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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故人長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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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喃喃道:「羌居蔽而聞章,說得真好。我一定要讓皇帝在建章宮也聽到我得勝的訊息。」

韓羅敷抬起頭來,雖只是一瞥眼間,她已看清丈夫臉上那破釜沉舟似是一去不返的悲壯之色,心中忽起了一種異樣的思緒。

而李陵離開駘蕩殿後,劉徹也漸漸回過神來,左右顧盼,殿中適才還有李陵豪言壯語,聲稱要橫掃匈奴王庭,擲地有聲,頗有昔日皇帝最寵愛的驃騎將軍霍去病之風,如今卻已人去殿空,孤清冷落,心中不覺真的起了悲慼之感。他信步茫茫走出殿外,天高雲淡,樹葉奼紫嫣紅,如同春花一般華麗靜美,好一派秋高氣爽的景緻。

奉車都尉霍光緊緊跟隨皇帝身後。他雖然是劉徹最信任的內臣,但對於天子的感情,早已經不是初到長安時的敬畏和崇拜了。他常常想起嫂嫂司馬琴心臨死前的那番話,對於她聲稱是皇帝殺死了兄長霍去病,他其實是並不相信的。多年來,他朝夕侍奉在皇帝身邊,親眼看到劉徹追憶兄長霍去病不已,自己能夠得居高位也全是因為皇帝愛屋及烏之故。當年兄長曾有豪言云:「匈奴未滅,何以家為?」霍去病死時,匈奴單于還沒有就擒,皇帝怎麼可能下毒殺死最心愛的大將呢?但霍光也不認為司馬琴心會以謊言騙他,他寧可相信那只是一場誤會,就像兄長誤會之下射殺了郎中令李敢一樣。

但無論如何,司馬琴心的話還是在霍光心中投下了濃重的陰影,因為他幾乎能夠肯定是劉徹殺了侄子霍嬗。那以後,皇帝在他眼中就變得陌生起來,以前他敬畏皇帝,之後全成了畏懼。他偶爾會想:這樣一個老人,是如何在幾十年的時光中由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變成了威震八方的皇帝,手段嚴酷,心如鐵石?當然,他從來沒有過要向劉徹復仇的意思,即使司馬琴心的話是真的,他也絕不敢起一絲復仇的念頭,哪怕是一絲的恨意。他只是格外留意地觀察著那位皇帝,雖然貴為天子,雖然花費巨資求神拜仙,希求長生不老到了幼稚可笑的地步,卻還是在追逐著日月年華老去,頭髮日漸花白,每晚所召幸的嬪妃數目也大為減少,後宮七八千美女大多終日獨守空房,在寂寞中撓頭度日。他心中竟有一點幸災樂禍的感覺,只是一點點幸災樂禍而已,實際上,朝中應該有許許多多的人心中都在暗暗盼著老皇帝快點歸西呢。

他有時候會想,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臨死時,最後想到的人會是誰?當然不會是皇后衛子夫,也不會是衛太子劉據,這對一度有「獨霸天下」之稱的母子失寵多年,早已經被徹底擯棄在恩寵之外。幾年前,丞相石慶病死,公孫賀被皇帝選中,拜為丞相。當時朝廷多事,大臣難安於位。石慶之前,已連續有李蔡、莊青翟、趙週三名丞相因犯事坐罪下獄而死。石慶為人謹慎,朝議時從不多言,只唯唯聽命,雖最後得以善終,但亦屢受皇帝督責。丞相位子形同爐火,居位者經常難以保全首領。所以當公孫賀被任命為丞相時,頓首涕泣,不肯接受丞相印綬。劉徹見狀起身離去,公孫賀才不得不受職,事後哀嘆道:「這下我完了。」又委託妻妹衛皇后出面向皇帝說情,想辭掉丞相之位。劉徹很是奇怪,道:「驃騎將軍和大將軍都是已經過世,你們衛家外朝無人,朕這是為你們好啊。」脫口而出的「你們」二字,等於是跟衛氏劃清了界線,這可真是讓人從頭涼到腳的大實話啊,侍奉在一旁的霍光甚至能清楚地看見衛皇后臉上的塌肉在抽動。

正想得出神,忽聽見劉徹悠悠吟道: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蕭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這是皇帝本人昔日巡遊天下時所作的《秋風辭》,清新雋永,纏綿流麗。劉徹有些感傷起來,慨嘆道:「霍卿,你看朕是不是真的很老了,才變得兒女情長了?」

霍光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仔細思慮了好大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龍鳳之姿,天日之表。既有雄才偉略,又感情真摯深厚;既有帝王之心,又有平常百姓之情。這才是陛下可貴的地方。」

劉徹聞言心中大悅,半開玩笑地道:「朕下次倒是可以考慮派霍卿為主帥,率軍出擊匈奴,立下戰功,才好封侯拜相。」霍光道:「多謝陛下厚愛,臣深感惶恐。朝中有李陵將軍這等精於騎射的良將,哪裡輪得到臣來擔任主帥。僅憑他敢率五千步兵深入胡地,朝中再無第二人有此等膽色。」

霍光一語提示,劉徹這才考慮到僅五千步兵與匈奴騎兵作戰風險太大,他內心深處還是極愛惜李陵的,便下詔命強弩都尉路博德半路接應李陵一軍。路博德是員老將,資歷聲望頗高,昔日曾接替李廣擔任右北平郡太守一職。他自認為昔日不但與李廣平起平坐,而且以伏波將軍的身份南征,平定了南越叛亂,得海南島,在其上建立珠崖、儋耳兩郡,功勳赫赫,而今卻要作為後隊接應一個年輕的後生小輩,心中很是不滿,但又不便公然違抗皇帝詔令,於是上奏稱現在是秋季,匈奴馬肥,不可輕戰,不如讓李陵一軍暫時留在酒泉,等到明年春天再出兵不遲。

劉徹最見不得將領逡巡不前、藉故推託,看了路博德奏摺後,懷疑李陵害怕匈奴,自悔前言,想拖延出兵,所以才暗中委託路博德代為上書勸阻,聯想到之前李陵不肯率兵攻打大宛之事,心中愈發惱怒起來。正好此時匈河將軍趙破奴輾轉自胡地逃回,向皇帝報告說匈奴認為漢朝霍去病和衛青已經相繼病死,朝中無人,蠢蠢欲動,正要入侵西河。劉徹極是生氣,下詔書嚴厲訓斥路博德,命其立即率軍趕往西河,嚴守要道,阻擋匈奴軍。又派使者急馳到邊塞,敦促李陵迅速出兵。

李陵遂在九月從居延出發,率領五千步卒向匈奴境內進擊,向北行軍三十日,出居延千餘里。他將沿途所經過的山川地形繪成詳細地圖,派遣心腹侍從陳步樂送回長安。劉徹得到地圖後很是讚賞,當場提拔陳步樂為郎官。

漢軍三萬主力則由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到達天山一帶時與匈奴軍遭遇,李廣利揮師進擊,一場激戰後,漢軍獲勝。然而在回師途中,李廣利軍被聞訊趕來的匈奴主力包圍。李廣利非軍旅出身,不恤士卒,漢軍已缺糧多日,難以持續作戰,因而死傷甚眾。李廣利惶恐不已,不知該如何是好。還是假司馬趙充國召集了一百餘名壯士,拼死衝鋒,趙充國本人身上也受了二十多處創傷,終於殺開了一條血路。李廣利引兵緊隨趙充國之後,才得以突圍而出。此戰中,漢兵死傷十之六七,三萬騎兵只剩不到萬餘人。

李陵一軍出塞後未遭遇敵軍,順利到達東浚稽山,駐紮在龍勒水上。

時逢九月,胡地正是一派荒秋暮景——暮雲空磧,關河蕭索。衰草連天,萬里秋霜。雁陣掠過,飛落沙灘。秋水生寒,煙靄濛濛。天氣日益陰冷,河水已經結起了薄冰,漢軍全是步卒,難以繼續深入,李陵遂決定就此回師。然而此時匈奴且鞮侯單于得到了訊息,他猶自不能忘記這個當年以神奇箭術贏得脫身機會的年輕人,遂親自率領三萬騎兵前來圍攻李陵。

李陵一軍剛好被圍困在兩山之間。他命兵士效仿當年大將軍衛青創下的陣法,將武剛車環繞起來當做營寨,自己則率領士兵出營外列陣:前排步兵持戟、盾堅守,後排射手持弓弩射擊。匈奴軍見漢軍人少,便直接正面攻擊大營。李陵道:「聞鼓聲而縱,聞金聲而止。」親自挽弓,等到敵人蜂擁近前,才下令擊鼓。漢軍千弩齊發,匈奴士兵應弦而倒。殘兵見漢軍弩箭厲害,氣勢受挫,急忙往山上撤退。李陵親自帶領步兵追擊,擊退了匈奴的進攻。此戰下來,竟然殺死數千敵人。

匈奴且鞮侯單于見李陵能夠以寡退眾,大驚失色,立即召集左、右賢王,徵發八萬騎,前來追捕李陵。李陵孤軍不利,而援軍遲遲未至,只得且戰且走。由於全部是步兵,沒有馬匹,始終無法擺脫匈奴騎兵的追擊。連續多日作戰後,漢軍死傷慘重,未死者幾乎人人身上帶傷。李陵不願意拋棄傷員逃命,下令將傷勢沉重、無法動彈者裝到車上,勉強可以行動的負責推車,傷勢略輕的則繼續作戰。

