁所言合情合理,忙賠罪道:「實在抱歉,我不該懷疑主傅君的。」義姁道:「臣也很抱歉,臣之前也以為是公主……」
忽見劉徵臣又重新走進來,道:「有一件事,興許與涉安侯被刺有關……」夷安公主道:「什麼事?」劉徵臣卻遲疑不說。
義姁道:「翁主放心,我們公主決計不是多嘴多舌之人。」夷安公主這才會意過來,忙道:「翁主放心,我絕不會對人提起翁主的私事。」
劉徵臣這才道:「多謝公主、主傅君。我雖不知道涉安侯是何時被殺,但期間曾聽到過一名女子的尖叫,聲音就從林子外面的西南方向傳來。我還以為是有人發現了我們,但王兄卻說是我聽錯了。現在仔細想來,確實是有那麼一聲的,或許是大夏殿牆外的宮女夜驚也說不準。」
夷安公主道:「翁主沒有在後院見過其他人麼?」劉徵臣道:「沒有。」
送走劉徵臣,夷安公主更是困惑,道:「女賓客只有我和主傅去過後院,既不可能是我,也不可能是主傅,那尖叫的女子會是誰?」義姁道:「興許是某個聽見動靜到後院檢視的宮女也說不準。公主,夜深了,這案子還是明日再查吧。」夷安公主道:「也好。今晚大夏殿中侍宴的內侍、宮女有上百人,我一人無論如何是問不過來的,還是要叫人來幫忙才是,先回去睡吧。」
夷安公主折騰了一夜,疲累之極,回到永寧殿中不及洗漱,倒頭就睡。次日還是義姁進來叫喚好幾聲才勉強睜眼醒來,見外面早已經日上三竿,不禁吃了一驚,道:「我起得遲了。」
義姁道:「東方大夫已經到長樂宮了,剛來過永寧殿,聽說公主未起,就先去大夏殿了。」
夷安公主聽說,忙梳洗打扮一番,換了身新衣裳,趕來大夏殿。
昨日在大夏殿中所有當值的宮人被分別帶走,宮女拘禁在暴室獄,郎官、內侍等拘禁在掖庭獄。東方朔正分派衛卒去向眾人一一問話,見公主進來,忙道:「我已經聽義主傅說了,公主昨晚可是大出風頭。」夷安公主道:「徒弟我做得不錯吧?連父皇都對我刮目相看呢。」東方朔道:「嗯,古諺有云:‘名師出高徒。’那是決計錯不了的。」
夷安公主道:「那麼師傅可有想到誰是兇手?」東方朔道:「這個很難推測。涉安侯先後三次遇刺,昨日之內就發生了兩次,難怪皇上震怒。我適才到衛尉寺看過,他身上新傷、舊傷不少,昨晚上挨的那一下子似乎並不足以致命。不過我不是行家,具體情形要等看到正式爰書才能知曉。公主別急,長安令正親自帶領最有經驗的令史檢驗屍首呢。」
夷安公主道:「現任長安令義縱不是義主傅的弟弟麼?既然義主傅昨晚也在現場,他該回避才是。」東方朔道:「舉賢不避親,聽說公主昨晚也對皇上說過這句話。」
正說著,忽見太中大夫張騫和郎官徐樂聯袂到來。東方朔對張騫極是敬重,忙迎上前去。
張騫向夷安公主見過禮,這才將東方朔拉到一旁,低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有事來拜託東方君。」東方朔笑道:「張君何需跟我見外?況且張君目下最得皇上寵幸,天下間還有什麼事辦不到,能來找我東方朔,實在是太給面子了。」
張騫也不多寒暄,徑直道:「這件事我本來不想驚動旁人,可適才在未央宮朝見時皇上告知涉安侯於昨晚在大夏殿中遇刺,正委派東方大夫暗中調查。我感到萬分震驚,思來想去,又暗中跟徐君商議了一下,還是覺得要將這件事告訴東方卿。」
東方朔見他面色肅穆,語氣凝重,登時收斂了笑容,道:「請講。」張騫正待開口,夷安公主已湊了過來,問道:「你們在說什麼,這麼神秘?是跟案子有關的事麼?」
東方朔道:「張君不必忌諱,公主是我徒弟,皇上也委派了她查這件案子。最要緊的是,她是一個熱心、善良、正直的女子。」張騫微一遲疑,即道:「好。」招手叫過徐樂,四人一齊來到酒池邊的臺榭坐下。
張騫道:「東方大夫可還記得趙破奴說過,宮女王寄因為一直在軍臣單于身邊侍奉,知道匈奴人有個大陰謀。」東方朔道:「記得,匈奴收買了本朝的高官,預備裡應外合,王寄親眼見過高官使者。可惜後來她失去了記憶,想不起來以前的事情,這些話是真是假,也無從核實。」
張騫道:「我之前與王寄一起逃歸,途中休息的時候她曾略略對我提過此事,說這是中行說的建議,要大力策反那些被漢軍俘虜後投降的匈奴將領,事情進行了很多年,也進行得相當順利。」東方朔道:「呀,這些匈奴降將可是人數不少,而且大多在朝中擔任要職。此事幹系重大,張君為何不稟報皇上處置?」
張騫道:「因為甘父。東方君想必也知道,甘父也是被俘虜的匈奴人,在大漢做了數年奴隸後才在機緣巧合下跟隨我出使西域。我二人一道被匈奴俘虜,他本可以重投族人的懷抱,但十幾年來,他始終沒有拋棄過我。沒有他的幫助,沒有他的射術,我就算不死在匈奴人的折磨下,也早就餓死了。他是我的再生父母,為我做了這麼多,卻從來不求回報,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在匈奴十餘年,知道匈奴人中許多都是像甘父這樣有情有義的人,投降大漢的匈奴將領也有許多是像甘父這樣的人。我若將王寄的話稟告皇上,皇上定會命有司窮治,以那些刀筆吏的嚴酷,不知道要冤死多少人。東方大夫聰明過人,當日平剛金劍之案令人印象深刻,我本早有心請君暗中調查這件事,但後來聽到朝臣們對東方大夫多有議論……抱歉,請恕我直言,大臣們都稱東方大夫是‘狂人’,我想茲事體大,所以一時有所猶豫。但昨晚涉安侯在長樂宮中遇刺,案情詭異難測,我也不能再有所顧忌了。」
