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漢公主》小說信息

第四章 春風有意(第2頁,共2頁)

字體:

趙不虞黯然道:「我妻兒未能與我一道南逃,至今滯留在匈奴,也不知道他們過得怎樣。」

匈奴法律簡單,不似漢律繁瑣殘酷,也沒有株連一說,趙不虞的妻兒甚至於單的家小都不至於有性命之虞,但美貌的妻子多半要被別的男子霸佔,想來終究是件令人鬱悶的事。

東方朔也不及安慰,與夷安公主匆匆出來宅邸,登上車子,直朝東市馳來。

長安有九市,以西市和東市最為知名,位於橫門以南,分立橫門大街東西,是長安最主要的兩大市集,也是全國商業最集中的地方。市場形制為方形,方二百六十六步,四周環築高牆,四方開闢有市門,每面三門,共十二門,最左邊市門內有隸書「某市門」三字。市內街道為「十」字或「井」字形狀,稱為「隧」,縱橫交錯,隧的兩旁分列著商肆,每肆各有三至四列,如長廊式建築,分列成行,井然有序。

市中心則建有重簷的旗亭樓,高大壯觀,多至五層。樓下正中開門,樓上懸鼓,是管理市集的官吏的辦公場所。市集長官是市令,負責徵收市稅和管理市籍,下設丞、市掾、市門卒、市嗇夫等,分別負責按時啟閉市門、維護市場秩序、徵收市稅、管理商品價格等。

自秦商鞅變法,明確提出「重農抑商」後,秦漢兩代均以其為國策。漢初高帝劉邦為了恢復發展農業,進一步貶低商人地位,下詔書規定經商之人不得穿錦、繡、綺等高階織品裁製的衣服,不得攜帶武器,不得乘車騎馬,有市籍之人不得為宦做官。隨著社會生產的恢復,惠帝、呂后執政時,開始施行「無為而治」,對商人的限制逐漸放寬,下詔「復弛商賈之律」。到文帝時,又下詔通關渠,弛山澤之禁,允許民間百姓自行鑄錢、冶鐵、煮鹽等,促使商品經濟迅速發展,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自文帝一朝以來,商業的利潤巨大,經商致富極為容易,不論經營那一種商品,只要經營得法,就可獲取十分之五的利潤,即使不善於經營,也能得到十分之三的利潤,因而時有諺語稱:「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富商大賈腰纏萬貫,憑藉其豐厚的資財交結王侯,力過吏勢,與貴族、官僚平起平坐,被稱為「素封」。不少人甚至開始影響朝政,上幹王法,下亂吏治,併兼役使。譬如首倡馬邑之謀的聶壹就只是個富商。而現任東市令王孫卿就是靠在東市賣鼓發家,積聚資財鉅萬後,以財養士,與雄桀交,才被任命為東市令。許多王公大臣為巨利所吸引,也有不少悄悄涉足商業者。

同為長安的大市,西市和東市又各有分工,大有不同——西市以手工業作坊為主,東市則以商業為中心。西市主要有加工生產木製馬具、皮革製品、鐵器、陶器等各類日用品的手工作坊,一些打造兵器、鑄幣、製作陶俑的作坊則是由官府掌握。東市則是真正的市場貿易中心,商品種類繁多,大街兩邊佈滿了各類店鋪,如飯店、酒肆、雜貨店、經營布匹綢緞的採帛行、柴火市、牲畜市場等,衣食住行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奴婢交易市場,無所不包。商販廣聚,顧客雲集,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所謂「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闐城溢郭,旁流百廛」即是這種景象。正因為市場是眾人聚集之地,是理想的「刑人於市」的場所,許多被判棄市、磔屍死刑者都是在東市執行,死在這裡的名人不少,最著名的就是晁錯。

晁錯是景帝一朝的寵臣,任御史大夫時力主削藩,即削奪諸侯王的封地、權力等,激起諸王強烈反對。晁錯之父勸兒子「侵削諸侯,疏人骨肉」,以免樹怨,晁錯不聽,其父遂憤然自殺,十天後,吳楚七國之亂爆發。這次叛亂遍及整個關東地區,形成東方諸王「合縱」攻漢的形勢,震動很大。領頭的吳王劉濞致書朝廷,聲稱起兵目的是「請誅晁錯,以清君側,恢復王國故地,安定劉氏社稷」。景帝聽信讒言,試圖以殺晁錯來換取諸侯王退兵。當日中尉陳嘉奉命來召晁錯上朝,晁錯上車後即被載到東市腰斬,當時晁錯還穿著朝服,父母、妻子、同產無少長均棄市。但最終吳楚並沒有退兵,還是靠武力平息了叛亂。景帝終於明白諸侯王是削之亦反,不削亦反,自己錯殺了晁錯,嘆息道:「亦悔恨無及了!」

東市是夷安公主私下最愛來逛的地方,不為別的,只因為這裡有許許多多的熟食店,菜餚陳列成鬧市,什麼枸杞蒸豬肉、韭菜炒雞蛋、細切的驢馬肉、煎熟的魚、冷醬雞、驢肉乾、狗肉脯、羊羔肉,還有小鳥肉、鹹醃魚、甜豆漿、熱米飯加炸肉等,甚至連最普通的黍米炸糕、豆羹、豆粥也做得與眾不同,有滋有味。她每每和女伴微服來逛,總也吃不夠,連劉陵也盛讚某家鬼食鋪子的豆漿和豆腐比她父王淮南王劉安做得還好。

醫藥鋪子集中在東市南門一帶。順利尋到淳于醫鋪,淳于光正好在鋪子中指導幾名徒弟看病,聽東方朔問起前日一早到北闕甲第給匈奴太子於單治病之事,很是愕然,道:「老夫當日確實在甲第,不過卻不是為匈奴太子治病,而是在江都邸為江都王的小翁主治咳嗽。」

正說著,一輛極其華麗的車子停在醫鋪前,車上躍下一名彪形大漢,風風火火地直闖進來,嚷道:「細君小翁主又病了,還得勞煩淳于大夫走一趟。」

淳于光聽說,便命弟子收拾了藥箱,跟隨那大漢出門登車去了。

東方朔認出那漢子正是江都王劉建的屬官中大夫武疾,不由得跌足叫道:「壞了!」忙扯著夷安公主出來,乘車趕回甲第於單宅邸,問起朱車伕。

趙不虞道:「你們二位剛走,就有人來找朱車伕,說是他兒子淘氣,又闖禍受傷了,被人送回了家裡。朱車伕來向我告假,我聽過他妻子早亡,他獨自一人拉扯著兒子長大,挺不容易,再說太子也不在了,沒人再會坐那輛通紅的車子,所以我就讓他回家去了。」

東方朔問朱車伕住址,趙不虞新到長安不久,哪裡說得上來。既然這名叫朱勝的車伕是大行指派給於單的,多半有官職人員的身份,只好趕來大行寺查詢。

大漢實行三公九卿制度。三公的辦公官署稱「府」,如丞相府、御史大夫府,均位於未央宮中,丞相府在東司馬門內,御史大夫府在丞相府對面,另有一部分侍御史給事殿中,等於是皇帝的私臣,辦事地點在未央宮前殿西北的石渠閣外,跟皇帝最寵信的帶「侍中」加官的寵臣一樣,在禁中辦公。九卿的官署則稱「寺」,地點各不相同,如為皇帝服務的少府、衛尉寺均位於皇宮中,主掌宗廟禮儀的太常則在未央宮南面的太常街上,另有一些重要官署位於北司馬門內。

大行主掌諸侯及外事,官署在未央宮北司馬門內。寺門前放置有一排高過人頭的行馬,作為官署儀仗。東方朔匆忙進來,找大行卒史打聽了朱勝的住處,又匆匆往宣平門趕去。

宣平門是長安東門由北至南第一門,其名象徵天下安定之意,因其東有玉女山,因而又名玉女門。長安十二城門,每門均建有門樓,駐有重兵,由城門校尉把守,宣平門是東出北頭第一門,值十二支之寅方,而漢以斗柄建寅為正月,因而此門是重中之重,有「長安門戶」之稱,被稱為東都門。出城門往東十餘里即至灞河橋,長安人習慣到霸上送往迎來,都必須要經過此門。

這一帶也是長安城居民最集中的地方。不少沒有資格住進北闕甲第的權貴都住在宣平門附近,如尚冠、大昌、戚里等裡坊都是貴人集中的地方,因而有「宣平之貴裡」之稱。普通的裡,居民由幾十戶到百戶不等。

