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漢公主》小說信息

第十章 故人長絕(第1頁,共2頁)

字體:

北風陡起,如雷霆萬鈞般碾過大地。冬夜格外漫長,無邊的黑暗籠罩著令人膽寒的漫漫長夜。所有人都在簌簌發抖,也不知道深入骨髓的陰氣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那顆冰凍的心。淒厲的風中,隱隱約約傳來胡笳的調子,彷彿人世間微弱而悽慘的哀怨聲。

眾人出來地窖時,奇仙公主的侍衛長蘭夫氣喘吁吁地奔過來,叫道:「右夫人,多謝你!多謝你!你救了我們公主!」

翁歸靡莫名其妙,問道:「侍衛長說什麼呢?」蘭夫道:「昆莫,你們冤枉右夫人了,真正的主謀是支謙女官。」

張博驚喜得大叫一聲,道:「原來蘭夫侍衛長也一直在懷疑支謙女官。」蘭夫道:「不,不,全虧右夫人提醒。」

原來劉解憂在地窖中所寫帛書是送給蘭夫的。匈奴雖然軍力強大,文化、經濟卻極為落後,甚至沒有自己的文字,往來的文書都是用漢文。蘭夫是匈奴貴族,匈奴除了皇族外,還有四大家族:呼衍氏、丘林氏、須卜氏和蘭氏。蘭夫出自蘭氏家族,是奇仙公主官署中唯一認識漢文的。劉解憂在信中提醒他暗中留意支謙女官的動向,但一定不能讓旁人知道,事關奇仙公主的安危。當時支謙女官正在奇仙氈房中,蘭夫讀信後立即趕去奇仙隔壁房間,用利刃劃開了氈子,親自監視房中的情形。不久後,竟然真的發現支謙背對奇仙公主,在往酒瓶中倒入白色粉末。他急忙奔進房去,阻止了正要舉杯的奇仙,用銀器檢試瓶中酒漿,果真有毒,當即拿下了支謙。奇仙極為震驚,審問支謙,她卻是一句話也不肯說。奇仙已得知胭脂被人毒殺滅口的訊息,這才想到支謙很可能就是毒殺軍須靡的主使,也多半是她借跟隨自己到地窖的機會殺了胭脂,她站到胭脂面前厲聲訊問半天全是有意為之,忙命蘭夫趕來地窖解救劉解憂諸人。

張博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解憂公主等的就是這個。」又問道:「公主如何能知道支謙會立即向奇仙公主下手?她剛殺了胭脂,風聲正緊,應該暫且歇手才是。」馮嫽也很是不解,道:「是啊,本來眾人都懷疑是我們這邊的人,支謙再下毒毒害奇仙公主不等於是為我們脫罪麼?這實在對她自己不利呀。」

劉解憂道:「胭脂被關在地窖的時候,身旁隨時有侍衛看守,只要她稍微出聲示警,任誰都難以殺她滅口,更何況她是口服毒藥而死。唯一的解釋是,她是在心甘自願的情況下服下毒藥,一是為了自己少受痛苦,二來也可以保護背後的人。胭脂曾經跟魏超說過,在烏孫國裡,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支謙女官對她最好。這句話可以理解成,在烏孫國裡,只有這兩個人,可以令她去為他們生,為他們死。反過來則可以理解成,在烏孫國裡,也只有胭脂對支謙女官最好。胭脂被捕,支謙自忖救不了她,只得毒死了她,但這不是滅口,而是要讓她少受痛苦。但胭脂死前曾被奇仙公主施酷刑羞辱,支謙親眼見到,心中難免不會憤恨交加。我猜她處心積慮多年,終於成功毒殺軍須靡昆莫,大仇得報,人也鬆弛了下來,也許會抑制不住內心的狂怒和衝動,立即下手毒害奇仙公主,所以立即寫信提醒蘭夫侍衛長。」她本來只是推測,也沒有抱多大希望,想不到居然僥倖成功,成為自己一方脫罪的關鍵,心中亦是慶幸不止。

翁歸靡大喜,道:「解憂真是世間最聰明的女子。我就知道不會是你。走,快去告訴大臣們。」

來到昆莫大帳,大臣們都聚集在這裡,交頭接耳,議論不止,見新昆莫帶著右夫人一行人進來,便各自住了口,往兩旁站好。

翁歸靡不等坐下,便高聲道:「來人,快些將右大將拿下了!」

眾人聞言均是一愣。阿泰更是愕然,問道:「昆莫為何要拿我?」忽聽見門外衛士叫道:「左夫人到。」轉過頭去,正見到奇仙公主帶著侍從押著五花大綁的支謙進來,阿泰詫異無比,問道:「我妻子如何得罪了左夫人?」

奇仙公主道:「哼,你妻子就是下毒害死前任昆莫的主使,她剛才還想要下毒害我,被我的侍衛長當場擒獲。」想到適才差點不知不覺飲下毒酒的驚險,對劉解憂更加感激,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道:「右夫人,多謝你,你救了我的命。」

阿泰震驚極了,緊緊盯著妻子,她卻扭轉了頭,不肯與他的目光對視。阿泰道:「支謙,你……怎麼會是你?」

翁歸靡攜左、右夫人坐下,示意群臣各自就座,大致說明了經過。國相特則克道:「原來如此。臣等之前聽信右大將的讒言,冤枉了右夫人和細君公主的下屬,真是抱歉。」喝令衛士上前擒拿阿泰。

劉解憂忙道:「等一下。據我看來,右大將並不知情。」翁歸靡道:「可他適才還說是你毒殺了胭脂,不是有意想替他妻子脫罪麼?」劉解憂道:「右大將懷疑我有理有據,他只是盡責而已。各位想想看,右大將負責審理翁須靡昆莫一案,如果他是知情者,就不會輕易從眾多侍女中將胭脂揪出來,也不會讓支謙女官出面到地窖毒死胭脂了,看守的衛士都是右大將下屬,他本人多得是機會,而且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眾人聽了均覺得有理,又極為劉解憂不計前嫌的大度讚歎。

特則克道:「即便如此,右大將妻子是殺人兇手,不該再負責主審這件案子。昆莫,不如……」阿泰上前單膝跪下,道:「臣懇請昆莫准許臣繼續主審這件案子。」翁歸靡道:「你……」阿泰道:「昆莫放心,臣一定不會徇私。」

翁歸靡並無多少主見,不由得轉頭去看劉解憂,見她點了點頭,便表示同意,道:「好。」

阿泰令衛士將支謙拖到帳中跪下,走近她身邊,問道:「支謙,是你指使胭脂往叵羅中下毒,害死了軍須靡昆莫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支謙微垂著眼簾,神色極是漠然,毫不理會丈夫的盤問。阿泰一連問了幾遍,她始終一言不發。阿泰氣極,叫道:「來人,取鞭子來。」站到支謙身後,親自舉起鞭子,但卻無論如何都抽不下去。眾人都能清楚地看到他高舉的右手在顫抖,顯是內心情感澎湃,激盪不止。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夫妻二人和睦幸福,一直是赤穀城中最令人羨慕的一對,忽然讓他當眾刑訊侮辱自己的妻子,他如何下得去手?

