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今日不必在宮中當值,窮極無聊,便也藉口探望阿嫂,跟著劉解憂一道回來茂陵。
將到陵邑門口時,忽從道旁閃出一名青衣男子,攔在馬前,問道:「誰是桑弘羊之子桑遷?」桑遷道:「我就是,你有事麼?」
話音剛落,那男子便從身後取出一具袖珍弩機,箭早已經扣在弦上,勾動扳機。弩箭射出,射中的卻不是桑遷,而是身旁的霍光,當即將他射下馬來。那男子「哎喲」一聲,慌忙拋下弩機,跳上馬就跑。
劉解憂見弩箭射在霍光肩窩,未中要害,還想策馬先去追趕兇手。桑遷忙叫道:「這弩箭有毒。快,快帶他去見你師傅。」忙抱了霍光上馬,牽著趕來東方朔住處。
昔日東方朔在家門口被人用塗毒弩箭射中,僕人聞聲出來,想起主人經常採摘院子中的懶老婆花抹在傷處,遂也如法炮製,居然由此救回了東方朔性命。他大難不死,還自行治癒了癱瘓,成為茂陵的傳奇。
不料東方朔卻不在家,劉解憂這才想起師傅答應了董仲舒要找到殺死董大的兇手,每日都要出門,在陵邑中轉悠,尋找線索。她見霍光臉色青黑,已露垂死之相,一時無法可想,只得將霍光平放在地上,按照東方朔說過的法子,用匕首割開他胸口傷處,取出弩箭,從院子中摘了一些懶老婆花蕾,塞入口中嚼碎,連唾沫吐在手中,抹在箭傷上。
桑遷一旁望見,不免驚疑交加,道:「這懶老婆花就能治傷解毒麼?要不要我去請琴心姊姊過來?」劉解憂道:「我師傅當年就是這麼活過來的,不過還是去叫琴心姊姊吧。」忙招手叫過一名僕人,讓他去司馬相如舊宅請司馬琴心過來。
僕人飛奔出去,一刻工夫後又馳回報道:「霍夫人一早出去到咸陽原散心了,人還未回來。要不要小人到城中請大夫?」
正巧東方朔散步回來,一見箭頭上的黑血就道:「不用再叫人啦,這箭上的毒跟當初射中我的箭毒是同一種,懶老婆花就能治。」命僕人將霍光抬回房中,放在床上,道:「你們兩個先輪流守著他,每半個時辰,就照原來的法子給他換一次藥,等到他傷口毒性完全拔除,流出紅血為止。」
劉解憂大致說了經過。東方朔沉吟半晌,問道:「霍光遇刺之事可有旁人知道?」劉解憂道:「適才進來陵邑時,我告訴了兵卒,讓他們立即去追捕刺客。」又想起來皇后衛子夫生病之事,忙叫過一名婢女,讓她去司馬府邸告訴僕人,一旦司馬琴心回來,就請她立即進宮為皇后看病。
東方朔道:「刺客是什麼人?你們可有看清面孔?」桑遷道:「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唉,他本來要殺的人是我,手偏才誤射了霍光。」
東方朔道:「噢?」言下之意,分明是認為刺客的目標更可能是霍光而不是桑遷。劉解憂道:「刺客要殺的的確是桑遷,他見射錯了人,還大叫了一聲呢。不過應該也不是針對桑遷本人,而是仇恨他父親。」
桑遷生父桑弘羊是洛陽人,出身當地最大的富商家庭。漢代用籌碼計算數字,籌碼用竹子製成,長六寸,上面刻有不同的數字元號,便於計算。桑弘羊自幼有心算才能,計算不用籌碼,有「神童」之名。劉徹學習書算時,聽說洛陽桑弘羊事蹟,無比神往。桑弘羊由此顯達,十三歲時入侍宮中,一直在內廷中擔任侍中之職,因能「言利事,析秋毫」,成為皇帝的心腹財政謀臣。元狩年間以後,因朝廷連年對匈奴用兵,府庫空竭,軍費不足,中央財政窘迫,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皇帝急需要能撈錢生財的能人,桑弘羊遂應時由幕後浮出水面,歷任大農丞、大農令、搜粟都尉等重要職務,統管中央財政。在他的參與和主持下,朝廷先後實行了鹽鐵官營、均輸平準、算緡告緡、統一鑄幣等經濟政策。經過瘋狂地聚斂資財,暫時緩解了經濟危機,充實了府庫,太倉、甘泉倉庫滿溢,邊地亦有富餘的糧食,史稱「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桑弘羊因功賜爵左庶長。
桑弘羊對國家財政貢獻雖大,但他所採取的措施旨在與民爭利,限制富商大賈牟利,雖增加了朝廷財政收入,但也弄得怨聲載道。尤其是他建議皇帝令民買爵贖罪、令吏入粟補官及贖罪,即通過公開買賣爵位和官職來增加財政收入,更是引來諸多非議。漢代制度,百姓取得爵位,就享有減罪、贖罪和免役的特權,賣爵措施對於富貴者特別有利,使他們即使犯罪也可以用錢贖罪,律令由此成為空文。
更令民怨沸騰的是,桑弘羊最近又開始實施榷酒,即將酒業跟鹽鐵一樣收歸官營,實行專賣。漢代飲酒成風,酒的消耗量很大,釀酒業是當時致富獲利最多的行業,利潤極高,因而民間釀酒業極為發達。榷酒政策實施後,官府自設釀酒作坊,也統一供給私人釀酒者穀物和酒麴等原料,讓這些人根據朝廷制定的法式進行釀酒,酒釀造完成後,必須按規定的低價格賣給國家,私人不得出售,國家再以高價出售。這樣,酒的銷售全部由國家壟斷,釀酒者因為無法獲利,酒質大大下降,許多名酒因此而失傳,小成本的私人釀酒者甚至破產。
不僅商人們銜恨桑弘羊,就是朝臣也多有對其不滿者。現任御史大夫卜式因主動捐鉅款給朝廷抗擊匈奴而得到皇帝劉徹賞識,是富商出身,也是大漢立國以來第一個擔任三公高位的商人。他深知鹽鐵官營等各項壟斷措施給民間造成巨大騷動和不便,不斷上書諫止皇帝。不久前關中大旱,劉徹令人舉行儀式求雨,卜式道:「只要烹殺桑弘羊,老天爺一定會下雨。」在朝堂上公然上奏,顯是對桑弘羊恨之入骨。可惜桑弘羊的後臺是皇帝,卜式放出「烹殺」之言的第二日,便被皇帝以「不習文章」的理由貶秩為太子太傅。
東方朔聽說刺客本來的目標是桑遷後,露出了怪里怪氣的表情。桑遷卻驀然醒轉了過來,道:「也許刺客真正的目標是家父,我得立即趕去提醒他一聲。」匆忙辭別去了。
劉解憂道:「師傅為何是這副表情?」東方朔道:「這箭和箭上的毒都跟當初用來射殺我的弩箭一模一樣。」劉解憂道:「當年行刺師傅的不是雷被麼?按理說,董偃派他殺死了平陽侯曹襄,早該暗中將他滅口了呀。」
東方朔道:「董偃當時是當面對你和李陵坦白一切,你怎麼看他這個人?」劉解憂道:「平靜如水,有君子之風。」