朱勝住處在北煥裡。到里門前,東方朔問里正可有見過朱勝回來。里正道:「半個時辰前就回來了。」派了一名裡卒引東方朔來到朱勝家。

東方朔見大門虛掩,徑直推門而入,卻差點被絆倒,低頭一看,一名男子伏在門檻後,後腰處中了一支短短的弩箭。他忙將那男子翻過來,問道:「是朱勝麼?」

裡卒略略一望,見死者臉色烏青,不敢多看,哆哆嗦嗦地道:「是……是他……」

東方朔道:「你快去請里正來,再去長安縣報官。」裡卒應也不應一聲,轉身就跑了。

夷安公主也是臉色煞白,道:「他是被殺人滅口的麼?這……這似乎是袖珍弩機射出的弩箭。」

袖珍弩機是體積最小的弩機,首尾僅長一尺一寸五分,構造精緻細密,只有官方作坊中最高明的工匠才能製作,民間極難見到。但這種弩機射程有限,只能近距離射擊,非但不能用於戰場作戰,就是在普通百姓眼中也不過是個精巧的玩具,因而往往作為王公重臣的殉葬品。當然也有喜歡舞刀弄槍的貴族女子用其射擊好玩,夷安公主自己就有一副塗金的袖珍弩機。

東方朔皺緊眉頭,道:「弩箭這麼小,又射在腰部,並不致命,但朱勝匍匐在地,沒有掙扎翻滾的痕跡,可見箭頭上一定塗了劇毒,中箭後立即斃命。」一時間心中很是悔恨,退出房外,才道:「他本來可以不用死的,我當時真該讓趙當戶叫他進來問話。」

夷安公主道:「這不能怪師傅,藥布上的雄黃是大夫下的,大夥兒都盯著大夫的線索,誰會想到名一車伕會牽涉其中呢?」

正說著,忽有一名十二三歲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過來,見到街巷中停著一輛車子,便停下腳步,瞪大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上下打量著陌生人。

夷安公主問道:「你是誰?」那少年反問道:「你又是誰?」

東方朔卻一眼留意到他手中握著的物事,上前道:「你是朱勝的兒子麼?」那少年正是朱勝之子朱安世,點頭道:「正是。」

東方朔道:「你手裡的玉佩可否借我看一下?」朱安世聞言,立即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將雙手背到後面。

夷安公主道:「我師傅只是想借玉佩看看,又不會強奪你的。」褪下手腕上的一串玉珠,道:「這個送給你。」朱安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抵不住誘惑,走過來接過玉珠,問道:「真的只是看看?」見對方肯定地點點頭,這才將玉佩遞了過來。

那玉佩色澤晶瑩,玲瓏剔透,觸手生溫,古意盎然。夷安公主在皇宮中見過不少奇珍異寶,一見之下也道:「呀,這是塊上好的玉。」

東方朔將玉佩舉起,對準陽光,玉佩上登時顯出花紋來,分明是一個文王八卦圖的形狀。夷安公主更是驚異,道:「這不就是師傅說的那塊女神相許負生下來就握在手中的玉佩嗎?」

東方朔奇道:「你怎麼會知道?」夷安公主道:「我聽家令說的啊。」

東方朔心道:「公主屬官歸宗正管轄,當日皇上率群臣遊大夏殿,宗正劉棄也在場,公主輾轉聽說也不足為奇。只是這塊玉佩的主人……」

夷安公主四下一看,左右無人,那少年朱安世正在一旁玩弄玉珠,終於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如果真的像師傅說的那樣,這塊玉佩已經傳到了第三代郭解手中,怎麼又會在這車伕的孩子手中?郭解會不會聽說父皇大赦天下,所以重新回來了京師啊?」

東方朔道:「這個……」見里正正率人趕過來,便住了口,走過去對朱安世道:「你從哪裡得來的這玉佩?」朱安世道:「你想知道麼?」忽然詭秘地一笑,道:「不告訴你。」一把搶過玉佩,轉身一溜煙地跑了。

夷安公主忙叫道:「喂,別走,你家裡出事了!」朱安世卻頭也不回,鑽進了一條里弄,正好避過了里正一行。

里正趕過來道:「是朱勝被殺了麼?唉,唉,唉。」一連說了三個「唉」字。他管轄的裡坊發生了命案,兇手在他眼皮底下公然進出,他有不察之責,必然要受到懲處,難怪要唉聲嘆氣。

東方朔道:「里正今日可見過什麼陌生人進出北煥裡?」里正道:「沒有,小臣敢打保票絕對沒有。本里有五十三戶,人口百七十,小臣每個人都認得。陌生人進來里門,都要盤問,登記在名冊上。小臣任里正八年,從未出過差錯。」

夷安公主道:「這麼說兇手就是北煥裡的住戶了?」里正嚇了一跳,忙道:「那更是沒有的事。本里居民一向友愛和睦,連爭吵都少有,哪會持刀相向?況且朱勝是老好人,又是吃官府祿米,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誰會殺他呀?」

夷安公主道:「可是我看他那個孩子頑劣狡詐,多半惹了不少禍吧?」里正一呆,不得不道:「安世是比較頑皮,不過他自小沒有母親,父親又要趕車養家,常常住在車主的官宅中,他一個小孩子在家裡沒事做,只能去外面遊蕩,餓了渴了的時候,難保沒有點小偷小摸的習慣……」夷安公主道:「呀,這麼說,那塊玉佩是朱安世偷的。師傅……」

東方朔道:「先別扯遠了,朱勝被殺跟他兒子沒有關係。里正,朱勝回來後,可有車子出過北煥裡?」里正道:「有,就是那輛載朱勝回來的車子。」

原來朱勝進來北煥裡時乘坐的是一輛車子。長安城中有專門的車肆,既賣車也租車,八大主街邊上常常停有空置的車馬,供不願意走路的行人花錢乘坐。乘車歸家本是常見之事,但因為朱勝本人就是車伕,平日都捨不得花錢喝酒吃肉,哪裡又會花錢坐車呢?所以里正還特意問了一句,朱勝只說家裡有急事,里正也就沒有再問便放車子進去了。不久後,那車子又折返回來,出里門往南去了。

東方朔道:「你肯定車上只有朱勝一人嗎?」里正道:「肯定。」東方朔道:「那麼那趕車的車伕一定就是兇手了。」

想來有人來到北闕甲第於單住處,謊稱朱安世受傷,誆騙得朱勝急忙趕回家。因為心急,一齣門就僱了一輛車子。那車伕定是早有預謀,故意將車子停在附近,引朱勝上車。馳回北煥裡家中後,朱勝心急,推門去看兒子,車伕則從車座下取出弩機,從背後射出塗毒的小弩箭,正中朱勝後腰,將他殺死後再收好凶器,從容趕車出門,不露絲毫破綻。

兇手既然利用朱安世引朱勝回家,說明對朱家的狀況很是瞭解。這倒也不足為奇,畢竟兇手的真正目標是匈奴太子於單,一定早早對於單週圍的人進行過詳細調查。朱勝擔任於單車伕已有幾月,更是整座宅邸中的唯一漢人,應該是兇手重點的關注物件。

事情奇就奇在朱勝推薦淳于光為於單治傷一事上——大前天后半夜,於單在自己的宅邸中遇刺,雖然未死,卻也受了重傷。他出於某種特別的原因,放走了刺客,命手下人不可張揚。那麼匈奴太子遇刺受傷一事就只有刺客及背後主使知道,於單中毒也必然是這夥人所安排。只是從後半夜到天亮後趙不虞去請大夫,不過短短兩三個時辰,大漢又禁止夜行,那刺客如何能在逃脫後告知同夥又及時作出周密安排的後招呢?除非是刺客同夥本身就住在甲第,這樣才能避開巡城的中尉卒,才有足夠充裕的時間。可甲第有一百多戶人家,不是諸侯就是顯貴,根本沒有追查下去的可能。

照目前的情形看來,行刺事件發生後不久,就有刺客同夥找上了車伕朱勝,或是金錢收買,或是以他兒子性命為要挾,逼迫他就範。於是次日清晨夜禁解除後,趙不虞來向他這個長安本地人打聽最好的大夫時,他就說出了東市淳于光的名字。淳于光確是長安名氣最大的大夫,問題就出在朱勝身上,他身為車伕,熟知長安大街小巷,肯定知道淳于醫鋪的位置,但他卻沒有領著趙不虞來到真的醫鋪中,而是按照刺客同夥的囑咐,到東市的一個什麼地方請到了假的大夫,也就是刺客的同夥。那假大夫冒充淳于光來到甲第,為於單治傷,塗抹了最好的外傷藥,卻又將浸滿雄黃的藥布裹在他傷口上。毒性滲入身體雖然緩慢,但卻是日漸積累,最後毒發時就無可挽救。整個計劃安排得天衣無縫,又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當真非常人所能為。這一夥人一定在嚴密監視於單的住處,今日東方朔剛到甲第,前腳離開,後腳朱勝就被誘回家殺人滅口,線索就此中斷。

夷安公主見師傅眉頭緊鎖,深有憂色,良久不發一言,與平日判若兩人,問道:「師傅也沒有頭緒麼?」東方朔搖了搖頭,道:「整個事情經過只有於單、刺客和朱勝知情,於單、朱勝被殺,刺客又不會主動來告訴我們案情,這件案子難以追查下去了。」嘆息幾聲,交代了里正幾句,登車出來北煥裡。