他所稱的「刀筆吏」雖字義表面是泛指掌刑獄的官吏,但人人知道他是指現任廷尉張湯。
張湯是長安人,父親任長安丞,精通律法,張湯自幼受到家庭薰陶。有一次,張父外出,叫他在家看門,回來後發現肉被老鼠偷吃了一塊,就痛打了他一頓。張湯很是氣憤,於是挖開老鼠的巢穴,活捉了老鼠,找到所竊的肉,鼠贓俱獲。再將老鼠當做犯人一樣嚴加審訊拷打,寫成斷獄文書,宣判老鼠應當受磔刑,然後親自把老鼠分屍。張父讀到斷獄文書後大驚,認為兒子是可造之才,從此教他學習律法。張父死後,張湯當上了長安吏,累遷內史掾、茂陵尉,後由丞相田蚡推薦,補任侍御史。在治前皇后陳阿嬌巫蠱案中,手段嚴酷,牽連眾多,深合劉徹心意,升他當了太中大夫,不久又升任廷尉。張湯曾與同樣精通律令的趙禹共同編定法律,制定《越宮律》《朝律》和見知故縱、監臨部主之法。其人工於心計,一心迎合皇帝所好,以《春秋》古義治獄,審理案件完全以劉徹意旨為準繩,還把劉徹對於疑難案件的批示制定為律令程式,作為以後辦案的依據。如此作為,自然深得皇帝歡心。張湯生病,皇帝親臨其舍探視,隆貴無比。此君辦案,凡涉及朝臣豪族必窮追猛打,用法苛刻,但對普通窮苦百姓則常常網開一面。
東方朔道:「張君的話我聽明白了,君的苦心我能體會,放心,今日君對我說的話,我東方朔絕不會再對人說,直到調查清楚為止。公主!」夷安公主道:「是,我也絕不會對人說的。」頓了一頓,忍不住又道:「那些人叫師傅狂人,不過是因為他們沒有師傅的本事。」
東方朔忙道:「閒話少說。張君今日來告知此事,莫非認為涉安侯遇刺是匈奴主使所為?」張騫點點頭,道:「我和徐君都是這個看法。」
徐樂道:「於單是軍臣單于之子,被立為太子已經有很多年,他本來就是單于之位的繼承人,自然洞察所有的匈奴軍機。但僅此一點,還不至於要匈奴新單于伊稚斜萬里迢迢派人到長安來追殺他。」
夷安公主道:「為什麼不至於?」徐樂道:「回公主話,匈奴作戰本就隨意而為,不講究章程陣法,所謂的匈奴軍機也就是一些匈奴王室內部的情況。其實對大漢而言,於單投降本身的象徵意義遠遠大於其軍事價值。」
東方朔道:「但如果王寄的話屬實,情況就不同了。」徐樂道:「正是如此,我和張君甚至認為於單遇刺進一步證實了王寄的話屬實。如果匈奴一直在策反降將,那麼於單一定是知道的,他甚至知道有哪些人被策反,有哪些人與匈奴聯絡過。而今他也投降了大漢,之前那些預備倒戈的匈奴降將自然害怕他會洩露秘密,所以非要他死不可。只有如此,才能解釋於單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天子腳下遇刺。」他「嘖嘖」了兩聲,續道:「竟然敢在長樂宮殺人,可見要置於單于死地的決心是何等強烈。」
夷安公主道:「這麼說,兇手一定是匈奴降將了。難道是公孫賀?昨晚參加宴會的可只有他一個是匈奴人。他祖父正好是匈奴降將。」
東方朔忙道:「公主別胡亂猜測。誣告在本朝可是重罪,一切要有了證據再說。我倒覺得不大可能是公孫賀,他是皇后的姊夫,位居九卿,大漢給他的難道不比匈奴給他的多麼?」
張騫道:「王寄說過,那些打算重投匈奴懷抱的降將還拉攏了朝廷中的高官。」東方朔道:「嗯,本朝實行三公九卿制,所謂高官者,無非是三公九卿及各郡太守。郡太守各在其地,各司其職,不可能參與勾結匈奴這等大事。三公之首丞相薛澤是個好好先生,不管事,朝臣中權力最重的當數御史大夫公孫弘、廷尉張湯以及執掌軍權的將軍衛青,但公孫弘起於布衣,張湯出身小吏,衛青出身騎奴,是大漢給了他們揚名立萬的機會,這三人都不可能與匈奴勾結。如果一定要說是高官,那麼多半是指諸侯王。匈奴人分不清大漢郡縣和諸侯國的區別,也不知道朝廷跟諸侯國在某種程度上是對立的,他們只以為是大漢天下一家。諸侯王貴為王侯,是天子近親,不是匈奴人眼中的高官是什麼?」
張騫聞言大是欽佩,道:「東方君智慧遠過我等,分析得條條有理,這件事就拜託給東方君了。」說罷,深深作了一揖。東方朔忙起身還禮,道:「不敢當。」
徐樂道:「還有一事,東方君之前不是派人到右北平郡請長史暴勝之到平剛城南客棧向店主欒翁核驗證詞麼?恰好管敢到平剛辦事,也住在客棧裡,聽說案子有變化,又掛念他那柄金劍的下落,所以也趕來了長安,目下正住在我家裡。」東方朔道:「嗯,我昨日正好收到暴長史的文書,對案情有了點新看法,回頭我再去徐君家深談。」徐樂聞言,便拱拱手,與張騫去了。
夷安公主道:「奇怪,他們兩個不是很關心涉安侯的案子麼,為何急匆匆地走了?」東方朔道:「公主沒有聽出來麼?」夷安公主道:「聽出來什麼?」東方朔道:「因為我說了匈奴拉攏的高官可能不是朝臣,而是諸侯王。他們料到兇手即將水落石出,所以就趕緊走了。」
