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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生如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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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敬聲的父親公孫賀也在一旁,道:「陛下可還記得上次磨劍之事?本該是由臣主持,東方朔主動請纓,一定要插手磨劍。也許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已經開始謀劃今日之事了。」

劉徹面色如罩寒霜,問道:「東方朔,你有何解釋?」

東方朔自己也是萬分震撼,之前他跟平陽公主達成交易:他幫助找出殺死平陽侯曹襄的兇手,平陽公主則幫他到長樂宮前殿用假劍換出真劍。這件事原本極難做到,他也沒有抱太高期望,但沒想到平陽公主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真的換出了高帝斬白蛇劍。他覺得這劍是鎮國之寶,不宜留在自己手中,遂讓夷安公主悄悄將劍帶進長樂宮,藏在鍾室中。哪知道今日來取劍,竟變成了木棍。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心道:「這件事只有我和夷安知道,連解憂都不清楚,難道是夷安拿走了劍?」轉頭望去,卻見夷安公主跟在群臣身後,露出焦急之色,這才明白她也不知情,登時冷汗直冒,暗道:「我總以為自己聰明,事事能佔盡先機,哪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有人暗中監視我們師徒的一舉一動,趁我注意力全在陽安身上時,混入鍾室取走了真劍,這下子無論如何我都是辯不清了。」

劉徹臉色愈發難看,緩緩道:「東方朔,你沒有什麼可說的麼?」東方朔道:「臣說了陛下也不會相信,不如不說。」劉徹道:「逮捕東方朔,下廷尉獄拷問。」

忽聽見有人道:「等一等!」夷安公主排開群臣走上前來,道:「今日太僕卿從劍匣取出的斬白蛇劍確實是假的,真劍是我拿走的,跟師傅無關。師傅料到陽安會染指高帝斬白蛇劍,是我出主意弄一柄假劍換走真劍。師傅擔心鎮國之寶有失,讓我把劍藏在鍾室中,預備等捕到陽安後再送回前殿。但我貪心,偷偷拿走了真劍,師傅並不知道。」

劉徹顯然不大相信,問道:「斬白蛇劍鎖在劍匣中,你如何用假劍換走真劍?」夷安公主道:「斬白蛇劍之所以難得一見,是因為宮禁森嚴,可我是皇帝的女兒,長樂宮中還有我的寢殿,對我來說,又有什麼難的?」

公孫敬聲道:「可是劍匣要有太常和衛尉兩把鑰匙合用才能開啟,公主如何能得到鑰匙?」夷安公主道:「得到鑰匙不容易,可要是從底下下手就容易多了。我用化石粉塗抹在石匣底部,再用鋒利的匕首劃開一道長孔,可以輕而易舉地換取寶劍。」

劉徹半信半疑,趕來前殿,命人翻過劍匣,果見石匣底部有一道二寸寬、二尺長的口子,而裡匣中鋪有厚厚的錦緞,竟是從來沒有人發覺。

東方朔見狀也呆住,他一直不知道平陽公主如何能同時搞定太常和衛尉,得到鑰匙換劍,此刻方才明白過來,卻不知夷安公主如何得知了真相,又將事情攬到她自己身上,忙道:「公主,你……」

夷安公主道:「師傅放心,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是皇帝的女兒,更應該如此。」轉頭道:「阿翁親眼所見,女兒沒有撒謊。」

劉徹心中尚有疑問,道:「你要那柄劍做什麼?」夷安公主道:「因為阿翁一點也不疼愛女兒,先要將我嫁給匈奴太子於單,於單屍骨未寒又將我嫁給陳耳,若不是這樁討厭的婚事,義主傅現在應該還活得好好的。義主傅不被陳耳殺死,皇祖母的病就有救,她老人家也不會那麼快離開我。阿翁,高帝斬白蛇劍在我眼中不過是塊廢銅爛鐵,一錢不值,可你總不讓女兒如願,所以女兒也要做一樁事讓你不痛快。」轉過頭來,已是淚流滿面,道:「師傅,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你本是為朝廷著想,一心要捉住陽安,卻想不到被我乘虛而入。願師傅強飯自愛,來生……我不要再做你的弟子。」

她袖中早擎有一柄匕首,說完這番話,右手挺出,回過刀鋒,雙手握緊,用力回刺,便將白刃刺入自己的胸口。

劉徹正站在夷安身邊,忙扶住女兒,叫道:「來人,快來人!」

幾名郎官搶上前扶住公主,將她身子慢慢放平,檢驗傷勢,卻見那匕首鋒銳異常,夷安又出盡全力自刺,深入肺腑,再難挽救。

劉徹凝視著女兒抽搐著身子,眼睛中生氣漸漸散盡,仿若又看到了她幼時天真稚氣的樣子,心中不免有些哀慼起來:「原來在夷安心目中,朕是個令她厭惡的父親,以致她不惜要盜走高帝斬白蛇劍來觸怒自己。朕所有的兒女當中,大概也只有她有這份膽識和豪氣。可惜!」

但女人對皇帝來說只是華麗的衣裳,妻妾如此,女兒也是一樣,心中的難過只是一閃而過。

正巧霍光進來,垂首稟告道:「臣搜過東方先生家裡,沒有發現高帝斬白蛇劍。包括夷安公主家、劉解憂家、李陵家,還有東方先生回茂陵後去過的太史令家,臣都細細搜過,沒有可疑……」一語未畢,忽抬頭看見夷安公主胸口插著匕首,躺在血泊中,頓時愣住。

劉徹將目光投向東方朔,他正惶然盯著夷安公主,如失魂落魄一般,那份莫名恍惚的苦痛竟然連皇帝也打動了。劉徹定了定神,命道:「丞相,你和臣子們先退下。今日之事,誰也不準說出去。」丞相趙周如蒙大赦,道:「臣等告退。」慌忙率領群臣退出前殿。

大將軍衛青特意留到最後,嘴唇翕動了幾下,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一個字來,默默轉身走了出去。

劉徹道:「霍光,你送東方卿回去茂陵。」

霍光仿若未聞一般,他也確實沒有聽進去皇帝的話,不知怎的,眼前的這一幕又讓他想起當日在甘泉宮的情形來:郎中令李敢胸口插著羽箭,睜大眼睛躺在那裡,兄長霍去病則失神地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就跟目下東方朔一模一樣。一旁的郎官推了他一下,低聲道:「皇上叫你送東方先生回去。」

霍光才回過神來,走過去叫道:「東方先生!」

東方朔卻是不肯離去,只悽然凝視著死不瞑目的夷安公主,全身陷入一種燥熱的麻木當中。他聽懂了她的遺言,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來這麼多年來,她的心思、情思都在他身上,為了保護他,她不惜自認罪名,以自殺來為他脫罪。現在想來,即使殺死了陽安,即使解開了金劍合璧的秘密,又有什麼用呢?夷安已經死去。他雖然還不能十分確認自己對公主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但若是能夠讓時光倒流,他願意以所有的代價來換取她的生命,他不會再在意所謂天下第一聰明人的名聲,不會再苦苦去追尋所謂的真相。他,願意放棄一切。