但漢軍意志消沉,始終提不起士氣,李陵不由得起了疑心,召來校尉韓延年商議。韓延年雖然因父蔭封成安侯,但一直是李陵的部屬。

李陵道:「我軍士氣少衰,鼓聲不起,我懷疑軍中藏有女子,校尉君可有聽到風聲?」韓延年不直接回答,只道:「將軍既然有此疑慮,何不立即封營搜尋?」

李陵見韓延年答得含糊,目光閃爍,疑心更重,遂親自帶人在軍中大車上搜尋,居然當真搜出了數名婦人。

這些婦人原是盜賊家屬,受牽連被遷徙邊郡,充做苦工。邊塞生活極為艱苦,士卒們大多是青壯年男子,血氣方剛,偏偏軍營又不準攜帶家眷,士卒們遂將精力發洩到這些戴罪的婦人身上,正如當年昭陽公主逃到右北平郡之初的遭遇一樣。李陵為人親厚,愛護士卒,在軍中聲譽很好,他體諒士卒們正是精血旺盛之時,對這類事也只是佯作不知,聽之任之。久而久之,士卒們膽子越來越大,乾脆將婦人喬裝打扮成軍士,藏在軍營中,方便隨時交歡取樂。這些婦人本該戴著鐵鉗和腳鐐,從事修建城牆等工作,不但辛苦,而且常常吃不飽、穿不暖,多有累死、餓死者。但跟了士卒後,再也不用勞作,也不必戴上刑具,常常還能吃上酒肉,代價不過是用身體取悅一幫如狼似虎的男子而已,遂也樂得從命。此次出征,更有膽大妄為的軍侯因為一日也離不開婦人,力主瞞過主帥,將她們帶在軍中。一干婦人早被整治得服服帖帖,只知道曲意迎合眾士卒,好保住性命,絲毫不敢聲張。李陵心思全在戰事上,居然對婦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之事一無所知。

真相大白後,李陵大怒,下令將這些婦人在軍前斬首。婦人們登時放聲大哭,不斷哀告饒命。士卒們內心有愧,不敢出聲求情。還是親信侍從管敢道:「而今大敵當前,匈奴人在後面虎視眈眈,這些女子手無寸鐵,並不是真正的敵人。不如饒了她們性命,驅逐她們離開軍中。」

李陵絲毫不為所動,道:「若不殺她們,無以正軍紀,我日後還如何率軍作戰?」喝令將所有婦人斬首。漢軍士卒凜然而驚,再次與追兵交戰時,一舉殺死匈奴軍三千餘人,終於突破了包圍。

李陵隨後引兵向東南撤退,沿著龍城舊道行軍。匈奴自恃兵眾,緊追不捨。李陵軍很快再次被匈奴騎兵包圍,被逼到一片大沼澤中時,四周長滿了葭葦。匈奴兵順風放火,想要將李陵的軍隊逼出來。李陵教手下兵士自己先燒葭葦,燒出一片空地,等到匈奴放的火焰燒到這裡,已無可燃之物,火路被斬斷,大火漸漸熄滅了。李陵以火對火,保全了全軍將士。

退到達南山下時,且鞮侯單于親率大軍趕到,將李陵一軍包圍在山谷中。且鞮侯單于立馬山上,一心要擒住李陵,派兒子左賢王狐鹿姑率騎兵進攻。李陵率軍在樹林中接戰,又殺死數千敵軍,並且用威力強大的連弩仰射山上,差點射中且鞮侯,且鞮侯急忙下山退走。

此處離漢邊塞只有百里之遙,且鞮侯見漢軍作戰如此頑強,且一路往東南方向撤退,懷疑漢軍在前方邊塞埋有伏兵,李陵是有意引自己進入伏擊圈,打算引兵撤退。匈奴諸將很是不平,勸道:「單于親自率數萬騎都消滅不了數千漢軍,以後只會讓漢朝瞧不起匈奴。前面多是山谷,還有四五十里才到平原地帶,讓我們再攻打一次,如果還是不能攻破,再退兵不遲。」

匈奴騎兵遂繼續對李陵軍發起進攻,兩軍一日戰數十次,漢軍又傷殺匈奴兩千餘人。雖然匈奴人一時攻不進漢軍陣營,但漢軍也無法突破匈奴人的重重包圍。雙方僵持不下時,且鞮侯心生怯意,準備撤軍。正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李陵的心腹侍從管敢偷偷出營,投降了匈奴。

原來管敢早知道士卒在軍中藏有婦人,其中一名女子更是他的相好。婦人們被李陵發現斬殺後,他懷疑是校尉韓延年偷偷告了狀。漢軍中馬匹極少,只有諸將和李陵的親信侍從有馬,正好韓延年來找管敢,命他率偵騎出山谷查探敵情。管敢心中不滿,當眾頂撞了韓延年,不肯奉命。韓延年遂命士卒捉住管敢執行軍法,當眾打了他二十鞭。管敢憤怒難耐,居然出谷投降了匈奴,並洩露了機密軍情,告訴且鞮侯單于道:「李陵軍沒有後援,箭矢也快用完了,只剩下李將軍及成安侯韓延年麾下各八百人還能作戰。單于只要派出精銳騎兵,用羽箭突擊,就能一舉攻破他們。」

且鞮侯單于大喜過望,派出數千銳騎,各持強弓,繞到漢軍前面,堵住了道路。李陵率部眾拼死力戰,最終箭矢用盡。

漢軍與匈奴作戰,並非士卒比匈奴人更驍勇善戰,主要是靠兵器上的優勢。匈奴人不懂煉鐵,兵器多是銅器,遠遠不及漢軍鐵器鋒銳。尤其漢軍強弩便於遠距離攻擊,能夠有效地遏制匈奴騎兵。李陵以五千步兵抵抗匈奴八萬騎兵,時間長達八天之久幾乎每戰必勝,這其中除了李陵善於用兵的原因外,主要還是要歸功於漢軍攜帶的強弩。然而箭矢一旦耗盡,漢軍就再也無力抑制匈奴騎兵的反覆衝鋒,李陵一軍最終被逼入峽谷中。

塵土飛揚,煙雲相連。一場天昏地暗的短兵交接後,山谷中屍山血海,雙方士兵的屍體及馬匹混雜在一起。有些死者的神態看起來只是剛剛入睡,有些卻肢體殘缺,甚至連頭也沒有。

匈奴軍雖然暫時退出山谷,卻居高臨下從山上投下礌石,截斷了漢軍退路,並且大叫道:「李陵、韓延年快快投降!」

漢軍被困在谷中,傷亡慘重,進退不得,只能束手待斃。

李陵神色複雜地看著陣亡的部屬的屍首,既有驕傲,也有厭惡,還有點愧疚。

這是他李陵的過錯麼?若是天子肯撥給他幾千騎兵,若是強弩都尉路博德肯如約來接應,若不是孤身奮戰,他無論如何都不會陷入絕境,士卒們也可以活著回去的。可如果不是他在天子面前誇下海口,聲稱能以五千步兵橫掃匈奴王庭,這些士卒也許不必死的。他們還年輕,還有機會回去家鄉與家人團聚,還要娶妻生子。而現在,他們全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夜色悄然降臨了,像黑煙一般,在山谷中瀰漫,山巒逐漸變成了黑糊糊的輪廓,一鉤殘月升起在天邊。深秋的深夜,如寒水一般淒涼。

李陵矛盾交織,時而拔劍起舞,意氣激昂,時而俯首嘆息,神情沮喪。直到深夜,他依舊未卸下鎧甲,徘徊在營帳外。營地中的漢軍看見自己的主帥露出少有的沉重悲哀表情,也就肅靜無言,整片山谷的氣氛變得莊嚴肅穆。

校尉李緒勸道:「將軍能用少擊眾,威震匈奴。雖然眼下天命不遂,不妨暫尋生路,將來總可望歸。不久前浞野侯趙破奴被匈奴俘虜後又逃亡回來,皇帝還是照樣禮遇他。何況將軍呢!」言下之意,無非是勸李陵不要再拼死與匈奴對抗,只要保全性命,即使是被俘虜,將來也總有機會歸漢。

李陵道:「不要說了!我如果不戰死,就不是壯士。」攜了佩劍,獨自著便衣出營,想看看有沒有機會趁夜色奇襲單于大營。然而峽谷前後燈火明亮,谷口已被大石堵住,要道有射手扼守,滿山遍野全是匈奴騎兵,別說接近單于,就是摸進敵營都不可能。

他見敗局已定,遂回營召集餘部,檢點士卒,還有三千餘人,但各人手中只剩空弓,無法再拒敵,不由得嘆息道:「如果再有數十發箭,我們就能突圍而出。可惜!如今已沒有武器再戰,等到天亮時,匈奴人會大舉進擊,我們不能就此束手就擒。待會兒由我和韓延年先趁天黑衝出峽谷,匈奴人看見黃、白主帥旗幟,必定全力追擊。你們大家就各自散開逃命,運氣好的話,應該有人能逃回邊塞。」命校尉李緒將隨軍攜帶的地圖、天子詔令、軍情文書等焚燬。軍士每人攜帶二升乾糧、一大塊冰,各走各路,分散逃走,約定突圍後到遮虜鄣會合。