東方朔道:「一個處心積慮數十年的人,臨死也未能達成心願,怎麼可能心靜如水呢?」劉解憂道:「師傅是說他早已經安排好了後招,譬如雷被?但適才那刺客年紀很輕,雷被該有四十多歲了,決計不會是他。」東方朔道:「嗯,但這人一定跟雷被有什麼關係。弩機有錢不難買到,但毒藥並不常見。我打聽了很久,才從一名藥材商那裡知道這是由一種淮南獨有的喜樹樹汁煉成,應該是昔日雷被得自淮南王宮中。」
劉解憂道:「雷被無法直接拋頭露面,必定又投了新的靠山。這新靠山應該就是派他來殺桑遷的主使,會不會是新被免職的御史大夫卜式?他幾次公然放話,說桑弘羊不死,天下難安。」東方朔道:「卜式為人率真質樸,不會用暗殺這種手段,更不會針對桑弘羊之子,其政敵亦是如此。主使必是與桑弘羊有私人恩怨的人。」
劉解憂道:「天下一多半的商人都跟桑弘羊有私人恩怨,可以用不計其數來形容,嫌疑人可多了去了。」東方朔道:「這件案子不用你我費心,桑弘羊是皇帝面前的紅人,有人要對他獨子下手,他自會努力追查真相。」
劉解憂道:「那麼師傅可有查到跟董大有關的線索?」東方朔搖了搖頭,嘆道:「凡是可能知道金劍之事的住戶我都暗中查過,沒有任何發現。」他所稱呼可能知道金劍之事的住戶,無非是江都翁主劉徵臣的丈夫王長林、夷安公主的公公陳蟜、金劍原主管敢等人。
劉解憂道:「從金劍在右北平郡露面開始,得知它跟高帝斬白蛇劍是雌雄雙劍的人不少。住在茂陵的人不是顯貴就是富豪,其實每個人都有途徑打聽到金劍之事。」東方朔道:「雖然如此,但知道金劍內藏寶圖的人只有董偃一人,他雖然後來又告訴了陽安,告訴了你和李陵,但訊息並未傳開,知道者不過寥寥幾人。就算是劉徵臣、劉細君姑侄,也僅僅只是知道金劍跟高帝斬白蛇劍是一對,事關重大,對其中到底有什麼秘密一無所知。但這次利用董大得到金劍的人,應該是知道這個秘密的。」
劉解憂道:「我們這邊只有我、師傅、李陵、桑遷和霍光幾個人知道這秘密呀,洩露秘密出去的肯定是董偃自己。呀,雷被不是跟董偃有關係麼,之前還受僱殺了平陽侯曹襄,會不會是他奪走了金劍?」
東方朔沉思不答。劉解憂卻自己得到了提示,又道:「師傅剛才不是說今日行刺的刺客一定跟雷被有關係麼?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關聯?呀,該不會……不會是桑遷無意中對旁人提過金劍秘密,那人僱用刺客就是要來殺他滅口,行刺之事根本跟他父親桑弘羊無關?」東方朔道:「有道理。等桑遷來時,再好好問問他。」
一直到傍晚時,桑遷才重新趕來東方朔住處探望霍光傷勢,這次卻與往日閒雲野鶴般散淡不同,有十數名侍從跟隨。
劉解憂忙將他拉進屋裡,道:「桑遷哥哥可有將金劍秘圖之事告訴旁人?」桑遷道:「當然沒有。你這副表情,是在懷疑我守不住秘密麼?」劉解憂道:「不是懷疑你,是懷疑今日這起行刺跟金劍秘圖之事有關。」
桑遷道:「你是說,刺客行兇不一定是針對家父?」劉解憂點點頭,道:「不過這只是我和師傅的推測,令尊仇家不少,還是要多加小心才好。如果不是你,也不會是師傅,更不可能是霍光,李陵哥哥根本不在長安……」
桑遷很是不以為然,反駁道:「你怎麼知道不是霍光?僅僅因為他平日沉默寡言麼?我告訴你,霍光可是我們幾個中城府最深的一個。」劉解憂道:「霍光城府最深?是最不深吧?」驀然想到了什麼,道:「呀,這句話倒是提醒我了,也許真的是霍光。桑遷哥哥,你好好想想當時的情形,那刺客先是站在道中攔住我們,隨即喊你的名字,你應聲後,他從身後拿出了弩機,一箭射中了霍光。」
桑遷道:「你是說,刺客要刺殺的本來就是霍光,他早認得我們幾個人的樣貌,事先喊那一聲不過是有意轉移視線?」劉解憂道:「嗯。因為天下人都知道你父親仇家眾多,有人行刺你們父子不足為奇。抱歉這麼說,可這是大實話。但霍光為人清淡寡言,交往的人不多,一旦暴露出他是行刺的目標,也許就會很容易追查到幕後,這是刺客背後的主使不希望看到的。」
桑遷開始尚覺得匪夷所思,但仔細回想當時情形,才逐漸會意劉解憂的推測很可能就是事實:那刺客的神色其實並不如何慌張,取出弩機射中霍光後即拋弩逃走,即使是真的射錯了人,他有弩箭在手,完全可以再次扣箭,從容將桑遷射殺。但他卻沒有那麼做,只能有一個解釋——他已經完成了任務,霍光就是他的目標。
正好東方朔為霍光換完藥出來,聞言道:「既是如此,刺客還可能會再來。我們得好好留神。」桑遷道:「那麼我今晚就留在這裡。先生放心,院子裡都是我家的侍從,刺客就算有膽再來,也絕不可能得手。」
忽有人在門外叫道:「東方先生!」
東方朔聞聲出門,卻是一名滿頭大汗的陌生男子,問道:「你是誰?」那男子道:「賤名不足辱沒先生視聽,小人是受人之託,趕來告訴先生,那個人剛剛在北闋甲第撞見衛青大將軍一行,被大將軍親手逮獲,現押在廷尉獄中,請先生立即設法營救。」
東方朔道:「那個人是誰?」那男子道:「就是先生付千金託他辦事的那個人。小人話已經帶到,這就告辭了。」
東方朔微一沉吟,忙命車伕去準備車子。劉解憂道:「師傅是要進城麼?天色就要黑了。」東方朔道:「嗯,我得趕著進城辦事,遲了就來不及了。」到書房取了董仲舒的那部書簡,出來叮囑道:「解憂,你和桑遷守在這裡,不要讓任何人接近霍光,記住,是任何人。」劉解憂道:「弟子明白。」
東方朔走後不久,夜幕就降臨了。大漢實行嚴格的夜禁制度,即使是長安這座天下最瑰麗最雄偉的城市,一到晚上便陷入盲人一般的沉寂中,死氣沉沉。倒是茂陵因為顯貴眾多,家中大多蓄有家妓,時有歌樂燕舞之聲傳出,較之長安多了不少生機。
劉解憂和桑遷繃緊了神經,始終不敢怠慢,但這一夜並沒有意想中的刺客到來。
霍光半夜醒來,惘然不知身處何地,思索了好半天才明白究竟。劉解憂問他可有跟旁人談過金劍秘圖之事,他堅決否認,表示從未跟任何人提起。案情遂再一次撲朔迷離起來,以致桑遷又重新認為刺客要針對的還是自己。
次日一早,桑弘羊派人將桑遷叫走。劉解憂正喂霍光吃粥時,司馬琴心匆匆趕來,見到霍光無恙,才長舒一口氣。原來她昨日出去散心,回茂陵時途中遇到宮中使者,便隨同使者進宮為衛皇后看病,晚上夜禁後無法出城,就臨時回去了北闋甲第,才發現霍光不在家中。今日早晨回來茂陵,才聽說霍光遇刺之事。
霍光忙道:「有勞嫂嫂掛心,我已經不礙事了。」司馬琴心道:「那刺客可有捕獲?會不會再來?」霍光笑道:「刺客要行刺的只是桑遷,我不過是代人受過。他已經知道射錯了人,哪裡還會再來?」