大帳中安靜極了,連一聲咳嗽也聽不到。

支謙忽然開了口道:「將軍不必用刑,我願意招認。」

話匣子一旦開啟,刻意封閉多年的往事便如青煙般冒了出來。原來她是大月氏人,母親支清是現任大月氏國王支秉的妹妹,與烏孫和匈奴兩國有不共戴天的世仇。昔日月氏與烏孫共同居住在河西走廊,為爭奪地盤,月氏發兵攻滅了烏孫,殺死昆莫難兜靡。烏孫遺臣抱著難兜靡之子獵驕靡投奔匈奴,獵驕靡長大成人後,欲藉助匈奴的力量復國,與匈奴聯軍攻打月氏。月氏為保衛家國,進行了激烈的抵抗。這是一場極其慘烈的戰鬥,有月氏民歌唱道:

孩子,你要是渴了,莫飲河水。河水裡,敵人下了毒。你就喝敵人的血吧!孩子,寧死,也莫屈服。死了,不要讓我看到你睡在棺材裡,你的屍首一定要躺在盾牌上被抬回來。

大戰之後,月氏終於還是失敗了。匈奴老上單于砍下月氏國王支盧的頭顱,裝飾上珠玉,製作成飲酒器具。殘餘的月氏人逃到西域,不久又被烏孫人一路追殺,不得不逃到更西的地方,從此遠離故土,關山萬里。大漢皇帝劉徹即位之初,正是因為聽到這個故事後,才起了聯合大月氏共擊匈奴的念頭,所以派張騫出使西域。張騫途中被匈奴人俘虜,被關押十年後設法逃出,歷經千辛萬苦,終於輾轉來到了大月氏。大月氏國王支秉是被匈奴、烏孫聯軍殺死的支盧國王的孫子,聽了張騫的提議後,興趣不大,原因有三:一是他當時新即王位,不願意多興事端;二來大月氏土地肥沃,百姓安居樂業,日子比以前在河西時過得還要好;三是月氏雖然復國,宿敵匈奴和烏孫的實力都遠遠在大月氏之上,大月氏根本難以與其相抗。張騫的大月氏之行遂以失敗而告終。但他的話卻激起了支秉國王的妹妹支清公主的鬥志。支清公主見兄長安於現狀,甘願放棄祖父之仇,一氣之下離開了大月氏,獨自帶著女兒支謙來到烏孫,改名換姓,意圖憑一己之力復仇。為了便於安頓,她先是嫁給了赤穀城外的一個牧民,生下一個女兒,即是胭脂,但卻有意寄養在別處。支謙逐漸長大,一日右大將阿泰出城狩獵,遇見了她,對其一見傾心。二人不久後即結為夫婦,支謙更是意外得到獵驕靡昆莫的賞識,被選進王宮做了女官。當時支清夫婦已經去世,支謙遂將一直寄養在別處的同母異父的妹妹胭脂引進王宮做了侍女,好互相扶持。按照支清公主原先的計劃,最好是挑撥烏孫一方脫離附屬國的地位,令獵驕靡昆莫與匈奴單于自相殘殺,從而達到兩敗俱傷的目的。然則烏孫逐漸強大後,本身就有脫離匈奴控制的意願,匈奴用武力討伐不成,又顧忌東南方還有大漢這等強敵,所以無可奈何地默許了烏孫的獨立地位。甚至當大漢主動與烏孫和親時,匈奴也忙不迭地遣送奇仙公主來到赤谷,討好籠絡獵驕靡昆莫,足見烏孫在西域的地位舉足輕重,匈奴已經不願意與它為敵。如此一來,支清公主原先的計劃全然泡了湯。支謙為人堅強隱忍,倒也不急不躁,一直暗中等待機會。

大仇人獵驕靡昆莫病死後,孫子軍須靡即位,續娶了匈奴公主奇仙和大漢公主劉細君為左右夫人。支謙聽說大漢強大無比,即使烏孫與匈奴聯手,也難以與其抗衡,遂決意尋找機會殺害劉細君,再嫁禍到奇仙身上,這樣大漢勢必要討伐匈奴。當日劉細君病倒,她跟隨軍須靡昆莫和左夫人奇仙到城外廬舍探望,趁機往劉細君的藥碗中下了毒。他們離開廬舍後不久,劉細君就毒發而死,但她手下卻沒有一人提出右夫人死得可疑,事情遂不了了之。大漢很快又派了劉解憂繼續劉細君的使命,湊巧接風當日大祿父子到來,大祿一直是軍須靡昆莫最顧忌的對手,她當時立即意識到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加上多年來心懷異圖,身上隨時備有毒藥,便趁眾人在帳外寒暄,搶先入帳,往國相特則克的叵羅中投下藥粉。大祿是昆莫的叔父,地位在國相之上,國相必然要讓出自己的位子給他。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大祿連飲兩杯,將叵羅中的毒酒盡數喝下,當場毒發身亡。可嘆的是居然沒有人起疑,連他自己的兒子翁歸靡都只以為父親是發病而死。大祿之死反而促進了軍須靡和翁歸靡的感情,她的計劃再一次落空。