曾經的心動,過往的溫柔,將他一一湮沒,在光陰的罅隙中,竟已是滿眼淚花。

逝者如斯。

無論是歡樂,還是悲愁,日子一天天過去。歲月如馳,人生如寄。

元封三年,江都公主劉細君終於開始打點行裝,準備動身。她將要在春天的季節踏上前往烏孫的旅程,開大漢和親西域之始。這一年,劉細君二十歲。

早已確定的婚事之所以拖延了好幾年,一是因為大漢與烏孫路途遙遠,中間隔著崇山峻嶺,大漠戈壁,使者來往少則數月,多則一兩年,交通大不便利;二是匈奴為阻止大漢聯盟西域,不斷派出輕騎劫殺大漢使者,使者多有被殘殺者。

大漢天子劉徹雖已近知天命的年齡,急躁易怒的性情反而變本加厲,為了報復匈奴劫殺漢使,不惜再次興兵,派遣浮沮將軍公孫賀率一萬五千騎、匈河將軍趙破奴率萬餘騎分兩路出擊匈奴。

自平陽公主毒害劉徹寵姬王寄一事見光後,衛青表面未受到妻子牽連,其實從此被皇帝冷落,空有大將軍的頭銜。他最風光時,三個兒子同日在襁褓中封侯,但而今他既失寵,兒子的侯位也就難保,很快被皇帝藉口酎金不如法削奪爵位。丞相趙周原任太子太傅,與舊主人太子劉據和衛氏走得很近,也被皇帝加以明知列侯所獻黃金不足卻不上報的罪名,被捕下廷尉獄。趙周心知肚明,不得不在獄中自殺身亡。衛氏集團日益被孤立,唯有公孫賀因在劉徹還是太子時任過太子舍人,有一定的情分,雖娶了衛君孺為妻,但還是繼續得到信用。

趙破奴則是繼衛青、霍去病之後又一位朝野矚目的新秀人物,人們好奇他既不是皇親國戚,又無傑出的軍事才能,為何獨獨能贏得皇帝的青睞。其實趙破奴才幹平庸之極,他能快速崛起,隱有取代昔日驃騎將軍霍去病地位的趨勢,全是沾了他昔日情人王寄的光。自王寄被毒害一事揭破後,劉徹追思不已。後宮中雖然美女如雲,然而每當他見到那些嬪妃曲意逢迎的假笑,就愈發懷念王寄的恬淡風韻。王寄母親已逝,家中再無親人,也沒有兄弟可以封賞。不知怎的,皇帝忽然想起了趙破奴來,為同一個女人著迷,也算是共通之處吧。他心中遂將趙破奴當做了王寄的親人,有意提拔重用。

可惜的是,匈奴伊稚斜單于已死,其子烏維繼單于位,此人老奸巨猾,聽從降將趙信的建議,千方百計避免與漢軍正面交鋒。公孫賀與趙破奴雖被天子寄予了厚望,卻是出師數千裡,未與匈奴遭遇,最終不得不無功而還。

然而江都公主預備出發之際,路途的安全再一次變得重要起來。跟隨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的王恢向皇帝建議道:「匈奴劫殺本朝使者,多半是利用樓蘭為耳目。」

樓蘭是西域最東部的一個綠洲小國,緊挨著羅布泊蒲昌海西岸,以經營粗放的農業和畜牧業為主。羅布泊意為「多水彙集之湖」,廣袤三百里,一望無際,煙波浩渺。這個國家早先為佔據河西的強國月氏所統治,後來匈奴強大,驅逐了月氏,確立了在西域的統治地位,並在樓蘭等國設定有僮僕都尉,專門收取西域諸國的賦稅。

劉徹瞭解到真相後,遂再次出兵,派趙破奴為主帥攻打樓蘭,並令王恢輔佐。趙破奴先佯裝要攻打車師,暗中則親自率領七百輕騎偷襲樓蘭國都扜泥,出其不意地俘虜了樓蘭國王伐色,樓蘭遂投降漢朝。

樓蘭國王伐色被漢軍押解到長安。劉徹責問他為何通匈奴。伐色回答道:「小國在大國間,不兩屬無以自安,願徙國入居漢地。」劉徹讚許他實話直說,體諒到小國的苦衷,便下令護送其回國,並要求樓蘭偵察匈奴的動靜。

匈奴聽說樓蘭歸順漢朝,便預備發兵攻打。樓蘭無奈,只好兩面應付,伐色同意將自己的兩個兒子分別遣往匈奴、漢朝作為人質,表示自己將在匈奴和漢朝之間嚴守中立。

春天悄然來臨了,劉細君心中的哀傷也日益濃重。儘管她早知道這一天會到來,但當她真的要離開熟悉的生活之地時,還是覺得惶恐難安。

劉解憂站在她的身後,一邊為她梳理髮髻,一邊安慰道:「細君姊姊不要太過擔心,眼下從長安到烏孫的道路均已經打通,我們會找機會去探望你的。霍光和李陵兩位哥哥都說想去西域看看呢。」

劉細君輕輕嘆了一聲,從大漢到烏孫萬里迢迢,他們又有官職在身,探望談何容易。但她還是很感謝劉解憂的古道熱腸,問道:「聽說你曾經闖進宣室,向天子要求代替我和親,有這回事麼?」劉解憂不好意思地道:「當時我是見細君姊姊太傷心了,一時衝動。不過說到底,我自己也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那些西域人說話、走路,好有趣。」

劉細君道:「其實我不是捨不得這個地方,而是捨不得這裡的……」

忽有宮女進來稟告道:「公主,霍都尉在殿外求見。」霍都尉便是奉車都尉霍光,他有侍中頭銜,可以自由出入宮禁。

等了片刻,宮女領著霍光進來。他的目光先落在劉細君身上。劉解憂一旁瞧見,忙告辭道:「姊姊,我先走了。」

霍光忙道:「我不是來找公主,是來找你的。解憂,皇上有急事召見你。」劉解憂不免莫名其妙,道:「我?是我麼?」跟著霍光出來,忍不住問道:「皇上召我有什麼事,該不會真的同意我代替細君姊姊出嫁烏孫了吧?」

霍光道:「你見到皇上自然會明白。」劉解憂道:「不能預先透露一點資訊麼?」見霍光木然不應,賭氣道:「人人都說你小心謹慎,可我們畢竟是一起玩大的朋友,當真是白交你這個朋友了。下次再比射箭,我可不幫你。」霍光也不吭聲,任憑她數落。

路過椒房殿時,正遇到衛長公主陪著母親衛子夫出來散步。母女二人均是神情落寞。衛皇后人到中年,加上失寵日久,心情壓抑,頭髮脫落得厲害,露出幾分老嫗的醜態來。衛長公主雖然還年輕,卻連遭喪夫之痛,先是第一任丈夫平陽侯曹襄被人殺死,後是第二任丈夫方士欒大因欺騙皇帝被腰斬,她從此落下了只會給丈夫帶來血光之災的罵名。就連她的父皇也因為厭惡欒大而厭惡她,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豈不知當初正是皇帝妄想長生不老,一心討好欒大,才不惜以愛女下嫁的。