司馬琴心道:「嗯,不過嫂嫂還是不大放心。東方先生這裡地方也不寬敞,阿弟何不隨我搬去家父舊宅養傷?」霍光心道:「嫂嫂總算是自己家人,煩她總比打擾東方先生好。」正要出聲答應,劉解憂搶著道:「琴心姊姊,你可別跟我搶。我師傅臨走將病人交給了我,要搬走,也得等我師傅回來同意才行。」
司馬琴心不及回答,有僕人進來稟告道:「皇后、太子、大將軍各自派了人攜帶禮物來酬謝霍夫人,請夫人立即回府。」
原來昨日司馬琴心為衛皇后診治病情後出宮,正好遇到皇帝劉徹。劉徹因為霍去病的緣故,對司馬琴心歷來另眼相看,當即留她在宮中,聊了許久。其間談及皇后病情,司馬琴心道:「皇后並無大病,只不過心中怨恨之氣長期鬱積,憋出來的毛病。」劉徹聞言,感思頗多,送走司馬琴心後,立即派人將大將軍衛青召進宮來,道:「漢家的內政尚在草創階段,而外有四夷,經常侵凌中原。朕不變更制度,後世即無法可循;朕不出師征伐,天下就會動盪不安。為此,朕不得不徵發民力、財力而用之。如果後世天子還像朕這般作為,那就是蹈暴秦的覆轍了。太子為人敦重好靜,一定能夠安定天下,朕對此十分放心。欲求守文安邦之主,哪兒還有比太子更賢德的呢?朕聽說皇后和太子有些不安心,真是這樣嗎?你把朕的這個意思告訴他們吧。」衛青被閒置已久,忽得聽皇帝這番語重心長的話,涕淚交加,原原本本地將話轉達給了姊姊衛子夫。衛子夫聽後,即趕去向皇帝脫簪請罪。衛皇后年老色衰,失寵是無可挽回的事實,衛氏集團長久以來最擔心的不是她的失寵,而是劉據的太子之位不保,得了皇帝的這番話,猶如吃了定心丸,長期的擔驚受怕終於緩解。得知是司馬琴心的言語起了旁敲側擊的作用後,衛皇后隨聯絡太子劉據、大將軍衛青,一起派人來向她道謝。
司馬琴心聽說衛皇后等人有使者到來,一時顧不上霍光之事,只得道:「那麼等東方先生回來,商議好了再搬過來也不遲。」
然而過了正午,東方朔仍未回來,劉解憂不免有些擔心起來,派僕人出去打聽。不久後僕人回來,稱全茂陵都在傳一件大奇事:那就是被打入「冷宮」多年的大將軍衛青昨日突然被召進未央宮中,出來時喜笑顏開。這還不算甚奇,甚奇的是衛青在回去北闋甲第家中時,路上見到一名男子,居然一眼認出那男子是皇帝詔書名捕的長安大俠朱安世,忙親自帶領侍從上前逐捕,逮到送去廷尉府比照文書,真的是朱安世。這還不算最奇,最奇的是今日一早天矇矇亮時,一群黑衣蒙面男子闖入廷尉獄,劫走了朱安世。
劉解憂心道:「昨日師傅離開時,從書房取走了董先生的新書,那可是能救命的書。師傅拿走它,一定是要去救什麼人。總不會是朱安世吧?那可是皇上詔書名捕的要犯。」
霍光聽僕人繪聲繪色的一番描述,心中更加驚疑不定。當年雷被被捕囚禁在廷尉獄時,皇帝劉徹出於某種目的,曾預備派他帶郎官去劫獄救走雷被,事雖未成,但聽起來今早這夥子黑衣人選擇的時間、所用的手段跟當初皇帝的安排一模一樣。可朱安世明明是皇帝點名的要犯,又怎會由皇帝的手下救出?莫非是皇帝的放長線、釣大魚之計?這可不符合皇帝的嚴峻性情。一時百思不得其解,遂跟劉解憂說了。
劉解憂道:「哎喲,該不會真的是師傅做的吧?他拿董先生的書跟皇帝交換,皇帝又不能明目張膽地赦免自己下詔追捕的要犯,遂派人暗中劫囚,放走了朱安世。」
霍光道:「皇上酷好讀書,為得到好書而放過朱安世也在情理之中,可東方先生為什麼要這麼做?」劉解憂道:「你還記得那盜走高帝斬白蛇劍的匈奴內奸麼?師傅叫我們不要追查,說他自有主張,那件案子不僅關係著大漢國運,而且夷安公主也是為它而自殺,我猜他絕不會輕易放棄,一定在暗中調查這件事。不過我師傅在這件案子上牽涉過多,一舉一動都被人矚目,所以另外請人參與其事是最好的選擇。你想想看,還有比朱安世更好的選擇麼?他可是長安的地頭蛇,連官府都拿他沒辦法。」
正說著,東方朔踱進房來,笑道:「解憂,你可是越來越聰明了,事情居然被你猜得八九不離十。」
原來他連夜進宮求見皇帝,正是想用董仲舒的新書換取朱安世的性命。劉徹開始非但不準,還預備將東方朔一併下獄治罪。東方朔無奈之下,只得說出了高帝斬白蛇劍落入匈奴人之手的重大機密,他正請朱安世暗中調查此事。劉徹聞言更是暴怒,道:「我大漢滿朝文武,人才濟濟,輪得到一名囚犯來查案麼?」東方朔道:「滿朝文武,陛下又有幾個真正信任的人呢?調查匈奴內奸這件案子,沒有人比朱安世更合適。他有遊俠之名,必定不會墮落到與匈奴勾結的地步,扳倒權貴正是他內心最渴望的事,他勢必傾盡全力而為。」又承諾遊說朱安世獻出昔日女相士許負的玉佩,這才換來劉徹的勉強同意。因不便公然釋放要犯,遂命手下郎官裝扮成強盜,清晨從廷尉獄中劫走了朱安世。
劉解憂道:「師傅冒這麼大的風險,險些被皇上下獄。萬一朱安世查不到什麼端倪,不是白搭了麼?」
東方朔只是不答。自夷安公主自殺以來,他雖然傷懷之下,從此不問世事,但往事歷歷,又怎麼可能輕易釋懷?當年的情形早在他腦海中過了千遍萬遍——當初他將假的斬白蛇劍交給平陽公主,平陽公主親自到長樂宮前殿用它換出了真劍。為保險起見,他又讓夷安公主將真劍藏在了長樂宮鍾室中。整個事情經過只有他本人、夷安公主、劉解憂和平陽公主知道,但之後鍾室案桌下的真劍卻變成了木棍,四人中必有一人洩露了訊息,這個人肯定就是平陽公主。這位公主城府極深,而且有極強的控制慾,從她獻衛子夫給劉徹,主動與平陽侯曹壽離婚下嫁衛青又在王寄死後獻李妍給皇帝就可以大致看出其為人。即使有衛子夫以皇后身份母儀天下,即使有衛青以大將軍、大司馬官職權傾朝野,平陽公主才是整個衛氏集團的主心骨和智囊,當她被人暗中告發畏罪自殺後,衛氏一蹶不振就是明證。這樣一個女人,雖然因為有求於東方朔而不得不去盜出鎮國之寶,但不會不留下後招,就如當初無終縣的老翁管線一樣,金劍之後還有郭解,平陽公主一定或是有意,或是無意,將東方朔手中有高帝斬白蛇劍的訊息透露給某人,卻沒有想到他是匈奴內奸。某人暗中監視著東方朔師徒的一舉一動,等到夷安公主受命送劍,他由此知道了真劍的藏處。但這個人不但是匈奴奸細,還是朝廷重臣,只有如此身份,才會有進出宮禁的門籍,才能一路跟隨夷安公主進入長樂宮中。他取得真劍後即交給出使大漢的匈奴使者帶回胡地,毫不拖泥帶水。之後斬白蛇劍失蹤,東方朔百口難辯,夷安公主為替他脫罪,主動承認是自己盜走真劍,因其當場自殺,真劍下落遂成不解之謎。若不是劉解憂誤打誤撞從匈奴使者丘人口中問到真相,誰又能想到堂堂大漢鎮國之寶正被供奉在匈奴王庭中?