夷安公主道:「適才有里正在場,我沒敢說出來,江都王的嫌疑不是很大麼?他也住在甲第,江都邸就在於單住處的斜對面。而且真的淳于光恰好在同一時候被他請去江都邸,說不定就是為假的淳于光作鋪墊。」

東方朔道:「如果是江都王謀劃的這一切,他絕不會那麼傻,該想到事情一旦敗露,早晚要追查到淳于光身上,到時候我們就知道給於單治傷的是假大夫,他正好將真淳于光請去江都邸,不是故意惹人起疑麼?」

夷安公主想了一想,道:「師傅說得不錯。沒有別的線索了麼?」東方朔道:「沒有了,只能期待長安令根據里正的描述畫出殺朱勝兇手的樣貌逐捕,不過我看希望不大,兇手一定早逃出長安了。」

夷安公主聞言甚是沮喪,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東方朔道:「我們去辦另一件案子,正好我需要公主的幫忙。」

忽聽見前面嘈雜無比,人人爭相往宣平門大道方向湧去,似乎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夷安公主也顧不得矜持,伸頭出車,問道:「發生了什麼事?」那路人匆匆道:「聽說捕到了關東大俠郭解。」夷安公主「啊」了一聲。東方朔忙吩咐車伕道:「快,快跟過去看看。」

車子到路口便再也走不動了,圍觀的人群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東方朔站在車上,還是能越過眾多人頭,清楚地看見道路上的情形——數十名全副武裝的中尉騎卒簇擁著一輛簡陋骯髒的廚車,車子中間箕坐著一名五花大綁的男子,正是大名鼎鼎的郭解。他的模樣甚是狼狽,雙手反縛在背後,一道極粗的綁索圈住他的腰,拴死在廚車兩邊的欄杆上。最難堪的是,他就像一頭南越國進獻的珍禽異獸,被鎖在車上游街,一路供長安人品頭論足。雖然人群中超過一半以上的人對他充滿敬仰之情,但如此模樣出現在眾目睽睽下,還是一件令人很不好受的事。

廚車後還捆縛著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也許是郭解的親人、僕從、門客之類,也許是因為收留郭解而受牽連的長安居民,身上猶自穿著斬衰孝服,頭垂得老低,髮髻散開,遮住了半邊面孔。但人群中還是有人認出了他,叫道:「這不是黃棘裡李翁的大兒子李延年嗎?」又有人道:「李翁才剛剛去世,大兒子又捲入了官司,這李家可真是禍不單行呀!」

犯人和押解的中尉卒陷入了人山人海的圍觀中,寸步難行。越來越多的中尉卒飛騎趕來,甚至連中尉李息本人也親自趕到壓陣。中尉卒不停地驅趕人群,疏通道路。經過一番堅持不懈的努力,廚車終於又開始移動,人流也跟著朝前湧動。

車伕問道:「主君還要跟上去看嗎?」東方朔嘆了口氣,道:「沒什麼可看的,去長樂宮吧。」

夷安公主大是不解,道:「師傅不是說要去破另一件案子麼?為什麼要回長樂宮?是不是跟高帝斬白蛇劍有關?高帝斬白蛇劍呢?」東方朔道:「公主放心,今早我已經將高帝斬白蛇劍還回去了。去長樂宮正是為了另一件案子,不過要破這件案子,非要請公主幫忙不可。」

夷安公主道:「我不是一直在幫師傅嗎?」東方朔道:「但這件事有點難辦,需要公主小小地撒一個謊。」夷安公主道:「撒謊?騙的是誰?」東方朔道:「不是騙誰,就是撒個謊,公主看我眼色,等我說侯媼昨日去過永寧殿時,你就立即出面作證。」

夷安公主道:「大乳母?為什麼要這麼說?」東方朔道:「這是師傅的妙計,只有如此,才能逼出真兇。」夷安公主還想問個明白,東方朔卻無論如何不肯多說了。

到長樂宮西門闋時,正遇上郎官蘇武,見二人下車,忙趕過來道:「公主,東方大夫,臣正到處找你們二位,皇上有旨,命你們不用再追查涉安侯一案。」

夷安公主道:「這是為什麼?」蘇武道:「皇上只說此案他已心中有數。話已傳到,臣還要回未央宮當值,不便久留。」欠身行禮,這才去了。

夷安公主道:「真奇怪,難道父皇知道誰是兇手了?」東方朔道:「不是正好省心麼?反正也查不下去了。不過下面這出戲,公主還得陪師傅演下去。」

進來長樂宮,徑直來到侯媼居住的長秋殿。侯媼聽說夷安公主和東方朔到來,忙迎出來,道:「兩位來老身這裡做什麼?」東方朔道:「找一件東西。」不顧侯媼不快,闖進殿去。在侯媼寢室轉了一圈,忽直奔到床邊,掀起枕頭,從下面取出一件東西,嚷道:「總算找到了!」伸出手來,卻是夷安公主的那根金簪。

夷安公主道:「這……這不是我的金簪麼?」東方朔道:「不錯,這正是公主丟失的金簪。大乳母,昨日只有你去過永寧殿,是你偷了公主金簪,又在昨晚用它殺死了涉安侯。這是從你寢室枕頭下搜出的兇器,罪證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侯媼先是莫名其妙,半晌才反應過來,臉漲得通紅,連聲嚷道:「大夫君可別胡亂冤枉人。老身從來沒有去過夷安公主寢殿,如何能偷到公主金簪?更不要說殺人了。」

東方朔道:「公主!」連使眼色,要她出面作證說侯媼去過永寧殿。

夷安這才知道師傅是要將殺人罪名加到侯媼身上,完全不明所以,結結巴巴地道:「大乳母可是在第一巡酒後就告退了呀。」東方朔道:「不錯,但她並沒有立即離開大夏殿,而是去了茅房,在第二輪宴會即將開始前才離開,多名宮女、內侍可以作證。」

侯媼道:「老身是在茅房中坐了很久,可是出來後就直接回了住處。況且老身撫育當今皇上長大,夷安公主也等於是我的孫女,我有什麼理由要殺她未婚夫?」東方朔道:「皇上將你全家遷徙邊郡,令你骨肉分離,你一直懷恨在心,伺機報復,凡是皇上鍾愛的你就要設法除掉,涉安侯只是碰巧成為你第一個下手加害的物件罷了。公主,你昨日是不是在永寧殿見過大乳母!」

夷安公主見侯媼白髮蒼蒼,氣得面色一陣白一陳紅,眼淚都掉下來了,心中覺得不妥,微一遲疑,即說了實話,道:「我……我沒有見到大乳母去過我那裡。」

東方朔大為意外,狠狠瞪了公主一眼,道:「但公主的金簪卻是從大乳母枕頭下找到的。公主沒有看見大乳母進去永寧殿也很正常,因為你是通過秘道進去的。」

侯媼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東方朔道:「昔日秦始皇為求長生不老,行跡務求詭秘,所修建的宮室、離宮、別館中均有複雜的秘道和甬道。長樂宮是秦始皇舊宮,只是在原來興樂宮上加以擴充套件,並沒有破壞主體結構,原先那些秘道一直還存在。你夫家姓陽,是梧侯陽成延後人,梧侯主持修建了長樂宮、未央宮和長安城,對京師所有的秘密通道一清二楚,你知道長樂宮中的幾條秘道又有什麼稀奇?大乳母,無論如何,金簪是在你枕頭下找到的,不容你抵賴,這就跟我去見皇上吧。不過,事情也不一定非要到這個地步……」忽然上前幾步,附到侯媼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侯媼瞪大眼睛,愣了好半晌,才問道:「大夫君為什麼要這麼做?」東方朔道:「有人因為我錯斷案子而死,這是我生平恨事,我發過重誓,要為她復仇。」

侯媼怔怔發了好大一會兒呆,才道:「好,等老身換身衣服,就帶大夫君去見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櫃子,取出一個陶瓶,飛快地拔開塞子,仰頭喝了下去。

東方朔和夷安公主本已走到門邊,好讓侯媼更衣,聽到動靜回過頭來時,她已經捂住腹部倒在地上。東方朔忙趕過來扶起侯媼,道:「公主,快派人去叫義主傅來。」

侯媼斷斷續續地道:「沒有用的,這是鴆毒。東方朔……怕是你難以如願了……我……我也是被你逼死……你要如何……如何……」緊緊扯住東方朔衣角的雙手驀然鬆開,就此歪頭死去。

夷安公主駭異無比,道:「這……這要怎麼辦?她可是父皇的乳母。師傅,你……你逼死了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知道父皇對包括諸侯王在內的「自己人」未必看重,但「自己人」一旦因為別的原因死亡,又往往會激怒他。主父偃得寵數年,曾在一年中升遷四次,在朝臣中風頭無二,卻因去年告發齊王劉次昌與其姐淫亂導致齊王自殺而被皇帝族誅,連早已經斷絕關係的父兄也受他牽連被殺。侯媼哺育劉徹長大,感情上與皇帝更近一層。而今東方朔非指她為殺死於單的兇手,致使她憤而服毒,其後果如何,真不敢想象。東方朔也似乎為侯媼自殺一事而震撼,只是木然不語。

