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人進人出的忙碌的腳步聲就像是一把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胸口。憋悶沉重的氣氛瀰漫著四周,即使眼中沒有淚水滾落,心中卻也是涼得透了。時光在流逝,同時流逝的還有她的青春和思緒。
次日一早,劉解憂來到甲第,找到正在監工修築單于邸館的匈奴左谷蠡王丘人,約他去逛長安。丘人喜不自勝,忙交代屬下幾句,登上車子。劉解憂遂命車伕沿著主幹道慢慢行駛,丘人哪有心思觀看市景,眼睛只盯在身旁佳人身上。
劉解憂道:「你既被皇上封了涉安侯,那麼我便按照大漢的習慣叫法,稱你君侯吧。我的名字叫劉解憂,你就叫我解憂好了。」丘人道:「好極了!解憂!」
劉解憂道:「嗯,我就要嫁給你做妻子,可我心頭還有未了之事,那就是我師傅還有兩件案子沒有破,你願意幫助我麼?」丘人道:「當然,你是我未婚妻,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劉解憂道:「君侯可聽過高帝斬白蛇劍?」丘人臉色登時大變,退到車座邊緣,繃直了身子,瞪著劉解憂。
劉解憂嘆道:「瞧君侯的樣子,肯定是知道了。那劍現在在哪裡?」丘人驚懼異常,道:「你……你怎麼會知道?」
劉解憂本來想直接問是不是匈奴人害了驃騎將軍霍去病,又要對付大將軍衛青,但擔心過於明顯,對方不肯說實話,遂決意用別的話題來圓緩一下。她滿腦子只是這幾件案子,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高帝斬白蛇劍,哪知道不過隨口一問,對方卻反應劇烈,心中一動,立即緊張興奮起來,卻有意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道:「我當然知道,我師傅東方朔是天下第一聰明人,你沒有聽過他的名字麼?高帝斬白蛇劍在哪裡?你現在不說,難道可能永遠瞞過我麼?」
丘人道:「我可以告訴你,但你不能告訴你們皇帝。」劉解憂心道:「只要我知道了斬白蛇劍的藏處,我不會自己設法奪回來麼?不告訴皇上有什麼要緊。」當即應允道:「好,我答應你。」
丘人遲疑半晌,才道:「在我們匈奴的王庭裡。」
劉解憂「呀」地驚撥出聲,連聲道:「不可能!不可能!怎麼會在你們匈奴的王庭裡?」丘人道:「這有什麼稀奇?不過是禮尚往來而已。你們皇帝派驃騎將軍搶了我們匈奴的鎮國之寶祭天金人,供奉在皇宮中。我們單于派人偷了你們鎮國之寶高帝斬白蛇劍,當然也要供奉在王庭了。」
原來大漢天子劉徹對匈奴展開大規模反擊前,曾單獨委任霍去病為驃騎將軍,帶一萬精銳騎兵深入大漠。這是大漢唯一的一次派孤軍深入敵後,而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奪取休屠王領地內的祭天金人。劉徹之所以如此不惜代價,是因為他曾聽說祭天金人是匈奴的鎮國之寶,是匈奴的龍運所在,所以他要在開戰前奪取金人、破掉匈奴的風水。後來果然漢軍陸續取得了河西之戰、漠北之戰的輝煌勝利。雖然是漢軍浴血奮戰,以生命和鮮血的巨大代價換來了匈奴人遠遁漠北,從此不敢南下牧馬,但劉徹好迷信,心中卻一直以為是匈奴祭天金人被奪的結果,所以格外器重破掉匈奴龍運的霍去病。
匈奴伊稚斜單于對祭天金人被奪自然恨得咬牙切齒,但祭天金人被供奉在甘泉宮中,既難用武力奪回,又因體形巨大沉重,難以用巧計偷取,更不要說運回胡地了。伊稚斜得到降將趙信後,得知大漢也有一件鎮國之寶——高帝斬白蛇劍,遂決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派出精幹得力人手,盜取了斬白蛇劍,用墨汁塗黑後夾帶在匈奴使者隊伍中,順利運回王庭。
劉解憂這才知道劫奪斬白蛇劍的幕後主使是匈奴單于,也並非貪圖金劍中的寶藏秘圖,而僅僅因為它是大漢的鎮國之寶。忽想到董偃所告知的那本是西楚霸王項籍的佩劍,心中一時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丘人道:「我只告訴了你,你答應過我,千萬不能告訴你們皇帝。」劉解憂道:「你們用巧計奪取了大漢鎮國之寶,又順利運回胡地,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勝利,為何不張揚誇耀呢?」
丘人道:「不,不,你們大漢強大,兵多將廣,萬一再出個驃騎將軍那樣的人,說不定為了奪回鎮國之寶而深入王庭,我們單于可不敢冒那樣的險。我這次出使,新單于特意囑咐過我,千萬不能洩露高帝斬白蛇劍的訊息。你若是說出去,我回去後一定會被烏維單于重罰的。」
劉解憂道:「單于是怕事情張揚開去,皇上會立即猜到匈奴在朝中有內奸。況且目下有夷安公主給內奸當替死鬼,他正巴不得如此呢。」
可惜她預料不到高帝斬白蛇劍竟在匈奴王庭中,事先答應了丘人,做人須得有信有義,只得道:「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不會說出去的。」又問道:「你可有覺得驃騎將軍英年早逝,死得蹊蹺?」