皇后已經是女人身份的極致,卻終究還是日夜憂忡的境地,那麼當初那些對皇帝的阿諛逢迎又有什麼價值呢?她若只是平陽公主家裡的歌女,沒有被皇帝寵幸,即使是為人奴婢,總算還可以過安穩的日子。而不必像現在這樣擔驚受怕——時刻擔心自己被廢皇后位,擔心兒子被廢太子位,擔心女兒被嫁給下一個欒大,擔心衛氏子孫會像霍去病的兒子霍嬗那樣,落個封山祭天的下場。

身處皇宮中的女人常常會感慨別人的命運,以致悲憫自己的將來。劉解憂一見到衛皇后母女鬱鬱寡歡的樣子,卻立即想到了劉細君,心道:「這裡的女人成天都是長吁短嘆的,細君姊姊真該早些離開這地方才是真的。」

來到宣室,卻見殿中已經坐有幾名匈奴人,均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正與皇帝笑語晏晏。

劉徹見劉解憂被引進來,忙招手叫道:「解憂,快些過來。」劉解憂道:「陛下召臣女有事麼?」劉徹指著一名年輕的匈奴男子道:「你可還記得這位匈奴貴人?」劉解憂道:「他是匈奴人,臣女怎麼可能認得他?」那男子忙道:「當日在東市與你相爭時,我穿的是漢家衣裳。」

數日前,劉解憂到東市鬼食鋪子為師傅東方朔買豆腐,遇到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子在鋪子裡大談豆腐,還聲稱買下了所有的豆腐,由此起了爭執。劉解憂陡然記了起來,又見他腰間繫著使節的腰帶,道:「原來是你!你是匈奴使者?」想起對方當日雙手抓起豆腐往嘴裡胡塞的情形,忍不住大笑起來,道:「你不是說要吃完鋪子所有的豆腐麼,最後有沒有吃完?」

那匈奴使者道:「沒有。本來是可以吃完的,可是因為你來了,所以……」劉解憂笑道:「我不是還拿走幾大塊豆腐麼,怎麼反而我來了你倒沒有吃完?」匈奴使者答不上來,滿臉通紅。

劉解憂問道:「你是來皇上面前告我跟你爭買豆腐的麼?」匈奴使者急道:「不是,當然不是的……」劉徹哈哈笑道:「解憂,你不認得他,他是匈奴太子於單的兒子,名叫丘人,封左谷蠡王。」

匈奴制度,單于為部落君王,地位最高,下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當戶等官職。左谷蠡王地位僅次於單于和左右賢王,伊稚斜即單于之位前就是封左谷蠡王。

劉解憂更是驚奇,道:「你也是跟你父親一樣,南下來投奔我大漢的麼?」丘人道:「不是,我是匈奴使者,是為我國單于來送信給貴國皇帝的。」

原來匈奴雖然軍力強大,但究竟只是個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許多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要從中原取得。自從衛青、霍去病崛起,匈奴北遁,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南下掠奪漢地物資。而從馬邑之謀開始,大漢就嚴禁與匈奴通商。在軍事和經濟的雙重圍困下,匈奴生活日益艱難。而今漢軍降服了樓蘭,令匈奴喪失了最後的基地,已是瀕臨絕境。烏維單于見漢朝實難匹敵,遂決意投降,打算親自到長安朝見天子,丘人就是來送單于降書的。

劉徹笑道:「以後大漢、匈奴都是一家,不必你國、我國地稱呼。朕已經下令在北闕為烏維單于修建一座新的邸館,使君就先留在長安,擔任建造邸館的監工。朕曾經封於單為涉安侯,你既是他的長子,理該襲爵,從今日起,你就是大漢的涉安侯。另外,既然你開了口,朕也不能不允准,為表示誠意,朕封劉解憂為楚國公主,將她嫁給你為妻。」

丘人本來對是否接受列侯之位尚在疑慮之中,忽聽得天子答應以劉解憂下嫁,忙上前拜謝。

劉解憂卻是驚得呆了,好半晌才問道:「陛下是要將臣女嫁給匈奴人麼?」劉徹道:「對呀。當年你不是曾經主動要求代替江都公主和親烏孫麼?你當時年紀那麼小,都懂得為朝廷分憂的道理,朕可是一直記在心裡呢。」

劉解憂道:「可陛下明明說過從此將不會再有公主和親匈奴的事發生呀。」劉徹見她不立即謝恩,語氣中隱然有拒絕之意,臉色漸漸陰了下來,道:「這件事怎麼能與昔日和親相提並論?」

劉解憂雖是宗室子女,卻因為祖父楚王劉戊帶頭參加七國之亂、謀反朝廷,早失去了封地和封號,而今父親也已經去世,再沒有什麼人可以依靠,無奈之下,只得上前稱謝。轉頭見丘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臉有喜色,當即狠狠瞪了他一眼。

劉徹遂命人先帶丘人下去,好好安置,招手叫劉解憂走得近些,這才道:「朕知道你心中覺得委屈。不過朕選你嫁給丘人,不光是因為他非常喜歡你,主動向朕要求娶你,最重要的是,你是個極有見識的女子。等明年烏維單于來京朝拜,朕會留他在長安,派丘人回胡地主持匈奴事務,你明白朕的意思麼?」

言外之意,無非是要將烏維單于軟禁在京師,而另立丘人為單于,而劉解憂則將是單于閼氏,成為控制匈奴的有力手段。

劉解憂雖然還是個少女,畢竟是宗室子女,見識遠過常人,況且皇帝話也說得相當明白,當即應道:「明白。」又道:「陛下,臣女還有一個要求。」

劉徹道:「你也跟著你師傅東方朔學會提條件了。」劉解憂道:「不是為我自己。之前有數個案子尚未破獲,我師傅雖然放棄追查,並說從此再不過問世事,但臣女還是希望能替師傅完成當年的承諾。請陛下暫緩宣佈婚訊,給臣女一段時間,讓臣女全身心地查案。」