諸侯王造反,事先總是勾結匈奴為外應,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兒。景帝時吳王劉濞和楚王劉戊率領七國叛亂,事先與匈奴約定共同舉兵。幸虧太尉周亞夫處置有方,吳楚七國之亂歷經兩個月即告結束。匈奴知道吳楚兵敗後,不肯入漢邊助戰,才沒有釀成大漢內外交困的大禍。之後朝廷為防類似事件發生,不斷採取措施削弱諸侯王的勢力。朝野間揣度上意,不斷有人上告諸侯王謀反,其實大多是虛有其事,不過是想迎合皇帝削藩的心理,以此得到厚賞。
當今天子劉徹即位後的第四年,代王劉登、長沙王劉發、中山王劉勝、濟北王劉明等京師朝見,劉徹設酒宴款待。席間音樂正酣時,劉勝忽然悲痛流涕。劉徹忙問兄長為何如此悲傷。劉勝回答道:「臣聞悲者不可為累欷,思者不可為嘆息。故高漸離擊築易水之上,荊軻為之低而不食;雍門子壹微吟,孟嘗君為之於邑。今臣心結日久,每聞幼眇之聲,不知涕泣之橫集也。」文辭極為雄壯。又稱大臣們都在議論摧抑諸侯王,到處羅織諸侯的罪行,還常常通過笞服諸侯之臣,迫使證成其君之罪,使宗室斥退,骨肉冰釋,所以他聽到樂聲後有所感懷,忍不住悲傷泣下。劉徹聽後極為動容,下詔書命省有司所奏諸侯事,從此對民間上告諸侯王也格外謹慎。正因為如此,江都王劉建被異母弟劉定國指使人上告淫亂時,廷尉不先追查上告內容是否屬實,而是先嚴刑拷問上告人。
夷安公主這才會意過來,嚷道:「江都王!一定是江都王劉建跟匈奴有所勾結,怕於單揭發他,正好利用在大夏殿家宴的機會殺人滅口。我說他怎麼遲遲留在京師不回他的江都國呢。什麼他跟妹妹通姦,不過是個幌子,太高明瞭,誰都不會想到一個跟妹妹卿卿我我的淫棍會是殺人兇手。哼,劉建本來是我的首要懷疑物件,不過因為義主傅替他們兄妹說話,我才放過了。真是後悔,昨晚該將他們兄妹分開,好好審問的。」
東方朔道:「公主知道義主傅為什麼替江都王說話嗎?因為她是第一個到兇殺現場的人,發現了殺死於單的兇器。」
夷安公主大吃一驚,道:「義主傅發現了兇器?她為何不告訴我?」她正要起身去找義姁,卻被東方朔拉住,道:「兇器現下在我這裡。」從懷中掏出一方素帕開啟,中間一支鎏金髮簪在陽光下熠熠閃光。
髮簪雖是女子固定髮髻必用之物,但形制、長短也有嚴格的等級之分,譬如皇太后的髮簪以玳瑁為擿,長一尺,公、卿、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夫人為魚須擿。那根金簪約有半尺來長,通體為圓錐形,上有云紋雕飾,樣式精美,一望就不是凡品。
夷安公主眼睛瞪得渾圓,結結巴巴地道:「那……那不是我的金簪麼?」
她聽說殺死於單的兇器就是自己的金簪,本來還難以置信,可親眼看到簪尖的血跡時,登時有一陣驚悚的感覺,這才恍然明白昨晚主傅義姁的種種異常了——
義姁是第一個到兇案現場的,認出於單身上的兇器是公主的金簪時,理所當然地就以為是夷安殺了人。她是主傅,對公主有教導之責,公主犯錯,主傅也會受到責罰,她無論是為了保護公主也好,保護自己也好,都必須要將兇器取走。所以當後來夷安公主主動請命查案時,她認為公主是在惺惺作態,不過是要掩飾罪行。尤其當夷安盯上江都王劉建兄妹,認定劉徵臣頭上的步搖就是殺人兇器時,更令義姁心冷,以為公主不過是要找替罪羊。但她後來親眼見到夷安公主知錯就改並不堅持己見時,這才意識到公主未必就是真兇。但她既不能肯定,也不敢明說,等到次日一早東方朔到來,才將髮簪之事告訴了他。
東方朔見夷安呆若木雞,道:「公主先別發愣,你這金簪一直放在哪裡?」夷安公主道:「臥室啊。這金簪是皇祖母送我的,我很喜歡,昨晚想戴,一時沒有找到,還有點奇怪它怎麼不見了。」
夷安公主道:「昨日宴會前,可有旁人到過永寧殿?」夷安公主道:「除了我的屬官外,就是阿陵了。」驀然意識到什麼,「啊」了一聲,呆在了那裡。
東方朔不動聲色,追問道:「公主也想到淮南國翁主可能就是兇手了?」夷安公主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之前夷安逃婚躲在茂陵東方朔住處時,劉陵曾稱有法子能解公主之厄,但是要冒性命危險,要求公主不得再對第二個人說。當時夷安公主已經有所感覺,懷疑劉陵要用什麼激烈的法子,但還是沒有往殺人這方面想。後來她自己轉變心意,決意為了大漢嫁給於單。昨日家宴開始前,劉陵到永寧殿來看她,她也將這番心意說出,但一想到自己根本不喜歡卻要嫁的男子,還是忍不住潸然淚下。劉陵定然以為她是違心之語,愈發氣憤,決意在家宴上伺機殺死於單,所以才順手取了她首飾盒中的金簪作為兇器。劉陵有梅瓶的證詞,證明她一直在偏殿中,那麼她很可能請兄長劉遷下手。
東方朔肅色道:「公主昨晚問過劉遷、劉陵兄妹,他們怎麼說?我敢說,他們兄妹中一定有人去過茅房,然後跟著於單去了後院。公主想為他們打掩護也沒用,茅房內侍、宮女不少,一定有人見到的。」