連著兩次下毒都石沉大海,悄無聲息,這實在是大大出乎支謙的意料,她終於意識到必須得選一個有足夠分量的人下手才行,軍須靡昆莫遂成為她下一個下手的目標。她眼光當真犀利,選取的時機恰到好處——當時軍須靡昆莫正要召叢集臣商談政事,她遂讓胭脂先將毒藥下到昆莫案頭的叵羅中。正巧右夫人劉解憂又領著泥靡王子進來,若是就此能同時毒死軍須靡昆莫和劉解憂,那實在是再好不過。哪知道事情臨時出了意外,泥靡王子阻止了正要飲下毒酒的劉解憂,片刻後軍須靡毒發,臨死遺言傳位給堂兄翁歸靡。情勢陡轉直下,劉解憂聰明機智,不但化解了自身的嫌疑,還立即找出了胭脂就是下毒者。支謙頭天已經知道包括胭脂在內的十二名侍女被囚禁,心中一直擔心不已,一早趕來王宮,正好遇見丈夫,從他口中得知胭脂被捕的訊息後,立即趕來見左夫人奇仙,然後一起來到地窖。她假意訊問胭脂,將毒藥塞到了她口中。她知道自己這次無論如何都救不了妹妹,只能助其早點脫離痛苦。但當她見到奇仙舉刀割下胭脂的乳頭時,登時血脈賁張,心中的火山徹底爆發。那一刻,她幾乎要忍不住撲上去扼住奇仙的脖子,將其活活掐死。可她看見了胭脂哀求的目光,那是在懇請她不要輕舉妄動。她終於還是忍了下來,木然走了出去。但她一直處於手足發麻的游離狀態,滿腔怒火地瞪視著奇仙在眼前走來走去,終於,她決意要殺了她,就在今天。

支謙的故事驚心動魄,但她神情坦然,語氣極為平靜,娓娓講完這一切,道:「右夫人,請你過來,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劉解憂聞言便走下坐席,道:「女官有話請說。」支謙道:「本來我是該深恨右夫人的,如果不是你那麼聰明,胭脂不會那麼快被捕,她可以有機會逃走的。可是我親眼看見右夫人屬下為我妹妹披上衣服,令她少受侮辱,我很感動,真的很感動。謝謝你,你是個好人。」劉解憂一時無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支謙又叫道:「魏超君,請你過來。」

魏超心情極為複雜,雖然他的罪名已經洗脫,但實在想不到真正的罪魁禍首居然是他所愛女子的姊姊,當即默默走到支謙身邊。

支謙道:「胭脂她很愛你,因為你要離開烏孫,她還哭了好幾次。本來我跟她說,她可以跟你一起走,可她又不願意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唉,我實在該自己動手落毒的,那樣就可以保全胭脂,讓她跟你回去漢地。」

她的聲音很低,語氣極為溫柔,充滿了難以挽回的痛苦。魏超堂堂男子,居然當眾掉下了眼淚,怔了好半晌,才問道:「你……你不是一時衝動,你是有意要在這個時候毒死左夫人,好替我和解憂公主脫罪,是不是?」支謙道:「當然不是。」淒涼一笑,驀然提高聲音,道:「我已招承一切,這就請昆莫處罰吧。」

阿泰見妻子先後與劉解憂和魏超交談,儼然有交代後事之意,卻唯獨不與自己說一句話,不肯看自己一眼,不由得心如刀絞。

昆莫與群臣商議後,判決很快下來了。根據烏孫國的法規,月氏人支謙被判倒垂在公駝背上吊死。這是一種極其殘酷的刑罰:犯人被反縛住雙手,用繩索綁住雙腳,頭朝下,面朝外,倒著懸掛在公駝的左側。身體固定好之後,再將腳上的繩索從右側繞過去,套在犯人的脖子上,打成死結,犯人通常會被擺弄成一個反弓字形狀。將犯人綁好後,行刑者會牽著公駝在城中主要街道上行走,一邊搖搖晃晃地遊街,一邊大聲宣佈犯人的罪狀。雖然有公駝支撐,但犯人身體的相當一部分重量都通過繩索轉移到脖子上,難受之極,卻又叫喊不出來,最終會慢慢窒息而死。死亡時間的長短取決於雙腳和脖子間繩索的長短,愈短斷氣愈快。

支謙的死刑被要求立即執行。行刑者惱恨她害死了軍須靡昆莫,有意將繩索放到最大限度,好讓她死得更加痛苦。直到游完赤穀城的大街小巷,她還沒有斷氣,以致行刑者不得不將她從公駝上解下來,用一張弓弦絞死了她。

據說行刑的場面很是壯觀,人們大呼小叫,一路跟隨在公駝前後,匯成長長的隊伍。但劉解憂卻沒有去看這個熱鬧,她已經是翁歸靡昆莫的右夫人,還有很多大事要做。

光陰荏苒中,天下局勢也在發生劇烈的變化。

大漢匈河將軍趙破奴護送劉解憂到達烏孫國都赤谷的次日,便被緊急召回漢地。原來新即位的兒單于烏師廬一心要從漢軍手中收復失地,正厲兵秣馬,預備大舉出擊。匈奴左大都尉蘭及認為大漢國力強大,人口眾多,匈奴尚無實力對漢軍發起大規模的反擊,貿然出兵只是以卵擊石。烏師廬大怒,當眾責打了蘭及。蘭及懷恨在心,決意舉兵暗殺烏師廬,再攜帶其頭顱投奔漢朝。皇帝劉徹接獲訊息後,立即自西域召回匈河將軍趙破奴,令其率二萬騎兵深入匈奴境內,策應蘭及。趙破奴按照事先與蘭及約定的地點,到達浚稽山,不料等到的不是左大都尉蘭及,而是匈奴左方兵,這才知道事情敗露,蘭及已經被烏師廬單于親手處死。趙破奴舉兵反擊,突破了左方兵包圍。但在回到離受降城四百里之地時,遭到匈奴八萬騎兵包圍。漢軍被困多日,糧水俱盡。趙破奴在胡地長大,自認為熟悉地形,半夜親自出營尋找水源,結果被守候已久的匈奴兵俘虜。漢軍失去主帥,按照軍法,所有士卒都要被誅罰,士卒恐懼之下,一齊投降了匈奴。趙破奴一軍遂全軍覆沒。

趙破奴一直被皇帝劉徹寄予厚望,天下人均以為他早晚會登上大將軍之位,他的被俘,不僅令劉徹痛失愛將,還直接促使了另外一個人的崛起。眾所周知,劉徹喜歡從身邊的女人身上發掘人才,培養將帥人選,如衛青,如霍去病,甚至連趙破奴得到信用也是因為夫人王寄,主帥跟皇室有裙帶關係更讓他覺得放心,但霍去病死了,衛青死了,趙破奴被匈奴人押去王庭了,他再無將可用,遂又想起夫人李妍的臨終囑託來——李妍臨死請求皇帝善待她的兄弟,李延年和李季因為捲入毒害王寄一案已被處死,只剩下了一個遊手好閒的二哥李廣利,但不管這人名聲如何不好,他終究是李夫人唯一在世的哥哥了。劉徹在未央宮召見了李廣利。李廣利他長得高大魁梧,眉眼與李夫人十分相似,皇帝第一眼見到就很喜歡,當即拜他為貳師將軍,率領數萬騎兵討伐大宛。