丘人總算明白過來,對方並不是好意邀請自己遊街,而是另有所圖,當即正色道:「如果我現在向解憂你打聽你們大漢的秘密,你會告訴我麼?」劉解憂道:「不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是我冒犯了。抱歉,我還有事,不能陪君侯繼續遊街了。」命車伕送丘人回去甲第,自己跳下車來,往霍府而去。
路過館陶公主府時,卻見府門前掛出了喪燈,忙上前問道:「是誰歿了?」門僕道:「館陶長公主。」劉解憂道:「那主人翁董偃呢?」門僕道:「董君自願為長公主殉葬,昨夜也服毒自殺了。皇上剛下了詔書,準董君跟長公主一起陪葬霸陵呢。」
霸陵是漢文帝劉恆的陵墓,館陶公主是文帝和竇後的唯一愛女,自然是要跟父母葬在一起。男寵與女主一道陪葬帝陵倒是十分少見,對董偃而言,也算是身後事無限風光了。
來到霍府,霍光、桑遷、李陵均在這裡。劉解憂一見三人神色,便知道未能從廷尉的證物中尋到雌劍,忙道:「大夥兒不必沮喪,就算尋到雌劍,也沒有多大用處了。」當即說了高帝斬白蛇劍已被帶去匈奴王庭。她瞭解各人性情,特意叮囑道:「桑遷哥哥,你可千萬不要信口說出去,我答應了匈奴使者的。」
李陵狐疑道:「既然是機密之事,那匈奴使者為何肯告訴你?」劉解憂道:「嗯,這個……」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謊言,只得道:「我跟那人是朋友。」
李陵疑慮更深,但他天性仁厚,見對方不願意說實話,也不再追問,只道:「這件事匈奴人自己不願意洩露,咱們當然也不能說出去。不然,以皇上的性子,豈肯善罷甘休?」
皇帝劉徹迷信好神,當初為了奪取匈奴的祭天金人,不惜人力,派驃騎將軍霍去病率軍深入敵後。他所帶的一萬人馬是漢軍中最精銳、最勇猛計程車卒,個個武藝高強,精於騎射,是千中選一的勇士,雖然最終奪到了祭天金人,卻只有三千人活著回來。若是皇帝得知大漢鎮國之寶在匈奴王庭,一定會不惜代價地奪回來,多少熱血男兒又將葬身異國他鄉?這可不是李陵所願意看到的,為了一柄斬白蛇劍而大起干戈。
劉解憂道:「嗯,李陵哥哥說得對,這件事咱們得保密。」
桑遷道:「盜劍者肯定是匈奴內奸,說不定告發平陽公主也是他所為。」李陵道:「不錯,內奸有相同的動機,應該是同一人。」劉解憂道:「那麼高帝斬白蛇劍和告發平陽公主可以算成一個案子了,可我們毫無線索,要從哪裡下手呢?」
桑遷性情灑脫,處事素來不瞻前顧後,道:「去問問那位天下第一聰明人怎麼樣?」劉解憂道:「師傅一定不會理睬的。」桑遷道:「未必,現在案情有了新的轉機,又不是要請他出山查案,只要他指點迷津就可以了。」
眾人一時無法可想,遂來到茂陵東方朔家中。東方朔正躺在院子中的臥榻上曬太陽,形容慵懶,聽到眾人進來,眼睛都不願意睜開一下。
劉解憂讓眾人站在門邊,自己走近臥榻,輕輕叫道:「師傅,殺死平陽侯曹襄的兇手找到了。」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只隱過丘人一事。又道:「到現線上索全斷了,不知道該如何查起,弟子特來求教師傅。」
東方朔頭也不回地道:「這些都是陳年舊案,為師早就沒有心思再追查了,你這個時候又撿起來做什麼?」劉解憂道:「弟子只是一時好奇……」
東方朔驀然翻身坐起來,問道:「是不是皇上要封你做公主,命你出塞和親?是月氏國王,還是車師國王?」
劉解憂見師傅隻言片語間就猜到事情根本,又是驚奇又是佩服,可又不便直承其事,只得含含糊糊地道:「細君姊姊不是就要動身到烏孫了麼?皇上怎麼會這麼快再次和親?」
李陵卻是反應過來,奔過來抓住劉解憂手臂,問道:「不是月氏國王,也不是車師國王,皇上要你嫁的是匈奴單于,對不對?」劉解憂道:「不是……」
李陵氣急敗壞地道:「你還要瞞著我麼?我今日已在甲第看到為匈奴單于修的邸館,知道烏維單于要來京師朝拜天子。難怪那匈奴使者肯透露機密資訊給你,原來他早將你當做了單于的閼氏。」神色又是憤怒,又是失望。
劉解憂心中「咯噔」了一下。她知道即將遠嫁烏孫的劉細君喜歡李陵,沒有女子不喜歡他呀,外貌英俊,為人正直,既會吟詩作賦,又武藝高強,有一手百步穿楊的神技。她也一直以為李陵喜歡劉細君,兩人同歲不說,又是一起長大,兩小無猜。劉細君本人溫柔可愛,多才多藝,精於音樂、書畫,若不是被皇帝選做和親公主,堪稱李陵的絕配。可現在親眼瞧見李陵的失態,那可是聽到細君被封為江都公主後也沒有過的表情,她才恍然明白了,原來他愛的人是自己。她也愛他呀,深深地愛著他,從小到大,多年來始終如一,可她總是自慚遠遠不如細君美貌有才,絲毫不敢流露出來。即使現在明白過來,是不是也已經太晚了呢?
她終於明白劉細君為何不願意遠嫁西域,所不能割捨的並非榮華富貴,而是這裡的愛人。她原以為自己能輕易丟開一切,然而當明白了所愛男子的真正心意後,她就再也放不下了。不禁又回想起昨晚與王媼傾心交談的情形,為什麼國家的命運、天下的安寧,要由她們這些弱女子來承擔呢?