隨即擊鼓拔營,李陵自己上馬先行,與副將韓延年帶領隨從十餘人,騎上軍中僅有的馬匹,趁夜色冒死衝殺出峽谷。行不到一里,到達一片胡楊林時,幾千匈奴騎兵舉火追到,將李陵等人團團圍住。

匈奴騎兵如潮水般湧過來,喊打喊殺聲震山驚水。地面顫抖著,李陵座下的馬匹也受了驚嚇,他不得不使勁勒緊韁繩。箭矢如雨,韓延年身中數箭,雙目眥張,在昏黑的夜色中,倒在了李陵腳下。

李陵見匈奴人密密麻麻地圍了上來,而身邊已無一個士卒,再無回天之力,當即長嘆道:「無面目報陛下!」放棄了徒勞的抵抗,凝神屏息地望著手中的佩劍。這柄寶劍還是文帝賜給他祖父李廣的,伴隨了他李家三代人,跟隨他也有多年了。

死?它來得這麼快嗎?多麼熟悉的面孔,卻又那麼遙遠,看過多少人的死,今天,自己將走近它。

對於死的考慮,李陵這幾天一直沒有停止過。自殺,對他來說,是不可避免的道路。不過,他不願簡單地死去,他在尋找一個最好的結束自己生命的方法。

他掌心沁出來的汗水使劍柄滑膩了起來,劍身也好像有了靈魂,抖動不已。他全身肌肉收緊,心口堵得透不過氣來,終於狠下心來,揮起了寶劍,用盡全身的力氣往頸中抹去。劍鋒在泠泠月光下吐出一股青光。這一刻,他離死亡如此接近,他突然感到無盡的寒冷,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那劍好重,他切實地感到了死亡的分量。此刻沒有紛飛的箭矢,但死亡的影子卻比任何時候更大,已經爬了上來,把他慢慢籠罩。

就在一剎那間,幾支羽箭呼嘯而來,射中了他胸腹。他身上穿著大將軍衛青贈送的鎖子甲,那鎧甲能抵擋住漢軍弓弩,更不要說匈奴人的弓箭了。但羽箭雖未能穿透甲衣,強勁的力道仍然將他從馬上帶下來。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兒。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死,可手上的劍再也舉不起來。

匈奴人包圍的圓圈越縮越小,數名騎士靠近來,有的彎弓搭箭,有的舉起長槍,都對準了他。李陵想努力站起來,可是兩腿軟塌塌的,雙目開始迷離恍惚起來。他丟掉了寶劍,想要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但他連這份力氣也沒有了,眼前突然一黑,終於栽倒在韓延年的身上……

多少離亂分合,多少愛恨纏綿,天長地長,雲茫水茫,浩浩山丘,重重煙樹,月光下,夜色裡,浮生就像夢一場。但對於一個死者來說,任何往事,縱使再美好,再傳奇,再令人羨慕,也毫無意義。

李陵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但居然又被飢餓、乾渴喚醒了過來。他發現鎧甲已經被人剝去,身上只剩下絮衣,身子橫著俯在馬背上,雙手被繩索牢牢縛在背後,全身痠疼,想動一下都動不了,這才恍然明白過來:他當了匈奴人的俘虜!

太陽正在冉冉升起,點亮了絢麗的秋韻——胡楊林在曙光中泛著金色,翡翠石般的湖面被秋風吹皺,水草輕輕搖曳。遠處青山層林盡染,化在胡楊、紅松、冷杉、樟子松等交叉點綴的色彩中,金黃、橙紅、墨綠、黛青,五顏六色,五彩繽紛,仿若一幅斑斕的織錦。

比美景更驚心動魄的是這裡不久前還是鏖鬥廝殺的戰場——死傷者流出的鮮血散落在林草之間,寒風一吹,全部凝結成淤黑的紅冰,觸目驚心。屍橫狼藉的地方,聚集著一大群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烏鴉,正在啄食死者的肉。僥倖沒有戰死的幾匹馬,在徘徊悲鳴。野地裡汩汩的水聲,襯托著那一片幽暗的蘆葦,越發顯得冷寂與陰森。

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這些戰死的人當中,有漢軍士卒,也有匈奴騎兵,他們並沒有什麼私人恩怨,當某人的刀砍向對手時,他根本就不認得對方,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們互相仇恨,互相廝殺,僅僅是因為大漢在與匈奴交戰,他們被君主的命令攪進了戰爭,最終橫屍在這裡。這一切,當真是無法避免的嗎?

李陵勉強抬起頭來,注視著血肉模糊的悲壯場面從眼前一一晃過。巨大的壓抑和絕望纏繞在他心頭,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負責押送俘虜回王庭的左賢王狐鹿姑見李陵清醒過來,便命人將他從馬上解下來,喂他食物和水。

李陵道:「我要解手。」狐鹿姑道:「抱歉,我可不敢解開你手上的綁縛。昔日令祖飛將軍李廣被我匈奴俘虜,押送途中奪馬逃走,還射死了不少追兵,我舅祖就是在那次追擊中被射死。」命人扶起李陵,帶到一邊,解開他的褲帶,褪下褲子。

李陵羞憤難當,但當此境地,又能有什麼法子。等他解完手,匈奴兵扶他上馬,他回過頭來,這才發現校尉李緒等人也當了俘虜,被繩索縛成一串,拴在匈奴人的馬後,心中愈發悲涼起來。

往北行了數日,深入匈奴腹地,俘虜再無逃走的希望,狐鹿姑這才命人解開李陵身上的綁縛,卻只給了他一匹駑馬。

又行了數日,終於到達匈奴單于居住的王庭。這傳說中窮兇極惡的虎狼之地原來是一大片原野,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大群大群的牛羊在衰草間游弋,一頂頂圓形的氈帳篷點綴其間,一派安詳的景象。

且鞮侯單于母親母閼氏早已得報俘獲了李廣之孫李陵,親自迎出帳來,問道:「漢將人在哪裡?」

狐鹿姑揮了揮手,兩名匈奴兵執住李陵手臂,扯來母閼氏面前,強令他跪下。李陵硬挺幾下,最終還是被大力壓迫跪倒。

母閼氏道:「你就是李廣的孫子?」見李陵不答,以為他聽不懂胡語,又命通譯問了一遍。李陵面無表情,木然不應。

母閼氏道:「他是啞巴麼?」狐鹿姑道:「他不是啞巴,只是不肯開口說話,一路上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

丁靈王衛律也在一旁,他原先與李陵相熟,忙上前勸道:「李君,尊祖李廣君曾射殺了母閼氏的親兄弟,母閼氏恨你們李氏入骨。我勸你趁早投降,不然有得苦頭吃。」

李陵只側頭望著地面,一聲不吭。母閼氏見他強硬,便命人將他綁到木樁上,親手挽弓,打算亂箭射死他。狐鹿姑忙勸道:「奶奶息怒。這李陵罪該萬死,但他著實厲害,只帶了幾千步兵,就殺死我方几萬騎兵。父王很愛惜他的才幹,特命兒臣押他回來王庭,要想辦法降服他,為我匈奴所用。」

匈奴不尊重老弱,母閼氏雖然貴為烏維、呴犁湖和且鞮侯三任單于的母親,但終究還是要聽從單于的命令,聞言只得作罷。即便如此,還是命人狠狠抽了李陵五十鞭,直抽得他昏死過去,這才丟到臭氣熏天的馬棚裡。

李陵再醒來時,卻是在一間頗大的氈帳中。帳篷中間支著一個三角架子,上面掛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銅壺,下面燒著幹馬糞。帳篷中暖氣洋洋,瀰漫著奇特的味道。

氈帳中有一名侍女打扮的匈奴女子,見李陵醒來,忙揭開門口氈毯,朝外面喊了一聲。回身扶李陵斜倚在床頭,取了一隻陶碗,從銅壺中倒了一碗羊奶給他。那羊奶中混了烈酒,雖然嗆口,羶味很重,喝到腹中卻熱乎乎的十分舒服,身上的傷痛也大為減輕。

過了一會兒,衛律進來,在床側坐下,道:「李兄,這裡是我在王庭的氈帳,但願你還住得慣。」

李陵精通音律,當年與協律都尉李延年多有來往,與衛律關係也不錯,聞言只冷冷道:「衛君如今已經是匈奴的丁靈王,李陵卻只是個俘虜,還是不要再稱兄道弟的好。」衛律道:「我投降匈奴也是逼不得已。李兄最清楚經過,我是受李延年舉薦出使匈奴,李延年兄弟被皇帝處死,我若回去長安,也難逃一死。而今你我即使立場不同,也還是可以顧念舊情,繼續做朋友。」

李陵道:「那好,衛君如果還當我是朋友,就助我逃走。」衛律道:「這裡是匈奴王庭,距離漢軍邊塞有數千裡之遙,南下沿途都布有重兵。李兄身上有傷,走不出幾里地就會被射殺。就算你能僥倖逃回漢地,按大漢軍法,你失亡過多,幾近全軍覆沒,本人又被匈奴俘虜,按律當腰斬。既然回去只是送死,何不暫時歸順單于,日後再作他圖?」李陵一時沉默不語。