但盜劍者既能為平陽公主信任,將如此機密之事相告,一定是衛氏集團的核心成員——衛皇后、衛青自然不可能做出盜劍之事。衛家老二衛少兒生性淫蕩風流,只以床笫之歡為樂,不被眾人看重,她最大的成就也就是生下了兒子霍去病,母子關係也並不好。那麼就只剩下老大衛君孺的丈夫公孫賀以及他的兒子公孫敬聲。公孫敬聲官任太僕,正是當日主持磨劍之事之人。陽安率領盜賊從他手裡搶走假劍後,他先是癱倒在地,不顧身份當眾哭泣,後來得知東方朔安排的埋伏攔住了盜賊,立即火速趕來,從東方朔手中搶走假劍,驚喜溢於言表,這是真情流露,萬難假裝,所以他一定以為那是真劍,對真相併不知情。如此,就只有公孫賀一個嫌疑人了。這人本來就是匈奴人,祖父公孫昆邪是匈奴降將。昔日大夏殿於單案發後,張騫特意來告知匈奴人在中行說的建議下,正大力策反降漢的匈奴將領,夷安公主聽到後第一個懷疑的物件就是公孫賀,但東方朔認為公孫賀位居九卿,又是皇后的姊夫,不大可能會倒戈相向。現在想來,若是公孫昆邪在世時就被匈奴人策反,那麼就不是公孫賀願不願意、可不可能的事了,他有父親倒戈的把柄握在匈奴人手中,須得時不時地向匈奴人提供情報來換取安寧。自馬邑之謀起,他多次任將軍領兵出戰,卻沒有一次與匈奴軍遭遇過,這本身就能說明問題。另外還有一件事,足以證明公孫賀有重大嫌疑,當日在大夏殿中,公孫賀聽內侍說後院方向有動靜,便往北面趕來,先遇到當時還是宮女的王寄,隨即遇到郎官趙破奴,趙破奴被皇帝授官時,他明明在場,卻稱不認得郎官是誰。東方朔雖起了疑心,但也只是一帶而過,沒有深究。現在想來,公孫賀一定是有意不說出趙破奴的名字,因為他以為趙破奴就是殺死於單的兇手,他要保護他,原因不是別的,只因為他以為趙破奴跟他一樣,是匈奴派回漢地的奸細。但從後來趙破奴跟隨漢軍作戰,多次立下大功來看,他跟匈奴人並沒有干係,倒是公孫賀愈發顯得可疑。
再說告發平陽公主一事,無論是陳皇后案,還是王夫人案,公孫賀都是可以輕而易舉了解到真相的人。匿名告發,也並非要針對平陽公主,而是要扳倒大將軍衛青。因為大將軍衛青和驃騎將軍霍去病都是匈奴人心目中最可怕的勁敵,霍去病已死,衛青就理所當然地成為匈奴人下一個要暗算的目標。但公孫賀本人是冒了風險的,他本人娶了衛君孺為妻,也是屬於衛氏一方的人,很有可能衛青一倒,他也要跟著倒霉。但倒霉總比丟命好,他若不肯做,多半要被匈奴人揭破其內奸身份,從此死無葬身之地。皇帝的心思也當真難以猜測,事情發展一如所料,衛氏急遽失勢,大將軍衛青不死也跟死了沒有什麼分別,連衛皇后、衛太子都惶惶不可終日,偏偏他公孫賀逆勢而上,反而格外得到皇帝的重用。
東方朔猜到自己的言行歷來被人關注,遂出重金請長安大俠朱安世暗中調查公孫賀。至於朱安世出入北闕甲第時被大將軍衛青認出則完全是意外,但到了這個關頭,不由得東方朔不出面營救。只是這些事情干係權臣,而且全是推測,並無扳倒公孫賀的真憑實據,他不便向劉解憂提起,以免為其惹來殺身之禍,當即只是敷衍一笑。
霍光遂提了不便多打擾東方朔,想搬去嫂嫂家一事。東方朔道:「也好,你毒性雖然拔除,但四肢無力,很長時間內不能行走自如,需要家人照顧,我和解憂送你過去。」
當即扶霍光出來,正好遇到前來調查案情的御史鹹宣。鹹宣之前擔任過平陽縣令,算是霍光生父霍中孺的上級,霍光視其為故人,頗為敬重。遂一起來到司馬相如舊居。太子太傅卜式、衛青門客任安、田仁等人正從府中辭出,司馬琴心忙送走諸人,親自扶了霍光進房。
劉解憂見東方朔不隨鹹宣進堂,只在院子中徘徊尋找著什麼,忙問道:「師傅要找什麼?」東方朔道:「司馬相如留下的寶貝。」又往後院仔細檢視一番,這才進來堂中。
鹹宣正帶著屬吏向霍光問話。東方朔招手叫過司馬琴心,道:「霍夫人,請找一間安靜的靜室,我有幾句話要說,事關霍光。」
司馬琴心遂領著他和劉解憂進來父親的舊書房。
書房窗明几淨,但書架上空空如也,大約書都已經被人取走。窗下的案几上擺著一具桐木琴,通體黑色,細密的紋理中隱隱泛出幽幽綠光,猶如綠色藤蔓纏繞於黝木之上,古意盎然。
劉解憂好奇問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綠綺麼?」司馬琴心道:「嗯。」
這具綠綺琴是當世的名琴,原為梁王劉武珍藏,後送給了司馬相如。司馬相如就是用此琴高奏一曲《鳳求凰》,琴挑卓文君,才成就了一段千古良緣。司馬琴心的名字「琴心」,實際上也是來自於這段典故。
東方朔上前撫弄了兩下馬尾琴絃,嘆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世間的情深伉儷,大概再無能比過司馬伕婦了。」
司馬琴心道:「東方先生不是有關於霍光的事要對我說麼?」東方朔道:「那好,我也不拐彎抹角了。霍夫人,你昔日是何等溫柔賢淑的女子,我實在沒有想到你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司馬琴心臉色一變,問道:「東方先生想要說什麼?」東方朔道:「夫人殺董大滅口我還能理解,可你怎麼能對霍光下得了手?」一旁劉解憂大吃一驚,道:「師傅你弄錯了,怎麼可能是琴心姊姊?」
她這句反問話只是本能的反應,話一齣口,她自己也慢慢會意過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司馬琴心都有很重的嫌疑,她知道金劍的秘密,無論從霍光口中,還是從雷被那裡,她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訊息,而且不被人懷疑。至於暗算霍光,多半是因為霍光知道了什麼不利於她的事情,所以她必須要除掉他滅口。只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是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女兒,外公是蜀郡鉅富,丈夫是驃騎將軍霍去病,兒子也曾襲封萬戶侯,家裡金山銀海,一輩子花不完的錢財,使喚不盡的奴婢,她又有什麼動機要殺人奪劍甚至不惜對自己唯一在世的親人小叔子下手呢?