大宛即是擁有汗血寶馬的西域國家,號稱寶馬之邦,貳師則是大宛的一個城市的名字。昔日張騫第一次出使西域時即到過這個國家,這裡的風光不僅異於漢地,與西域樓蘭等綠洲國家也大不相同:建築全部尖形的磚木房屋,沒有房簷;國人不會煉鐵,依舊使用青銅的武器和工具;田野中長滿大片的紫花苜蓿。不僅嫩葉可當菜吃,而且是上等肥料兼優質的飼料,是汗血寶馬最愛的食物;道路兩旁及國人的庭院中爬滿葡萄架。大宛葡萄釀成的酒又香又甜,而且儲藏越久,味道越是濃郁。因而大宛人都不願意飲用當年新制的葡萄酒,只吃陳年的老酒,陳酒便越積越多,多有藏酒至萬石的人家;大宛國最獨特的當然是汗血寶馬。傳說大宛境內有高山,山上有天馬在雲霧中賓士,人力不可得,於是大宛人將五色母馬放在山下,五色母馬與天馬相交,生下的馬駒就是汗血馬,因此汗血寶馬又稱為天馬子。這種馬身材高大,體態健美,行走如風。它在長途奔跑時,身上所出的汗如血色一樣,所以才被稱為汗血馬。

之前劉徹派侍者車令攜帶金馬和黃金前往大宛求取汗血寶馬。車令到達大宛國都貴山城後,奉上書信,轉達了大漢皇帝的心願。大宛王毋寡召集大臣商議。大臣均認為汗血寶馬是大宛國寶,既然是國寶,那就絕不允許別國得到它。雖然大漢強大,有北逐匈奴的實力,但大漢離大宛一萬二千五百里,路途遙遠不說,沿路有高山、大河、沙漠阻擋,道路艱險難行,出使西域的漢使常有一半死於途中,即使大漢有心用武力奪馬,漢軍也難以到達大宛。毋寡遂拒絕了漢使者的要求。自張騫通西域以來,皇帝劉徹熱衷與外國通好,需要大批使者出使異國,因而廣在民間招募人選。車令本是一普通黔首,沒有多少見識,不過是有些勇力,所以才應募出使,希冀跟昔日博望侯張騫一樣,靠出使外國來創下不世之功。他肩負著大漢天子親自賦予的求馬使命,攜帶著極為貴重的禮物,經過長途跋涉,歷盡磨難,好不容易才達到大宛,卻被大宛國王當面拒絕,當即氣急敗壞,當面辱罵大宛國王,還將所攜帶的金馬砸壞,這才揚長而去。大宛群臣見漢使者如此蠻橫無理,均是憤怒異常。車令事後也有些後悔,但事情已經不可挽回,只好將金屑收集起來,準備運回漢朝。到達大宛東部的鬱成時,鬱成王派兵攔截並殺死了車令一行,奪走所有財物。訊息傳到長安,劉徹勃然大怒,不顧山高路險,決定出兵討伐大宛。

大宛只是西域小國,人口不多,舉國不足三千兵力,劉徹卻調給李廣利數萬人馬,期待他一舉蕩平大宛,立下奇功。孤軍遠征,遠涉大漠,水土不服,補給困難,包括李陵在內的許多將領紛紛上書勸阻,但是皇帝立意已堅,一定要不計代價地勞師遠征。

李廣利出身市井,毫無作戰經驗,一齣徵就遇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漢軍出了玉門關後,沿途都是鹽澤和沙漠地帶,無糧可用,無水可汲。而西域的當道小國都各守其城,不肯供給漢軍。漢軍必須得攻下這些小國才能取得糧食和給養,只好邊打邊進。許多漢兵都忍不住飢渴,倒斃在路中。到達大宛東部的鬱成城時,漢軍折損很大,數萬人馬已經只剩下數千人。

鬱成王因為曾經殺死漢使車令,早擔心漢軍前來報復,一直嚴兵守候。兩軍交戰,飢乏的漢軍無法取勝,傷亡慘重,折傷了近一半的人馬。李廣利見取勝無望,道:「鬱成尚不能攻克,更何況大宛王都!」便沒有繼續向大宛國都貴山進發,而是引兵撤退。等漢軍退回敦煌時,所剩計程車兵只有出發時的十分之一左右了。

劉徹原想給李廣利立功建業的機會,等他得勝回朝,就立即授封爵,沒想到他卻大敗而歸。所以,當李廣利派人向朝廷報告並請求罷兵時,劉徹勃然大怒,立即派使者趕到玉門關前,阻止李廣利等入關,並傳諭李廣利軍前:漢軍敢有入關者,一律處斬。李廣利不敢違令,只好留在敦煌玉門關外。

但心高氣傲的大漢天子並沒有就此放棄奪取汗血馬的念頭,他認為大漢威風赫赫,若是連大宛這樣的小國都不能征服,只會使所有的西域國家都輕視漢朝。除了得到汗血寶馬外,劉徹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心願,那就是期望能與住在西域的大神西王母相會。傳說西王母容貌絕代,居住在「飛鳥之所解羽」的崑崙之丘,有三隻青鳥為伴,法力無邊,曾經贈送不死藥給射落九個太陽的后羿,以嘉獎其功勞,但后羿的妻子嫦娥偷吃了靈藥,成仙飛到了月亮上。周穆王姬滿也曾經駕著八匹駿馬拉的馬車到瑤池與西王母相會,臨別時西王母贈《白雲謠》歌道:

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

劉徹也渴望能如周穆王一般,以功業來博得西王母的垂青,好求得長生不老之藥。於是堅持繼續攻打大宛,果斷將主張與大宛停戰的大臣治罪,同時徵發被赦免的囚徒、郡國惡少年及邊郡騎兵六萬人,以及由三萬匹馬、幾萬頭驢、騾、駱駝以及十萬頭牛組成的運輸隊,攜帶足夠的軍需補給物資,由貳師將軍李廣利統率,再次進攻大宛。不久,又增發七科謫和甲卒十八萬屯駐在酒泉、張掖北面,作為後續部隊。