忽有宮人在門外叫道:「太后派了人四處在找公主,請公主立即去長信殿,皇上也在那裡。」

夷安公主道:「師傅,怎麼辦啊?」東方朔站起身來,走到門邊,道:「你速去長信殿稟告皇上,大乳母歿了。」

那宮人猶自不信,探頭望見侯媼躺在地上,臉色烏黑,這才「啊」了一聲,忙掩著嘴唇,張皇奔出。

長信殿距離長秋殿不遠,過了一刻工夫,皇帝劉徹便率大批侍從趕到,臉色比想象中要和悅些,可還是相當不快,問道:「出了什麼事?」東方朔候在殿門外,連稱:「臣逼得大乳母服毒自殺,死罪。」

劉徹道:「到底怎麼回事?夷安,你說。」夷安公主道:「這個……臣女雖然在場,可也完全不明白。師傅說昨晚在大夏殿中行刺於單的人是大乳母,然後大乳母就自殺了。」

劉徹皺眉道:「朕不是派人告訴你們不要再查這件案子了麼?況且大乳母怎麼可能行刺於單?」東方朔一改往日巧舌如簧的秉性,絲毫不辯,只頹然應道:「是,臣有罪。」

劉徹一時不明所以,但料來以東方朔之智謀,不至於胡亂害人,見天色已晚,便命身邊的羽林丞霍去病將他逮捕,押解到廷尉,交給廷尉張湯審訊。

到殿門前,正見郎官徐樂急匆匆趕來,道:「東方卿,我到處找你。」見他被羽林郎左右押解著,不禁一愣,忙問道:「出了什麼事?」

東方朔嘆了口氣,問道:「徐卿找我什麼事?」徐樂道:「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陽安還活著,那在平剛城南客棧中死的無頭屍首並不是陽安。」見東方朔並不意外,自己反倒吃了一驚,道:「原來卿早就知道了。」

夷安公主正陪著劉徹出來,剛好聽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忙奔過來問道:「誰還活著?」徐樂道:「陽安,就是管媚的丈夫,管敢的姊夫。」徐樂上前見過皇帝,才說了經過。

原來管敢自來了京師後,一直住在徐樂家中,今日一早帶著一名僕人到西市閒逛,想照著自己以前那把金劍的樣子重新打一把寶劍,以此來紀念父親。當他慕名到一家作坊附近時,意外發現一個極熟悉的身影,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那人對市集極為熟悉,東一轉、西一轉就將管敢主僕二人引到僻靜之處甩開。正失望時,那人又重新出現,並叫出了二人的名字,居然就是早已死去的陽安。正當二人震駭不已時,陽安忽然挺出短劍,刺死了僕人,刺傷了管敢,還欲補上一劍時,正好郎中令李廣來作坊取定做的大弓,聽到動靜,遠遠望見,便大喝了一聲,陽安慌忙掉頭跑掉,管敢這才意外撿了一條性命。

夷安公主這才明白過來,道:「原來師傅剛才那樣做,是要逼迫大乳母交出她的兒子陽安!師傅既然早猜到陽安還活著,為什麼不告訴我?」東方朔嘆道:「我也是最近收到暴長史的回信才能肯定。」

之前夷安公主一行人在平剛偶逢城南客棧無頭雙屍案,由東方朔領頭調查,一番曲折後,終於斷定是關東大俠郭解殺了女死者管媚,平原郡商人隨奢殺了男死者陽安,郭解曾親口向徐樂承認殺死管媚,隨奢一直未能捕獲,所以並無口供。這案子審結後,由郡府上報到廷尉,均無任何人起疑。直到太史令司馬談之子司馬遷護送隨奢之女隨清娛來到茂陵,東方朔聽她為父鳴冤輾轉萬里,幾乎死在半路,深為震動,認為有女如此,其父必定有冤。他苦苦思索案情中的疑點,當初之所以認為是隨奢殺人奪劍,是因為客棧中再無他人,店主又親眼看到他半夜離開,以他嫌疑最大。而且之後官府一直未能將他捕獲,如果他沒有殺人,為何不如期返回平原郡家鄉呢?假定隨奢跟兇案毫無干係,那麼他一定出了狀況。再聯想到死者被割去首級,終於恍然大悟,那半夜離開的人也許並不是隨奢,被割去首級的男死者才是。

但這些只是推測,仍需要證人來證實,所以東方朔寫信到右北平郡,請長史暴勝之重新派人去城南客棧向店主欒翁核驗證詞。欒翁記起當晚隨奢戴著一頂氈帽,壓得老低,加上燈光昏暗,根本就沒有看清面孔,他只是憑外袍、行囊和馬匹斷定那是隨奢。東方朔又將抄錄的驗屍爰書給隨清娛看。隨清娛讀到男屍腳底有紅痣時,立即大哭起來,道:「這正是家父。」案情這才真正水落石出。那冒充隨奢離開的正是一直被當成死者的陽安!

原來當日東方朔揭破金劍之謎,又力證管敢是管線親子,陽安、管媚夫婦只能狼狽離開郡府。二人回來客棧,陽安默默收拾行囊,預備動身返鄉。管媚卻越想越是不服,惡狠狠道:「如果他死了,財產不還是我們的麼?不如殺了他。」這個「他」,自然是指同父異母的弟弟管敢了。陽安當即嚇了一跳,道:「萬萬不可,他可是你弟弟。」管媚聲色俱厲,喝道:「你拿他當弟弟,他可有拿你我當姊姊、姊夫?你沒有看見他得到全部財產後喜氣洋洋的樣子麼?」陽安素來畏懼妻子,但人命關天,還是硬著脖子道:「就算能殺了他,他一死,官府頭一個懷疑的就是我們夫妻。你……你也見識東方朔的厲害了,那可是世上第一聰明人,有他在,咱們就逃得掉麼?」管媚一想也對,沉吟片刻,道:「我有個主意,隔壁的那個商販不是一直想得到那柄金劍麼?我們先殺了他,將屍首埋在床下,再殺了管敢,拿走金劍,假裝是商販貪劍殺人,你我照舊留在客棧,這樣再無人懷疑到我們身上。」她是個果斷強硬的人,想到了就要做到。陽安雖不願意,可耐不住妻子厲聲呵斥,只得勉強答應。當晚二人正打算動手時,小廝阿土忽然來拍門,請管媚出去。管媚聽到阿土傳遞的暗語,知道是故人徐樂,遂謊稱上茅房,來了徐樂房中。陽安心中起疑,跟到徐樂房外,偷聽妻子與那男子敘舊,細聲軟語,嚶嚶哭泣,竟是自己從未所見的溫柔和嬌弱,忍不住怒氣大生。但他終究沒有闖進去當場捉姦的勇氣,只得強忍怒氣,縮在一旁暗處,好不容易等到妻子回房,遂跟了那姦夫徐樂出來,隨手從地上撿了塊石頭,追上去將他打暈,不過是一時意氣行為,至於後果如何也未多想。回來客棧後,管媚問丈夫去了哪裡,陽安稱到外面走了走,管媚也未多問,只乾坐那裡發呆。陽安不知怎的心中惡意忽生,反而催促妻子快些動手。遂由他上門找平原商人隨奢,稱妻子改變主意,願意將那金劍出售,但價錢還要商量。隨奢不知是計,披上外袍,喜滋滋地跟來房中。陽安早拔出匕首,等隨奢跨進房中,預備從後面一刀刺死他,但臨到頭不知怎的又心生膽怯,不敢下手。隨奢不見金劍,大感愕然時,管媚搶過來奪過陽安手中匕首,連刺兩刀,殺死了他,又罵丈夫道:「不中用的東西。」陽安雙腿發抖,站也站不直。管媚見丈夫如此,知他不能成事,道:「那好,你留在房間裡,快些將屍首埋在床下,我去殺管敢。」正要出門,驀然一陣風起,一名矮小的中年男子不知道如何進來站在門邊。管媚吃了一驚,問道:「你是什麼人?」那男子道:「我叫郭解。你父親管翁臨終前託人帶給我重金和書信,請我在你弟弟十五歲時來右北平,若是官府不能為管敢做主,就讓我殺了你,永絕後患。而今金劍之謎雖然解開,可你這婦人貪婪狠毒,絲毫不顧念手足之情,你既心起歹意,等於是你自尋死路,可怨不得我了。」管媚道:「啊,你是那個關東……」不及說完,便被郭解一刀刺中心口。陽安早嚇得癱軟在地,想出聲呼救,卻是嗓子發乾,一個字也叫不出來。郭解道:「之前你們夫妻的對話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念你對管敢尚有一絲憐愛之心,我不親手殺你。不過你從旁協助你妻子預謀殺人,也難逃官府制裁,是自首還是逃命,全在你自己。」說完揚長而去。陽安坐了好久,才從地上爬起來。他呆呆望著兩具屍首,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用匕首將妻子和隨奢的首級割下來,預備深埋入床下。哪知道床下土質堅硬,又只能伏著動手,難以使勁,挖了幾下便放棄了。爬出來後先脫下外衣與隨奢對換,再將他和管媚的屍首並排擺到床上,裝成是夫妻二人同時被殺的樣子,隨即將首級扔進了茅廁的糞池中。正要離開時,忽又想到那柄金劍。他母親侯媼是皇帝乳母,他在京師時交結王侯,也是個識貨之人,知道那柄金劍既然能令郡太守李廣動容,一定非同小可,不如弄到手,正好可以裝做是隨奢為劍殺人。於是溜入管敢房中,趁其熟睡,用自己的匕首從枕邊換走了金劍,不帶自己衣服,只捲了商人隨奢的行囊、馬匹,連夜逃出客棧,找了個僻靜地方混到天亮,便用隨奢關傳出城,一路逃亡。後來東方朔調查兇案,雖然一度將懷疑重點放在兇手為何要特意割走首級上,但因陽安性情怯弱,畏妻如虎,人人都想不到是他自己做了手腳。