東方朔道:「夫人不必驚詫,我本來也想不到是你。」司馬琴心道:「我不明白先生在說什麼。」東方朔道:「夫人堅持離開北闕甲第,名為搬回父母舊居安靜,實際上是要方便你自己行事,對不對?夫人搬回茂陵後,隔了一日,便有董大失蹤之事發生,這應該不是巧合。我一直在想,霍光、桑遷到廷尉府翻找金劍未得,便立即發生了董府失竊金劍,這個人一定離我們不遠。不過若不是貿然派人對霍光下手,我還是想不到是你。」
司馬琴心道:「刺客要行刺的不是桑遷麼?」東方朔道:「這只是夫人的詭計罷了,因為一旦認定霍光是真正的目標,很快就會順藤摸瓜地追查到夫人身上。霍光為人沉悶,半天也放不出一個屁,你是他唯一的親人,唯一信任和依賴的人,他習慣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你,絲毫不加防備。他也一定在無意中知道了你的什麼秘密,使你不得不狠下殺手。夫人素來不出門,偏偏昨日一早出茂陵散心,分明是知道要發生事情,料到霍光中毒後必然會來向夫人求醫,所以提前避開,這樣好讓霍光必死無疑。可夫人不知道麼?我東方朔上次中了毒箭命大活下來不是因為我是什麼狂人、神人,而是我家裡有懶老婆花。如果夫人還是不願意承認的話,我們這就可以去後院,那裡有一片不久前才新翻過的土,我相信一定能從下面挖出董大的屍首來。」
司馬琴心長嘆一口氣,道:「東方先生不是早不問世事了麼?我真該聽人勸,先殺了先生的。」
劉解憂瞪大眼睛,道:「琴心姊姊,真的是你?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司馬琴心道:「不為別的,就是要跟那愚不可及的皇帝作對。」
原來司馬琴心曾回父母故居收拾舊物,意外發現父親留下的一卷草稿,內中談及封禪儀式,稱封泰山時行禮,要埋玉簡、殺寵臣,即埋下玉牒書,殺死還是處男的寵信的臣子祭天,才能尋仙求藥,得到長生不老。她這才聯絡到兒子霍嬗跟隨皇帝封泰山時暴死在山頂一事,什麼暴死,根本就是被皇帝殺死。她父親司馬相如一心創下封禪儀式來討好皇帝,卻害死了自己的外孫。皇帝好大喜功,前面已經有秦始皇的教訓,居然還信用方士、巫師,妄想長生不老,可笑之極。生老病死,人之自然,盛極必衰,物之自然,鑑往知來,不必預卜也應該知其大概了。人人都說當今天子英明神武,文治武功前所未有,可看看這頭蠢貨做出的好事,為了討好方士,求得不死藥,不惜將嫡長公主嫁給豬一樣的欒大,又因為受騙毫不遲疑地將欒大腰斬,讓女兒做了寡婦。他若是隻犧牲自己的女兒也就罷了,犧牲他自己的老婆、兒子都沒有人理會他,為什麼偏偏要用她的兒子祭天?她的霍嬗才剛剛十歲,憑什麼要成為皇帝虛妄成仙的犧牲品?
一想到幼子稚嫩的面容,她只覺得胸口憋屈得厲害,突然忍不住仰天大笑起來。笑聲既尖厲又辛酸,如同夜梟在月夜林中的呼叫聲。
劉解憂從來沒見過司馬琴心這樣失態,瞪著她,有些毛骨悚然起來。書房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哀愁。
笑了好一陣,司馬琴心才止歇下來,道:「我可以將金劍交出來,但有一個要求。」東方朔道:「夫人請說。」司馬琴心道:「請不要讓霍光知道昨日是我派人殺他。」東方朔道:「這點我可以辦到。不過還要請夫人將雷被也交出來。他殺了平陽侯曹襄,之前我曾答應平陽公主,要為她兒子報仇。」司馬琴心搖頭道:「我做不到。他的性命屬於他自己。」
忽見書架往兩旁移開,牆上開出一個大洞,有男子自洞中鑽了出來,飛快地拔劍指住東方朔,道:「琴心,既然事情已經敗露,不如殺了他們兩個滅口。」隨即冷笑道:「東方朔,上次你命大,從我弩箭下逃生,這次我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能從我劍下逃生。」
劉解憂道:「你就是雷被?不準殺我師傅。」雷被道:「你自己也難逃一死,憑什麼為東方朔求情?」
司馬琴心走過去握住雷被手腕,道:「我們已經一敗塗地,不必再多殺人了。再說,就算殺死他們兩個滅口,我們手裡還是隻有雌劍,沒有雄劍,依舊難以得到寶圖。」雷被道:「只要你想要,我這就去匈奴把雄劍盜回來。」
司馬琴心搖了搖頭,道:「怎麼可能?那可是匈奴王庭。阿被,趁事情還沒有張揚開去,你快些走吧,這裡由我來應付。」
雷被還想再勸她一起走,司馬琴心忽然厲聲道:「走!快走!」
雷被呆了一呆,收了劍,疾步出去。
劉解憂還欲出去叫人追捕,東方朔道:「不必了。」轉頭道,「多謝夫人手下留情。你的要求我答應了。」司馬琴心道:「多謝。金劍就在琴案的下面,先生可自行取出。」
劉解憂道:「琴心姊姊,你要去哪裡?」司馬琴心悽然笑道:「放心,我不會逃走的,我只是想去跟霍光做最後的訣別。」
來到房中,霍光斜倚在床上,御史鹹宣已經問完案情,正與他閒話平陽家常。鹹宣見司馬琴心進來,便起身告辭。
司馬琴心道:「不送。」等鹹宣和從吏退出,命心腹婢女顯兒掩上房門,這才來到床前,坐在床邊,握住霍光雙手,叫道:「阿弟。」
霍光以為嫂嫂為自己傷勢擔心,忙道:「不過是點小傷而已,阿嫂千萬不要為我難過。」
司馬琴心道:「阿弟,阿嫂有些話要告訴你。你好好聽著,只能聽,不能問,好麼?」霍光強忍傷口疼痛,將身子坐得直些,道:「好。」又道:「嫂嫂,咱們似乎好久沒有這樣說過話了。」司馬琴心道:「嗯。自從嬗兒死後,咱們再也沒有好好說過話。阿嫂的時間不多了,長話短說,你知道你阿兄是怎麼死的麼?」霍光道:「不是病死的麼?」