劉徹見她沒有絲毫女子常見的悲苦之色,反而立即開始著手安排未了之事,可見其深知將來使命之重要,極是欣喜,道:「準。朕賜你天子符節,可以隨意調動官府、軍隊。」

劉解憂道:「臣女不需要天子符節,請陛下將李陵和霍光借給我。」劉徹微一沉吟,即道:「準。」

劉解憂遂告退出來,跟霍光一齊找到正在校場教習羽林卒射箭的李陵,卻不提她被封為楚國公主要嫁匈奴左谷蠡王之事,只說要繼續追查舊案。

李陵奇道:「你為什麼偏要找我們兩個?」劉解憂道:「因為只有你們兩個才相信夷安公主是無辜的。還有桑遷,不過他不擔任官職,不必特別向皇上借用。」

當初夷安公主自承盜走高帝斬白蛇劍,之後決然自殺,金劍一直未能找到,遂成為一大謎案。而歷來以擅斷奇案聞名的東方朔卻從此歸隱,不見外客,不理世事,外人均以為他是因為被弟子夷安公主欺騙而心灰意懶。但劉解憂卻知道師傅是傷痛夷安公主之死,他深怪自己多管閒事,才會惹來一系列的禍事——若是當初在右北平郡不一語道破那柄短劍背後的玄機,就不會引發城南客棧的雙屍命案,管敢雖不能分得財產,但自有郭解替他出頭;沒有命案,就不會認定隨奢是殺人兇手,隨妻也不會自殺,陽安依舊好好地在邊郡生活,不會到京師來殺了徐樂;如果不是因為要追拿陽安,就不會有真假金劍之事,更不會讓人有機可乘,從長樂宮鍾室盜走真的斬白蛇劍,夷安也就不會自殺。天道迴圈,世間的一切,原本就是有因才有果,有始才有終,東方朔將一切的源頭歸於自己,甚至不再追查斬白蛇劍的下落,放棄為夷安公主復仇,從此只寄情讀書彈琴,實在是有大徹大悟的意味。但劉解憂卻始終以真兇未能落網為憾,既然自己無法做主婚姻大事,那麼在離開中原前,了卻當年疑案,了結師傅的心事,總是好的。

李陵不知道究竟,還以為是東方朔的主意,問道:「東方先生決意重頭查起了麼?」劉解憂道:「不,是我自己要查的,師傅不知道這件事,大夥兒最好也別告訴他。」李陵道:「也好。不過咱們都是後來人,對之前的好多事不是很清楚,最好還是再約請一個幫手。」

三人出來未央宮,正好遇到正四處閒逛的桑遷。桑遷是皇帝面前最得寵的大司農桑弘羊的愛子,但他本人對做官沒有任何興趣,小時候就拒絕入宮當郎官。桑弘羊只有這一個兒子,也只好由他。

劉解憂說明究竟,桑遷道:「好,這件事我很樂意去做。」

四人一起來到北闕甲第霍光家裡,找到司馬琴心,想請她一起查案。司馬琴心青年喪夫,中年喪子,全身心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之中,根本沒有心思理會。

霍光勸道:「阿嫂,你也不能總一個人悶在房裡。跟我們一起到外面走走,也許可以排遣心中的苦悶。」

司馬琴心只是不理,霍光無奈,只得出來。劉解憂道:「那這樣,咱們自己先追查案子,有不解之處,再來向琴心姊姊請教。我師傅當年未破之案,第一件要算是高帝斬白蛇劍莫名失蹤一事,雖然外面人人以為夷安公主拿走了金劍,但劍一直沒有找到。只有我們知道偷劍的人不會是夷安公主,我們得找出真正的偷劍者。另外還有兩件案子,是我師傅親口答應了卻沒有辦到的:一是師傅曾答應平陽公主要找出殺死她兒子曹襄的真相;第二件是師傅答應過皇上,要找到投書廷尉告發平陽公主毒害王寄王夫人的告發者。」

霍光皺眉道:「時過境遷,當年東方先生都沒有查明究竟,憑我們三個能查到真相麼?」劉解憂道:「不是師傅查不到真相,而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著手追查,就發生了夷安公主自殺一事,他也就沒有任何心思了。」

李陵道:「三件案子不可能同時齊頭並進,後兩件……曹襄被殺也是跟平陽公主毒害王夫人一事有關,應該是有關聯的,不如先從這兩件開始。」桑遷道:「可殺死曹襄的兇手目的是要滅口,怕他告發平陽公主;而告發的人是一心要扳倒平陽公主,說不定想連大將軍一家子一起扳倒。一件歸一件,能有什麼關聯?」

劉解憂道:「告發信中除了告發毒害王夫人外,還詳細講述了陳皇后巫蠱案是受平陽公主陷害,我師傅當初答應皇上追查告發者後,本來立即就去找了當年經辦巫蠱案的張湯,但正好遇到一件尷尬之事,不久張湯被逮捕下獄,這件事始終沒有機會再問他。」李陵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我們可以去找館陶公主試一試。」

四人來到甲第館陶公主府上,但公主年近九旬,連身邊的人都認不出來了,又哪裡能見客?主人翁董偃倒甚是客氣,請幾人到廳中坐下,問道:「你們找長公主到底要問什麼事?我長期在長公主身邊,聽她講過不少事情,也許能幫上忙。」

劉解憂遂說了拜訪的目的。董偃道:「這件事,我只大略聽長公主說過,她進宮探望女兒時,陳皇后曾向她哭訴那些巫婆什麼的都是平陽公主的主意。後來長公主也去質問過平陽公主,那位公主回答說,誰叫你女兒生不下兒子呢。」

劉解憂道:「這麼說,很可能是確有其事了。長公主可有將這件事對旁人說過?」董偃道:「自我十三歲侍奉長公主,沒有見她對別人提過。莫非你們懷疑是長公主指使人寫了那封告發信?」

桑遷一向反感董偃這類靠侍奉貴婦發家的男子,有意反問道:「難道不是麼?」董偃道:「當然不是。長公主怎麼可能知道平陽公主毒害王夫人之事?」

桑遷道:「可平陽侯曹襄被殺前一天,你不是去過茂陵了麼?據說你們在雅室飲酒,秘密交談了好長時間,說不定是他告訴你的。」董偃冷笑道:「這麼說,我是嫌犯了,下面該送我去廷尉拷問了吧。」

劉解憂忙道:「桑遷哥哥愛開玩笑,他只是有意那麼說,想看看你的反應,請董君不要介意。」董偃這才道:「你們背後不是有一個天下第一聰明人麼,為何不回去茂陵問問他的意見?」

離開館陶公主府,幾人直接回來霍府商議。

桑遷道:「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董偃嫌疑很重,他是目前所發現的唯一一個同時知道陳皇后案和王夫人案的人。」李陵道:「我不同意。董偃不大可能是告發者。第一,他沒有動機,陳皇后也好,平陽公主也好,誰倒誰不倒都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不過是貼著館陶公主的男寵,所在意的只有榮華富貴;第二,他如果真是告發者,那麼就不會告訴我們館陶公主從未對旁人提過巫蠱案真相的事了。」他舉出的第一個理由極有說服力,眾人當即決定將董偃從嫌疑名單中排除。

劉解憂道:「可這樣就沒有嫌疑人了!當年涉及巫蠱案的宮女、內侍等都被張湯處死,以張湯為人,當然不會對別人說出自己的把柄,館陶公主也沒有說過,還會有誰知道?沒有人了。」霍光一直默不作聲,忽然插口道:「還有。平陽公主不是知道麼?」

平陽公主是始作俑者,當然是知情者。她那一方的衛氏親眷應該都知曉,比如丈夫衛青,妹妹衛君孺,妹夫公孫賀,甚至可能連皇后衛子夫都是知道的。可既然是一方的,怎能可能跑出來告發自己人?自古以來,裙帶關係均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呀。