衛律又道:「李兄出身將門,祖孫三輩盡為大漢效力,忠心耿耿。尊父正當壯年時在雁門關外戰死,當時李兄還未出生。尊祖飛將軍少年從軍,馳騁沙場五十餘載,最終卻被皇帝和大將軍衛青一再排擠,在古稀之年落了個自刎謝罪的下場。尊叔李敢將軍英勇善戰,威名不在飛將軍之下,結局又如何呢?被驃騎將軍霍去病射死。可笑的是,那位皇帝居然還對外宣稱李敢將軍是被鹿撞死的。」

雖然關於李敢死因的傳聞極多,但李家一直保持沉默,外人也絕不會在李家人面前提起與皇帝大相徑庭的說法,衛律還是第一個公然聲稱李敢是被霍去病射死的人。李陵額頭青筋暴出,坐直身子,卻牽動了鞭傷,劇痛之下,又頹然倒了下去。

衛律對李陵的憤怒佯作不見,繼續道:「再說李兄你,文武雙全,箭術無雙,不僅漢人、匈奴人,就連西域人都仰慕你的大名。可皇帝卻對你的才幹視而不見,一再派你做李廣利那膿包的後勤。想來李兄自己也很清楚,皇帝從來就不信任你,因為你自小就是太子的伴讀,與太子親若兄弟,你堂妹又是太子寵姬。太子既然失寵,你當然也不可能被皇帝任命為一軍主帥。這次居然可笑到只派你率領五千步兵進擊匈奴,這不是明擺著要你來送死麼?」

他侃侃道來,似比李陵本人還要了解內幕。李陵聽到這話,竟然也呆了一下,暗道:「原來皇上一直將我當做了太子一黨。」

衛律見李陵沉思不語,知道已說到他心中痛處,便道:「我知道一時難以說服李兄,你再好好想想。」轉頭命那侍女棄奴道:「好好服侍李君。」棄奴道:「奴婢知道。」走過來跪在床前,道:「奴婢幫將軍換藥。」助李陵解開上衣,用一種黃色藥膏塗在他胸腹的鞭傷上,他頓時覺得一陣清涼,疼痛大為減輕。

過了幾個月,李陵身上的傷勢逐漸癒合,他已經可以自己站起來行走。肉體的痛苦減輕了,心境也就平靜了些。

衛律依舊每日來看望李陵,時不時地帶來些訊息給他——譬如他的部下約有四百人逃回了邊塞;又譬如皇帝劉徹聽到他兵敗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相士為李母和李妻韓羅敷相面,見二人面上並無喪容,斷定李陵沒有戰死,而是投降了匈奴,勃然大怒,立即召叢集臣議李陵之罪。大臣們都紛紛指責李陵貪生怕死,認為他投降匈奴有罪,全家當誅。劉徹遂逼迫新拜郎官不久的李陵心腹侍從陳步樂自殺,將李母和韓羅敷下保宮獄囚禁。

李陵聞聽母親和妻子已被下獄,先是吃了一驚,隨即醒悟過來,道:「我只是被俘,並沒有投降,我不信皇上會逮捕我的家眷,你休要挑撥離間。」衛律道:「大漢律法一向嚴酷,李君應該最清楚不過。」

李陵道:「我又不是第一個被俘虜的漢將。之前匈河將軍趙破奴被俘,皇上照舊優待他的家人。」衛律道:「趙破奴在漢地無根無底,是皇帝一手提拔起來的,算得上是皇帝心腹。而李君自小跟衛太子一起長大,在外人眼中,李君始終是太子一黨,你敢說皇帝不是因為這個而刻意排擠你麼?李君才華有目共睹,皇帝又不是瞎子,會看不出你比那李廣利要強過千百倍麼?但你卻始終只是李廣利的後隊,這是什麼緣故,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麼?」

他見李陵沉默了下來,又婉言勸道:「我可沒有騙李君。實話告訴李君,單于在長安派有大批細作,漢朝稍有風吹草動,便立即有人馳報王庭。李君當日兵出居延,單于也是從細作那裡得知了訊息,才星夜趕來阻截。尊母和尊夫人的確被關進了監獄,正在等待審判,這是昨日才得到的訊息,萬萬不會有錯的。」

李陵心道:「不管怎麼說,皇上是個精細人,不可能沒來由地逮捕我家眷下獄。這一定是匈奴人有意散佈我投降匈奴的訊息,按照律法,投敵者一律沒家,他們是有意斷絕我的歸路,好強逼我投降。我得想辦法逃離這裡才是。」

李陵不知道的是,並不是匈奴人有意散佈了他兵敗投降的訊息,皇帝劉徹召相士為李母和李妻相過面後,便武斷地認為李陵投降了匈奴。

甚至劉徹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對這件事如此在乎,以致暴跳如雷——也許是因為天下多事,朝廷徵調頻繁,官吏酷暴,農民起義不斷爆發。他們攻打城邑,奪取武庫,釋放囚犯,殺死官吏,斷截交通,被官兵鎮壓隊伍散亡後又重新聚集,官府亦無可奈何;也許是因為早先衛青、霍去病對匈奴取得過輝煌的戰績,而此後漢軍再無出色將領,對匈奴作戰也是敗多勝少,可匈奴未滅,單于未擒,偏偏皇帝又年近六旬,時日無多,聽不得前方戰敗的訊息;也許是因為李陵之前不肯作為貳師將軍李廣利的後隊,受其節制,明顯不服李廣利為主帥,皇帝早已惱怒在心;也許是皇帝真的相信了李陵的豪言壯語,認為他有足夠的能力率領區區五千步卒橫掃匈奴王庭,想不到他會全軍覆沒;也許是因為李陵以五千步兵對抗匈奴八萬騎兵,輾轉作戰八天,殺死殺傷了三萬匈奴人,創造了以寡敵眾的奇蹟。而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領的主力部隊雖有三萬精銳騎兵,卻出師不利,死傷慘重。相比於李陵的戰績,李廣利顯得太過膿包,也由此顯得皇帝無能,有唯親是用的嫌疑,這是劉徹絕對不能容忍的,所以他要千方百計地挑出李陵的不是來。李陵降敵,不正是最好的理由麼?貳師將軍再沒有用,至少沒有投降匈奴呀。

滿朝文武都看出了皇帝的心思,紛紛指責李陵,力請族誅其家。只有太史令司馬遷一人挺身而出,為李陵辯解,極言道:「李陵率領不足五千人的步兵,深入匈奴腹地,打擊了幾萬匈奴騎兵,直到最後,矢盡道窮,援軍無望,仍與匈奴殊死拼搏,就是古代的名將也不過如此。他雖然打了敗仗,可是殺了這麼多敵人,足可以向天下人交代。李陵不肯盡死節,一定是想以後將功贖罪來報答陛下,請陛下曲加寬宥。」

劉徹怒氣正盛,恨不得立即將李陵碎屍萬段,認定司馬遷所言不過是想替敗將遊說,尤其極力誇說李陵殺敵之多,分明是暗示貳師將軍李廣利無能,正好戳中皇帝的痛處,令自高自傲的劉徹當朝大失面子,暴怒之下,立即將司馬遷逮捕下獄。

司馬遷是前任太史令司馬談的兒子,與李陵雖同居茂陵,卻算不上深交,只是看不過安享富貴的朝臣對前方冒死涉險的將領毫無同情心,出於公義出面陳說李陵投降是出於無奈,哪知道觸怒皇帝,被定了誣罔的罪名,關押到若盧獄。若盧獄屬於少府管轄,在黃門內寺,專門用來關押將相大臣犯罪者,算是高階監獄。獄吏頗敬重司馬遷的為人和學識,他倒也沒有吃太多苦,然而終究還是身在監獄中,度日如年。

終究還是有李陵的確切訊息傳來,原來他只是被俘,並沒有投降。皇帝心中頗多悔意,後悔自己沒有及時救援李陵軍,特意派使者犒賞了李陵部僥倖突圍逃回的倖存者,又重新徵發大軍,分三路進擊匈奴:貳師將軍李廣利率騎兵六萬、步兵七萬出朔方,強弩都尉路博德率萬餘人跟在後面接應;游擊將軍韓說率步兵三萬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率一萬騎兵、三萬步兵出雁門。其中李廣利一軍為主力,韓說軍從側翼牽制,公孫敖則被皇帝賦予一項秘密使命,那就是救回淪陷在胡地的李陵。

匈奴且鞮侯單于預先得知漢軍進軍路線,急忙將老弱民眾及牲畜撤退到餘吾水以北,自己則親率十萬騎兵埋伏於餘吾水南。不久,李廣利大軍至餘吾水,匈奴兵出擊,李廣利大敗而歸。游擊將軍韓說一軍未遭遇匈奴軍,無功而返。而身負營救李陵使命的公孫敖則遇上匈奴左賢王狐鹿姑,交戰後大敗而歸,因失亡部屬過多,被判腰斬。

公孫敖為了推脫責任,詐稱李陵教且鞮侯單于布兵防備漢軍。劉徹年老多疑,聞報大怒,立即下令族誅李陵家屬。漢家律法,降敵者誅其身,沒其家。可因李陵是天子近臣,受刑格外重,被夷三族,李陵母親、妻子韓羅敷、堂弟李禹均被腰斬處死。李禹之妹李柔為太子劉據最寵愛的侍妾,也被賜毒自殺。李家唯有李禹同父異母妹李悅因是皇帝外甥女梅瓶所生,得以保全性命。李氏從此名敗,隴西李氏均以李陵為恥。