然而,就算東方朔確認了陽安才是真正的兇手,也知道他一定來了長安,設法聯絡上了母親侯媼,可皇帝不久之前才宣佈大赦天下,陽安殺人的罪狀一筆勾銷。他遲遲不露面,是因為就算他去官府登籍,撤銷罪名後還是要被送回右北平郡。

當初東方朔判定隨奢殺人,右北平郡發出了公文,平原郡逐捕隨奢不到,逮捕他妻子審訊,隨妻之後不堪侮辱而自殺,這才有了隨清娛萬里申冤的故事。真相大白之日,東方朔心中很不好受,隨妻可以說是因為他的誤斷而死。隨清娛倒也不怪他,只怪陽安太狡詐。東方朔愧疚難安,於是答應她一定誅殺陽安,為她父母報仇。他本有意利用高帝斬白蛇劍引出陽安,但謀劃那件事需要時間和機緣,正好昨晚匈奴太子於單死在大夏殿中,遂決意栽贓侯媼,逼她交代出兒子的下落。哪知道侯媼假意屈服,轉身就服鴆毒自殺,性情之剛烈堅忍,實在出人意料。

陽安殺人有罪,其母卻是無辜,侯媼之死震撼了東方朔,令他再次想到隨奢妻子因他誤斷而自殺的事,戰慄,驚懼,悔痛,悵恨,百般滋味莫名湧上心頭,以致連替自己辯解的力氣也沒有了。然而世事當真紛紜迷離,正當困厄之時,徐樂趕來告知了陽安於西市殺人的訊息。

劉徹詳細問了事情究竟,命霍去病釋放東方朔,道:「卿所言長樂宮秘道真有其事麼?」東方朔道:「臣不知道,臣只是信口一說。」神色甚是沮喪,再無昔日口若懸河的颯爽英姿。

徐樂忙道:「皇上不久前才大赦天下,陽安之前在平剛的殺人罪名已經撤除,他今日在西市殺人發生不久,訊息還未傳入宮中,大乳母並不知情,就算將兒子交出來也無所謂,但她卻果斷自殺,說不定是真有其事,所以才被東方大夫唬住了。」劉徹道:「朕也是這般想。」轉頭命道:「去病,你去追查這件事。」霍去病道:「臣遵旨。」自帶了羽林郎去拷問侯媼的車伕。

夷安公主又將於單的真正死因告訴了父皇,道:「這件案子的主謀一定是住在北闕甲第的某位重臣或是諸侯王,請父皇准許臣女和師傅繼續追查。」

劉徹一聽即道:「於單明明是被太后身邊的女官王寄慌亂中殺死的,哪裡是什麼雄黃之事?」頓了頓,又加重語氣道:「此案到此為止,不準再查下去,這是太后和朕的意思,違者以廢格沮事論罪,腰斬。」

夷安公主不敢再說,心道:「父皇一向精明,今日怎麼忽然變得糊塗了?」她卻是不知道劉徹即將對匈奴用兵,不欲在某些事上追逼重臣或諸侯王過急,以免當真出現內外交困的情況,所以一力要壓下來。

劉徹又叫道:「夷安,你跟朕去長信殿,太后要商議你的婚事。」夷安公主愕然而驚,道:「婚事?什麼婚事?」劉徹道:「前皇后剛剛病逝,你三姑母隆慮公主又忽而生了重病,太后身體也有所不適,巫師說是皇宮中有怨氣作怪,需要一樁大喜事來壓制,所以朕將你重新許給了昭平君陳耳。」

夷安公主一時呆住,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經不住宮人反覆催促,只得隨父皇去了。

東方朔和徐樂一起出宮,一路均不發一言。到西闕正遇上進宮當值的郎中令李廣。徐樂忙上前為他今日在西市救下故人之子管敢道謝。

李廣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遲疑了下,道:「東方大夫可是要去廷尉?」見東方朔愕然不解,忙解釋道:「之前東方大夫在右北平郡破的無頭雙屍案,不是郭解殺了那婦人管媚麼?今日郭解被捕,關押在廷尉獄,老夫以為東方大夫會去獄中向他求證供詞。」

東方朔沉默半晌,才道:「不錯,凡事還是要確認才好,不能僅憑推測行事,這件案子不能再錯了。明日一早,我就去廷尉獄見郭解,順便會代李將軍為當日在城南酒肆之事致謝。」李廣道:「甚好,多謝。」

天色已暗,長安城門已經關閉,東方朔來不及回去茂陵家中,只能暫時來徐樂家中借住。

徐樂家在宣平門附近的大昌裡。到里門之時,許多人聚集在對面的黃棘裡裡門處,交頭接耳,甚是詭秘。徐樂命騎從過去打聽,才知道究竟。原來郭解之前就藏身在黃棘裡的李翁家中。李翁半月前才過世下葬,只留下三子一女,長子就是今日與郭解同時被中尉卒捕走的李延年,次子名李廣利,三女名李妍,幼子名李季,年紀都還小。那李翁一家人都是樂人,平日靠給官民家彈彈唱唱辦紅白喜事為生,地位低賤,素來被旁人看不起,誰也沒想到他們會跟大名鼎鼎的關東大俠郭解扯上關係,及至郭解被從李家搜出來,黃棘裡的里正和居民盡驚得呆住。事後人們不免聚集在一起,議論紛紛,既好奇李家為何要冒險收留郭解,又想知道郭解是如何暴露了行蹤。不少人都認為是李家次子李廣利惹出了風波,因為他最遊手好閒,最愛惹事。

東方朔忽道:「興許是那塊文王八卦玉佩也說不準。」徐樂問道:「什麼文王八卦玉佩?」東方朔卻不肯多說。

進來家中,先去廂房探視管敢,他左腰中了一劍,傷得不輕,怕是要臥床好一陣子。東方朔問道:「你看清陽安是用那柄金劍傷你的麼?」管敢點點頭,道:「正是家父留下來的那柄劍。本來我還以為是平剛城南客棧的店主欒翁一家人拿了金劍,想不到居然是陽安詐死。」

東方朔心念一動,問道:「你怎麼會認為欒翁一家人有嫌疑?」管敢道:「當日我初到平剛,投宿在城南客棧,姊姊、姊夫他們也跟進來。那店主妻子王媼看到我姊姊腰間的金劍時,很是驚異,借過去反覆來去看了半天呢,還說什麼‘像’的。這可是發生在我去郡府告狀前。後來飛將軍看到金劍後也露出了那樣的神色,我猜到這柄劍有些來歷,回客棧後特意問過王媼,她卻支支吾吾說不知道。但我瞧她的神色,分明是知情的。後來我姊姊、姊夫被殺,案子告一段落,我回到無終,越想越不對勁,總覺得店主妻子可疑,所以又去了趟平剛,正好遇到郡府長史重新派人到客棧取口供,我這才知道案情有新的發現,特意趕來京師。」頓了頓,管敢又道:「東方大夫,你一定能幫我奪回家父的遺物,對麼?」

東方朔道:「我也不知道。」神情間大有黯然之色。徐樂猜他為隨奢妻子自殺一事自責,也不便多勸,命僕人安排了晚飯。二人悶悶對飲一番,醺醉中沉沉睡去。

次日東方朔起床時,居然已經過了正午。徐樂一大早已被廷尉召去指認郭解。東方朔聞言很是不解,問道:「京師那麼多權貴曾與郭解相交,為何一定要召徐樂作證?」僕人道:「聽來人說是因為郭解曾盜用過我家主君的官印和符節。」