桑遷道:「也不盡然。曹襄不是因為想要告發母親的齷齪事而被殺滅口了麼?說不定這就是曹襄的手筆,他當日被平陽公主毆打後,回去茂陵,氣急敗壞下寫了這樣一封告發信,但並沒有立即投出,而是收藏起來。他後來被殺,心腹僕人傷痛之下,偷偷將書信投到廷尉。」

劉解憂亦很贊成,道:「這推測極有道理。比起董偃,曹襄才是真正最能接近王夫人和陳皇后兩案真相的人。這樣,我和李陵哥哥去找衛長公主,也許她會知道些什麼。即使不知道,也可以向那些舊僕人打聽一下曹襄跟平陽公主爭執後回去茂陵的情形。桑遷哥哥,你和霍光哥哥去趟廷尉,看看能不能從江都翁主——就是細君姊姊的姑姑劉徵臣的遺物中找到線索,她受江都王劉建謀反案牽連被逼自殺後,遺物都被當做證物運到廷尉府,好尋找通謀江都王的證據,跟高帝斬白蛇劍一對的那柄雌劍也許就在其中。」

桑遷道:「你想用雌劍引出雄劍?」劉解憂點點頭,道:「這人能夠進出長樂宮鍾室而絲毫沒有引起衛卒懷疑,一定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你們千萬要小心。」

桑遷笑道:「我黔首一個,倒也罷了,誰敢動我們奉車都尉呢?他可是二千石的大官。」

霍光也不理睬他的嘲諷,出來廳堂。卻見司馬琴心正蹲在階下撫弄那些半死不活的紅藍花,形影相弔,甚是可憐。以往她心情不好,還可以回茂陵向母親傾訴,而今卓文君也故去了,她沒有了父母,沒有了丈夫,沒有了兒子,只剩下孤獨的歲月,空自消磨掉她的青春紅顏。

霍光忙上前道:「阿嫂,這些事叫下人來做就好了。」司馬琴心悽然道:「這些……都是去病當年從河西焉支山親手採回來的種子。」

霍光當著眾人不好相勸,忙招手叫過兩名婢女,命她們扶司馬琴心回房歇息。

劉解憂、李陵幾人面面相覷,雖然都未說出口,卻是一般的心思,那就是同時想到了霍去病父子離奇之死——霍去病死時年僅二十四歲,官任大司馬,佩戴紫綬金印,是大漢歷史上最年輕的最高軍事長官,匈奴人聞風膽寒,正當人生的巔峰時刻,卻猝然隕落。而霍嬗尚是幼童即襲爵成為萬戶侯,六歲即被皇帝接近宮中親自撫養,親自教以兵法,期待其成為第二個霍去病,十歲時又獲得跟隨皇帝封禪泰山的巨大殊榮,結果卻暴斃在泰山山頂。百官雖不敢議論什麼,但民間卻謠言紛起,有人又將霍去病父子之死跟李廣父子慘死聯絡起來,認為這是因果相循的報應。

婢女扶著司馬琴心走出幾步,她卻又回過身來,奔過來抓住李陵雙手,泣道:「對不起!我代去病說一聲對不起!」

李陵知道她是指叔叔李敢之死,他也聽到過謠言,說叔叔是被霍去病一箭射死,當初他親手裝殮時,也的確看到了叔叔胸口的致命傷,那是箭傷,而不是皇帝所稱的鹿角的撞傷。但皇帝開了金口,鹿角撞傷遂成定案,他李家不服又能如何?不過是多幾個被射殺的李敢罷了。他心中並非沒有憤怒,但更多的卻是不解——霍去病射殺李敢,真的是因為叔叔曾經打過大將軍衛青麼?他自小在宮中當太子劉據陪讀,所知秘聞甚多,霍去病未崛起之時,就與舅舅衛青不大和睦。霍去病為人堅毅剛強,而衛青柔媚奴顏,無論對誰都是好臉色:將軍蘇建戰敗逃歸,軍正判其死罪,他卻稱人臣不能專權,只將蘇建押回京師,交給皇帝處置;門客勸他討好皇帝寵姬王寄,他便雙手奉上黃金;他當上大將軍,朝臣爭相巴結,唯獨內史汲黯冷顏相對,他就反過來逢迎汲黯。身為大漢最高軍事長官,不僅媚上,而且悅下,如此低調懷柔、毫無個性,自然被性格鋒銳的霍去病所看不起。後來霍去病飛速崛起,將漢軍精銳全部調歸自己,又大肆收攬衛青門客,無所顧忌,便是甥舅不和的明證。衛氏家族中沒有人喜歡咄咄逼人的霍去病,據說皇后衛子夫還問過二姊衛少兒:「去病真是你的孩子嗎?」既然不存在霍去病為衛青出頭的理由,他又為何要在甘泉宮狩獵時射殺昔日愛將李敢呢?

不僅李陵困惑,霍光也很是困惑。雖然被殺者李敢是李陵的叔叔,而兇手霍去病是霍光的兄長,但二人既有師徒之誼,又是至交好友,居然偶爾也會隱晦地談論起這個問題,均不得其解。此刻司馬琴心真情流露,當面向李陵道歉,疑雲再一次騰起在各人心頭。

霍光卻有些著慌,儘管許多人——也許是所有人——都認為是霍去病射死了李敢,但這件事實並未真正公開過。即使是李陵有心查清叔叔之死的真相,也從未直接談及李敢是中箭而死。可司馬琴心目下如此言行,不是等於公開承認霍去病就是兇手麼?

還是劉解憂反應快,上前牽過司馬琴心的手,道:「姊姊認錯人了,這位是李陵哥哥。」叫過婢女,命她們扶夫人到後堂歇息。

衛長公主住所也在北闋甲第,確切地說,這處豪華宅邸是皇帝賞賜給她第二任丈夫欒大的住所。欒大以方術得幸皇帝后,一月之內佩五將一侯六顆金印,娶得嫡長公主,成為天子嬌婿。只是好運不長,一年後,他仍沒有為皇帝請來鬼神,終於引起了劉徹的懷疑,派人暗中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監視者發現欒大成日尋歡作樂,海吃胡喝,根本沒有作法與仙人相通。劉徹得報後,這才明白欒大是個騙子,狂怒下命人將其腰斬於東市,衛長公主遂又由樂通侯之妻變成了寡婦。

到府邸大門前,剛好遇到衛長公主從未央宮回來。

公主對劉解憂印象並不好,倒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其是東方朔的弟子。她聽說當初父皇本來選中了夷安公主嫁給那卑賤的方士欒大,但東方朔不知道用什麼法子令父皇改變了主意,悲慘的命運這才降到她身上。等到她的身子被欒大玷汙過,父皇卻又宣稱他是個騙子,將他腰斬於市,這不是公開羞辱自己的女兒麼?她的身子被最卑微最無恥的騙子抱過,連父皇都不願意再見她,還會有誰肯娶她?這就是她堂堂大漢嫡長公主的命運麼?全要怪那個東方朔。因而她一聽到劉解憂說明來意,便拉下了臉,冷冷道:「我不記得了。」