霍光是知道事情究竟的人,見李陵惱怒,便道:「解憂要嫁的不是匈奴單于,是那匈奴使者丘人,他是前匈奴太子於單的兒子,在匈奴封左谷蠡王。」李陵道:「單于也好,左谷蠡王也好,又有什麼分別?」竟不顧眾人此行目的,自己甩手去了。
然而,沒有人會怪他。他父親李當戶和二叔李椒都是在雁門大戰中被匈奴人殺死,父親死時他還沒有出生,是遺腹子身份,因而他自小就深恨匈奴人。劉解憂一直瞞著不肯說出來,就是怕他生氣自己要嫁給匈奴左谷蠡王。
東方朔這才道:「解憂,既然這是你的心願,為師也不能袖手旁觀。偷走高帝斬白蛇劍的人,跟告發平陽公主的一定是同一個人。」
劉解憂心不在焉,竟沒有聽到師傅的話。還是桑遷問道:「那麼東方先生可有懷疑的物件?」東方朔不直接回答,只道:「我自有主張。你們去吧。」
幾人只得出來,趕來李陵家中。門僕道:「公子適才回來過,氣咻咻地攜了弓箭就騎馬出去了。」
劉解憂「哎喲」大叫了一聲。霍光道:「出了什麼事?」劉解憂跺腳道:「你想不到麼?李陵……哎,快,快上馬。」
三人騎上快馬朝城中趕來。不及進北闋甲第,便見大批中尉卒湧進來又湧出去,將整條街道封鎖住。
桑遷道:「不會真是李陵一怒之下殺了匈奴使者吧?」霍光道:「怎麼可能?李陵可不是那種衝動的人。」
劉解憂忙跳下馬,問道:「裡面出了什麼事?」一名中尉卒道:「匈奴使者被殺了。」
劉解憂只覺得喉嚨發澀發乾,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才問道:「兇手……兇手是誰?」中尉卒道:「據說是個半邊臉燒焦的醜婆子,臣等正在搜捕呢。」
霍光道:「看,我就說了,李陵絕不會感情用事的。」忽見劉解憂怔在當場,臉色極為難堪,忙問道:「你怎麼了?」劉解憂道:「我……我得去看看匈奴使者。」
來到單于邸館,卻見現場圍了不少官員,中尉王溫舒、左內史兒寬等長安軍政長官均已經趕到。
兒寬是故御史大夫張湯所舉薦,是京師有名的賢臣。左內史為京畿最高地方行政長官,吏治竟以慘刻相尚,而兒寬上任後,勸農業,緩刑罰,收租稅時隨行寬減,極得人心。但朝廷有嚴格的官吏考評制度,規定賦稅不夠數者要免職。百姓聽到訊息後,生怕兒寬因此被罷官,爭相拿出家中財產上交賦稅,結果兒寬考課從最末一躍為最,成為天下美談。
劉解憂幾人被兵卒擋在門外,看不到裡面情形。霍光忙出示兩千石都尉銀印,這才得以進門。
劉解憂招手叫過一名匈奴侍從,道:「你可還記得我?」那侍從道:「當然記得,你是楚國公主,是我們大王的未婚妻子。」
劉解憂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侍從道:「大王跟公主遊街回來後不久,就有個自稱王媼的老婆子來求見大王,說她是宮裡的老宮女,有些事要跟大王說。我們本來都不怎麼相信她,但大王想多知道一些漢朝的事,就讓她進來。那老婆子跟大王倒是聊得極開心,大王不斷向她請教,那老婆子居然什麼都知道,還說了之前要嫁給於單太子的夷安公主是公主你的師姊。大王聽得入神,就命人在院中置辦了酒席,與那老婆子邊吃邊聊。後來大王有了醉意想要睡覺,才叫老婆子走了。但大王這一睡就再沒有醒過來,我們這才知道他是中了毒。適才官府的人來,驗過酒菜,說是酒裡面被人下了雄黃。」
他們在一邊說著,中尉王溫舒已認出霍光,知道他是驃騎將軍的弟弟,又是皇帝身邊的心腹寵臣,忙過來巴結,問道:「都尉君是奉詔趕來的麼?」霍光道:「不是,我們只是路過。」告退出來,拉著劉解憂到一旁僻靜處,低聲問道:「那王媼莫非就是你家中的那個下人王媼?」劉解憂道:「似乎是的。」
桑遷道:「這下糟了,人們都會以為是你不願意嫁給匈奴使者,所以派下人毒殺了他。王媼一旦被捕,你就完了。她人在哪裡?」劉解憂道:「我不知道。」
桑遷道:「這個老婆子當真害人不淺,就算她忠心為主,不願意你嫁給匈奴人,可她不知道案發後一樣會牽累你麼?當真是愚不可及的賤奴!」劉解憂怒道:「不准你這麼說她。」
桑遷愕然道:「難道我說得不對麼?」劉解憂道:「你不知道,她是……嗨,她是設身處地地同情我。」
霍光道:「走,我陪你進宮向皇上謝罪。只要在事情敗露之前向皇上謝罪,表明你並不知情,皇上不會怪罪你的。」
劉解憂也無法可想,只得同意,心中還是放不下李陵,道:「桑遷哥哥,你快些回去茂陵,看看李陵哥哥回家沒有。」桑遷道:「他那麼大個人,有手有腳,還要別人看著麼?」雖然嘟囔,但還是上馬去了。
劉解憂遂與霍光趕來未央宮,卻聽郎官說皇帝正陪客人遊覽昭陽殿。劉解憂登時明白過來,不顧郎官阻攔,朝昭陽殿趕來。
皇帝劉徹正扶著王媼站在玉階上,笑道:「阿姊若還是喜歡這裡,阿彘就命妃子遷出去,好好整治後再請阿姊搬進來住,好不好?」王媼道:「不,不必了。我是沒命再住在這裡了。」
劉徹道:「阿姊為何這樣說?你原本就是朕最喜歡的姊姊,又是朕唯一在世的姊姊,朕要好好待你,補償你失去的一切。你是喜歡未央宮多些,還是中意長樂宮多些?」忽見劉解憂闖了進來,先是一愣,隨即不快地道,「朕在這裡陪客人,你來做什麼?」