東方朔心灰意冷,也懶得多問,本待直接乘車去官署告假,轉念一想,還是命車伕改道來了廷尉。

漢時的廷尉有三義:既是官名,又是官署,還是監獄。廷尉官為九卿之一,秩中二千石,佩銀印青綬,掌刑獄,是主管司法的最高長官。廷,意為平,治獄貴平;尉,意為罰,斷案貴以罪罰奸人非,因此而為號。秦時李斯曾任廷尉,後來由此職升任丞相,可見其地位重要。廷尉下設左右正、左右監,秩皆千石,又有廷尉史等為佐吏。除了參與法律的制定與修改外,廷尉的主要職責就是掌刑辟,即主管審判。具體地說有二:一是審斷重案,秦漢時凡遇重大案件,通常由廷尉審理;二是複審各地上報的大案、疑案,「覆案虛實,行其誅罰」。當然,遇大案,中央其他高階官員也參與審理,有「雜治」、「就問」、「雜議」三種形式,最終審判結果須奏請皇帝裁決。

廷尉官署位於直城門修成裡的南面,坐北朝南,面對直城門大街。東方朔徑直來到廷尉獄,請見郭解。獄令忙道:「郭大俠還在堂上受審,東方大夫要見他,得再等上一會兒。」語氣中對郭解極為尊敬。

正說著,只聽見鐐銬聲響,郭解身穿赤褐色囚衣,戴著刑具,被十餘名吏卒前呼後擁地押了進來。獄令立即上前迎接,極為恭敬客氣,完全不似對待囚犯。

廷尉獄是法定的中央監獄,主要囚禁將相大臣犯罪者及重大案件罪犯,因常奉皇帝詔令收押犯人,所以又叫廷尉詔獄。時有諺語云:「廷尉獄,平如砥,有鈔生,無鈔死。」即指獄令和獄吏權力很大,常常能暗中決定犯人的生死。

東方朔心道:「獄令一定以為郭解罪名都是在大赦之前,這次也一定會平安無事,所以搶先巴結討好。」郭解逃亡前,與他在茂陵有過幾面之緣,於是上前招呼了一聲,跟進來囚室中。

郭解被囚禁的地方名叫「請室」,意思是請罪之室。室內有床有案,床上還掛著帳子,案上有酒有肉,陳設不比普通百姓家差。昔日絳侯周勃就以千金向獄吏行賄,才被改囚禁這裡,足見條件相當不錯。

郭解頗似主人,請東方朔坐下,他的手、足、頸均戴了鐵具,無法席坐,只能箕坐在案旁。按照漢律法,囚犯都要衣囚衣,戴刑具,私自解脫刑具,加罪一等,為人解脫,與其同罪。獄令雖能在囚室上優待郭解,卻也不敢私下為其脫下鐐銬。

東方朔先替李廣道了謝。郭解道:「何足一提。我應該多謝東方君才對。」東方朔愕然道:「為何謝我?」郭解道:「為君解開管翁留下的金劍之謎。我本以為這世上沒有人能體會出管翁留下金劍的深意,東方君,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的男子。」東方朔嘆道:「聰明反被聰明誤,我是再也當不起‘聰明’二字了。」

郭解不知他為何如此感慨,不及詢問更多,道:「有一件事,我想拜託東方大夫。」東方朔道:「你關東大俠的名字震爍天下,為你甘心赴死者不計其數,何時能輪得到我東方朔來為你辦事?況且我明日就會被罷官免職,打算從此學董仲舒老夫子,隱居茂陵,不問世事。」

郭解道:「這件事,不是要東方君去辦,只是想說給君聽,也許他日機緣巧合,君自能解開其中謎題。」然後嘆了口氣,道:「自從二十年前她慘死於箭下後,世間只有我一人知道這個秘密,如果我死,秘密從此湮沒,也是一件大大的憾事。」東方朔聽他說得鄭重,不免起了好奇之心,道:「好,我姑且聽一聽。」

郭解道:「本朝開國,經濟凋敝,國庫空空如也,朝廷連修建長安城牆的錢都拿不出來,這可是改朝換代前所未有之事,東方君想必知道究竟。」東方朔道:「歷來改朝換代後,新朝都會取得舊朝府庫所積,所以不會陷入困頓。但本朝又有所不同,雖說高皇帝第一個入咸陽,卻只收繳了秦丞相府的圖籍、文書、律令等,府庫中金帛等錢糧財物盡為西楚霸王項籍所得。」

郭解道:「正是如此。項籍後來又大搶秦宮室,發掘了秦始皇的陵墓,得到的奇珍異寶不計其數,從咸陽運輸的馬車連綿上百里,絡繹不絕於道,三個月都未能運完。但項籍兵敗烏江後,這批巨大財富下落不明,一直未能找到,所以才造成了大漢開國一窮二白的局面。」

東方朔心念一動,道:「莫非你知道這批寶藏的下落?」郭解搖搖頭,道:「關於這批寶藏傳聞極多,找的人也不少,但卻都一無所獲,可見非知情者不能為。我少年時專幹盜墓的勾當,也曾想要找到項籍寶藏,但後來我慢慢闖出了名氣,衣食無憂,這心思也就淡了。直到有一日,有個名叫丁丁的人來河內找我,自稱是丁公後人,知道一些寶藏的事……」

東方朔道:「丁公?莫非是‘丁公求封’的那個丁公?」郭解道:「正是。」

丁公名丁固,楚漢相爭時為項羽部將,曾率兵追逐劉邦於彭城西。眼見就要成為俘虜時,劉邦聲淚俱下,動之以情。丁固一時心軟,遂引兵而還,放了劉邦一馬。後來劉邦奪得天下,登基稱皇帝,丁固前來討要封賞,卻被劉邦當眾宣佈丁固為項王臣不忠,以致使項王失天下,為禁人臣效尤,特斬首示眾。丁固的外甥即為著名的季布,時有「得黃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諾」之諺。

郭解續道:「我當時正年壯氣盛,和丁丁談得投機,便決意一起去尋那傳說中的項籍寶藏。據丁丁說,她祖先留下幾編簡牘,收藏在一個隱秘的壁櫃裡,她清掃老屋,才意外發現。那簡牘上記載的正是項籍寶藏的事,說是那些寶藏還沒有被運回項籍家鄉時,時為漢王的高皇帝就已經拜韓信為大將,出兵還定三秦,楚漢戰爭開始,項籍怕出意外,就派人將寶藏臨時藏在一個穩妥的地方,藏寶的地點繪成了地圖,交由愛妾虞妙弋收藏,所有參與埋藏寶藏的人在事後均被處死,因而藏寶地點成為了機密。之後我和丁丁趕去彭城,盜掘了虞美人的墳墓,但裡面只有衣冠,連枯骨都沒有,我們這才知道那不過是虞妙弋的衣冠冢。」

東方朔道:「那虞妙弋是名動四方的絕色美人,據說天下男子莫不以看上她一眼為幸,她在四面楚歌時于軍中橫劍自刎,定然被項籍就地埋在附近,令軍士縱馬踏平墳墓,以防愛妾遺體為漢軍士卒侮辱。」

郭解道:「這一點,丁丁也想到了。我們緊接著去了垓下古戰場,那裡早成為一片荒野,開滿了各色小花……」

他那鷹隼一樣灰暗銳利的眼睛漸漸朦朧起來。當目光穿透記憶深處迷離的過往時,一些模糊的年華世事註定要淡去,直到了無痕跡。但那一幕還是那般清晰地鐫鏤在那裡。時光仿若又重新回到十年前,他和丁丁站在春天的原野上,極目之處,孤墳殘陽,微草星花,不見當年西楚霸王凌人盛氣,唯留美人虞姬一縷幽魂。天寥寂,意蒼茫,英雄勝跡,豪情不在,令人無端惆悵。丁丁忽然一改活潑的姿態,悽楚地落下淚來。他的心也莫名跟著疼痛起來,那種錐心的痛刻骨銘心,至今不能忘懷。

東方朔終於有所醒悟,問道:「丁丁……她是一個女子麼?」郭解點點頭,道:「垓下也有不少墳塋,我們四下掘了一通,卻始終沒有發現半分痕跡。後來丁丁又重新讀了簡牘,上面記載說當日主持藏寶之事的是項籍的叔父項纏。丁丁推測項纏既然早有心背叛霸王,肯定也會將藏寶地圖暗中繪下一份,但後來高皇帝背信棄義,得天下後對他並不如何好,他也就未站出來說明真相。我們便又來到京師,尋到項纏的後人劉友,用武力脅持了他,要他交出藏寶的地圖。劉友被折磨了許久,聲稱毫不知情,只是苦苦求饒。我一怒之下殺了他,但在其宅中也沒有找到地圖。事敗後我們被官府追捕,逃亡時丁丁被弩箭射中,臨死前要我答應她,一定要找到藏寶地圖,完成她的心願。」

東方朔道:「即使真有藏寶地圖,那也是八十多年前的事,當事人均已成為枯骨,如何還能有線索可尋?」郭解道:「我自然知道這個道理,況且丁丁死後,我也沒有了尋寶的心思,這件事從此埋在我心裡。我現在也只是想將它說出來,並無拜託東方君尋寶的意思。」