受李陵牽累,一直被囚禁在若盧獄中的司馬遷也立即被判處死刑。漢家律法允許交錢和受腐刑來贖死罪,但司馬遷家境貧寒,拿不出五十萬錢來贖罪,他最終選擇了被時人視為奇恥大辱的腐刑,以此來換取活命的機會,好有時間完成修史的志願。

那一日,司馬遷被剃光頭髮,戴上枷鎖,轉押到廷尉獄腐刑室受刑。腐刑即割掉男子的性具,破壞人的生殖能力,受刑後往往畏寒,只能待在溫度適中、密不透風的房間中,類似養蠶的溫室,因而囚禁宮刑罪犯的牢房又稱為蠶室。司馬遷在腐刑室被閹割掉生殖器後,隨即轉押到蠶室。

所謂「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而詬莫大於宮刑」,尤其在大漢這個看重氣節的朝代,人們普遍認為人格尊嚴超過了生命本身,這也是為什麼漢名臣多自殺的原因。司馬遷由此陷入極大的痛苦和恥辱中,多次想到要自殺,可是一想到還有文章未完成,終於還是強忍悲痛,苟活了下來。

過了幾個月,皇帝大赦天下,司馬遷出獄,以刑餘之人任宦者之職中書令,替皇帝處理日常文書事務。他發憤撰寫史書,欲「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此即為中國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之來歷。《史記》最初沒有書名,司馬遷寫完書稿後,將其拿給茂陵鄰居東方朔閱覽。東方朔看過後佩服不已,認為此書可以藏之名山,傳於後世,特意為書稿取名為《太史公書》,《史記》一名為後世所稱。

不久後自胡地傳來確切的訊息,教且鞮侯單于布兵備漢的是漢校尉李緒,而不是李陵。劉徹的臉色陰沉了許多天,上朝的大臣個個噤若寒蟬,不敢仰視。但皇帝也未對李家作出任何補償,因為天子是天之驕子,是不會做錯事的,即使錯了也不能承認。劉徹只將公孫敖逮捕下廷尉獄論罪,公孫敖隨即以對匈奴作戰不力的罪名被判死罪。但他早料到誣陷李陵一事遲早要敗露,事先買通了廷尉,將另外一名囚犯當做自己斬首,自己則隱姓埋名,亡命天涯。

李陵家屬在冬季被誅殺,李陵得知訊息的時候正是塞外最寒冷的冬日。他仍然是俘虜的身份,被滯留在匈奴王庭,雖然尚可以自由走動,但僅僅是因為胡地沒有監獄的緣故,他走到哪裡,都有一隊全副武裝的匈奴兵士跟著。

原本李陵得知母親、妻子被皇帝下獄的訊息後,想盡快找機會逃走,但匈奴人看守極嚴,就算他能用武力奪取馬匹逃出王庭,也難以穿越數千裡之遙的胡地。他反覆權衡後,又改變了主意,決意先打聽到大漢鎮國之寶高帝斬白蛇劍的下落再說。但還沒有等他開始著手,另一個人搶在他前頭打起了寶劍的主意,這個人就是管敢。

管敢雖然為匈奴人擒獲李陵立下大功,但其人孱弱,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沒有什麼真本事,到王庭後並不怎麼得單于歡心,且鞮侯也沒有給他封賞,只命他跟隨投降的校尉李緒為匈奴練兵。管敢不願意吃苦,遂將高帝斬白蛇劍是歐冶子所鑄之雄劍及雙劍合璧就能取出項籍藏寶圖的秘密告訴了且鞮侯。這一重大機密原本只有東方朔等極少數人知道,只因為管敢原先是雌劍的主人,一直念念不忘要奪回亡父遺物,東方朔從司馬琴心手中取回雌劍後,將劍上交給皇帝,同時也請李陵將真相告訴了管敢,用意無非是打消他期冀有一日能奪回雌劍的念頭。管敢得知原來雌劍背後有這麼多秘密,自然不敢再心生妄念。但當他投降匈奴後,這一訊息立即變得極有價值。

且鞮侯單于得知高帝斬白蛇劍不僅是大漢鎮國之寶且內中隱藏有巨大財富後,喜出望外,立即派人前往長安,謀劃奪取雌劍。但雌劍已經被皇帝收藏在甘泉宮中,即便是重臣也難以接近。管敢又出主意,據他推算,那藏寶圖一定是藏在雄劍劍柄中,如果能造出一柄新的雌劍,只要形狀跟原先那柄一模一樣,就能與雄劍契合成為一體,從而開啟機關。且鞮侯單于由此對管敢刮目相看,因他原先就是雌劍的主人,特意命他主持此事。管敢畫出了雌劍的樣子,又請單于派人到漢地擄來幾名手藝高超的鐵匠,因時間過去已久,他記憶中的尺寸未必準確,所以需要高帝斬白蛇劍做比較。且鞮侯單于也放心地將高帝斬白蛇劍交給他掌管。

高帝斬白蛇劍的藏處自己冒了出來,雖然省去了打探的力氣,但管敢主持的鑄劍所日夜有人看守,以李陵囚徒的身份,實在難以接近。他也曾經想過不如先假意歸順匈奴,好另作他圖,可「投降」二字實在說不出口,漢人最重名節,更何況他這等名家子弟。他也嘗試要找管敢談一談,但管敢似乎早猜中他心意,命兵士不准他靠近鑄劍所。李陵無奈之下,決意利用且鞮侯單于的女兒夷光公主。他被押送到王庭後,夷光對他多有照顧。丁靈王衛律甚至曾經幾次在言語中暗示,只要李陵投降,且鞮侯單于願意以夷光下嫁,李陵始終只是默然不應。他知道夷光一直感激他當年的營救之恩,甚至有心偷偷縱他逃走,如果不是實在沒有法子,他也不想利用這名天真爛漫、毫無心機的匈奴公主。

這一日,李陵讓看守請夷光來到氈帳,正躊躇著要如何開口時,衛律驀然闖進帳來。李陵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心中隱隱覺得不妙,問道:「出了什麼事?」衛律遲疑著道:「漢地剛剛傳來訊息,李君的母親、妻子,還有堂弟,已經……已經……」

李陵見他欲言又止,心中更加不安,忙催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衛律咬咬牙,道:「漢朝皇帝族誅了李君全家。」

李陵一時愣住。大漢律法嚴酷,族誅的事在朝野間並不罕見,名臣如韓信、晁錯、主父偃均受族誅之刑,大名鼎鼎的關東大俠郭解也被族誅,但族誅歷來是用於罪名極大的罪犯,跟他李陵又有什麼干係?就算是皇上相信了他投降匈奴的謠言,也頂多是將家屬沒入官中為奴,何至於族誅呢?

衛律看出了李陵的疑惑和不信,忙道:「這樣的大事,我可不敢欺騙李君。聽說全是因為因杅將軍公孫敖為脫罪才謊言誣陷李君。」當即說了公孫敖之前兵敗於左賢王的情形。

李陵不等他說完,即忽忽若狂,像瘋子一樣奔出氈帳,用頭往馬樁上猛撞,直撞得額頭鮮血淋漓,血流滿面。衛律追出帳來,見李陵有自殘的企圖,忙命人上前抓住他。數名匈奴兵士擁上來,七手八腳,好不容易才制服李陵,將他手足綁起來,重新拖入帳中。

李陵拼力掙扎,卻始終掙脫不開綁繩。他最終放棄了徒勞的反抗,瑟縮在帳角,發出嘶啞而撕心裂肺的慟哭聲。那是許多匈奴人生平所聽見的最可怕的最瘮人的哭聲。

北風陡起,如雷霆萬鈞般碾過大地。冬夜格外漫長,無邊的黑暗籠罩著令人膽寒的漫漫長夜。所有人都都在簌簌發抖,也不知道深入骨髓的陰氣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那顆冰凍的心。淒厲的風中,隱隱約約傳來胡笳的調子,彷彿人世間微弱而悽慘的哀怨聲。無言的悲哀更像這黑夜與寒冷,緊緊地籠罩在許多人的心頭。

極致的遭遇總是衍生出極致的慘烈。為了撫慰註定的悲涼和幻滅,也為了迎接未來的希望與曙光,只能靠自身在生命中不懈地抵抗。

李陵形容枯槁,肝腸寸斷,每日處於一種持續的煎熬中。他的生命運轉比別人快幾倍,十年比一生更跌宕——先是失去了最愛的女人,接著失去了至親的親人。他自己更是身敗名裂,一無所有,從此沒有了家,也沒有了國,恍然一片離開樹枝的樹葉,徹底失去了依附,無論如何飄零,最終也要乾枯死去。

他長久陷入似真似幻、似夢似醒的空虛裡,猶如跋涉在一片沙漠上,腳下鬆軟,有一種隨時墜入無底洞穴的恐懼。他的心靈被人世間所能想象的最大的苦痛攪動著,他的全身散發出死灰的味道。就算瞎子也能看出,他已經完全放棄了生的意念,不願意再活下去。

管敢進來氈帳的時候,李陵正縮在牆角坐著。他整個人完全蔫了下去。原先明朗的、紅潤的臉深陷了下去,瘦得臉頰完全突了出來,蒼白得可怕。以前那雙銳利有神的眼睛變得呆滯,只是死死地看著昏暗的角落。

管敢走近他身前,蹲了下來,道:「將軍,人死不能復生,還請將軍節哀。太夫人生前待我很好,聽到她的死訊,我也很是難過。」李陵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