劉解憂料來皇帝還不知道匈奴使者遇害一事,忙道:「臣女失禮。」忽見王媼面色慘白,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來,身子搖搖欲墜,大驚失色,忙上前扶住。
劉徹不知王媼也飲下了雄黃酒,忙叫道:「快去傳御醫來。」王媼慢慢坐倒在階上,道:「不必。陛下,阿彘……你……你不要怪我……」劉徹道:「朕怎麼會怪你呢?當初阿姊遠嫁,阿彘可是偷偷哭過好多次了。今日得知阿姊尚在人世,當真是欣喜無限。」
王媼道:「不是……我……我殺了人……你……不要怪我……就算要怪……也沒有法子了……」頭無力地歪到一邊,就此死去。
今日忽有自稱是昭陽公主的老婦到北司馬門伏闋求見皇帝。劉徹好奇心本重,聞報立即召見。他雖認不出阿姊的樣子,卻從她一口叫出他的小名「阿彘」即認定她就是昔日未央宮中最受人敬愛的昭陽公主。他的四位姊姊金俗、平陽、隆慮、南宮均已先後去世,忽然從天上掉下來小時候最喜歡的姊姊,當真是欣喜萬分,忙親自帶著王媼來遊覽昔日住過的寢殿。只是想不到親人才剛剛相認,便又立即永別,滿腔的歡喜變成了有難以宣洩的失望。忽見郎官蘇武疾步進來,似有事情稟告,當即怒道:「做什麼?」
蘇武道:「回陛下,中尉君派人來報,匈奴使者丘人被一名只有半邊臉的老婦人用毒酒毒死了。」
劉徹「啊」了一聲,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一旁的王媼。
蘇武道:「那些匈奴人正吵著要立即護送使者回去胡地,該如何處置,還請陛下示下。」
劉徹狠狠瞪了劉解憂一眼,道:「這是你做的好事,對麼?」霍光忙搶過來道:「這件事跟解憂無關,我們一直忙著查案,也是剛才路過北闕甲第時才知道匈奴使者出了事。」
他侍奉皇帝多年,素來沉默寡言,即使是皇帝主動徵詢他的看法,話也不多。劉徹忽見他冒出來為劉解憂說話,怒氣稍解,道:「到底怎麼回事?」劉解憂道:「王媼一直住在我家裡,我一直將她當長輩看待,但我不知道她會……會……」
劉徹奇道:「難道她沒有對你透露過身份麼?她是朕的姊姊昭陽公主。」劉解憂道:「臣女知道的。」
劉徹怒氣又生,喝道:「你知道居然還敢瞞著不上奏!」劉解憂道:「是王媼自己要求不能告訴皇上的。她原本是為了尋找兒子才來到京師,可是……陛下卻殺了她的兒子,她說她不願意再見你。」
劉徹道:「阿姊的兒子是誰?」劉解憂道:「欒大。」
庭院中寂靜了下來,皇帝抬頭望向天空,靜靜站了一會兒,便拂袖而去。
霍光也還是第一次聽說昭陽公主和欒大之事,開始只覺得匪夷所思,不久又覺得命運弄人,無過於此。正要上前扶起劉解憂,忽見蘇武又率人到來,命人抬走王媼屍首,招手叫道:「都尉君,皇上召你去宣室。」
霍光道:「解憂呢?」蘇武道:「皇上只召你一個。」霍光無奈,只得道:「你先回去,我忙完再去茂陵找你們。」
劉解憂悶悶地出來,順路來到劉細君居住的臨池觀。剛到大門處,便聽見琴聲叮咚,有女聲和著音樂唱道:
將乖比翼兮隔天端,山川悠遠兮路漫漫,攬衣不寐兮食亡餐。
這是商朝人陵牧子所作的《別鶴操》。昔日陵牧子娶妻五年沒有生下兒子,父兄決意令他休妻改娶。陵牧子妻聽聞後中夜驚起,倚戶悲泣。陵牧子遂取琴而唱此歌,傷痛恩愛之永絕,奏別鶴以抒情。
劉解憂心道:「細君姊姊即將踏上旅程,這首《別鶴操》正符合她目下的心境。若換作了我,還會像年少時那般無知那般灑脫麼?」一時不忍進去相勸,遂回來茂陵家中。
李陵和桑遷正等在院中,一見她回來便迎上來問道:「皇上有沒有怪到你頭上?」劉解憂搖搖頭,簡單地道:「王媼死了。」
李陵道:「可她是你府上的僕人,難道皇上不懷疑是你指使她毒死匈奴使者的麼?」劉解憂道:「皇上知道了她的身份。」當即說了王媼就是昔日的昭陽公主。
李陵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王媼曾說他跟他祖父李廣年輕時長得很像,他以為那不過是下人跟客人的搭訕,根本沒有當回事,現在想來,她是很認真地在說那件事,只不過他的反應讓她失望了。
桑遷道:「難道王媼殺死丘人就是因為不願意她昔日的命運落到你頭上?」劉解憂道:「嗯。我雖然感激她的好意,可我覺得這件事做得並不對。本來匈奴單于決意降漢,百年戰火有望就此熄滅,而今丘人忽然被王媼毒害,匈奴單于勢必遷怒大漢,還會來京師朝見天子麼?」
正嘆息著,霍光疾步進來,道:「李陵君,皇上急召你進宮。」劉解憂不免吃了一驚,道:「有什麼事麼?」霍光道:「具體不知道,但應該跟備戰匈奴有關,皇上緊急召了好幾位將軍進宮。」
劉解憂道:「又要打仗了麼?」霍光道:「是備戰,而不是出戰。皇上認為丘人死在長安,匈奴勢必不會甘休,還是早做準備的好。」李陵道:「我去去就回來。你們等著我。」說罷回自家換上官服,帶上侍從趕來未央宮。