司馬琴心道:「不完全是。他當時是生了病,但實際上卻是被皇帝害死的。」霍光驚駭得瞪大了眼睛,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司馬琴心也是雙手顫抖不止,顯是緊張激動之極,道:「你阿兄聽信旁人讒言,射死了郎中令李敢將軍後,心中一直有愧。後來他生了病,其實也不過是鬱氣中結,中了寒氣,只要養息一段時間就會好起來。偏偏皇帝聽信胡巫之言,送來一碗藥,說是用他的龍鬚熬成的藥,結果你阿兄喝下後就死了。我不敢對旁人說這件事,只說去病是自己病死的。皇帝心知肚明,所以才為你阿兄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其實人都已經死了,墳塋起得再高又有什麼用呢?」嘆了口氣,幽幽道:「自古以來,功高蓋主的臣子都沒有好下場,劉家的人更是出名的刻薄寡恩,你看周勃、周亞夫、李廣,這些名將功臣哪一個有好的結局?力主削藩的晁錯被景帝腰斬,推恩有功的主父偃更是被當今天子族誅,所以本朝開國名將韓信才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她的兩隻美麗的眼睛裡閃爍著朦朧的淚光,流露出一種令人心碎的哀怨。
霍光期期艾艾地問道:「阿嫂是在暗示是皇上有意毒死阿兄麼?」司馬琴心溫言道:「阿嫂剛才說過,你只能聽,不能問,不記得了麼?」
霍光性格本來怯懦,這些年跟在皇帝身邊雖然大有長進,但秉性未改,忽然聽到如此驚天內幕,忍不住眼淚就流了出來。
司馬琴心道:「別哭,這不算什麼的。你不是最喜歡小侄子霍嬗麼?他是被皇帝親手殺死在泰山峰頂的,因為皇帝想長生不老,要殺死童男祭天。而今,我們霍家唯一的男子只有你了,你要答應阿嫂,終有一天,你要成為真正的頂天立地的男子,你要為阿兄和阿侄報仇,要讓這劉姓江山改姓霍,知道麼?」
霍光萬萬料不到一向嫻雅的嫂子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啊」了一聲,先看了一眼婢女顯兒,這才道:「阿嫂切不可……」
司馬琴心側過頭去,一口黑血從櫻唇中噴了出來。她進房前已經服下毒藥,強忍痛楚說了這麼多話,終於毒發。
霍光大吃一驚,叫道:「阿嫂,你怎麼了?」一旁的婢女顯兒更是驚駭得哭了起來。
司馬琴心道:「阿弟,顯兒是我最喜歡的婢女,比我女兒還要親,我死了以後,就讓她跟你吧。」霍光哭道:「好,好,我全答應你。阿嫂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東方朔和劉解憂聞聲推門進來。霍光忙叫道:「東方先生,快救救我阿嫂。」
漢人重視氣節,有身份的人寧可自殺也不願意受刀筆吏的汙辱,劉解憂早料到司馬琴心會選擇自殺,卻沒有想到她居然會死在霍光面前,忙上前扶住她,叫道:「琴心姊姊!」
司馬琴心已然說不出話來,嘴角、鼻孔不斷有絲絲血跡沁出,又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垂頭死去。
霍光哭道:「阿嫂!阿嫂!」他雖不知道司馬琴心為什麼會服毒自殺,卻恍然明白多半與她自己報不了夫仇和子仇有關,她是怕牽連自己,才不得不服毒自殺,不由得又感動、又難過、又傷心、又憤怒,當即失聲痛哭起來。
司馬琴心死後次日,雷被亦趕來靈前橫劍自殺而死,倒令一向憎惡他的眾人格外感慨。
劉細君一行離開京師一個月後,皇帝派郭昌為拔胡將軍,與浞野侯趙破奴一起屯兵朔方備胡,等到一切安排妥當後,這才派郎官路充國佩二千石印綬送匈奴使者丘人回去胡地。烏維單于見到丘人屍首,勃然大怒,無論路充國如何解釋,都認定是大漢有意殺死使者,下令逮捕扣押了使者一行。又召集騎兵,攻打漢邊,由於漢軍事先早有防備,終未能有所獲。但自大漢、匈奴連番惡戰之後微露出來的和平曙光也一縱即逝,從此又成為生死仇敵。
漢家天子深以鎮國之寶為匈奴所奪為恥,雖表面不肯張揚此事,然而心中氣忿難平,一度欲興兵再討匈奴。不料大軍未發,南越、西羌先後叛亂,朝廷不得不先應付西面和南面的威脅。匈奴趁機落井下石,舉兵攻破五原郡,郡太守也被殺死。
李陵護送劉細君一行因為提前出發,倒是未受到匈奴騎兵的騷擾,僅僅在出玉門關時出了一點小意外。出關前一晚,公主一行停歇在驛站,湊巧樓蘭國王伐色之子莫那前往長安當質子,也住在驛站裡。莫那一眼望見劉細君,驚若天人,半夜居然趁著酒興潛入公主房中,欲成好事。劉細君奮力掙扎,引來侍衛,這才得以脫身,總算有驚無險。
莫那被李陵派人押送到長安後,論罪當死,但他是樓蘭王子,處死只能促使樓蘭國倒向匈奴,可法紀又不容鬆弛,劉徹遂命行腐刑,將莫那閹割後留在皇宮中。
劉細君一行出玉門關,跨流沙大漠,經樓蘭、車師等國,一路平安到達烏孫首都赤穀城。烏孫昆莫獵驕靡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立劉細君為右夫人。匈奴烏維單于得知後也效法漢朝,將親生女兒奇仙嫁給獵驕靡。獵驕靡雖然得到漢朝的支援,但畢竟漢朝遠在東方,而匈奴則近鄰,於是兩不得罪,遂立奇仙為左夫人,位在右夫人劉細君之上。
但這只是表面功夫,獵驕靡是烏孫歷史上最傳奇最偉大的昆莫,由冒頓單于親自撫養長大,為人有遠謀。他雖尊崇匈奴公主奇仙的地位,卻將劉細君先行改嫁給孫子岑陬軍須靡。軍須靡是烏孫太子的長子,太子早已病故,他則是未來的昆莫繼承人。獵驕靡當時已經七十餘歲,根本無力行男女之事,此舉實際上是在安排後事——他時日無多,按照烏孫習俗,他死後,左、右夫人都要歸軍須靡所有,若是劉細君能先奇仙生下一子,那麼漢外孫就是合法的太子,就是未來昆莫的繼承人。
獵驕靡本是好意,然而漢胡不同俗,此舉在受儒家文化浸溽長大的劉細君看來,卻是亂倫的禽獸行為,她本是堂堂正正嫁給獵驕靡的夫人,怎麼又能改嫁給他的孫子呢?堅決不肯聽從。皇帝劉徹得知後,下詔命劉細君從烏孫國俗。劉細君無可奈何,只得忍辱含垢再嫁軍須靡。
一個不願意遠嫁他鄉的弱女子,被迫擔負起和親使命,遠離故土,來到語言不通的異國他鄉,又要先後侍奉祖孫兩代昆莫,心中自然悲憤難平。劉細君自作悲歌道: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託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牆,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