管敢道:「我知道將軍恨我,對此我也不敢多辯解什麼。今天我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將軍,害死太夫人和夫人的罪魁禍首是李緒,他一直在教單于如何佈陣對付漢軍。公孫敖大概也是聽說有李姓將軍在為匈奴練兵,模稜兩可地便以為是將軍你。春季時,單于要舉行一場閱兵儀式,據說還預備當眾封李緒為右校王,由他擔任主帥,帶兵攻打漢地。將軍,難道你不想為太夫人報仇麼?」

李陵依舊只是盯著角落,面無表情,恍若未聞一般。管敢甚是無趣,只得悻悻起身,道:「將軍好好保重身體,改日我再來探你。」

李陵又發了半天呆,終於掙扎著坐起來,叫道:「來人!快來人!」

正巧衛律進來,問道:「李君有事麼?」李陵道:「單于人呢?我要見他。」衛律道:「單于正在大帳中議事,李君有話不妨告訴我,我會轉告單于。」李陵冷然道:「我有話只對單于說。」

這是李陵被俘以來第一次主動要求見單于,衛律不敢怠慢,遂帶他來到單于大帳外,又道:「這就是單于大帳了。李君該知道規矩,你仍然是漢臣的身份,要進帳見單于,須得用墨將臉塗黑。除非你現在投降,那麼這一套就可以免了。」李陵毫不遲疑地道:「我願意投降。」

衛律大喜過望,忙領著李陵進來大帳。且鞮侯單于正在與左賢王狐鹿姑、漢降將李緒等人商議春季入侵漢地事宜,聽說李陵終於肯投降,極為高興,親自走下來扶起李陵,安慰道:「將軍不必為親人之死太過傷心難過,我一定會親自為將軍尋一門好親事。」

李陵道:「家室之事就不勞單于費心了,不過臣有一個請求,希望單于能答應。」且鞮侯道:「好,你說。」

李緒一直不敢正視李陵,忽聽到李陵投降還有附帶條件,料到他必然是要讓單于殺了自己,忙道:「單于……」且鞮侯卻揮手止了他,笑道:「只要能得到李陵將軍,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李緒登時冷汗直冒,只得乞求地望著李陵。李陵卻看也不看他一眼,躬身道:「臣想去趟烏孫,請單于允准。」

且鞮侯原也以為李陵是要求自己殺死李緒,不料卻是如此簡單的一個要求,大是意外,問道:「將軍去烏孫做什麼?」李陵道:「楚國公主劉解憂是臣的舊識,臣想見她一見。」

且鞮侯見李陵連如此隱秘的男女之事都肯當眾說出,足見胸襟坦蕩,很是欣慰,道:「好。正好夷光一直吵著要去烏孫探望奇仙,你便裝扮成公主的隨從,跟她一起去。」李陵道:「是,多謝單于。」

走出單于大帳時,李陵不由自主地仰頭望天,天如灰幕,竟無半點陽光,似乎又有一場大風雪要到來。他轉而凝視西南方向,心中發出一陣悲切的呼喚:「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解憂,你會原諒我嗎?」

胡地玄冰,邊土慘裂,但聞悲風蕭條之聲,胡笳互動,牧馬悲鳴。凜凜寒風抽打著臉頰,滾滾黃沙溶進了淚水。夢醒淚乾,過去的只是夢魘,眼前的才是真實——無情而冷酷的冬季來到了。

冬日的夜色降臨得格外早,才是黃昏時分,烏孫都城赤穀城內的燈火已次第亮起,一帳帳滲透出光亮的氈房將滿天的雲霾襯托得格外沉重。

雪如鵝毛似的飄灑,地上積雪盈尺,天地早已白茫茫一片,遮住了塵世的喧囂和紛亂,使大地顯得寧靜而高遠。

烏孫是西域大國,赤谷又是都城,平時大街小巷中往來商人如織,真個是舉袖成雲,揮汗如雨,如今到了冬季,不僅商旅駐足,就連城裡人也絕少出門,全躲在屋內烤火取暖去了。

外號「肥王」的烏孫昆莫翁歸靡正懶洋洋地躺在一張熊皮上,一邊摸著肥胖的肚子,一邊笑嘻嘻地看著右夫人劉解憂逗著兩個孩子玩耍。他從堂弟軍須靡手中接任昆莫位子時,也按照烏孫習俗接收了左右兩位夫人——匈奴公主奇仙和大漢公主劉解憂。他是真心地愛解憂公主,兩人先後生下了兩個兒子:長子元貴靡和次子萬年。當然,他跟奇仙公主關係也不差,生下了一個兒子烏就屠。

外面天寒地凍,昆莫氈房中卻是暖意融融,香氣氤氳。劉解憂抱著二兒子萬年坐在火盆邊,凝神望著兒子胖乎乎的臉蛋和小手、小腿,看著他一呼一吸中小胸脯也一起一伏,心中湧起無盡的慈愛憐疼。

一名侍女揭簾走了進來,稟告道:「右夫人,馮夫人求見。」劉解憂笑道:「又不是外人,請她進來吧。」侍女道:「馮夫人在右夫人書房中,她說有要事,只能對右夫人說。」

劉解憂望了丈夫一眼,翁歸靡憨憨一笑,毫不在意地道:「去吧。可別是馮夫人跟右大將吵架了,跑來找你告狀。」站起來接過萬年,誰知道孩子剛到他懷中,就「嘩嘩」地尿在了他身上。旁邊的侍女和乳孃嚇得連忙上來賠罪。

翁歸靡卻一點也不生氣,笑道:「抱小兒,落一懷,我兒子的尿怎麼這麼香,真是神了。」

劉解憂忙讓乳孃將兒子抱了過去,忍不住對丈夫笑道:「我們中原有句俗話,狗養的狗疼,貓養的貓疼,不養不疼,誰養誰疼。這句話可一點兒也不錯。真沒見過你這樣的,自己的兒子尿了一身,不但一點兒不生氣,反而這麼開心。」嫣然一笑,走了出去。

書房內的火盆燒得很旺,炭旺得就像透明的紅玉,晶亮晶亮,閃閃發光,把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馮嫽正站在書房中。她身後還站著一人,披著斗篷,遮得密密實實,看不清臉。劉解憂進來後第一眼便留意到這個神秘的人,立即就猜到馮嫽今晚之神秘多半與他有關,心裡陡然升起了一種不安來。

馮嫽迎上來悄聲道:「公主,我先出去了,我就守在門外,不會讓任何人進來。」她輕輕地出去,帶上了門,又放下厚厚的門簾。

那人掀下頭上的兜帽,劉解憂一看到他的臉,疑惑的眼神變成了驚訝,心中猛地一抽搐,愣在了那裡,失聲道:「怎麼……是你?」

兩人目光一碰,劉解憂頓住腳步,李陵也是凝身不動。二人良久良久地對望,似有千言萬語在這默默無聲中已然傳達。

李陵眼睛裡閃動著難得一見的異彩,他仔細端詳著她。她似乎還是那個解憂,面貌並未改變多少,爽朗,豪氣,容貌、體態更顯豐滿,圓圓的杏眼中多了幾分成熟,也多了幾分沉鬱。

劉解憂心中也在劇烈地翻騰,默默凝視著李陵,他明顯蒼老憔悴了許多。是了,他們已經有數年未見了,七八年是不短的時間,他早已是而立之年的人了,又長年在邊塞過著艱苦的軍營生活,該有些風霜之色。

她聽到過一些傳聞,據說這位李少將軍跟他爺爺飛將軍李廣一樣,總被壓抑在外戚手下,非常不得志。曾有人形容李陵在漢朝是最鋒芒畢露而又長期不得志的人。她有時候暗暗揣測,這樣的生活,應該會促使他衰老了很多吧?其實她常常擔心自己已經不能準確地記得起愛人的樣子,此刻當真看到他的面容,還是有些吃驚。

定一定神,再仔細打量,這才發覺他的樣子其實沒有太大的改變。衰老的不是他的相貌,而是他的精神——以前的李陵,是那麼神采煥發、目光如電、飄逸瀟灑,可如今……俊朗的臉變得蒼白麻木,嘴角無力地鬆弛下垂;一直泛有星光的那雙朗目,也黯淡了;眼中閃爍著的是游移不定的光芒,流露他內心無窮的焦慮、不安和遲疑難決。

她禁不住脫口道:「你……變了。」李陵道:「風雪依舊,人卻老了。可是你,沒怎麼老。」

劉解憂幽幽地道:「想不到我們還能有相見的時候。我原以為……原以為這一輩子……」

那些本已經暗淡的舊事重新浮現在腦海中,她竟有些哽咽起來。多年過去,記憶依舊清晰。她這一生中最愛、最掛念的男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如何能不噓唏感慨!