進來宣室時,公孫賀、趙破奴、郭昌、韓延年、路博德等近來為皇帝信用的軍事將領早已經到達。趙破奴因為奇襲樓蘭之功,已經被封為浞野侯,是近年來最令人矚目的後起之秀。皇帝正與眾將商議備胡之事,見李陵進來,便道:「李陵,你來得正好,朕拜你為騎都尉,加侍中,佩二千石印,率八百騎兵護送江都公主前往烏孫。來人,為李君結印綬。」
李陵拜伏在地上,尚未回過神來,尚書令史已捧著一具白色的篋箱過來,篋箱裡鋪著厚厚的綠綈,裡面盛放著官印。兩名內侍奔過來,摘下李陵腰間的千石黑綬鼻鈕銅印,從篋箱中取出青綬龜紐銀印換上。
漢代慣例,官員受印後官職才算合法,才可以通過官印行使權力,有印則有權,無印則無權,因而官員們都是隨身佩帶官印。
尚書令史見李陵猶自發呆,低聲提醒道:「都尉君還不快叩謝陛下。」李陵不得已,只得拜謝道:「多謝陛下。」
劉徹道:「嗯。你過來,此行你不光要護送江都公主平安到達烏孫,朕還有別的任務交給你。」李陵見皇帝面色詭異,心中一緊,暗道:「莫非皇上知道了高帝斬白蛇劍在匈奴王庭,要派我去偷盜回來?」走近龍案,卻聽見劉徹低聲道:「朕要你將沿路的山川地形都繪下來,明白朕的意思麼?」李陵道:「臣明白。」劉徹道:「好,你這就去準備吧,八百騎兵從北軍中調遣,朕已經派人持節信知會過中尉王溫舒了。三日後就動身出發。」
李陵叩謝退出宣室,卻見蘇武正站在門外,似在等他,忙過去招呼。
蘇武笑道:「你是武將,我是文臣,咱們這次要一起護送江都公主去西域了。」李陵很是驚異,道:「蘇君居然是這次出使烏孫的主使?」蘇武道:「嗯,這次是我自己主動請纓,皇上當場就答應了。李君,公主陪嫁不少,隨從的侍女、內侍、侍衛等有一千多人,加上你帶的八百騎兵,將近兩千人,輜重、嫁妝得有幾百車,可是一支大隊伍,咱們事先可得好好計劃一下路線。」李陵道:「好,我明日一早就來找蘇君商議此事。」
出來皇宮,乘車回去茂陵。管敢、陳步樂等侍從聽說經過,均喜滋滋地道:「這是大好事啊。公子才剛滿二十歲,就已經是二千石大官,日後定然拜將封侯,成就非凡了。」
李陵出身將門,祖父更是鼎鼎大名的飛將軍李廣,對征戰沙場、建功立業有一種天生的渴望。他也知道這趟西域之行是難得的機會,但不知怎的,一想到將要日日看見劉細君以淚洗面的情形,就很有些沮喪。她被選為和親公主,已經夠難過了,為何還要由她青梅竹馬的朋友親自將她送上不歸之路?
回來茂陵家中,李陵先向母親稟告了皇帝要派自己護送江都公主前往烏孫。
李母道:「我兒如此年輕,就佩戴二千石大印,這是皇上對你的信任,可千萬不要辜負了聖恩。」李陵道:「是,孩兒不敢忘記母親教誨。」
李母道:「你長大了,早到了該娶妻的年齡。孃親跟幾位族叔商議過,想為你聘娶成安侯的妹妹韓羅敷,你意下如何?」李陵吃了一驚,道:「這個……」
李母嘆了口氣,道:「孃親知道你跟董先生的義女一起長大,可她已經被封為江都公主,很快就要出嫁烏孫,她人再好,對你而言,終究只是水中月、鏡中花。」李陵道:「啊,母親誤會了,孩兒對細君絕無男女之情。」
李母先是愕然,隨即道:「如此就好,孃親正擔心你一路護送江都公主難以自處,想為你儘快定下婚事呢。嗯,只剩下三日時間,也的確倉促了些,那麼這件事等你從烏孫回來再說吧。」李陵是遺腹子,從未見過生父,只與母親相依為命,事母至孝,應道:「孩兒全聽母親的安排。」
從母親房中退出來,李陵心中不免更加煩惱。正在院中徘徊,叔叔李敢之子李禹進來問道:「聽說皇上拜了堂兄做都尉,是麼?」李陵應了一聲。
李禹帶著嘲諷的語氣道:「那麼可要恭喜堂兄了,得到皇上的信任可是不容易,要珍惜呀。」
李禹跟李陵一樣,自小是太子劉據的陪讀,而且妹妹李柔嫁給了太子,雖然只是侍妾名分,但皇帝沒有正式為太子冊立太子妃,太子宮中地位最高者僅是因生下皇孫劉進而尊貴的史良娣,但最得太子寵愛的卻是李柔。太子曾私下對李柔許諾,將來登上皇位,一定封她做皇后。因為妹妹的關係,李禹一反李家不結黨涉政的家風,成為堅決支援太子的一族,與衛皇后、大將軍衛青走得極近。
李陵心中有事,不願意與堂弟爭執,當即解下官印放在房中,換上便服,召來侍從,命他們打點行裝,預備西域之行,自己則出了家門,往劉解憂府中趕來。到門前正遇到霍光上車離去,原來他家中僕人趕來來告,司馬琴心正在收拾行囊,預備搬回茂陵孃家舊居居住,他須得立即趕回去勸阻。
劉解憂聽說李陵新拜了騎都尉,要護送劉細君前往烏孫,一時沉默不語。
桑遷道:「解憂,要不然咱們都跟著李陵一起去西域看看。」李陵忙道:「絕對不行。目下匈奴使者丘人在長安遇害,他是大漢立國以來級別最高的使者,皇上擔心匈奴單于會興兵報復,所以一邊封鎖訊息,一邊往邊境派兵。但既然匈奴人有內奸在朝中做官,這件事早晚要傳出去,說不準匈奴會派騎兵劫殺送親隊伍。你們跟著去,實在太危險了。」