夷安公主搖了搖頭,有心要為最好的朋友辯護,但始終找不到理由,只得道:「是我殺了於單,不是阿陵。」
東方朔奇道:「公主肯主動認下罪名,那麼兇手一定是淮南國翁主劉陵了。難道公主真以為她是不願意看到你嫁給不喜歡的匈奴太子才仗義出手幫你除害麼?」夷安公主道:「難道不是麼?」
東方朔道:「當然不是。如果劉陵是替朋友著想,怎麼會盜取公主的金簪呢?公主的金簪既是太后所贈,想必許多人都認得,她有意選其作為兇器,可謂居心叵測。她也瞭解公主的脾性,一旦看到兇器後,為了朋友義氣,就會自認罪名。若不是義主傅湊巧出現,取走了於單身上的兇器,只怕她的陰謀已經得逞了。這女子厲害!好厲害!淮南王將這樣伶俐的女兒放在京師,必定有所圖謀,嘿嘿!」
夷安公主道:「我不明白。」東方朔往四周看了一眼,刻意壓低了聲音,道:「淮南王劉安一定與匈奴有所勾結,他聽到匈奴太子於單降漢,所以派太子劉遷來京師處置,不然哪有這麼巧,長樂宮中正要舉行家宴,淮南國太子就到了?正好淮南國翁主劉陵與公主交好,利用公主不想嫁給於單的心理,假意替公主殺人,其實就是期待公主認下罪名,好掩蓋她真正的用意。」
夷安公主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訕訕道:「師傅完全想錯了!淮南王是高皇帝的親孫,廣行仁義,天下聞名。他也是父皇最敬重的諸侯王,特賜予几杖,准許他使用馳道,也准許他不必像其他諸侯王那樣年年來朝。我還記得他和父皇在宣室談詩論道的樣子,儒雅和氣,這樣的人怎麼會勾結匈奴呢?再說淮南國太子劉遷,他是因為得罪了太子妃梅瓶,被淮南王捆送來京師請皇祖母治罪的。皇祖母邀請他出席長樂宮家宴,原本是要藉機撮合他與梅姊姊和好。至於阿陵,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怎麼會殺人後又有意暴露我呢?若她真有師傅說得那麼厲害,又非要殺掉於單不可,幹嗎要選人多眼雜的家宴時下手?她住在淮南國邸,國邸旁邊不就是於單的賜第麼?兩家是鄰居,多得是下手機會。」
東方朔「啊」了一聲,道:「公主說得不錯,如果劉陵當真有如此心計,一定不會選家宴下手。」
夷安公主不過隨口強辯,想不到竟能說服師傅,不禁喜出望外,道:「師傅不懷疑阿陵了麼?」東方朔道:「昨晚之事應該與她無關,可是之前不還有兩起行刺事件麼?」
正在此時,一名衛卒過來躬身行禮,道:「臣和臣的同伴問到了一些事情,嗯,一些重要的事情,應該……不,是可能,可能與昨晚涉安侯遇刺有關。」
未央宮、長樂宮和皇帝避暑行宮甘泉宮均設衛尉,長官衛尉秩俸中二千石,佩青綬銀印。衛尉寺下屬衛卒均是徵發自各郡國的良家子弟,也就是農民。朝廷有意將皇宮門戶交給這些人守衛,是因為衛卒一年一更換,可以有效防止朝臣結黨營私。不過這些衛卒大多出身貧寒,雖然已經在家鄉當過一年郡兵,受過良好的軍事訓練,但並沒有多少文化。
趕來稟告的衛卒鄉音很重,說話又有些夾雜不清,東方朔和夷安公主總算耐著性子聽完,倒真是發現了兩條重要線索:昨晚侍立茅房的宮女和內侍聽見過淮南國太子劉遷和涉安侯於單在內間爭吵,起因是於單問起劉遷為何不與太子妃梅瓶坐在一席,但二人吵了幾句後,就先後離開了茅房;另一件事是後來發生的,茅房中有內侍聽見後院方向傳來一聲尖叫,似是女聲,還特意出西門張望。正巧那時太僕卿公孫賀解完手出來,問他在看什麼。內侍說北邊似乎有動靜,公孫賀便說他去看看,打發內侍進去換便桶,自己往北去了。
夷安公主道:「這麼說,劉遷和公孫賀都有重大嫌疑。尤其是公孫賀,內侍親眼看見他往後院去了,他卻對我撒謊,說什麼只去了趟茅房解大手,然後就直接回了大殿。」東方朔道:「公孫賀的確比劉遷更可疑,至少劉陵說劉遷去過茅房,沒有掩飾其行蹤。公孫賀未說實話,心中一定有鬼。但有一點最關鍵的疑點,兇器是公主的髮簪,公孫賀如何能得到?」
當真是說某人,某人就到,話音未落,轉頭就看見公孫賀走進院子。等他走近,東方朔問道:「太僕卿有何貴幹?」公孫賀道:「皇上命臣來查問案子調查得如何。公主、東方大夫,你們可有查到害死涉安侯的兇手?」
東方朔向公主使了個眼色,夷安便道:「太僕卿,你這不是賊喊捉賊麼?難道不是你殺了於單麼?」公孫賀吃了一驚,道:「什麼?公主是說臣殺人麼?我……我怎麼會殺涉安侯?」稍一凝思,便回過神來,道:「是因為有人看見我往後院去了麼?」
夷安公主道:「是啊,你昨晚為什麼對我撒謊?」公孫賀嘆了口氣,道:「事到如今,臣也不能不說實話了。臣出來茅房時,聽內侍說後院方向有動靜,一時起了警覺之心,臣想太后、皇上都在大夏殿中,萬萬疏忽不得,於是想去檢視一番。誰知道沒走多遠,臣就遇見了一名宮女,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臣叫了她一聲,她也沒有理睬,徑直跑去前面了。臣正不知所以時,又有一名郎官打扮的男子從後面跑了過來,臣問他出了什麼事,那郎官說沒事,臣就直接回去大殿了。」