這一場為奪馬而發起的戰爭,不僅令漢家天下騷動,也對西域諸國產生了巨大的震懾作用。李廣利大軍所到之處,西域各小國無不爭相迎送。只有輪臺一城閉門拒絕,李廣利揮兵攻打數日,城破後大肆屠城,從此乘勢長驅,直到大宛,一路毫無阻礙。不過即使如此,到達大宛的漢軍也只剩下了三萬人。

在大宛國都貴山城下,漢軍遇到了激烈抵抗,連續攻打四十多天,未能攻下。最後還是大宛內部發生動搖,大宛貴族殺掉了大宛國王毋寡,主動向漢軍求和,漢軍才得取勝。漢軍挑選了數十匹好馬,並立親漢的大宛貴族昧察為國王,然後結盟而還。李廣利又命搜粟都尉上官桀攻滅鬱成,鬱成王亡走康居,康居國王畏懼漢軍,將其縛送上官桀。

西域諸國無不震懼,爭先恐後派遣子弟攜帶方物珍寶,隨軍東來為質於漢朝。劉徹龍心大悅,加封李廣利為海西侯,食邑八千戶。當年衛青、霍去病橫掃匈奴,所得封賞也不過如此而已。

面對這樣一個為奪馬不惜軍力、民力、國力的大漢天子,匈奴人也感到害怕了。在左大都尉蘭及降漢失敗後不久,匈奴內部再次發生動盪,烏師廬單于暴斃,因其子年幼,由叔父右賢王呴犁湖繼任單于之位,但呴犁湖在位不久便病死,其弟左賢王且鞮侯繼立為單于。這樣,伊稚斜單于的三個兒子烏維、呴犁湖和且鞮侯先後都當上了單于。

昔日伊稚斜用武力驅逐了匈奴太子於單,奪得了單于寶座,即位不久即遭遇漢軍大規模反擊,先後被衛青、霍去病擊敗,在漠北之戰中,連他本人也差點被漢軍俘虜,可謂自冒頓以來境遇最慘的單于,從此龜縮在漠北,再也不敢輕易南下。他的子孫中,以孫子烏師廬志向最大,一心要收復失地,與大漢爭鋒,可惜在匈奴並不得人心,很快死於貴族爭權的內訌中。

且鞮侯即位之時,正值漢軍傾力攻破大宛、奪回汗血寶馬,他畏懼漢軍會趁勢出擊匈奴,忙送信給漢朝,道:「漢天子,我丈人也。」又派人送回之前所扣押的漢使者路充國等人,以示親善。

被皇帝急召回京的李陵趕來建章宮時,正好在上林苑北門遇見了漢使者路充國。路充國原是李陵任建章監時部下的郎官,匈奴使者丘人死在長安後,他奉皇帝之命佩二千石印綬送丘人靈柩回去胡地,結果被匈奴扣留,新近才被釋放回國。幾年不見,他老了許多,才是三十幾歲的人,鬢角就已經變得花白,足見胡地囚徒生活之艱苦。

一見到李陵,路充國便跳下車子,叫道:「都尉君,想不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我這裡有一件禮物給你。」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錦袋遞過來。李陵道:「多謝,路君有心。」路充國道:「不用謝我,這是公主給你的,我也只是受人之託。」

李陵臉上一下子有了難以言喻的光彩,急切地問道:「路君見過解憂公主?」路充國「啊」了一聲,忙道:「不,我說的不是解憂公主……」往左右看了一下,才低聲道:「是夷光公主。」

李陵怔得一怔,問道:「夷光公主是誰?」路充國道:「新即位的且鞮侯單于的女兒,她說她認識你,你是她的救命恩人。」

李陵這才想了起來,道:「原來是她!我倒是忘記了,她是新單于的女兒,也是公主身份了。」解開錦袋,卻是一串用石頭和動物骨頭做成的彩色的珠子。

路充國道:「夷光公主說,那骨頭是狼的踝骨,帶在身上,不但能治病,而且可以避免旁人的讒言陷害。」

忽見掌管上林苑門屯兵的步兵校尉韓平疾馳過來叫道:「都尉君,你總算到了,皇上已經派人催問了好幾次了,這就隨我進苑吧。」

李陵一時不及多想,忙收了錦袋,道:「路君,我還要到建章宮去見皇上,回頭我再來找你。」路充國道:「好。」

韓平是成安侯韓延年的堂兄。李陵已經娶了韓延年的妹妹韓羅敷為妻,與韓平也算是親戚,當即簡略招呼,便率領侍從跟隨韓平馳入上林苑中。他雖曾多次扈從皇帝來上林苑中游獵,但管敢等侍從卻是第一次進來這裡,見到園林秀麗,宮觀玲瓏,繁花茂樹,點綴四周,無不驚歎。

上林苑始建於秦惠文王時期,秦始皇時擴大規模,形成西到灃水、南到終南山、北到渭河、東到宜春苑的龐大規模,著名的阿房宮就修建在上林苑中。秦亡後諸多宮殿化為焦土,但林苑仍在。文帝、景帝時曾開放上林苑,讓百姓耕種空地,因而上林苑中除皇家宮室、苑囿、園池以外,一度還有許多農田,百姓亦可以自由出入。當今天子劉徹即位之初,因政事受制於太皇太后竇漪房,便縱情遊獵,經常微服出遊,每每半夜壁漏下十刻出宮,次日天亮前馳入終南山下,縱馬馳騁,嬉戲圍獵。但由於踩壞了莊稼,農民去向縣令告狀,縣令親自率兵圍捕,侍從不得已拿出御賜之物才得以脫身。還有一次,劉徹狩獵忘了時間,不及回城,去向柏谷亭長借宿,卻被趕了出來,不得已只得率領侍從來到附近的一家客店投宿。客店主人見劉徹進來,很不客氣地呵斥道:「你這麼高大的一條漢子,不在田間勞作,卻帶劍聚眾夜行,不是為盜,便是為淫!」劉徹也不敢說出自己皇帝的身份,請求上酒,店家輕蔑地道:「我只有尿,沒有酒。」一行人坐了好久,始終不見酒飯上來,劉徹派人去檢視,才發現店主正邀集鄉鄰,打算收拾他們。幸虧店主妻子見劉徹氣度不凡,便以酒灌醉丈夫和其他人,劉徹才脫此大難。他很讚許店主的警惕,特意召其入宮為郎官。經過數次驚險後,劉徹決意將經常打獵的地方全部徵入上林苑,並將原先在苑中耕地的農民也全部遷出去,漢上林苑由此比秦上林苑範圍更為擴大,遠在雲陽的甘泉宮也被納入到上林苑中。