此即著名的《黃鵠歌》,成為千古不朽的思鄉之曲,濃重的思念中透露出來的是肝腸寸斷的淒涼,傳到長安後,連性格剛硬的劉徹也為之感動。
但對皇帝而言,感動不過是一時之感、偶然心動,在他所勾畫擊滅匈奴的宏偉藍圖上,劉細君僅僅是一顆棋子,當然,還是一顆很重要的棋子。他希望這顆棋子發揮應有的作用,而不是整日悲泣苦思,「願為黃鵠兮歸故鄉」,所以派出大批使者攜帶錦繡帷帳、美味佳餚等物品前往烏孫,一面慰問劉細君,一面勉勵她安心邊塞。
李陵護送劉細君到達烏孫後,繼續執行皇帝交付的使命,在西域滯留了不少時日,將沿途經過的國家都繪成了詳細地圖。回到漢地後,又出居延塞,往北深入匈奴腹地,查探山川地形。
居延塞是大漢最北的邊塞,昔日河西之戰時,驃騎將軍霍去病就是從這裡出塞。塞外有一處巨大的居延海,漢人稱居延澤,煙波浩渺,一望無際,是邊關外的一道奇景。
這一日,李陵率八百騎兵過了居延海,繼續往北。這一帶均是匈奴之地,除了間或遇到幾個匈奴牧民外,並未遇到武裝的匈奴軍隊。
管敢等幾名心腹侍從卻甚是擔憂,上前勸道:「這裡是匈奴腹地,去邊塞已有兩千裡,我們只有八百人,萬一與匈奴大軍遭遇,那可就萬難脫身了。都尉君已繪下山川地形,完成了天子交付的使命,何不就此折返呢?」李陵沉思片刻,道:「那好,明日就動身回去。」
當晚就地在山坡上紮營。此時雖然才是初秋,但塞外的夜晚已是寒冷如冰,空曠的夜空中不斷有淒厲的狼嚎聲傳來。李陵一時難以睡著,披衣起身,一直走到遠離營帳的坡角坐下。
頭頂的蒼天黑暗而深邃,腳下的大地空茫而清冷。這片廣闊無垠的土地上,屍骨累累,白骨成堆,遠至秦將蒙恬,近至飛將軍李廣、大將軍衛青和驃騎將軍霍去病,都曾在此縱橫捭闔,沙場點兵。而今,一切歸於了沉寂。對於沉寂粗獷的大地而言,人類滄桑漫長的歷史,對它不過是彈指的一瞬間,沙場上的紛爭奮戰也都只是歷史塵埃中的過往雲煙。昔日秦始皇平定六國,一統天下,然而才過了百年,強大的秦朝便成為了歷史的陳跡,所謂不朽功業,無非如此而已。再偉大的英雄,早晚都要化做塵土,最終迴歸到大地的懷抱,一如普通人的命運。
一時間,思緒飄浮無著,人也跟隨著遙遠無限的四周空靈了起來,心地明清得有如沒有一絲雲翳的夜空。不去想什麼,不去做什麼,只靜靜地坐著,期盼這一刻的平靜能夠長久。
萬籟俱寂中,忽聽到有極細微的聲音,似是有人在前面草叢中爬動,當即意識到很可能是有敵人摸營,忙起身高叫道:「有警!有警!」自己拔出佩劍,朝出聲處趕去。走出數步,便即呆住——山坡下的曠野中聚集著一大群黑乎乎的動物,只露出一雙雙綠中顯紅的眼睛,在星空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那是草原上最可怕的敵人——狼群。
哨兵聽見叫聲,敲起了銅鑼,軍營立即騷動了起來,士卒們從睡夢中驚醒,各自舉火,穿好衣服,拿起兵刃趕過來。
李陵已從草叢中拖出一名傷者,卻是一名匈奴少女,不過十二三歲年紀,人已經昏迷過去,正是她身上傷處流出的血引來了狼群。李陵命人將她抱走交給軍醫,招手命道:「弓弩手準備!不過不必傷了它們,將它們嚇走即可。」
他曾聽張騫說過,狼是草原上最兇殘野性也是最傲氣靈性的動物,被視為草原的保護神。就連匈奴人也是以狼為圖騰,不但不能殺狼,甚至不能罵狼。匈奴語稱狼為「卡斯克爾」,詞意即為「尊敬」、「崇拜」。這些狼不過是聞見血腥之氣趕來,若是將它們當場射殺,也許會招來更多的狼,而且漢軍消耗大量箭矢在狼身上,萬一遇到真正的敵人可就難以據敵,不如就此將它們驚走了事。
然而不等漢軍弩箭射出,那些狼群看見火光閃閃,已提前嗅出了危險。為首的頭狼長嚎一聲,狼群便一齊轉身,瞬間遁入了黑暗中,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李陵這才長吐一口氣,為防狼群去而復返,又加派了崗哨。幸好一夜無事。
次日一早,李陵下令拔營回師。軍醫匆匆趕來稟告道:「那匈奴女子已經醒了,她會說漢話,還打聽了本軍主帥的名字,都尉君預備如何處置她?」
會說漢話的匈奴人如果不是投降的漢人或漢軍俘虜,通常是匈奴貴族,因為普通的匈奴人根本沒有學習漢話的機會。李陵微一沉吟,來到軍醫營帳,卻見那紅衣少女瑟縮在一角發呆。他上前溫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紅衣少女只呆滯地望了他一眼,即扭轉頭去。
李陵道:「那麼你家住在哪裡?我派人送你回去。」那少女似是很驚異,轉過頭來,凝視著他。李陵道:「你放心,大漢和匈奴雖是敵國,但我們不會濫殺匈奴老百姓的。你家在哪裡?」
管敢在一旁道:「都尉君是明知故問麼?看她的服飾打扮,一定不是個普通的女子,說不定她家就住在匈奴王庭呢。」
李陵擺擺手,命道:「去準備一匹馬,帶上水和食物。」上前扶少女起身,道:「走吧,我送你一程。」命大軍拔營往南先行,自己只帶了幾名侍從,護送那少女北行。
走出近百里,遠遠望見前面有一頂半圓帳篷,李陵這才停下來,道:「前面有你的族人,我只能送到這裡了,你自己走吧。」
那少女一直沉默不語,見李陵提馬轉頭,忽開口叫道:「喂,我……我叫夷光。」李陵奇道:「你叫夷光?」夷光道:「不好麼?」李陵道:「在我們中原,春秋戰國時代,有個著名的美女西施,原名就叫夷光。」夷光道:「西施麼?我曾經聽過她的故事,她是戰國時代越國苧羅山施姓樵夫的女兒,因家住西村,所以叫西施。她長得紅顏花貌,芙蓉之姿,號稱天下第一美女。不過我見過的秦人女子中,以江都公主最為美貌了。她是不是可以稱得上天下第一美女?」
原來夷光是匈奴貴族女子,這次是陪送匈奴公主奇仙出嫁烏孫,歸國途中因為好玩,甩開了侍從,孤身遊玩,結果遇到意外,馬逸受傷,自己也差點成了狼群的腹中之餐。李陵可沒有心思跟她瞎扯,微微一笑,道:「再會吧。」