夷安公主道:「這些經過你昨晚為什麼隱瞞不說?」公孫賀道:「臣不敢說,臣雖然不認得那郎官是誰,卻認得那宮女,她是太后身邊的人。」
夷安公主大是意外,道:「是皇祖母身邊的人麼?是誰?」公孫賀道:「就是那名新近從匈奴逃歸的女子王寄。」
夷安公主道:「啊,王寄!原來是王寄!昨日傍晚,她來過永寧殿,說是奉太后之命來看我換好衣服沒有,她還在梳妝檯前為我整過髮髻。那個金簪……」東方朔忙打斷她道:「煩請太僕卿回報皇上,涉安侯的案子已有眉目,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公孫賀道:「好。公主,臣先告退。」
夷安公主道:「師傅為什麼不讓我當著公孫賀說出王寄從永寧殿盜取金簪的事?」東方朔道:「金簪這件事暫時別提,我後面還有用得上的地方。可是我還是覺得有疑問,王寄為什麼要殺於單呢?」
夷安公主道:「王寄既然在胡地侍奉單于和母閼氏,一定經常見到匈奴太子,認得於單是肯定的事,說不定兩個人還有什麼私人恩怨。」東方朔道:「如此就有兩個可能了:第一,王寄已經恢復了記憶,早認出了於單,但卻繼續裝瘋賣傻,為的是要找機會殺死於單。她去永寧殿看望公主,目的就是要盜取公主的金簪,因為全長安的人都知道公主不願意嫁匈奴太子,事發後人人懷疑公主,公主就會成為她的替罪羊。」
夷安公主道:「不錯,不錯,正是這樣。」東方朔道:「還有第二種可能呢,我倒覺得第二種可能性更大些——那就是王寄還是個傻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可能是無意間拿了公主的金簪,又無意間去了後院,在林邊撞見於單,驀然間回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往事,驚嚇之下失手殺了他,再跌跌撞撞往前院跑去,這才撞見了公孫賀。」
夷安公主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地道:「傻子殺人,無意殺人,這可是我聽過的最笨的辯解理由了。」
東方朔正色道:「旁人可以不信,但公主不能不信。我們跟王寄一道回來京師,途中朝夕相處,公主應該能看出,她的傻不是裝的,她的失憶不一定是因為傷勢引發,更有可能是她不想再回憶起過去。她不是經常在夢中尖叫哭泣麼?可見她之前在胡地一定吃了很多苦。如果王寄沒有失憶,她一定比任何人都知道於單對大漢的用處,要揭發出那些預備重新反叛的匈奴降將,非藉助於單之力不可。我猜想皇上雖然強逼公主嫁給他,並沒有想到他還有這麼大的用場。」招手叫過一名衛卒,吩咐了幾句,那衛卒躬身去了。
過了一刻工夫,衛卒從掖庭獄帶來郎官趙破奴。東方朔道:「咱們也算得上是熟人,我就開門見山了,昨晚趙郎官去過後院,對麼?」趙破奴微一遲疑,即點點頭,道:「是的。」慢慢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王寄失去記憶後,也不再認識以前的舊人,包括趙破奴在內,這令他一直十分費解。因為他二人在胡地時就已經暗中相知相許,她怎麼會忘記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呢?到京師後,趙破奴被授予官職,在郎中令李廣手下為郎官,於未央宮當差,王寄則被王太后接進長樂宮,重新做了太后身邊的女官,從此兩人只能隔牆相望。哪知道事情湊巧,太后和皇帝要在長樂宮舉辦家宴,趙破奴隨侍皇帝,也得以進出大夏殿。昨晚宴會開始之時,趙破奴奉命扶著受傷的於單進來,一眼看到站在王太后身後的王寄,心有所動,只覺得幾個月不見,她出落得愈發明豔亮麗。只是王寄依舊對他視而不見,仿若陌生人一般。他意氣難平,遂一直暗中留意,想找機會跟她說上幾句話。第一巡酒結束時,居然真的看見王寄從東偏殿中出來,往後院去了。當時趙破奴就覺得奇怪,如果王寄是要上茅房,該往西穿過庭院,如果不是去茅房,她又要到哪裡去?他見左右無人留意,遂跟了上去,叫住王寄,問她還認不認識自己。王寄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彷彿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人,隨即又往北走。趙破奴又氣又惱,卻無可奈何,見她神思恍惚,擔心她出事,只得悶悶跟在後面。到了後院,王寄張望了一下,便轉向西去了。他這才想到她本來就是要去茅房,不過是神志不清,夜間天色又黑,分不清方向。正要上前叫她時,忽然聽到林子中有人聲,猶豫要不要出聲喝問時,就聽見王寄尖叫一聲,朝前跑了。他急忙趕過去,見涉安侯於單也站在林邊,褲子解開,露出胯間的陽物來,原來是在這裡方便。他想王寄多半受了驚嚇,不及與於單招呼,忙去追趕,半途遇上了太僕卿公孫賀,兩人對答了一句。只是等他到前院時,王寄已經進了偏殿,他無法再追,也只能悵然滿懷。