上林苑四周有垣牆圍繞,長達數百里,僅大門就有十二座,內中有三十六座園苑,十二處宮殿,著名宮殿有建章宮、甘泉宮、宜春宮、五柞宮等,都是建制龐大的建築群。僅以建章宮為例,馬在內中馳騁,要跑一天才能跑完。著名的昆明池也在上林苑中。昔日皇帝劉徹派使者取道西南通使身毒,卻被滇國國王所阻。滇國附近的昆明國有一個方三百里的滇池,更是一大障礙。劉徹決心討伐昆明諸國,遂派人在上林苑中造週迴四十里的昆明池,以操練水軍。

除了水波盪漾外,苑中林木蔥翠,養有許多珍禽異獸。文帝劉恆在位時,曾經來參觀養虎的虎圈,興起之下,詢問起禁苑中所飼養的各種禽獸的數目,上林苑令一個也答不上來。一旁的虎圈嗇夫見上司發窘,遂主動代答。劉恆又有意詢問各種禽獸登記的情況,虎圈嗇夫隨問隨答,答對如流。劉恆十分感慨,道:「官吏就應該是這樣的。」詔令將原上林苑令免職,任命虎圈嗇夫為新上林苑令。負責傳令的謁者張釋之卻不肯動身,反而問道:「陛下認為絳侯周勃是什麼樣的人呢?」劉恆道:「忠厚長者。」張釋之道:「可是絳侯周勃卻是口才不佳,議事時往往有話說不出口,根本無法跟這個嗇夫的多言善辯相比。秦朝重用刀筆吏,考核官員則用敏捷苛察作為標準,其害處是空有其表,從無實際內容,皇帝聽不到對朝政過失的批評,最終導致國家走上土崩瓦解的末路。現在陛下因嗇夫善於辭令而破格升官,比影隨景,只怕天下人會爭相效仿,都去練習口辯之術而無真才實能。還請陛下三思。」劉恒大為震動,遂取消了詔令,也由此對張釋之刮目相看,升其為中大夫,執掌諫諍論議,專為皇帝獻計獻策。

上林苑既是皇家林苑,戒備森嚴,一草一木都不容侵犯。昔日有百姓射殺了上林苑中逃逸的白鹿,被判棄市,多虧東方朔從中圓緩,才得脫死罪。安丘侯張拾需要藥引,曾暗中策劃到鹿苑中盜取白鹿,結果被人告發,丟失了列侯之位不說,還被完為城旦。右扶風鹹宣是皇帝寵臣,掌管京畿之地,其轄下鄠縣、湄縣等縣有不少風景優美之地都在上林苑中,即便如此,沒有天子詔書,他也不能隨意進出林苑。其親信小吏成信得罪了他,便是利用這一點,搶先逃入上林苑中避難。不料鹹宣威風慣了,不容成信逃脫,藉口追捕要犯,派吏卒闖進上林苑中,一路追到蠶室門下,終於射殺了成信。鹹宣雖有執行公務之名,但不巧的是,吏卒向成信發箭時,有不少箭支射中了蠶室門。大漢律令,凡天子駕幸之地即為禁地,射中上林苑門跟箭射未央宮殿門一樣,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鹹宣因此而下獄,被判族誅。一想到這些血淚故事,管敢等人不由勒緊馬韁繩,不敢有絲毫放鬆。

來到建章宮圓闕,早有內侍等在那裡。李陵翻身下馬,令管敢等人在圓闕外等候,自己跟隨內侍進宮,一路往南,趕來正殿玉堂殿。霍光正在殿外階下徘徊,似乎在等什麼人,一見李陵便招了招手。

李陵問道:「有事麼?」霍光低聲道:「你得小心些,貳師將軍班師回朝後告了你的狀,皇上很有些不高興。」

第一次征伐大宛時,皇帝本有意任命李陵為統帥,但李陵卻對勞師動眾奪取汗血寶馬持反對意見。劉徹很是生氣,當面嚴厲訓斥了他,他由此失寵,被喝令回屯駐地張掖待命。從來沒有帶過兵的李廣利反而成為征伐大宛的主帥,結果遭遇慘敗。不久,劉徹第二次派李廣利進攻大宛,命李陵帶領部下五校尉兵跟在主力部隊之後,策應李廣利的行動。李陵對不學無術的李廣利很是反感,現在居然要受其節制,心中很是不服,有意遷延,進軍遲緩。等他率軍到達敦煌的時候,李廣利軍已經得勝回師了。

李陵料想李廣利必是利用這件事大做文章,天子急召自己回京也多半與其有關,當即點點頭,摘劍免冠,進來大殿。

玉堂殿內聚集了不少大臣和西域各國的使者,皇帝正與李廣利談論西域風情,興致頗高,見內侍引著李陵進來,立即叫道:「都尉君,大夥兒可都一直在等著你呢。」劉徹已年過五旬,但由於長期過著優裕的生活,望起來還是中年人的樣子,氣色極好。

李陵忙上前拜見。劉徹道:「都尉君免禮。朕來為你介紹,這位是康居使者克盧,也是康居國的神射手,他一直很仰慕李氏箭法,來到長安便向朕提出很想與飛將軍的後人較量箭法。」

李陵這才知道天子急召自己回京是要讓自己與康居使者比試箭術,心道:「我是邊關重將,軍務繁劇,皇上為了一名使者的比箭請求就派人用傳將我緊急召回,未免小題大做了。」他不願意在這些事上浪費時間,當即朝那使者克盧點點頭,問道:「使者君想要如何比試?」

克盧不懂漢文,一旁通譯用匈奴話翻譯了一遍。克盧道:「聽說漢軍考試射藝,通常是參賽者每人射十二支箭,中六箭為合格。將軍是主人,我只是客人,當然要入鄉隨俗,我和將軍也各射十二箭,以中靶多者為勝,如何?」李陵道:「甚好。」