劉解憂不是問「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而是說出「相見」的話,這讓李陵更是生出一種悵惋來——惱恨世事無常,嘆息人生艱難。他重重跪倒在劉解憂面前,泣聲道:「解憂,我對不起你。你殺了我吧,我願意死在你的劍鋒下。」

西域路遠,訊息不通,劉解憂還不知道李陵身上所發生的一切,他又不肯起來,只得一樣跪下來,不解地問道:「出了什麼事?」

李陵再也忍耐不住,伏到劉解憂肩頭,放聲大哭起來。大丈夫流血不流淚,鐵錚錚的漢子,如此眼淚橫飛。劉解憂從來沒有見過李陵這樣失態,知道一定是發生了可怕之極的事情,也急欲瞭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她更知道此時若開口問他,徒然又勾起他的傷痛,空口安慰,也於事無補,當下只是緊緊摟著他,將他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來暖和他冷如寒冰的身子。

李陵把頭埋在劉解憂懷中,感到她溫熱的身軀貼著自己,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氣息繚繞在身邊,聽到她安詳平和的呼吸聲隨著胸脯的一起一伏也響一聲輕一聲的有如天籟之音。他心中悲憤沉痛之念如怒潮退卻的海面漸漸平復,迷迷糊糊間竟似又回到幼小的童年,自己正在母親的懷中安然入睡……

劉解憂終於還是得知了經過。舊歡如夢,竟遭此大變,錐心之痛又豈是筆墨所能形容!她為了聯盟烏孫共破匈奴而遠嫁萬里,而他則投降了匈奴,侍敵為主。世事如風,誰都想不到會有今日的局面。但她還能說什麼呢?自從她見到他的第一眼開始,她就該猜到發生了什麼,否則他為何能來到烏孫?如果他不投降單于,便只有死去,再也無法見她一面。他的親人均已被處死,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羈絆,唯一的留戀。沒有她,他根本無法擺脫過去。沒有她,他無法超越已經遇到的死亡。沒有她,他也無法了結今生夙願。沒有她,他又怎麼對得起她?

她撫摸李陵的頭髮,悲傷地道:「無論你做什麼,我永遠不會怪你。」

她感覺這不太像是她這種嫉惡如仇的人說出來的話。不過她確實這麼說了。因為她知道李陵這個人,沒有人比她更瞭解他,他是個慷慨激昂的男子,寧死也不會屈節投降匈奴的。但他確實降敵了,所以這句話也是她對李陵說的最後一句話。無奈而悲涼,是為大漢朝惋惜失去了一位難得的將才,是為李陵可惜,還是為她自己可憐?她也不知道。

她覺得李陵的投降,不是他對不起漢朝,不是漢朝對不起他,也不是他的錯,而是她的過錯。她注視著他,淚水撲簌簌而落。這是她生平第二次落淚,兩次都是當著李陵的面。雖然她不是大丈夫,但她做到了大丈夫才能做到的事。

靜謐如舞如歌。寂靜中能聽見炭火噗噗跳動的聲音。

終於還是李陵打破了沉默,道:「既然見到了你,我死而無憾。」他舉起手,用衣袖拂幹劉解憂臉上的淚水,站起身來,大步走出書房。從此,他們應該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直到死去。

氈房的門口正有幾樹紅梅映雪盛開,胭脂一般嬌豔,飄揚著細細的幽香。這是劉解憂出嫁的時候從中原萬里迢迢帶來烏孫的,正是李陵所送。真情仿若梅花開過,縱然冰雪泠泠,亦也不能湮沒。往事歷歷,如菸絲一般,一縷一縷地浮上心頭。他彷彿又回到了長安,與心愛的女子一起在茂陵漫遊,飲酒賞花,心中開始隱隱約約有一種遐想。突然回過頭來,劉解憂也跟了出來,眼睛澄如清水,那樣溫柔地瞧著他,目光裡有愛戀,有理解,有關切,有相見的喜悅,也有即將分別的哀愁。

李陵心頭掠過一陣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他驀然激動起來,一股熱流暖遍了周身,奔回去將她緊緊抱住,忘情地道:「解憂,我們一起走吧,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那裡只會有你、有我。」

劉解憂沒有回答,她心裡非常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她知道他也非常明白這一點,於是她又說了最後一句話:「答應我,你要好好活下去。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家。」

二人再一次熱淚縱橫,不能自已。

李陵出來烏孫王宮時,朔風怒吼,雪依然大。有人迎了上來,為他披上了皮裘,原來是夷光,她還在外面等他。她的臉凍得紅彤彤的,映著雪光,顯得非常嬌豔,淡淡的紅暈一直蔓延到耳後根。

李陵見到她凍得通紅的臉,想起她千里相伴的情意,心中突然生出無限的歉意。不禁心想:「她的熱情大方跟解憂多像啊,只是要年輕些。」

突然間,風息雪止。夜,也就在這一瞬間陷入了難以形容的寂靜。凍雲漸漸散開,天空露出半輪明月,月光雪色,映照得如同白晝一樣。

月亮依然是那輪月亮,夜空依然萬點繁星。萬古千秋,世間發生了多少變故,但塵世如斯,蒼天無語。

回到王庭後不久,李陵應且鞮侯單于邀請,參加了李緒主持的閱兵儀式。匈奴貴族雲集,連單于的母親母閼氏也趕來校場觀看,想看看李緒用來對抗漢軍的新陣法到底是什麼樣。李陵到達時,且鞮侯單于人還未到,眾將三三兩兩地各自在議論著攻打漢地之事。

李陵徑直走到李緒身邊,道:「李君,別來無恙?」他之前是李緒上司,李緒素來極佩服他的才幹,當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多謝……」一語未畢,只覺得劇痛無比,低頭一看,一柄匕首正插在自己胸前。

李陵冷冷道:「抱歉,李君,於公於私我都要殺了你。」李緒瞪大眼睛,結結巴巴地道:「你……你自己不也……投降……」他被刺中要害,無力說完後面的話,扶著李陵,慢慢軟倒下來。

衛律正好陪著母閼氏過來招呼,見狀不由得愣住。眾將這才留意到起了變故,不禁呆住。

母閼氏顫聲叫道:「你們還在等什麼?還不快將李陵拿下!」這才有兵士蜂擁上前,摘下李陵腰間的寶劍,將他雙手反剪起來。

母閼氏先去檢視李緒的屍體,只見他雙目圓睜,滿是驚訝和憤憤不平之色,顯然是死也不相信李陵竟然當眾刺殺他。母閼氏怒極,走過來揚手給了李陵一個嘴巴,喝道:「你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殺死李緒?」

一絲血跡從李陵嘴角沁出,他迴轉了臉,平靜地答道:「李緒害死我全家,殺母殺妻之仇,不共戴天,我不過是報仇而已。」

母閼氏氣得渾身發抖,不顧年紀老邁,霍然從身邊的兵士腰間抽出彎刀,就要向李陵砍去。衛律連忙上前攔住,勸道:「母閼氏切莫為了李陵這麼個人氣壞了身子。要殺他,也不用勞煩母閼氏動手。」

母閼氏確實年紀已大,急怒攻心下,身子晃了兩晃,竟然舉不起彎刀來。本來按她的意思,應該當場將李陵亂刀砍死。但衛律卻堅持認為,李陵刺殺李緒事關重大,說不定還有什麼內幕同黨,還是要等且鞮侯單于到來,詳細審問後再作定奪。母閼氏思忖片刻,勉強同意了。於是李陵被五花大綁了起來,臨時監押在馬棚。

馬棚中有一股濃重的乾草和馬糞味。李陵被緊緊捆在柱子上,動彈不得。牛皮繩索深深勒進了他的手腕,先是劇烈的疼痛,繼而便麻木了,逐漸失去了知覺。然而,與他心中的傷痛相比,這點皮肉之苦自然算不了什麼。他知道他活不長了,自從他打算殺死李緒為漢朝除去心腹大患那一刻開始,他就沒有打算還能活著看到明日的太陽。

殺掉仇人的興奮過後,他的腦子裡開始昏昏沉沉,開始陷入混混沌沌的一片混亂。他重新回憶起今天的一切,他殺了李緒,如願以償,應該多少有點得意和滿足,但現在充滿他內心的卻只有空虛,難以形容的空虛,無法填滿的空虛。李緒真的是他的殺母殺妻仇人麼?他最大的仇人應該是大漢皇帝才對呀,還有李廣利、公孫敖這些人。皇帝殺了他全家,他竟然還會為了漢朝冒險來殺李緒,這難道不是很可笑麼?

李陵似乎陷入了重重迷霧中。人在白茫茫的霧中,濃濃稠稠,分不清東西南北。突然,清涼的晨風驅散了濃霧,恍惚間韓羅敷就站在他面前。她正深情地凝視著他的眼睛,臉上是幸福的笑容。李陵上前握住她的手,這才發現兩人原來站在一個高塔上,韓羅敷微笑著指著遠方,說:「那裡就是烏孫,解憂公主就在那裡。」李陵有些驚訝地去看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說。猛然間,她掙脫了李陵的雙手,疾奔到塔的邊緣,一躍而下,就像鳥一樣飛了出去。李陵大叫了一聲:「羅敷!」驀地一下睜開了眼睛,除了感覺汗珠正由前額徜徉而下,四周除了馬匹和看守的兵士,既沒有霧,也沒有高塔,原來都是他的幻覺。

忽見數名兵士走了過來,為首的當戶取出一支金箭,道:「單于有令,先押李陵回去單于大帳候審。」看守是母閼氏的心腹衛士,聞言不免很是驚訝,道:「單于既然到了校場,何不當著眾將審問李陵?」那當戶冷冷道:「單于處事,需要向你交代理由麼?」