桑遷這才明白過來,道:「難怪皇上不等烏孫使者,這麼著急催你們出發,原來是擔心匈奴人攔截送親隊伍。」李陵點頭道:「皇上的本意,就是要在匈奴單于知道真相前,將細君一行平安送到烏孫。解憂,抱歉,我不能再陪你查案了。我不在京師的時候,你要多加小心。」
劉解憂心中莫名地不是滋味,可又有什麼辦法?他是飛將軍的孫子,文武雙全的奇男子,註定不屬於她一個人,而是要到外面的廣闊世界縱橫馳騁。
隔了兩日,未央宮內侍蘇文趕來茂陵,請劉解憂到宮中與江都公主相見。劉解憂正忙著為李陵縫製衣裳,聞言忙道:「是我的不對,都忘記去跟細君姊姊道別了。」
趕來臨池觀,正有郎官和內侍從殿中運出許多個箱子。劉細君照舊席坐在房中的窗下,那具常用的琴已經被裝入行囊中,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案几。她默默凝視著窗外,恬然的臉上浮現著莫名的憂鬱,神情中略含著幽怨,就像一團淡淡的霧,籠罩著眉宇。外面人進人出的忙碌的腳步聲就像是一把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打在她的胸口。憋悶沉重的氣氛瀰漫著四周,即使眼中沒有淚水滾落,心中卻也是涼得透了。時光在流逝,同時流逝的還有她的青春和思緒。
劉解憂一進來便見到劉細君玉容落寞的樣子,她是個豪爽女子,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慰,況且劉細君被選做和親公主已經好幾年,該說的話早已經說完,該流的淚早已經流盡,當即輕輕咳嗽了一聲。
劉細君聞聲轉過頭來,道:「解憂妹妹,你來了。」
劉解憂走過去,將自己的玉串褪下來,套到劉細君纖瘦的手腕上,道:「我知道姊姊得皇上賞賜無數,也不在意什麼金銀珠寶,可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說是能給人帶來福氣。我現在送給姊姊,希望姊姊一生平平安安。」
劉細君道:「多謝妹妹有心。我請內侍叫妹妹來,是有一件事……」劉解憂見她欲言又止,忙道:「姊姊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解憂一定竭盡全力助姊姊達成心願。」
劉細君搖搖頭,猶豫良久,終於下定了決心,道:「你們一直在找的那柄雌劍,其實在我手中。」
劉解憂愣了一愣,道:「怎麼會呢?」劉細君道:「那是我姑姑交給我的,她再三囑咐我一定要保護好這柄劍,這是她最後的遺願,我也答應了她,所以……所以我明明知道你們找這柄劍,卻一直沒有說出來。」
劉解憂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陽安曾冒險到董仲舒家找劉細君,原來他也一度懷疑雌劍落在了她手中,只不過她當時年紀尚小,不過是個小女孩,既堅決否認,陽安也就相信了她的話。
劉解憂忙問道:「姊姊現在說出實情,是打算把劍交出來麼?」劉細君點了點頭,道:「我就要離開漢地,這柄劍既然跟高帝斬白蛇劍是一對,又事關重大,自然不能帶去烏孫。」
劉解憂道:「那麼劍現在在哪裡?」劉細君道:「在我義父的書房裡。我把劍卷在一編廢棄的書簡中,藏在義父書架的最底層。對不起,我該早些說出來的。」劉解憂道:「不,不,現在還不晚。」
劉細君道:「妹妹這就去我義父家尋劍吧,不必再耽擱在這裡。」劉解憂道:「那好,姊姊你多保重。我向你保證,我劉解憂一定會去烏孫探你的。」
匆忙回來茂陵,先去了東方朔家中,告知劉細君之語。東方朔道:「這倒真是讓人想不到。」忙跟劉解憂一道來到董仲舒家中。
他早年被雷被用毒箭射中,雖僥倖不死,卻癱瘓多年,後來慢慢可以拄著柺杖行走,而今已經不需要拐杖,只是得慢慢行走。
師徒二人來到董府時,董仲舒正與新任太史令司馬遷在書房中談論曆法紀年之事。司馬遷早年曾因鄰里之便,拜董仲舒為師,學習公羊派《春秋》,董仲舒對其才學、人品極為讚賞。
司馬遷繼父職任太史令後,利用職務之便,遍讀未央宮中「石室金匱之書」,感到朝廷現用曆法多有不便,預備上書皇帝,請用夏正,改用建寅月——正月為歲首,正為此徵詢董仲舒的意見。忽聽僕人報稱東方朔求見,二人均感驚異,司馬遷遂起身告辭。
劉解憂扶著東方朔進來,笑道:「我們是來借書看的。」董仲舒道:「噢,那麼請隨意吧。」
董仲舒雖然德高望重,但人卻極和藹慈祥,尤其喜歡小孩子。他家裡的廚子會做點心,茂陵的小孩子都喜歡到他家裡玩,他也樂得將院子佈置成一個兒童樂園。劉解憂小時候常常跟著李陵進出董府,隨便慣了,見董仲舒同意,便自行到書架上翻找起來。
董府門生、僕人不少,書房雖大,書簡也多,但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劉解憂心道:「這書架時時有僕人拂拭,但他們卻不敢開啟書簡,的確是最好的藏劍之處。」
她知道那柄雌劍是短劍,不過一尺半長,是以專找長過一尺半的書簡翻看。然而累了大半個時辰,將所有長過一尺半的書簡都找過了,卻沒有找到金劍。