眾人便出來玉堂殿,光祿卿韓說早命人在殿外豎起紅、藍兩個箭靶,李陵、克盧各選了一張弓,李陵取紅箭,克盧取藍箭,並排站到箭靶前。克盧道:「這場比試,當然是中靶多者是勝者,但你我均有神射手之名,想來十二箭都不會落靶。既然各人有各人的箭靶,我還有個新提議:我和將軍交叉站立,我站在紅靶前,但目標是藍靶,將軍站在藍靶前,目標是紅靶。你我二人同時開弓,若是十二箭都能中靶,便以先射完箭者為勝,如何?」李陵微一沉吟,即應道:「好。」

如此一來,二人不但要比試準確度和速度,還要預防對方羽箭的干擾,難度大大加大。眾人均是第一次聽說如此稀奇的比試方法,均是極感興趣,不獨皇帝、大臣、使者圍在一旁,當值的郎官、衛卒、內侍等也爭相趕來觀看。

李陵和克盧同時拈箭引弓,一旁的光祿卿韓說見二人已準備好,便叫道:「開始!」

李陵手指一鬆,羽箭便離弦而去,斜射向前方的紅靶。他自幼學習箭術,射箭對他而言跟吃飯一樣嫻熟,幾乎成為一種本能,一箭既出,便迅疾自背後箭箙中取出第二支箭上弦。只聽見一旁「嗖」的一聲輕響,克盧也射出了第一支箭。李陵第二支羽箭旋即射出,隨即是第三支箭,箭如連珠般發出,箭箭中靶。兩方羽箭呼嘯交替,情形煞是驚險壯觀。旁人瞧得目不轉睛,連鼓掌叫好都忘記了。

到第十支箭時,李陵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雖然克盧也支支中靶,但卻落後了他一箭的時間。就在他第十支箭離弦的一剎那,克盧也射出了第九支箭,卻不是對準藍靶,而是朝外偏出許多。一旁的圍觀者包括皇帝本人都精於騎射,一見克盧出手便知道這箭射得偏了。但不可思議的是,那支箭卻射中了李陵第十支箭的箭羽,被箭力一帶,破羽而過,重新回到了藍靶正中。而李陵的第十支紅箭卻被這一帶偏離靶心,只勉強射中了紅靶的邊緣。那一刻,他的第十一支箭也已經出手,雖然中靶,卻呆在了那裡。克盧適才那一箭太絕妙了,角度、力度把握得剛剛好,不僅成全了自己,也干擾了對手,他只剩下最後一支箭,不管他再怎麼努力,他始終比克盧要少一支中靶的箭。

克盧卻趁李陵這一呆的工夫,從容地射完了餘下的三支箭,收弓笑道:「將軍,你輸了。」他不但十二支箭全中,而且比李陵先一步完成,已然是鐵定的贏家。

李陵嘆了口氣,道:「使者君箭術神奇,令我大開眼界,請容我將剩下的這支箭射完。」克盧見他雖然已經落敗,卻還是要按照規則射完最後一支箭,極具大國將軍風度,當即點頭道:「將軍請。」

李陵遂引弓如滿月,使盡全身的力氣,將箭彈弓發出。令眾人大為意外的是,這一箭卻不是對準他自己的紅靶,而是克盧的藍靶。最後一支紅箭力道極大,死命擠開了一堆藍箭,釘在了藍靶的正中心。

克盧笑道:「將軍這是……」一語未畢,便聽見「吱呀」一聲,藍靶竟然從中間橫著裂了開來,裂口越來越大,最終有兩支藍箭掉落了下來。

原來那箭靶本是木板和乾草製成,克盧十二箭均射中箭靶,箭道強勁,早已經將中心射裂。李陵見最後一支藍箭已然穿透箭靶,料到木板中心承受力已到極限,遂乾脆將最後一支紅箭改射藍靶,目的在於加大木板的裂變力,想不到居然一舉奏效。

克盧乍見如此變故,一時愣住。在眾人的目光中,藍靶終於還是完全裂開了,上半塊掉了下來,只剩下半塊淒涼地站在那裡。

光祿卿韓說親自奔過去清點箭支,數完後忙趕過來報道:「都尉君有十支箭中紅靶,使者君只有三支箭。」眾人登時歡聲雷動。

克盧呆了好半晌,才黯然道:「我輸了。」李陵亦是對克盧第九箭的力道極為佩服,道:「我只是僥倖取勝。使者君箭術高明,我深為仰慕。」

劉徹哈哈大笑道:「你們兩位今日可真讓人大開眼界。好,好。」大為心悅,當即下令在太液池大開酒宴,宴飲外賓。

太液池前置有銅龍,長三丈,銅樽可容四十斛酒。每逢宮中大宴會時,龍從腹內受酒,口吐於樽內,象徵酒是天之美祿,又代表酒是真龍天子所賜。

劉徹生活奢侈,最好誇耀於外賓,特意製作了一些大鐵杯,盛酒其中,賞賜給西域使者。由於鐵杯太過沉重,舉不起來,使者們只好低頭引首,其形態恰似群牛飲水,所以宮中宴會往往被稱為「牛飲」。這一次參加牛飲的賓客多達三千人,可謂壯觀之極。

當然,出風頭最大的還是來自烏孫的貢物青田核,核大如六升(瓠),盛以清水,頃刻變成醇美好酒,隨盡隨盛,稱為青田酒。但有一點,這酒不能久放,置久就會發苦。如此神奇之物,令人大開眼界,就連皇帝劉徹這等見多識廣之人也嘖嘖稱奇,歎為觀止。

一直到傍晚時,李陵才有機會得以離開建章宮。他自張掖星夜趕回,疾馳回京師後,立即趕進建章宮,又是比箭,又是酒宴,極為疲倦。正要回去茂陵家中休息,郎官蘇武匆匆趕來叫住了他,道:「我被皇上新拜了中郎將,奉命護送歷年被大漢扣留的匈奴使者回去胡地,之後便要順路出使烏孫,賀喜解憂公主新誕下小王子。」

他沒有說完下面的話,李陵卻是明白過來,蘇武是在問他有沒有信件之類的物品要轉帶給劉解憂,心中一時茫然起來。自從劉解憂出嫁烏孫,他也按照母親的安排娶了韓羅敷,依然是聚少離多。他在邊關的時候,時常想不起新婚妻子的容貌,浮現在腦海中的總是解憂俏麗的影子。他知道這樣並不對,對韓羅敷也不公平,只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心中總還在期盼終會與解憂有再會的那一天。此刻聽到蘇武的話,才知道解憂已經當了母親了,心頭不由得愈發黯然起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問道:「解憂公主她還好麼?」