衛士不敢再問,上前將李陵從柱子上解下,交給當戶。當戶命部屬攜李陵到外面,扶他上了馬,往北馳出十幾裡地,夷光正率領一隊兵士等在那裡。

當戶道:「公主,李將軍人在這裡。」夷光點點頭,道:「嗯,辛苦你了。」躍下馬來,拔刀割斷了李陵手腕上的綁繩。

李陵心中早已經明白過來,很是感激,低聲謝道:「夷光,你又救了我一次。」夷光笑道:「這次救你的人可不是我,而是父王。奶奶和其他人已經決定,要將你當眾五馬分屍處死。父王愛你驍勇,有意拖延,暗中賜給當戶金箭救你出去,命我帶你去北方藏匿。」

李陵大感意外,問道:「真的是單于救了我,跟你無關?」夷光道:「嗯。我根本不知道校場發生的事,是父王派人來通知,我才知道的。咱們快走吧,萬一被人追到,那可就麻煩了。」

一行人往北行了大半日,天黑時才尋了一塊高地紮營住下。半夜時,忽聽見有馬蹄嘚嘚,似有許多兵馬連夜追來。

夷光聽見動靜,驚慌失措地從營帳中衝出來,叫道:「李陵哥哥,追兵來得好快,你先走,我儘量拖住他們。」李陵見她披頭散髮,僅穿著單薄內衣,顯是剛從裘被中爬出來,很是感動,道:「既然是衝我來的,理該由我一人承擔。」

追兵瞬間馳進營地,領頭的正是丁靈王衛律。李陵上前問道:「衛君是來追捕我的麼?」衛律道:「正是,我奉單于之命來捕你回去王庭受審。」

夷光斥道:「胡說八道,明明是父王……」李陵止住了她,道:「我這就跟衛君回去受死,不過還請不要提及見過夷光公主之事。」

衛律道:「李君果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麼?」李陵道:「除了我在校場刺死李緒,還有別的事麼?」衛律道:「李君從前的心腹侍從管敢帶著高帝斬白蛇劍逃走了!」

李陵聞言吃了一驚,這才會意到之前管敢來告知李緒為匈奴練兵之事,本意就是要激自己殺死李緒。管敢之前一氣之下投降匈奴時,並不知道且鞮侯單于即將退兵,也許他是見前途無望,與其戰死,不如詐降謀奪高帝斬白蛇劍,他是極少數知道雌雄雙劍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個對金劍始終念念不忘的人。今日匈奴閱兵,所有王庭的重要人物都去了校場,當真是奪劍逃走的絕佳機會。管敢有高帝斬白蛇劍在手,足以抵消曾經降敵、出賣漢軍軍情的罪名,他若是能帶著大漢鎮國之寶平安返回漢朝,必將成為皇帝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封官晉爵,不在話下。只是他李陵卻因為管敢的降敵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以前並不如何看重管敢,只不過因為他是爺爺身邊的老侍從,才一直留在身邊,現在想來,當真是小看了他的心機。

衛律見李陵神色,問道:「李君原來不知道此事麼?」李陵搖搖頭,道:「我到胡地後,從未跟管敢說過一句話。單于是懷疑我跟管敢勾結,所以才派衛君來追捕我的麼?」衛律道:「正是。」李陵道:「如果單于因為李緒之事殺我,我心服口服。如果因為管敢盜走了斬白蛇劍就要遷怒於我,我死也不服。」

衛律道:「那好,我問李君,如果管敢事先來向你求助,告知盜劍之事,你會幫助他麼?」李陵明知道這是個陷阱,還是毫不猶豫地答道:「會。」

衛律道:「答得好。單于有命,李陵,立即上前聽令。」見李陵站著不動,喝道:「李陵,你早先向單于下跪投降,以後就是匈奴的臣子,難道要抗命麼?」

李陵無奈,只得上前跪下。衛律道:「單于有命,封李陵為右校王,賞人口五千戶,牲畜萬頭,將夷光公主許配給你。」李陵和夷光均是一呆。

衛律笑道:「李君,恭喜,從此你與我平起平坐了。我帶來的這些人,都是單于調撥給你的部下。你先帶著公主到北方去躲一陣子,等母閼氏怒氣消了,單于自會派人接你回來。」頓了頓,又道:「不過單于還有一項特別的任務交代給李君,請李君到北海設法勸降蘇武。」

正如在北海牧羊的蘇武遠遠認出李陵後所推測的那般,李陵被俘了,但他卻沒有料到那些匈奴騎兵盡是李陵的部屬。當他一聽到李陵表明來意時,便轉過身去,冷冷撇下一句話,道:「我實在想不到李君這樣的名門子弟,居然也會跟衛律一般無恥,虧你還是飛將軍的孫子。」

「無恥」兩個字像尖刀一樣剜在李陵心頭,他面紅耳赤地垂下頭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然而蘇武走出一段,又轉身走了回來,將一根竹管丟給李陵,道:「這是李君當年託我帶給解憂公主的帛書,我未能辦到,現在原物奉還。」說罷揚長而去。

李陵取出帛書,時間過得太久,帛書的墨跡都已經沁開,字跡變得模糊起來。那是他為解憂做的一首五言詩:

蘭若生春陽,涉冬猶盛滋。願言追昔愛,情款感四時。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夜光照玄陰,長嘆戀所思。誰謂我無憂,積念發狂痴。

她沒有收到,也不會再有機會看到。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

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有人將手搭在他肩上,轉過頭去,卻是蘇武。蘇武歉然道:「夷光公主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了我,抱歉我適才不明情由,即對李君口出惡言。」李陵搖搖頭,道:「我的確是羞見蘇君,若不是單于有命,我是沒臉來見你的。」蘇武道:「不管你我立場如何對立,我們都還是好朋友,就像在長安時那樣。」

李陵遂命部下置酒,道:「李陵今日是說客,先公後私,我先勸蘇君投降,再來喝酒敘舊。」蘇武道:「好,李君有話只管說便是。」李陵道:「蘇君的母親大人已經過世了,就在蘇君離開長安後不久,是我親自為尊母送葬到陽陵。」

蘇武一直在北海牧羊,沒有半分家人的訊息,忽聽到老母已去世多年,很是難過,半晌才道:「多謝李君,還要勞煩你送葬。家兄和家弟呢?」李陵道:「令兄蘇嘉也已經不在人世了。他官任奉車都尉,跟隨皇帝出巡時,扶著皇帝的車輦下臺階,不小心失手,車輦撞到了柱子,折斷了車轅,犯下大不敬之罪,他怕連累家人,當即拔劍自殺。令弟蘇賢官任騎都尉,跟隨皇帝到河東祭神,受命追捕犯法逃跑的內侍,因不能完成使命,嚇得服毒自殺。蘇氏一門凋落後,聽說尊夫人也改了嫁,而今就只剩下蘇君的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和兩個妹妹。這麼多年過去,他們幾人存亡亦未可知。人生如朝露,蘇君又何必自苦呢?」

蘇武道:「我蘇氏父子本無功德,全靠著皇帝的提拔和栽培。我父親做了將軍,被封為平陵侯。我兄弟三人也都是皇帝的親近大臣,侍奉宮禁,常想著肝腦塗地,報答主恩,雖斧鉞湯鑊,在所不辭。」

李陵見蘇武語意誠摯,不禁長嘆道:「義士!」從此只與蘇武日日飲酒閒談。

過了數日,有騎士來報,稱母閼氏已經病死,單于召右校王回去王庭。李陵遂與蘇武飲酒作別,酒酣時長嘆道:「行志志立,求仁得仁,雖遭困厄,死而後已。我李陵雖有奮大辱之積志,效曹柯之盟之宿願,奈何志未立而怨已成,計未從而骨肉受刑,此李陵之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忍不住離座起舞,慷慨作歌道:

徑萬里兮度沙幕,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

事與時違不自由,如燒如刺寸心頭。顧影自悲,長歌當哭,歌聲就像冬天的北風吹過乾枯的樹枝那樣舒緩而低沉。一曲歌罷,李陵淚水涔涔而下。蘇武亦是感傷不已,泣下沾襟。

不知別淚誰先落?同在河梁夕照中。

這一幕,被永遠定格在了中國歷史上,成為後世文學審美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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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科謫原為秦朝懲罰犯罪官吏和商人的一項制度。漢武帝時期,因連年用兵,兵源不足,乃繼承秦朝這一制度,徵發七科謫隨軍打仗。具體是:犯罪的官吏、亡命、贅婿、賈人、故有市籍者、父母有市籍者、大父母有市籍者。

漢初到武帝初年一直保持著公主和親的政策,匈奴單于在政治需要時,總是自稱是漢朝的女婿或外甥。

滇國:今雲南晉寧一帶。關於雲南更詳細的歷史,請參讀吳蔚同系列圖書《孔雀膽》。

匈奴統治的極北地區,即今西伯利亞貝加爾湖。該湖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湖泊之一,擁有全球五分之一的淡水總量,水深為世界之最,透明度極高,水質極好,可直接飲用。

漢節旄牛尾均由蜀郡旄牛縣(今四川)歲貢。

漢武帝劉徹身體強壯,好色成性,性慾極強,自稱「能三日不食,不可一日無婦人」。

即少府下轄的居室獄,專門押犯罪大臣及家屬。太初元年(西元前104年)更名為保宮獄。

指魯國人曹沫(mò)劫齊桓公訂盟之事。齊桓公和魯公在柯地會盟,正當魯公要與齊桓公達成屈辱協議時,曹沫手執匕首上前,劫持了齊桓公,齊桓公被迫答應歸還侵奪魯國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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