她在書架上翻找個不停,累得滿頭大汗,董仲舒居然一個字也不多問,只與東方朔坐在一旁談經論道。最終劉解憂自己徹底放棄了,沮喪地朝東方朔搖了搖頭。
東方朔心道:「劉細君自然不會撒謊,金劍一定曾經藏在這屋子裡面,但卻被什麼人搶先拿走了。這些書簡每一卷都由數十片甚至上百片木簡編串而成,翻找起來極是費力,看解憂的樣子就可想而知。董仲舒嗜書如命,除了睡覺外,其餘時間都待在書房。他門生又多,往來請教儒學的人絡繹不絕,外人根本不可能不驚動旁人而下手,那麼一定是負責打掃書房的僕人做的。」忙問道:「負責打掃董先生書房的是什麼人?」董仲舒道:「是老夫家的老僕董大。」
東方朔道:「董大人呢?可否請出來一見?」董仲舒便命人去叫董大來,那僕僮道:「董翁昨日傍晚出門後就再也沒回來,小的正猶豫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主君呢。」
東方朔「啊」了一聲,忙起身告辭道:「多有叨擾,改日再來向先生賠罪。」
董仲舒本不願意多口,但董大從小跟他,有四十多年的主僕情分,究竟還是有些牽掛,問道:「是董大出事了麼?」東方朔肅色道:「還不能確定,不過怕是凶多吉少了,董先生要有心理準備。」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若真是董大取走金劍,那得到劍的人豈能不殺他滅口。
匆忙告辭董仲舒出來,劉解憂甚是不解,道:「今日細君姊姊命人請我到未央宮,鄭重其事地將金劍之事告訴我,當時只有我跟她兩個人,機密無比,怎麼還會有旁人知道呢?」
東方朔道:「這件事跟劉細君無關。董大昨晚失蹤,說明他昨日就得手金劍了。應該是有高人猜到了金劍在劉細君手中,她既不可能帶入皇宮,又無旁人可以依靠,那麼只可能藏在董仲舒家仲,所以那人買通了董大,等他找到了金劍,又立即殺他滅口。」
劉解憂道:「可金劍藏在董先生這裡多年,那高人若有這等聰明才智,為何偏偏到現在才想到?」東方朔道:「那是因為你前幾日讓霍光他們去廷尉府翻檢過江都翁主劉徵臣的遺物,一無所獲,那人由此得到了提示。」
趕來茂陵邑門,詢問守門兵卒,昨日傍晚可有見過董府老僕董大出去。兵卒道:「出茂陵一般都是要進城辦事的,哪裡有傍晚離開陵邑的道理?就算不被沿途亭長攔下,到長安時城門也已經關閉了,一樣進不了城,站在門外喝風啊。」
劉解憂道:「你說這麼一大堆話,意思是沒有見到董大出去啦?」兵卒笑道:「不光董大,一個人也沒有。」
劉解憂和東方朔面面相看,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那費盡心思得到金劍的高人,一定是茂陵的住戶,可會是誰呢?知道金劍背後秘密的人大多已經死去,如陽安,又如董偃。會不會是劉徵臣的丈夫王長林?他是蓋侯的兒子,王太后的侄子,妻子又是江都翁主,打聽到金劍秘密也不足為奇。又會不會是隆慮侯陳蟜?他是隆慮公主的丈夫,夷安公主的公公,也是知道金劍之事的。抑或是李陵的侍從管敢?他是金劍的原主,一直念念不忘要尋回父親遺物。總之一句話,居住茂陵的人非富即貴,皇親國戚多,嫌疑人也多,光想想就頭大。
劉解憂道:「這個高人千方百計得到金劍,應該是垂涎劍中的寶藏秘圖。可是他不知道雄劍落在了匈奴人之手,他手裡只有雌劍,等於廢鐵一塊,興不起大風大浪。咱們還要去管他麼?」
東方朔知道她心思全在李陵即將西行之事上,笑道:「你說不管就不管吧。」劉解憂尚惦記未縫製完成的衣裳,匆忙告辭回家去了。
東方朔回來家中,還未坐下,董仲舒便登了門。東方朔知道他是為董大下落而來,當即簡略說了經過,道:「若是我猜得不錯,董大應該已經被殺了,埋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董仲舒沉默許久,才緩緩道:「有一點要告訴先生,董大絕不會為了金錢背叛老夫。若果真的是他取走了細君留下的金劍,那麼一定有人告訴他,那劍留在家裡會害老夫。東方先生,可否請你幫老夫一個忙?老夫的日子已經不多了,如果能在死前看到殺死董大的兇手伏法,老夫死而無憾。」
他的語氣極為平靜,但這番話由他這樣名聞天下的大儒說出來,自有一股撼動人心的力量。
東方朔道:「可是……」董仲舒道:「老夫知道先生的難處,但想來天下間除了東方先生之外,再無人能夠替董大報仇。老夫也不敢空口索求,這是老夫的一卷新書,他日若到緊急之時,東方先生可用它來向皇帝交換。當今天子愛書如命,想來他會答應先生的任何條件。」
東方朔接過書簡,沉吟許久,才道:「好,我答應董先生。不過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以董先生地位、名望之尊,居然肯為一個下人如此付出,我很驚歎。」