話音未落,便聽見馬蹄聲、呼喝聲如疾風暴雨般襲來,無數匈奴人馬驟然從西面山丘後冒出,層層疊疊地包圍了上來。
李陵幾人見對方有萬餘人之多,無不駭然色變。管敢忙道:「都尉君,敵人人數太多,我們難以逃脫,不如挾持這女子做人質,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陵搖了搖頭,道:「大丈夫頂天立地,死也該戰死沙場,何須用女子做擋箭牌?」拔出長劍,轉頭叫道:「夷光,你走吧。」夷光卻只是搖了搖頭,佇立不動。
匈奴軍瞬間趕到,將李陵幾人圍在中間,水洩不通。包圍者一齊彎弓搭箭,只要李陵他們幾人稍有異動,就能立即將他們射成刺蝟。
領頭的匈奴將軍是名中年男子,沉聲喝道:「我是匈奴左賢王且鞮侯,快些放了我女兒,饒你們不死。」
且鞮侯是前任單于伊稚斜的第三子,現任單于烏維的同產弟弟,地位極尊。管敢聽說夷光居然是且鞮侯的女兒,不禁又驚又悔,心道:「真該早挾持了這女子的。」
夷光卻叫道:「父王,他們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快些叫人退下。」
且鞮侯愕然道:「救命恩人?」夷光策馬過去,用匈奴話講述了一番。且鞮侯很是驚訝,問道:「你就是飛將軍李廣的孫子李陵?」李陵明知道此時兇險異常,自認身份只會雪上加霜,但還是點頭道:「是我。」
且鞮侯轉頭大聲下令,匈奴一齊張弓舉箭,對準了李陵。
夷光大急叫道:「父王這是要做什麼?」且鞮侯轉頭命道:「帶居次先走。」一名騎士應聲上前,不顧夷光高聲抗議,橫臂將她抱過來,策馬去了。
且鞮侯道:「李陵,你祖父李廣射殺了我兩位舅父,你我仇深似海。若是你現在肯下馬投降,本王勉強可以考慮饒你一命,若是不然,哼!」
李陵道:「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投降的臣子。況且我跟大王之仇只是公仇,要報公仇,就該戰場上見。今日我只是護送大王愛女至此,並無敵意,大王若是就此殺了我,人心難服。」
且鞮侯道:「你想花言巧語讓我放你走麼?本王可不會上當。你自願送夷光回來,是你自己心軟,怨不得旁人。」頓了頓,又道:「不過,就此殺了你,諒你也不會心服。聽說李氏箭法天下無雙,今日就讓本王來見識一下。」命人上前將管敢等五名侍從扯下馬來,繳去兵器,取繩索縛了手腳,拖到百步之外站定,往各人頭上擱置了一副水袋,道:「你如果能射落所有水袋,本王就放你和你手下走,絕不為難。若有一箭不中,你和他們五個都要死!」
李陵當此境地,別無他法,只能同意。且鞮侯遂命人數好五支箭給他。
「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啟行。」弓箭是古代軍事最重要的兵器,自古有「軍器三十有六,而弓為稱首;武藝一十有八,而弓為第一」的說法。與弩機命中度很大部分取決於弩器設計不同的是,弓箭完全依靠射手的意志、心理和射術。李氏箭術代代相傳,其實也沒有什麼秘技,只是特別強調專注,射手須得以靶為志,以心為箭,達到弓、箭、手三者合一的境界。
李陵默默站了一會兒,且鞮侯看到他茫然地凝視前方,以為他心生膽怯,正要出聲嘲笑時,李陵忽然舉弓,箭連珠發出,一一掠過侍從頭頂,將水袋射落。最妙的是,羽箭並未射穿水袋的皮囊,而只是射中了束住水袋的結口,巧妙地用箭力將水袋帶落。
管敢站在第二位,頭上的水袋被射掉後,繃緊的身心這才鬆弛下來,雙腳一軟,當即癱倒在地。
匈奴素來敬慕英雄,眼見李陵如此神奇箭術,立即高聲叫好,就連且鞮侯也忍不住出聲喝彩。
唯獨到第五箭時,任立衡背後的山丘上出現了夷光的紅色身影——她一邊奔跑著,一邊大力揮舞著手臂,也許是因為著急的緣故,腳下一滑,居然摔倒了,一路滾下了山坡。不知怎的,李陵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支羽箭依舊疾若流星般射出。箭一離弦,他就知道大事不妙。湊巧的是,任立衡手足被綁得麻木,剛好在此時低下頭來,那水袋就勢滑落,羽箭呼嘯而至,先穿透了水袋,緊接著穿進了他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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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妻妾有太子妃、良娣、孺子共三等,子皆稱皇孫。
大手髻:又稱大手結、大首結,即用他人的頭髮做成發絡,續在自己頭髮中間梳成高髻,只有公主、皇后之類的貴婦才能梳此髮髻。
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
均輸:中央在郡國設立均輸機構,由官府統一運輸和貿易。漢制,各郡國須定期貢納實物,由於所貢納的貨物不一定都是當地的特產,這樣就使一些郡國必須到別的地方購買貢物。因為購買數量巨大,時間相對集中,因而一些商人乘機哄抬物價,從中牟取暴利。購買貢物之後,還有運輸問題,一些運輸路線長而又易損壞的貨物,運輸中的費用和損耗往往要比貨物本身貴數倍。元鼎二年(西元前115年),桑弘羊為大農丞,開始試行均輸法:即將各郡國上交中央的貢品按當地市價,摺合成當地出產的產品,由均輸官統一調運到缺乏這些產品的地區出售,這樣既方便了各郡國,中央政府也可以憑藉物的地區差價從中獲利。平準:過去中央機構所需物資由各官署自行採購,常常因為互相爭購而導致物價瘋漲。桑弘羊在京師長安設定平準官,主持收購各地貨物,「貴即賣之,賤則買之」,以調劑市場有無,平衡物價,使富商大賈無法牟大利。
岑陬:烏孫官號,尊官不常置。
居次:匈奴王侯之妻、女的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