東方朔見他面色黯黯,語氣中有託付後事之意,暗暗稱奇,道:「皇上剛剛大赦了天下,郭君何須憂懷?」郭解道:「家母生前為我看相,說我能活不過四十歲。若能活過四十歲,必要給郭氏家族帶來滅頂之災。我今年四十一歲,我猜我是逃不過這一劫了。」頓了頓,又道:「不過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大丈夫死則死矣。」慷慨豪邁,極有氣勢。

東方朔正要開言,獄令開門進來道:「有好幾位郭大俠的門客趕來探訪。」東方朔不便多說,作別出來。

獄院中站著數名深色長袍男子,都是來探郭解的門客,見東方朔出來,一齊盯著他看,彷彿要從他身上挖出什麼寶來。

東方朔睬也不睬,昂然去了。他今夜該當值宮中,正從未央宮北闋入宮時,迎頭撞見了一名婦人,雖已過中年,依舊難掩美豔,髮髻上斜插著一支翠羽簪,別緻風流,她就是大名士司馬相如的夫人卓文君了。

卓文君是蜀中鉅富卓王孫之女,容色皎若明月,眉色如望遠山,時人效畫遠山眉。她不僅貌美,而又能詩善文,才氣過人,性情放誕有主見。她十七歲出嫁,不久便因丈夫去世返回孃家,過起了寡婦的生活。雖然前來求婚的男子絡繹不絕,但她卻沒有絲毫動心之意,直到一名口吃的男子出現,這男子就是司馬相如了。司馬相如字長卿,因為屬狗,所以小名叫狗兒,旁人戲稱他為「犬子」。他少時好讀書,學擊劍,因仰慕戰國時代趙國藺相如之為人行事,改以「相如」作為自己的名字。景帝即位不久,司馬相如來到長安,任武騎常侍,隨從皇帝左右,但並不得志,後跟隨梁王劉武到梁國。梁王頗有書卷氣息,禮賢下士,身邊多文學之士,當時名重一時的辭賦大家鄒陽、枚乘、嚴忌等都追隨其左右。司馬相如在梁國的生活過得十分愜意。梁王盛讚其才情高華,賜給他一把名叫「綠綺」的琴,上面刻有「桐梓合精」四字,是傳世精品。梁王病死後,賓客星散,司馬相如失去依靠,不得不回到老家蜀郡成都,家裡已是父母雙亡,家徒四壁。在無以自立的情況下,他來到臨邛,投靠擔任縣令的好友王吉,又由王吉推薦,到當地鉅富卓王孫家做客。宴席上,司馬相如應眾人所邀,取出綠綺琴,彈奏了一曲《鳳求凰》,曲辭是: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豔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綠綺傳情,琴心挑之,盡吐對卓家女兒的愛慕之情。卓文君聰明伶俐,是個花語解人,立即會意,當夜與相如連夜私奔逃到成都。因為家中一貧如洗,二人無以謀生,只好重新回到臨邛開了一家小酒肆,卓文君淡妝素抹,當壚沽酒,司馬相如更是穿上犢盤鼻褲,與保傭雜作,滌器於市中,忙裡忙外擔任跑堂工作。卓王孫雖然惱恨女兒、女婿,卻不願意在朋友面前丟人,不得不資助他們,給了家僮百人、錢百萬。司馬相如、卓文君乃得在成都買田宅,成為富人。當今天子劉徹即位後,對司馬相如原來追隨梁王時所寫的《子虛賦》十分讚賞,《子虛賦》竭力鋪張諸侯王宮苑的豪華壯觀和遊獵時的聲勢,規制宏偉,辭藻華麗,遂召司馬相如到朝中。司馬相如竭盡才智寫了一篇《上林賦》,盛讚天子游獵的盛況,舉凡山川雄奇,花草繁秀,車馬垣赫,扈從壯盛,皆紛陳字裡行間。好大喜功的劉徹一見之下,大喜過望,拜司馬相如為郎官。而卓文君文才亦不在丈夫之下,曾經在皇宮中教習公主們學習文藝,因而也有門籍,能夠跟丈夫一樣自由出入皇宮。

卓文君頓住腳步,舉手微笑道:「東方大夫,勞煩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

雖然朝臣娶妾者大有人在,但東方朔一年換一任妻子的做法卻極令士大夫詬病,尤其為卓文君這樣奔放有豪情的婦女所不齒,每每在路上遇見,她總是橫眉冷對,從無半分好臉色。忽見這天下第一才女主動笑臉相迎,東方朔不由得感到受寵若驚,忙走過去問道:「邑君有何吩咐?臣定當效犬馬之勞。」

卓文君忽然臉色一沉,揚起手來,重重打了東方朔一巴掌。

東方朔愕然道:「邑君為何打我?」卓文君罵道:「你自己風流也就罷了,為何還教壞我夫君,教唆他娶妾?」

東方朔道:「什麼?」卓文君道:「還跟我裝傻,那隨清娛不是平原郡家鄉的親眷,要許給我家夫君做小妾麼?東方朔,我不怕告訴你,你敢送隨清娛進我家門,我就敢上門殺得你全家雞犬不留。當著皇上的面,我也是這句話。」

東方朔道:「呀,邑君竟然已經鬧到皇上面前去了?」卓文君傲然道:「不行麼?哼,我已經建議皇上將你下蠶室閹割,讓你入宮當宦者,免得你一年要害一名長安良家女子。」正怒斥之時,忽有一名僕人飛馬趕來,叫道:「主母,家裡出大事了,主君請你快些回去。」

卓文君不快地道:「還能有什麼大事?難不成新人進家門了?」僕人道:「不是的,是琴心女公子出了事。」

卓文君不信地道:「琴心能有什麼事?」她這個寶貝女兒不僅貌美可人,而且溫柔孝順,又通醫術,早是許多王孫貴族爭相聘娶的物件。

僕人道:「最近一直跟女公子來往的那名男子雷被原來是個殺人犯,射殺了匈奴太子於單的車伕,通緝他的公文一發到茂陵,就被茂陵尉認了出來,帶人找上咱們家,要捕走女公子審問呢。」

卓文君聞言倒絲毫不慌,招手叫過自己的車子。

東方朔忙道:「我湊巧知道這件案子,若是邑君……」卓文君斥道:「你給我滾遠點,少管我們家的閒事。」冷笑一聲,昂然登車去了。

東方朔哭笑不得,命車伕先回去茂陵,弄清楚怎麼回事。車伕道:「主君今晚在未央宮當值,那麼小人明早來這裡接主君。」東方朔道:「不必了。明日我多半要被下廷尉獄,你就在家中等訊息。」

未央宮是大漢的第二座皇宮,位於長安城西南角,因在長樂宮之西,時稱西宮,又稱紫宮。惠帝即位後,開始取代長樂宮成為皇帝的日常起居和辦公場所。

它在秦朝章臺的基礎上翻建,瑰麗宏偉,較之章臺更為弘廣。總體佈局呈長方形,週迴二十八里。四面環築有高牆,四面各有宮門,又稱司馬門,但只有東門和北門有闕。按照慣例,諸侯來朝入東闕,士民上書則入北闕。

宮城中主要建築物有前殿、宣室殿、溫室殿、清涼殿、麒麟殿、金華殿、承明殿、高門殿、白虎殿、玉堂殿、宣德殿、椒房殿、昭陽殿、天祿閣、石渠閣等,總共有四十餘屋殿堂,殿閣密佈,參差錯落,樓臺起伏,巍峨高聳。宮中還有六座小山和多處水池,大小門戶近百。另建有閣道與長樂宮相通。

昔日周勃誅滅諸呂,迎接代王劉恆進京為帝。劉恆日夜兼程趕到長安,入未央宮時被謁者持戟攔住。周勃趕來解釋,謁者才放下武器。當時大臣們已滅諸呂、新皇帝已進京,宮中的謁者還不知此事,由此可見未央宮之大。

前殿居於宮城的正中,坐北朝南,是漢朝君臣朝會的地方,也是未央宮中最重要的宮殿。其殿臺基礎用龍首山丘陵做成,殿基甚至高於長安城,因而也是長安城地勢最高之處。前殿的正南門叫端門,門前有謁者十人,手持長戟,日夜守衛。門內則是廣闊的庭院。每逢朝會,院中旌旗迎風招展,儀仗浩浩蕩蕩。由於是大朝之地,其建築之豪華為其他宮殿所不及:前殿正殿東西五十丈,進深十五丈,高三十五丈;以木蘭為棟,文杏為梁,紋理典雅,清氣繚繞;屋頂椽頭貼敷了金箔,只要太陽出來,就會在光射下熠熠閃光,大門上裝飾著鎏金的銅鋪首和閃光的寶石,金鋪玉戶,金碧輝煌;窗戶上雕飾著花紋,迴廊欄杆上雕刻著圖案,重軒鏤檻,古香古色;潔白無瑕的玉石礎石上聳立著高大的銅柱,清秀典雅,再加上紫紅色的地面,金光閃閃的壁帶,使得殿堂顯得華麗貴氣,富麗堂皇。