東方朔道:「這麼說,你在後院見到於單時,他還活得好好的。」趙破奴點點頭,道:「他正在撒……撒那個尿。」東方朔道:「他看到你出現,難道不奇怪麼?」趙破奴道:「他沒有看到我……不,應該說他沒有回過頭來看我,他一直半側著身子,愣愣望著西南方向。我想,他也認出了王寄。」
夷安公主道:「這些話,你為什麼不早說出來?」趙破奴道:「公主想聽實話麼?我心中只有阿寄,至於那個匈奴太子他死還是不死關我什麼事?我說出經過,不僅我要受到擅離職守的處分,說不定還會讓你們懷疑阿寄。是我親手解開於單的衣服驗傷,我看到他腹部的那一圓斑傷口時,當即想到這是女子的髮簪所刺。雖然我不相信阿寄會殺人,可我還是不能讓你們懷疑到她身上。」
夷安公主道:「你現在說出來,我們還是一樣要懷疑王寄。」趙破奴道:「我相信東方大夫不會冤枉好人。大夫君,你能從一把金劍看出金劍主人生前的心願,也一定能找到真兇,為阿寄洗脫嫌疑,對不對?」東方朔道:「嗯。你去吧,叫他們將那些拘禁在暴室獄、掖庭獄的人都放了。」
趙破奴又驚又喜,問道:「大夫君找到真兇了麼?」東方朔道:「還沒有,不過應該跟那些宮人無干。你先去吧。」趙破奴頗為失望,只得道:「諾。」
夷安公主道:「不是王寄殺人,那又是誰呢?」東方朔道:「現在最關鍵的就是王寄的口供,咱們這就去長信殿。」
二人來到長信殿。夷安公主道:「皇祖母不喜歡師傅,還是我自己進去好了。」東方朔知道太后對自己一年換一任妻子的做法極有微詞,便道:「也好。」
平陽公主正陪著太后王娡在偏殿中閒話家常,女官王寄帶著眾宮女侍立在一旁。胡亂扯了幾句,平陽公主掏出一枚銀指環,走過去套在王寄的右手中指上,笑道:「這個送給你,多謝你服侍太后。」
王寄見那指環以銀絲絞成,頗為精緻,隨口謝了。王娡卻是臉色一變,冷冷問道:「皇帝又瞧上我的人了麼?」
原來金、銀指環在皇宮中是宮女避異的標記——當某一宮女處於妊娠或月辰期間,必須在右手套以金環,以戒帝王御幸;平時則用銀環,表示可供帝王臨幸。因指環有「禁戒」之用,所以又名「戒指」。
平陽公主見太后不快,忙賠笑道:「其實皇上也是為了國事,想多瞭解一些匈奴的情況。」
王娡「哼」了一聲,正要反駁,夷安公主闖了進來,說明來意,稱想詢問王寄昨夜去過哪裡。王娡慍意更重,道:「既然想問,就在這裡當面問吧。」
夷安公主便問昨晚王寄第一巡酒後去了哪裡,王寄努力想了半天,才道:「不大記得了。」夷安公主道:「那麼你有沒有去過後院?有沒有見到於單?」
王寄尚不及回答,王娡已勃然色變,道:「夷安,你堂堂公主,非要去查什麼案子,查也就罷了,居然查到老身的長信殿來了。」
夷安公主忙賠罪道:「皇祖母別見怪,是因為有人見到王寄去過後院,臣女才會這麼問,原是想慢慢引她回憶起來。」王娡道:「她一個傻子,會殺人麼?哼!」
平陽公主見母親暴怒,忙打眼色命夷安公主出去。夷安公主只得向太后告退,出殿將經過告訴了東方朔。東方朔凝思半晌,道:「王寄應該是可信的,不然她不會想半天才回答公主的話。」
夷安公主道:「這件案子實在詭異,金簪只有王寄能拿到,可她離開後院時,趙破奴見到於單還活得好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兇器偏偏是我的金簪啊?」
東方朔道:「咱們從頭順一遍,王寄在永寧殿看到公主的金簪,也許讓她想起了什麼往事,所以順手取了收入懷中。晚宴時,皇上宣佈暫歇。於單最早離開大殿,人人都知道他是直奔茅房而去。王寄也想方便,出來偏殿後,沒有辨明方向,直接往北而去。她不可能事先想到會在後院撞見於單撒尿,忽然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男子袒露下體,驚慌之下順手取出金簪刺出,這也是一些婦人的本能反應。」
夷安公主道:「可是王寄在先,趙破奴在後,他經過於單時人可是還活著的。」東方朔道:「趙破奴只說於單沒有回過頭來看他,於單一直半側著身子,望著西南方向發呆半側身子時被殺,不正是公主從現場屍首情形推出的結論麼?金簪尖細,刺入腹部,出血不多,不足以立即致命,所以趙破奴到時,於單還活著,正怔怔望著兇手消失的方向。不過這只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就是王寄在半路遺失了金簪,被趙破奴撿到,他一路跟著王寄來到後院,意外發現於單在此撒尿。他之前在匈奴為奴,肯定沒有少受折磨,跟於單有私仇也說不準,當即看準仇人落單的機會,上前來了一下。」
夷安公主道:「這種可能性不能成立。師傅難道看不出趙破奴很喜歡王寄麼?他又不知道那是我的金簪,只以為是王寄的,怎麼可能用她的失落之物殺人,那不是引人懷疑她麼?」東方朔思忖道:「不錯不錯,果然是這個道理,公主越來越明察秋毫了。那麼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公孫賀揀到了金簪,好奇來到後院檢視究竟,見只有於單一人,便舉手殺了他。」