李陵忙跟過來叫道:「公主,事關重大,這人投密函告發,不僅是對付平陽公主,怕是還想要對付皇后,不然不會刻意提到當年陳皇后的巫蠱案。如果不將他找出來,怕是還要繼續對皇后不利,解憂其實是出於好意。」

他擔任太子劉據伴讀多年,與衛皇后一家熟絡,還曾經教習衛長公主射箭。衛長公主這才勉強道:「既然李君這麼說,那麼請進去坐吧。」

劉解憂忙道:「我就不進去了。李陵哥哥,你自己進去向公主請教,我在外面等你。」李陵奇道:「你……」見衛長公主已轉身進門,只得抬腳跟了上去。

一路穿過甬道,來到大堂坐下,衛長公主命人奉上漿水,這才問道:「李君想知道什麼?」李陵道:「我想了解一下平陽侯被害前幾日的情形。」衛長公主道:「嗯,那日大將軍府裡有宴會,亡夫應邀進了城,我因為宗兒年紀還小,所以留在家中陪伴孩子。本以為當日會鬧到很晚,但下午亡夫就回來了。我見他臉色不善,臉上還有掌摑的紅印,忙問他究竟。他卻不理睬我,徑自回房,倒頭就睡,第二日也一直賴在床上不起。隔了一日,從驃侯趙破奴來拜訪亡夫,他是第一次上門,亡夫才勉強起床梳洗,出來見客,但沒說幾句話,亡夫就喝令送客。不久,龍額侯韓說又來求見,但也只是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到中午時分,董偃忽然到來,簡略談了幾句,亡夫遂令單置酒席,與他單獨對飲。我那時一直覺得亡夫情緒不對,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遂命服侍酒食的婢女多留意二人談話。不過亡夫一直不願意房中有第三人在場,總令婢女上完酒菜就退出去,因而婢女也只聽到隻言片語……」

李陵忙問道:「是什麼?」衛長公主猶豫了下,最終還是道:「我阿弟劉據總說李君為人高義,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告訴你也無妨,他們談的是平陽公主和王夫人。當時我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料想涉及宮廷秘密,所以沒有對人提過。後來有告發平陽公主的書信出來,我這才恍然大悟。」

李陵道:「公主認為是平陽侯指使董偃告發自己的母親麼?」衛長公主道:「嗯。」

李陵道:「可告發了平陽公主,不是對平陽侯自己也不利麼?」衛長公主道:「這個……據說亡夫的父親上一任平陽侯死得蹊蹺,亡夫一直懷疑是大將軍門客下的毒手。我猜他告發母親倒在其次,真正的目的是要扳倒大將軍。」

李陵道:「那麼平陽侯可有索要刀筆,寫下什麼書信交給董偃?」衛長公主道:「沒有。董偃走後,亡夫心事重重,臉陰得比前兩天還厲害,我問他什麼事,他也不說,結果第二日就……」

想起丈夫橫屍的情形,再也說不下去。若是曹襄不被人殺死,她也不會被皇帝強逼嫁給欒大,不至於淪落到今日出門都要被人指點嘲笑的境地。她一念及此,眼淚便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李陵忙道:「公主請節哀。皇上已經准許解憂重新調查平陽侯被殺一案,相信很快就能將兇手繩之以法。」衛長公主道:「有心。」

李陵告辭出來,劉解憂果然還等在門口。李陵大致說了經過,道:「絕不可能曹襄自己的手筆,但極有可能是他假手旁人。」

大漢律法,告發父母是重罪。若是曹襄出面告發,即使平陽公主罪狀屬實,他自己也難逃一死。

劉解憂道:「嗯,這個董偃果然可疑。」

李陵問道:「你怎麼不跟我一塊兒進去?難道是因為衛長公主一開始沒有給你好臉色麼?這可不像你的為人。」

劉解憂道:「你想聽實話麼?」李陵道:「當然。」劉解憂道:「衛長公主喜歡你。」李陵一呆,道:「什麼?」

劉解憂道:「李陵哥哥,你比我大幾歲,從小看著我長大,我們從來是無話不說。你對我說實話,你心中可有喜歡的女子?」李陵臉色一紅,道:「你問這個做什麼?」劉解憂道:「嗯,婚配是人生中的大事,沒有什麼可難為情的,況且李陵哥哥也到了娶妻的年紀。你……喜歡衛長公主麼?」李陵頗為發窘,一時答不上來。

劉解憂道:「你和太子一起長大,跟衛長公主也有青梅竹馬的情分,可她是公主,非你良配。我聽說成安侯的妹妹韓羅敷很喜歡你,她是個不錯的女子。」

成安侯即是之前護送徐樂、東方朔出使右北平郡的衛隊長韓延年,現任邊軍校尉,其父韓千秋原是濟南相,奉命擊南越時戰死,皇帝為嘉獎其功,遂封其長子為成安侯。

李陵雖與劉解憂自幼交好,但對方畢竟是個少女,公然與其談論自己的婚姻大事,還是很不好意思,只含含糊糊地道:「這個,最終還是要由家母做主。」

二人又來到館陶公主府上。劉解憂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對董偃說了衛長公主的證詞,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告發者。是平陽侯委託你告發平陽公主,你又自作主張加入了陳皇后一案。」

董偃道:「二位想聽實話麼?請隨我來。」引著李陵、劉解憂到靜室坐下,屏退僕從,這才道:「事情完全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

劉解憂道:「事到如今,董君還要強辯麼?你可不像是沒有擔當的人,我師姊夷安公主生前對你蠻讚賞的。」

董偃長嘆一聲,道:「夷安公主死得可惜!實話告訴二位,我不是告發者,而是殺死曹襄的兇手。」

劉解憂大吃一驚,道:「什麼?你……是你……」董偃道:「是我僱用雷被殺了曹襄。」

劉解憂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是誰指使你的?」董偃道:「沒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想要這麼做。我在大將軍府中有眼線,聽說當日曹襄與平陽公主和大將軍起爭執後,便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遂到茂陵找到曹襄,告訴他我已經知道是平陽公主毒害了王夫人,想利用此點來要挾他為我辦事,哪知道他最終不肯屈從。我怕他洩露我要挾過他,所以第二日就安排雷被殺了他滅口。」

他寧可承認買兇殺人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就是告發者,那麼一定是確有其事了。劉解憂萬萬料不到這一趟會有如此收穫,不由駭然而驚。

李陵道:「董君坦白告訴我們這些,莫非存了必死之心?」董偃微微一笑,道:「館陶公主活不了幾天了,她已經向皇帝上奏,死後別無所求,只要以我殉葬,所以我也活不了幾天了。反正是一死,何不將真相告訴你們,好讓你們省些氣力?不過,我要告訴你們的不僅僅是這些,之前殺死西市樊氏刀鋪樊翁全家的也是我。」