漢朝初年,劉邦長期征戰在外,等他回到長安時,未央宮已經建成。他見宮闕極為壯麗,殿宇之盛,前所未有,勃然大怒,責問主持建設的蕭何道:「天下紛擾,勞苦數歲,成敗尚未可知,為何有此大興土木的過分之舉?」蕭何回答說:「天子以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劉邦聽了立即轉怒為喜,於是在前殿置酒,大宴諸侯群臣。酒酣之時,他端起玉杯為父親劉太公祝壽,道:「當初您總認為我是個無賴,在發家致富上不如二哥。今天您怎麼評判,是我的產業大,還是他的大?」劉太公為之語塞,群臣皆呼萬歲。

宣室是未央宮前殿的正室,位於正殿北部,也是前殿最高處,本身建築猶如臺閣,所以又稱「宣室閣」。皇帝經常在這裡召見親信大臣。漢文帝七年,文帝劉恆派人召長沙王太傅賈誼入京。賈誼入宮時,文帝剛剛祭神禮畢,在宣室中靜坐,有感於鬼神之事,就向賈誼詢問鬼神的本原,此即後世所謂「不問蒼生問鬼神」。賈誼詳細地介紹了來龍去脈。文帝聞所未聞,聽得入神,不知不覺地在座席上往賈誼身邊移動,一直到半夜。當今天子也曾經在宣室宴請館陶公主和她的小情人董偃。東方朔對此很有意見,認為宣室是先帝之正處,非法度之政不得入,皇帝不該讓董偃這樣的人進來。劉徹雖覺有理,也只說下不為例。

前殿正北除宣室外,還有附屬的非常室,是皇帝從前殿下朝後的休息之所。室東有溫室殿,西有清涼殿。

溫室殿用於冬天居住。殿中的木柱均是桂木製成,內壁則用椒泥塗抹,清香無比。牆壁上懸掛著文繡的絲帛,殿門之內還放置有云母屏風,流光溢彩,光怪陸離。最獨特的設計是壁爐,爐內可盛木炭,燃燒後用以取暖。

清涼殿又名延清室,因內中清涼而得名,是皇帝夏季居住的涼殿。殿中放置著玉文如畫錦的玉石床,床上罩有紫色琉璃帳,以紫玉為盤,如屈龍,皆用各種珍寶裝飾。劉徹的寵臣韓嫣在世時常臥於此殿。某日他躺在冰涼的石床上,用玉晶盤盛放冰塊,放在身邊降溫取涼。由於玉盤水晶清瑩,與冰一樣潔淨透明,雖近在咫尺,冰、玉也難以分辨,侍者進來後看見,誤以為是冰塊直接放置在石床之上,生怕冰融化後弄溼床蓆,於是用手去拂,結果玉盤墜地,冰玉俱碎。

清涼殿殿前即是滄池,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大湖,引自泬水,池水呈蒼色。池中築有高臺,稱漸臺。「漸」意即「浸」,臺上修建有樓閣亭榭,池光臺影,風景宜人。

未央前殿北有天祿閣和石渠閣,是朝廷的藏書之所。石渠閣之東有承明殿,宮廷顧問官值宿均在此處。東方朔磨磨蹭蹭地往承明殿而來,半路正好遇見郎官韓說,隨口問道:「皇上人在哪裡?」韓說道:「往飛羽殿去了。」頓了頓,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今晚被召去飛羽殿侍寢的美人是王寄!就是那個從匈奴逃回來的王寄!大夫君能相信麼?」

————————————————————

指名儒董仲舒。武帝劉徹初即帝位時,董仲舒上天人三策,受到稱許,被任命江都相,事江都王劉非。劉非常敬重他。後董仲舒取《春秋》所記天變災異,加以穿鑿附會,以推陰陽災異,撰《災異之記》。主父偃竊其書上告,董仲舒被逮捕,論罪當死,劉徹特下詔赦免。後又遭重臣公孫弘忌恨,有意推薦他出任膠西王相,董仲舒稱病辭官,從此居家修學著書。

劉徵臣為太后王娡侄媳為歷史真事,與其兄劉建通姦亦為歷史真事。

暴室獄:暴室是婦女紡織、染煉的場所,為皇家提供布料,由於漂染的紗、布要暴曬,所以稱暴室,位於掖庭內。這些工作婦女大多是受牽連被沒入宮中的罪人家屬,因而暴室有監獄性質,屬掖庭令管轄。

掖庭獄:皇宮監獄,原名永巷獄,屬少府,由宦官主管,專門囚禁嬪妃、宮中女官犯罪者。昔日高皇帝劉邦死後,寵妃戚夫人被高後呂雉囚禁於此,剃去頭髮,戴上頸鉗腳鐐舂米。不久又被挖去眼睛,燻聾耳朵,毒啞嗓子,剁去手腳,放在廁所裡,取名為「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成。呂雉之子惠帝劉盈看到人彘,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得知這就是風華絕代的戚夫人後,大哭道:「這不是人乾的事情,我作為太后的兒子,再也不能治理天下了。」從此每天飲酒作樂,尸位素餐。呂雉遂得以完全把持朝政。

古人用簡牘時,如有錯訛,即以刀削之,故古時的讀書人及政客常常隨身帶著刀和筆,以便隨時修改錯誤。因刀筆並用,撰寫公文或狀詞的文職官吏也被稱做「刀筆吏」。漢高祖劉邦的丞相蕭何,原來是秦國的刀筆吏,無所作為。後來協助劉邦統一天下,建立大功,成了漢朝的開國丞相。

劉勝:漢景帝劉啟庶子,一生有一百多個兒子,蜀漢皇帝劉備第十三世先祖。死後諡號「靖」,其墓即著名的中山靖王墓,於20世紀60年代發掘出土。劉勝和王后竇綰均以金縷玉衣(漢代規格最高的喪葬殮服)作為殮服:劉勝的玉衣由2498片玉片組成,所用金絲約1100克;竇綰的玉衣由2160片玉片組成,所用金絲約700克;現藏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目前我國出土的金縷玉衣在十件以上,其中最精美的是第二代楚王劉郢客的殮服,由4248片玉片組成,所用金絲1576克,玉片全部是新疆和田的白玉、青玉,溫潤晶瑩。整件玉衣設計精巧,做工細緻,拼合得天衣無縫,現藏於徐州博物館。

擿(zhì):簪子。

未央宮、長樂宮宮城外還有一圈高牆,稱周垣,門闕即建在這道周垣上。

彭城:今江蘇徐州。

廛(chán):古代城市平民的房地。甍(méng):房屋、屋脊。甍甍即為屋宇相連的樣子。

古籍記載劉安精於養生,是豆漿、豆腐及很多養生之道的發明者。他在母親患病時,用泡好的黃豆磨成豆漿,每日給母親飲用,由此治好了母親之病,豆漿也隨之傳入民間。又,劉安在淮南八公山上煉丹時,不小心將石膏混入豆漿中,豆漿發生了變化,這就是歷史上豆腐的來歷。安徽淮南至今有「中國豆腐之鄉」的美名,淮南市火車站廣場前有劉安的騎馬雕像,每年九月有「豆腐節」。古人認為以豆出漿,其渣滓分量稱之不少累黍,所以豆腐是豆之魂魄所成,名為「鬼食」。

古代官署前攔阻人馬通行的木架,用木條交叉製成,一木橫中,兩木互穿以成四角,施之於官署前,以為路障,古稱「梐枑(bìhù)」。

灞河是長安城東部的要津。劉邦由武關經藍田到霸上,踞關中之咽喉,終迫使秦王子嬰不得不率秦軍迎降於軹道。劉邦與項羽交戰,寧可退出秦都咸陽,也要固守霸上,可見此地之重要。

斬衰:古代五種喪服中最重的一種,用粗麻布製成,左、右和下邊不縫,服制三年。

鴆是一種傳說中的猛禽,比鷹大,鳴聲大而淒厲,羽毛有劇毒,用其在酒中浸一下,酒就成了鴆酒,毒性極大,幾乎不可解救。後鴆酒演變為毒酒的通稱。

項籍:即項羽。項羽名籍,字羽。古今無雙的勇士,「霸王」一詞為其人專有。

垓下:今安徽省靈璧縣南,至今有虞姬墓。

項纏:即項伯。因劉邦謀士張良曾有恩於他,多次在項羽要殺劉邦的關鍵時刻通風報信,劉邦遂許諾與項伯結成兒女親家,項伯從此更死心塌地維護劉邦,甚至在鴻門宴上用自己的身體遮擋項莊刺向劉邦的劍。項羽敗亡後,劉邦封項伯為射陽侯,但同時又賜其姓劉,古人有同姓不婚的禁忌,兒女親家之諾也就順理成章作罷。項伯受封三年後死去,其嗣子項睢因罪未承爵。

臨邛:今四川邛崍。

邑君:古代女子的封號,也用做對婦女的尊稱。

漸臺:後來篡漢奪權的王莽即死在漸臺之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