夷安公主笑道:「師傅又要搬出那套匈奴奸細的理論了麼?公孫賀可是皇親國戚,拖家帶口的一大家子人,回去匈奴對他有什麼好處,聽說那裡以肉為食,以酪為漿,連房屋都沒有,更不要說城市了。」東方朔道:「話雖然這麼說,但這個公孫賀極為可疑,不是因為他是匈奴人,而是因為他剛才的供詞。他稱認出了王寄,但卻沒有認出郎官是誰。郎中令屬下各種郎官人數近千,他的確未必能全部認得,可他怎麼會不認識趙破奴呢?趙破奴回京後被天子在未央宮宣室召見,當面褒獎,授予官職,他當時明明在場。」
夷安公主還是不能相信堂堂九卿之一會是匈奴人的奸細,道:「昨晚沒有月亮,也許是天黑,公孫賀沒有看得清楚。說實話,這些郎官一樣的打扮,一樣的服侍,在我看來也全是一個樣子呢。況且公孫賀明明知道趙破奴跟王寄是一起逃歸的,既然認出王寄,只要提到郎官,我們一定會想到是趙破奴,師傅不就立即想到了嗎?他幹嗎要為此說謊?」東方朔笑道:「公主伶牙俐齒,句句在理,臣也不能辯駁了。」
夷安公主道:「那麼這件案子的最大嫌犯就是王寄了。」東方朔點點頭,道:「不過公主先不要告訴任何人。如果旁人問起,就說還沒有找到兇手,師傅還有後招。」
正說著,一名內侍奔過來道:「長安令已經檢驗完涉安侯屍首,請東方大夫速去衛尉寺。」
長樂宮衛尉寺在西闕門南邊的周垣下。二人進來寺廳,長安令義縱迎上來,奉上檢驗爰書,道:「涉安侯腹部的傷口不是致命傷。」
夷安公主吃了一驚,問道:「那於單是怎麼死的?」義縱道:「死在雄黃之下。」
雄黃是民間常見的解毒劑、殺蟲藥,可以剋制蛇、蠍等百蟲,大夫常常用它治療惡瘡、蛇蟲咬傷等。戰國時期,楚國大夫屈原憤而投江,屈原家鄉的人們為了保護屈原遺體不讓蛟龍吃掉,紛紛將粽子、鹹蛋投入江中。一位老醫師則拿來一罈混有雄黃的酒倒入江中,說是可以藥暈魚龍,保護屈原。過了一會兒,江面真的浮起了一條蛟龍。從此民間開始流行用雄黃泡酒飲用,達到驅邪避疫的目的。
但雄黃一方面是良藥,另一方面又是毒物,腐蝕性強,服用稍微過量,就會使人腹瀉腹痛、麻痺昏迷甚至致人死亡。於單之前胸口曾受過劍傷,身上裹了厚厚的藥布,那藥布上除了有上好的治療外傷的膏藥外,還浸泡了雄黃,通過傷口慢慢滲入體內。昨晚酒宴,於單一人先飲二十大杯酒,全身發熱,加劇了雄黃進入體內的速度和量。他大概感覺到身體不適,所以一巡酒後就請求告退,去了茅房,後來又不知怎的去了後院,被人刺了一下。恰逢此時他體內毒素積聚已多,終於體力不支倒地。
夷安公主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這……這是真的麼?」義縱道:「千真萬確。臣少年時曾夥同他人劫財為生,手段就是將雄黃下在客人的酒中,令客人暈厥後取走財物,但也有因雄黃過量而害死人的事發生過。」
義縱三十餘歲,臉色赤黑。最早是因為姊姊義姁醫術高明得幸王太后之故,由太后親自出面舉薦,入皇宮為中郎。不久被劉徹發現其人果決狠辣,補為上黨郡中縣令,治政嚴酷,其縣大治,政聲遠聞,遂又被調來京畿之地天子腳下任長安令。
義姁雖是夷安公主主傅,但公主還是第一次見到義縱,聽他述說昔日為盜時之害人劣跡,眼神冷漠而淡然,語氣無喜無憂,就像是在講一件完全跟自己無干的事,不由得心中發冷,暗道:「義主傅怎麼會有這樣的弟弟?父皇又怎麼會任用這樣的人當京縣長官?」
東方朔倒不以為意,沉吟問道:「那麼義明廷對此案有什麼高見?」義縱道:「高見不敢當。依臣的看法,涉安侯先後三次遇刺,但都不是同一夥人。第一名刺客先用劍刺傷了涉安侯,再買通大夫在藥布上下毒,既有把握置涉安侯於死地,理當不會再出手;第二名刺客埋伏在長樂宮西闕外,用暗箭出擊,雖未射中涉安侯,終將他驚下馬來。但如果這刺客有能進入長樂宮的能耐,他也就不用冒險在宮門外出手了。此人逃跑時在馳道上飛奔,追捕的衛卒不敢違背禁令,這才被他僥倖逃脫;第三名刺客……」他頓了頓,才道:「第三名兇手應該不是刺客,依臣的看法,她多半是名女子,受到了意外刺激,才突然出手,兇器大概是髮簪之類的女子飾物。」
夷安公主適才對義縱還有鄙夷之心,見他僅憑傷口就能推斷出昨晚情形,果然有幾分才幹,不禁又心生佩服。
東方朔也道:「久聞義明廷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義縱道:「不敢當。不過是臣少年時無知,做過不少違法的勾當,對那些犯法者的行事手段多少知道一些罷了。」
東方朔道:「我有一件私事想拜託義明廷,可否借一步說話?」他生平狂傲無狀,權貴多有被其戲弄者,此刻忽然對一個縣令如此折節客氣,實在是令人意外。
義縱卻是相當坦然,道:「好。」跟著東方朔走到一旁。兩人嘀嘀咕咕一陣,這才拱手作別。
夷安公主道:「師傅跟義縣令說了些什麼?」東方朔道:「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拜託他暫時將涉安侯的真正死因保密。」