劉解憂道:「啊,是你?我聽夷安公主提過,樊翁遇害前一天,她在刀鋪中見過你。你為什麼……莫非你志在金劍?」董偃道:「不是志在金劍,而是志在金劍中的秘圖,志在秘圖指引的寶藏。陽安不是將這點早告訴過你們麼?這一雄一雌兩柄劍中,藏有一個極大的秘密,但需要雙劍合璧才行。不必驚奇,是我有意告訴陽安的,從始至終,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金劍的秘密,因為那裡面的秘圖是我祖先親手裝進去的。」

劉解憂愣了許久,才問道:「你是項籍後人?」董偃道:「不,我是項纏後人。當年我先祖幾次營救沛公,沛公得了天下卻忘恩負義,有意不踐前約,賜先祖劉姓,好讓先祖之子項睢無法娶得公主,如此卑鄙小人,居然當上了皇帝,真真可笑。我也不是要爭奪劉家江山,只想拿回我項家財產。」

李陵道:「你項家財產?」董偃道:「就是那對雌雄金劍,雄劍就是高帝斬白蛇劍。高皇帝用什麼劍斬的白蛇我是不清楚,可我知道那長樂宮前殿供奉的那柄金劍是昔日西楚霸王項籍的佩劍,是雙劍中的雄劍。另外還有一柄雌劍,是項大王愛姬虞美人的佩劍,就是後來被陽安搶去的那柄短劍。」

劉解憂道:「什麼?」董偃冷笑道:「你們奉雄劍為鎮國之寶,不過是因為高皇帝自稱那是他用來斬死白蛇的佩劍,其實這完全是個謊言。」

原來當年楚漢相爭,西楚霸王項籍將從秦宮搶奪的鉅額寶藏掩埋在一處隱秘之處,並繪下地圖,地圖一分為二,分別收藏在他和愛姬虞妙弋的隨身佩劍中。那對佩劍一雄一雌,得自秦宮劍閣中,劍上裝有精密的機括,當兩柄劍套合在一起時,就能開啟劍柄的鐶首,取出秘圖,合二為一。哪知道後來形勢陡轉,項籍被漢軍包圍在垓下,虞妙弋為避免成為負累,用雌劍自刎而死。項籍淚流滿面,將沾滿血跡的雌劍與愛姬就地埋葬,自己突出重圍而去,結果在烏江被漢軍追及,最終力戰而死。他的隨身佩劍自然被當做戰利品獻給了劉邦,劉邦愛其貴氣鋒銳,日夜佩戴在身邊,不久即稱其是昔日用來斬白蛇起義之劍。由於這一句謊言,項籍的隨身寶劍遂成了高帝斬白蛇劍,成為大漢的鎮國之寶。而那柄本該被深埋地下的雌劍之所以重見天日,想來是知道虞妙弋安葬地點的楚兵對金劍起了垂涎之心,等戰爭結束後又返回垓下挖出了寶劍。但他也不知道金劍內中的秘密,對他來說那不過是一柄金劍而已。從此,雄劍被供奉在長樂宮中,雌劍則流落民間。董偃從懂事開始,便志在得到雌雄雙劍,好雙劍合璧,取得秘圖,從而得到祖先留下的寶藏。然而雌劍久尋不獲,雄劍雖近在咫尺,卻也是可望而不可即。

劉解憂道:「原來藏在暗處奪劍的人就是你。」董偃緩緩道:「我出賣色相,犧牲男人的尊嚴,主動靠上館陶公主,就是為了接近高帝斬白蛇劍。但就算得到雄劍,沒有雌劍,還是難成其事。多年來,我一直在秘密打探雌劍的訊息,但始終沒有下落。想不到東方朔右北平郡之行,竟帶來意外的轉機,但雌劍很快再次失蹤。我也誤以為是隨奢奪走雌劍,多方追查,始終一無所獲。後來陽安在西市被小舅子管敢撞見,滅口未遂,我才知道雌劍在陽安手中。但陽安露臉就如曇花一現,很快又失去了下落。我推測他要逃脫羅網,勢必要投靠諸侯王,當時江都王劉建正好在京師中,此君品行不檢,又因為父親死得不明不白對朝廷有怨,陽安既是大乳母之子,勢必非常清楚這些宮廷秘聞,他走投無路下,最好的選擇就是投奔江都王。可惜東方朔沒有想到這一點,我遂派人暗中到廷尉投書,告發是江都王劉建刺殺了匈奴太子於單,原是要指引他去尋到陽安的線索。偏偏這個時候淮南翁主憑空殺出,派雷被用弓弩射傷了東方朔,這件案子就此作罷。我的勢力無法到達江都國,遂有意將雌雄雙劍合璧的秘密透露給江都邸的人,再派人監視江都翁主劉徵臣。不久,我手下果然捕到了來找劉徵臣的秘密使者,居然就是陽安本人。我遂將真相全盤托出,承諾取到寶藏後分他一半,他同意為我效力,只是雌劍落入了劉建手中,他需要重新回去江都國。他倒也努力,只是過了很久才知道雌劍並不在江都國中,我這才知道很可能在江都翁主劉徵臣手中,正好此時江都王謀反案發,劉徵臣被賜死,線索由此中斷。陽安還想從袁廣漢家潛入王家尋找,但事未成就被發現行跡,結果弄得袁家也家破人亡,他從此不敢妄動。」

李陵道:「那麼上次派陽安埋伏在武庫附近,劫奪高帝斬白蛇劍也是你的主意麼?」董偃搖搖頭,道:「武力劫奪愚蠢得緊,我可不會用這樣下三濫的招數,那是陽安自己的主意。不過也情有可原,高帝斬白蛇劍十二年才磨一次,錯過一次機會,就要再多等十二年,難怪他會鋌而走險。」

劉解憂道:「那麼高帝斬白蛇劍現在在哪裡?這就請你交出來吧。」

董偃奇道:「邑君為何認定是我拿走了高帝斬白蛇劍?」劉解憂道:「其一,你志在金劍,處心積慮多年,一定派了人暗中監視所有相關的人,譬如我師傅和夷安公主,所以對他們的行蹤一清二楚,你由此跟蹤發現了真劍藏在長樂宮鍾室也不足為奇;其二,你有門籍,可以自由出入宮禁;其三,你剛才說過,你不會用武力劫奪這樣的濫招數,說明你早有安排,知道即使陽安得手,取得的也不過是假劍;其四,外間都以為是夷安公主盜走斬白蛇劍又藏了起來,所以才畏罪自殺,偏偏你剛才說公主死得可惜,可見你知道真相。董君,我敬慕你臨死前直言不諱,有勇氣承認這一切,也請你看在已經死了這麼多人的份上,將真劍交出來吧。」

董偃搖了搖頭,道:「雖然邑君分析得有理有據,但我真的沒有拿到高帝斬白蛇劍。你們二位跟東方朔都走得極近,想來該明白他為何在夷安公主自殺後不思為公主報仇卻偏偏要歸隱山林。眼下,我就是這樣的心情,窮盡一生心力,自以為聰明決定,事事都在掌握中,卻不料有人棋高一招,搶先下手,且不留任何痕跡。可嘆呀!」