董仲舒淡淡一笑,道:「即使一支筆,一把刀,用上四十年也會有許多感情的。」語氣頗為滄桑。
江都公主劉細君出嫁烏孫的日子終於到了。這一天豔陽高照,春光明媚。長安全城都轟動起來,男女老少奔走相告,一窩蜂似地聚集在未央宮北司馬門到直城門的大街兩旁,等著看熱鬧。自當今天子登基後,只在即位初年以親生公主出嫁匈奴軍臣單于,之後再也沒有公主出塞和親。江都公主不僅是本任皇帝在位時第二位和親公主,更是華夏有史以來第一位與西域和親的中原公主,她的名字必然被載入史冊。
劉細君頭梳大手髻,髻上橫插著黃金步搖,髻旁裝飾著墨色玳瑁擿,身上則穿著只有公主大婚才能使用的重緣袍,由十二色錦繡製成,價值千金。
公主出嫁,禮儀極其繁瑣。劉細君離開住處臨觀池後,先到未央宮前殿向皇帝、皇后辭行,然後要由太常引領,去宗廟拜祭。她便如一個傀儡一樣,任憑宮女攙扶著下拜,再下拜。她的思緒開始在飄浮,許多往事、許多人物在她腦海中晃動,就像大海的潮汐,湧來退去,帶著苦澀的鹹鹹的味道。就連眼前真實的人物,也有種如同夢中的虛幻,四周仿若成了朦朧的背景,引導儀式的謁者的發令聲遙遠得像來自天際一樣。她自己的靈魂也好像脫離了肉體的軀殼,升到了雲端,冷然注視著芸芸眾生營營往來,迷失在紅塵裡。
直到出了北司馬門,登車的一剎那,劉細君才從恍惚中重新回到了塵世,因為她看到了侍立在車旁的李陵。腳下一軟,幾乎摔下車時,又是他及時扶住了她。他的手是那麼溫暖,又是那麼有力,她只覺得心中一蕩,臉羞得通紅,又彷彿回到了她最初為他心跳的時候,那是她非常喜歡的感覺。他依舊那麼玉樹臨風,卓爾不群,眼神依舊那麼深邃。她努力將眼睛睜大,睜得更大,好將他看得更清楚些。千秋萬歲,長樂未央,結心相思,毋見忘呀。
馬蹄嘚嘚,揚起好大的煙塵,車聲轆轆,震得滿街隆隆作響。浩浩蕩蕩的送親隊伍終於走出了城頭上霍光和劉解憂等人的視線。
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歇?川路長兮不可越。
霍光只感覺一股痛楚咬噬著他的心,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麻痺了他的大腦,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軟弱過,不得不扶住城牆。他想起一句古詩來:「彼君子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知道他與細君之間,恐怕永無再見之日了。
他還記得她曾經淒涼地望著自己,長長睫毛下的一雙清如泉水的眸子透露出深深的哀愁,猶如風雨吹打尚未凋謝的一樹梨花。她雖然沒有開口,但他卻懂她的意思,她希望他能利用被皇帝寵信的機會,為她求情,改變她的命運。他不是沒有過這種想法,但他只是膽怯,在君臨天下的皇帝面前,膽怯;在功高蓋世的兄長面前,膽怯;在楚楚可憐的劉細君面前,也膽怯。他很清楚旁人青睞他,不過因為他是驃騎將軍的弟弟,他自己內心深處,仍然是將自己當做平陽鄉下的傻小子,絕不是什麼做大事的人。雖然他現在有著錐心的悔恨,然而即使時光倒流,他也還是隻會袖手旁觀,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愛慕的女子從眼前消失。年華將晚。望碧雲空暮,佳人何處,夢魂俱遠。關山阻隔,雲水迢迢,連夢中也難相會。
劉細君遠嫁後,劉解憂跟霍光的關係反而近了。但霍光總覺得他跟劉解憂之間有層面紗隔著,她大概是看出來他對劉細君有情,而今細君遠嫁,他難免怏怏傷懷,所以她想給他一種安慰。這從她種種安排便看得出來,一會兒要去射箭,一會兒要去遊山。從前她對他並不是特別在意,如今這般善解人意,竟然還是沾了劉細君的光。
桑遷卻漸漸對霍光不滿起來,那自然是因為劉解憂的緣故。他警告道:「你可不要動解憂的心思,她是李陵的人。」
霍光愣了許久後,終於默然點了點頭。李陵雖然比他小几歲,可在那樣的人面前,絕大多數男子都是要自慚形穢的,英俊帥氣,能詩善文,箭術無敵,霍光又怎麼能比呢?他倚仗兄長霍去病得到的所謂權勢、富貴,在劉解憂那樣超凡脫俗的女子眼中,不過是一堆狗屎而已。
然而當劉解憂來叫霍光出去時,他總還是欣然從命,因為他的朋友除了匈奴人金日磾外,就只有劉解憂這邊的幾個人了。況且,他心下暗自揣度:李陵護送細君去了西域,解憂也是需要陪伴和安慰的吧。
這一日,劉解憂和桑遷來訪,正與霍光在院子中聊天,宮中來了內侍,卻是皇后衛子夫身邊的人,稱皇后身體不適,想請霍夫人進宮診治。霍光道:「我阿嫂早已不住在北闕甲第,而搬回茂陵司馬先生舊居了。」
劉解憂忙道:「我和桑遷正要回去茂陵,就順便替使君傳話吧,不勞你多跑一趟。」內侍道:「如此,臣就先回椒房宮向皇后覆命了。」千恩萬謝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