夷安公主道:「現在我們要去哪裡?」東方朔道:「北闕甲第。」
北闕甲第是京師第一權貴區,位於未央宮北闕附近,也就是廚城門大街之西、橫門大街以東的一個區域,南隔直城門大街同未央宮相對,北過雍門大街同東市為鄰。一個「甲」字,就表明它是長安城中建築最為豪華的宅第區。這一片地區是榮譽和尊貴的象徵,不是誰都能居住,只有皇帝特賜的重臣顯宦才能在甲第修建住宅。
第一個住進甲第的是開國功臣夏侯嬰,他跟高皇帝劉邦是同鄉好友,跟隨劉邦起義,立下不少戰功。韓信初投劉邦時,沒有得到重用,只是管理倉庫的小官。後坐法當斬,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處決,就要輪到韓信時,正好夏侯嬰經過,韓通道:「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為斬壯士!」夏侯嬰覺得此人話語不同凡響,見他相貌威武,就下令放了他,交談後更加欣賞,立推薦給蕭何,蕭何又推薦給劉邦,才成就了韓信的軍功偉業。大漢開國,夏侯嬰因軍功被封汝陰侯,但他得以「第一人」的身份住進甲第,並非由於他的軍功,而是因為他是惠帝劉盈的「救命恩人」。楚漢戰爭時期,劉邦與項羽爭戰,在彭城大敗,不得已倉皇逃命,後面項羽騎兵窮追不捨,情況萬分緊急,劉邦曾幾次將兒子劉盈和女兒推下車,以減輕負擔,加快車速,幸得負責駕車的夏侯嬰重新收載,二人才終倖免於難。劉盈即位為皇帝后,對夏侯嬰的救命之恩感激不盡,特賜夏侯嬰北第第一,說「近我」,以表示格外尊寵。
另有自高帝時就在朝為官的石奮,其姊是劉邦的妃子。他沒有文才學問,但恭敬謹嚴無人能比,景帝時位列九卿,迄今仍然在世。其四個兒子石建、石慶等均是二千石大官,因而被景帝稱為「萬石君」,尊貴光寵無人能及。
長安的佈局特點是城中有城,實行封閉式管理,皇宮四周圍以高牆,普通居民區也是如此,全城一百六十個閭里,四周均有圍牆,住戶居住在裡中。裡設里正,裡中只有一條直通的道路,在其一頭或兩頭設有里門,所有人均由里門出入,裡中家庭不能當街破牆闢門。如此形制,既能防奸,又可防民。但北闕甲第的王侯貴族的宅第卻不受此束縛,他們的第門大都是面向大街的,因而有人稱「廛裡端直,甍宇齊平。北闕甲第,當道直啟」。
於單的賜第原先是魏其侯竇嬰的宅邸,規模龐大,裝飾豪華,前堂羅列鐘鼓,插立曲旃,後堂重殿洞門,內有園池,建造時所花費用以萬萬計。劉徹將這樣一座許多人覬覦的豪宅賞給於單,作為他和夷安公主的新房,可謂十分慷慨了。只可惜人去宅空,尤其本該是女主人的夷安公主踏進來的時候,感受格外不同。
於單的死訊尚未傳來,昨晚來接他赴宴的也是長樂宮侍者,其心腹侍衛長趙不虞在匈奴官任當戶,聞訊迎接出來,問道:「於單太子呢?」東方朔道:「於單太子昨夜在宮中遇刺,不幸身亡了。」
趙不虞先是一驚,隨即號啕大哭起來,哭過一陣,又手撫長刀,憤然問道:「是誰殺了於單太子?」東方朔道:「我們正是皇上派來調查案子的,這位是夷安公主。」
趙不虞聽說面前的少女就是太子妃,忙上前拜倒,哭道:「公主,你要為我們太子復仇。」夷安公主只得好言撫慰。
東方朔問起於單身上的劍傷,趙不虞道:「大前夜馬廄突然失火,正當我們手忙腳亂救火時,有蒙面刺客闖進太子房中,武藝極其了得,幾下就刺傷了太子。我們聞聲趕來,本圍住了刺客,即使不能活捉他,也可以將其亂箭射死,但太子命我們退開,對那刺客說了幾句什麼,就那麼放他走了。」
夷安公主極是意外,道:「於單自己放走了刺客?」趙不虞道:「是的。我們也對此大惑不解,太子還不許我們聲張。」
夷安公主道:「會不會是匈奴伊稚斜單于派來的刺客?於單心知肚明,不願意對自己族人下狠手,所以大度放走了他。」趙不虞道:「那應該不可能。因為那刺客使劍,我們匈奴幾乎人人用刀或是斧。況且那人一身武藝,很是了得,我們匈奴可沒有這樣好劍法的刺客。」
夷安公主道:「那麼是誰為於單太子治的傷?」趙不虞道:「是一個叫淳于什麼的秦人,據說是長安最好的大夫。」
東方朔道:「淳于光?當戶君是怎麼找上他的?」趙不虞道:「太子說幾日后皇宮中還有宴會,不能讓旁人知道他受了傷,所以讓我們去請城中最好的大夫。當時已經夜禁,太子又不準聲張,我們只得用自己帶的藥先給太子抹上,勉強止了血。次日一早,向大行派給太子的朱車伕打聽城中最好的大夫是誰,他說是東市淳于醫鋪的淳于光,我就跟車伕一起去東市請了淳于大夫回來。有什麼不妥麼?朱車伕人就在外面,要不要我叫他進來?」
東方朔道:「不必了,朱車伕說得不錯,東市的淳于光的確是長安城中最出名的大夫。當戶君,時間緊迫,我們得立即告辭,好去追查線索。」走出幾步,又回頭問道:「當戶的漢話怎麼說得這麼好?」趙不虞道:「我的妻子是秦人,我本來的名字叫不虞,趙姓就是她取的。」東方朔道:「怪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