劉解憂不免半信半疑,道:「你真的沒有拿走高帝斬白蛇劍?」董偃道:「沒有。不瞞二位,我一直視東方朔為最大的對手,所以對他留意觀察了很久,我猜想肯定不是夷安公主偷了斬白蛇劍,公主自殺,只是要保護東方朔。有人能在我們兩方的眼皮底下盜走斬白蛇劍,我至今追查不到任何線索,這人何等本事,可想而知。」

李陵道:「我信得過董君的話。那麼董君可有想到會是誰告發了平陽公主?」董偃道:「告發平陽公主,無非涉及兩件舊案,一是陳皇后案,二是王夫人案。陳皇后並無子女,她的父母明知其冤,都沒有為她申冤的心思,更何況旁人呢?王夫人家裡親人早已經過世。據說從驃侯趙破奴跟她有舊,這還是皇上親口告訴我的,他倒有可能為舊情人出頭,揭破此事,可他早年淪落匈奴為奴,斷然不會知道陳皇后一案的究竟。所以,我推測告發者應該不是針對平陽公主本人復仇,而是要搞垮大將軍衛青。雖然他的目的並未直接達到,皇上沒有罷免大將軍,但你們也看到了,昔日衛氏一門五侯,而今只剩下大將軍還有爵位,他本人也已經被皇上閒置多年,再無領兵的可能。」

忽有僕人進來告道:「長公主快要不行了,一直在呼喊主人翁的名字。」董偃點點頭,道:「我就來。」起身道:「二位這就請回吧。如果將來有一天能夠找到那盜走斬白蛇劍的人,希望能到董某墳頭告知一聲,也好讓我死得瞑目,拜託了。」

他語氣雖然平靜,沒有絕望,沒有痛苦,卻自有一股壯志未酬的悲涼意味——他十三歲時開始侍奉年過五旬的館陶公主,一生以男色依附於貴婦,受盡世人的冷嘲熱諷,最終卻還是一無所有。而今,他將要成為他侍奉了一輩子的老公主的殉葬品,不得不帶著無盡的遺憾死去。只要一想到他將永遠睡在那老公主的身邊,生為男寵,死亦為男寵,生生世世地服侍她,縱然陽光普照,春暖花開,他也禁不住不寒而慄了。

其實說到底,就算他得到雌雄雙劍,挖出了項籍寶藏,又有什麼用呢?他從館陶公主身上得到的錢財,多得花到下輩子也花不完。也許項籍寶藏只是他生下來就有的人生目標,他只是要努力實現它,但實現了它之後到底能給自己帶來什麼,財富?權勢?幸福?快樂?他並不知道。

出來北闕甲第,天色已然不早,李陵家中尚有老母,二人只得乘車回去茂陵。

劉解憂嘆道:「這董偃倒也是個爽快人,若不是他主動坦白,咱們無論如何想不到他就是殺死曹襄的兇手,三件案子總算是破了一件。李陵哥哥,你是有意問董偃對誰是告發者的看法麼?」

李陵道:「嗯,董偃這個人深謀遠慮,又長期身處陰謀詭計中,判斷應該比你我敏銳得多。我在想,扳倒大將軍,誰是最大的受益方呢?」劉解憂道:「公孫賀?趙破奴?他們都是皇上最近特別信任的將軍,有謠言說,皇上要捧他們中的一個當丞相,捧另一個當大司馬。」

李陵道:「不,他們兩個只是間接受益方,受益最大的應該是匈奴。大將軍衛青的名字,可是令匈奴人聞名喪膽,遠非公孫賀和趙破奴所能比擬。其實打仗就是憑著一股氣,如果還沒有開戰就自己氣喪,那麼這仗便不打自敗。大將軍出戰匈奴,七戰七勝,本部保持著不敗戰績,這本身就足以壯我軍威,沮敵人膽氣。」

劉解憂道:「你是說,是匈奴人告發平陽公主?」李陵點點頭,道:「不過胡地的匈奴人是做不到這些的。東方先生之前不是還受張騫先生委託,調查朝臣中與匈奴勾結的內奸麼?」劉解憂道:「嗯,後來查到是淮南王劉安和江都王劉建。」

李陵道:「諸侯王身在封國,不能隨時探知朝廷動向,對匈奴而言,軍事價值並不大,肯定還有內奸隱藏在朝臣中,要不然何以之前公孫賀、趙破奴兩路大軍出兵匈奴卻無功而返?解憂,我有個奇怪的想法……」

劉解憂笑道:「是什麼?怎麼忽然吞吞吐吐起來了?」李陵道:「嗯,先是驃騎將軍驟然暴病而死,隨後是告發平陽公主事件,其實是針對大將軍……」劉解憂驀然醒悟,道:「不錯,這兩件事時間隔得並不遠,很可能是匈奴人有預謀的計劃。李陵哥哥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打聽這件事。你去幫霍光哥哥尋找雌劍。董偃說得對,就算得到了高帝斬白蛇劍,沒有雌劍合套,它也就是一把劍而已。這次一定不能讓那壞人搶先了。」

李陵不免很是疑惑,道:「你要如何打聽?是找司馬琴心麼?她本人醫術高明,當年也未能從驃騎將軍的病情中發現端倪,事情過去這麼多年,怕是更難回想起來了。」劉解憂道:「不,不是找琴心姊姊。我要找的人,肯定比她知道的內幕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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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莫:音譯,烏孫王號,意為國王,「昆」意為太陽,「莫」意為君王。後人取昆莫之「昆」,獵驕靡之「靡」,稱他為「昆彌」,並以「昆彌」為烏孫王號。烏孫族是今哈薩克族的主要祖先之一。

長安除地方監獄如長安獄及中央監獄如廷尉獄外,還有一種中都官獄,又稱詔獄,即奉詔設定的直屬於朝廷的特別監獄。居室獄即是詔獄的一種,屬少府,專門關押特殊的犯罪大臣及家屬。

安期生:傳說中古代的仙人。

瘞(yì)錢:殉葬的金玉器物、錢財等。

浮沮:井名,位於匈奴地,在九原(今內蒙古烏喇特旗)二千里,見漢與地圖。漢輿地圖示及匈奴一井,即章太炎先生所說「漢之地圖,蓋甚精審」。匈河:水名,去令居(漢在河西走廊築有令居塞,東起金城郡令居縣,西到酒泉郡,是以塹壕為主的邊牆)千里。

樓蘭:今新疆羅布泊一帶。樓蘭境內的羅布泊水量豐盈,令不少人以為它就是中原黃河的上源,從先秦到清代,這種觀點一直廣為流傳。

元封元年,劉徹封泰山,禪肅然(山名,今山東萊蕪西北,泰山東麓),在泰山腳下封土後,只帶十歲的侍中霍嬗一人登上泰山極頂,結果霍嬗死在泰山山頂,劉徹稱其得暴病去世。

由於封禪是中國政治制度中最盛大的典禮,官吏均以親眼見識為榮。劉徹封禪泰山,太史令司馬談未能獲准參加,引為生平恨事,氣憤而死,臨終叮囑其子司馬遷(時年三十六歲)繼承遺志,務必完成編纂史書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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