蘇武道:「很好。聽烏孫使者說,公主跟新昆莫翁歸靡夫妻恩愛,十分和睦,新誕下的小王子元貴靡是昆莫長子,將來是有可能繼承昆莫王位的。皇上得知訊息後非常高興,特意準備了大批禮物賞賜公主。」李陵「喔」了一聲,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蘇武見他鬱鬱寡歡,便道:「我還有幾日才會離京,都尉君若是有信件要我帶給解憂公主,也還是來得及。」隨即拱手告辭。

李陵遂到圓闕外尋到侍從,徑直馳回茂陵家中,只拜見了母親,甚至不及與妻子韓羅敷說上幾句話,便疲倦地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極長,直到次日正午,李陵才醒過來。正好韓羅敷進來,見丈夫睡醒,忙叫婢女打水服侍他梳洗。

李陵打量著妻子,幾個月不見,似乎她又比上次瘦了許多,想到自己長年累月不在家中,只留下妻子獨守空房,不由得心生歉疚,叫道:「羅敷!」韓羅敷道:「嗯。」李陵道:「你過來坐下,別忙前忙後的,這些雜事自有婢女來做。」韓羅敷道:「她們做得不好。」扶李陵到鏡前坐下,細心為他結好髮髻,這才道:「適才有客來訪,聽說夫君沉睡未起,便往東方先生那邊去了。」

李陵道:「他沒有自報身份麼?」韓羅敷遲疑了下,還是道:「是個女子,自稱是烏孫使者。」

李陵「哎喲」一聲,急忙起身穿好衣服,埋怨道:「你怎麼不早叫醒我?」佩了官印和寶劍,也不及叫上侍從,自己騎馬往東方朔家中趕來。

卻見東方朔門前停著幾輛車子,幾名紅髮碧眼的挎刀男子守在門前。李陵在邊關日久,粗略通曉匈奴語,當即用匈奴話道:「我是來找烏孫使者的。」

一名男子點點頭,往院子裡叫了一聲,一名年輕的陌生女子應聲而出,道:「你就是李陵君?我叫馮嫽,是解憂公主身邊的女官。」又指著呼叫自己出來的男子道:「這位是我丈夫阿泰,他是烏孫的右大將。」

阿泰道:「我記得李陵君,你昨日跟康居王子克盧比試箭術,我也在場。」

李陵道:「使者君適才是到過我府上麼?實在抱歉得緊,我居然沒有出來迎接。」馮嫽道:「不要緊。我其實也沒有別的事情,只是想順路來看看李陵君。我們這就要走了,李陵君,你多保重。」

李陵滿以為烏孫使者來找他,一定是奉劉解憂之命,當是有什麼私人書信要交給他,不料對方卻稱只是順路探望,不由得滿腹狐疑,又不便明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馮嫽諸人登車離去。終於還是忍不住奔進東方朔家中,問道:「馮女官來拜訪先生,是奉解憂公主之命麼?」東方朔正在窗下撫琴,淡淡應道:「嗯。」

李陵道:「那麼解憂可有什麼書信?」東方朔道:「書信沒有,只有一堆吃的、喝的,全是烏孫的土特產,你要喜歡可以全拿去。」

李陵往旁邊一看,果見房角堆著好幾個紅柳條編制的箱子。一時思如潮湧,心道:「解憂是個熱情周到的人,遠在異國他鄉,還記得派屬官給東方先生捎帶禮物。可她為何對我置之不理,一封信、一句話也好,難道她已經忘記了我麼?」轉念又想道:「啊,這馮嫽並不是朝廷派給解憂的屬官,一定是她後來收的部下。若是她早已經將我忘懷,馮嫽又怎麼可能知道我的名字,還特意來茂陵探望?一定是解憂常常提到我,馮嫽心中好奇,想看看我長得什麼樣子。」他不是蠢人,很快想通其關節所在,這才釋然,暗道:「解憂是在刻意避開我,她之所以逃避,一定是因為太在乎了。」

琴聲叮咚中,他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取過帛筆,就地在東方朔的書房中寫了一封帛書,封在竹管中,騎馬進城來找蘇武。

蘇武道:「我得先去匈奴,再去烏孫。若是緊急的話,你可以將信交給烏孫使者,他們會直接啟程回烏孫國,時間要快許多。」李陵道:「不,我要蘇君親自交到她手中。」蘇武當即允諾道:「好。」

將書信交給蘇武後,李陵便順路來尋霍光,卻只見到霍府中最得寵的侍妾顯兒。顯兒道:「夫君正在內堂會見貴客,不便打擾,都尉君不妨多坐一會兒。」

霍光所會見的貴客不是旁人,正是烏孫使者馮嫽。馮嫽帶來了一封帛書,是早已過世的江都公主劉細君寫給霍光的信,但信一直未寄出,直到她死後才被劉解憂發現。

霍光既意外,又驚訝。他雖然一直暗戀劉細君,兄長霍去病在世時也表示過要娶劉細君做妻子,但他其實很清楚她的心思並不在他身上,但後來細君被選做和親公主,無論她真正喜歡的人是誰,都沒有了成親的希望,皇帝的詔令註定了她的命運,她最終遠赴西域,成為七十多歲的烏孫昆莫獵驕靡的夫人。

霍光手捧著帛書,不及展開,心頭忽然湧上一種難以名狀的悽然,萬里之外的細君當真再也回不來了麼?他多年前愛過她,想過她,有時想得輾轉反側,夢寐不寧。但她被封為江都公主後,他又不能確定是否真心愛她,如果他真的很愛她,為何不敢出面為她向皇帝求情,求皇帝放過江都王劉建唯一存活在世上的血脈,改選其他宗室女子作為和親公主?細君住在未央宮中時,雖然沒有明說,卻幾次將懇求的目光投向他,他懂得她的意思——她希望留下來,希望他能利用皇帝對他的寵愛和信任出面說情。但他卻不敢挺身而出,不為什麼,就是不敢。他的怯懦令他一度懷疑起自己的真情來。實際上,據他暗中觀察,皇帝雖然嚴酷,卻也是個性情中人,對於館陶公主與董偃這樣不倫不類的戀情都能接受,他若是鼓足勇氣一試,聲淚俱下地為細君懇求,聲稱自己愛她發狂,說不定能令皇帝改變心意。但他卻什麼也沒有做,甚至連勸慰的話也沒有對細君說過一句。也許他並不是全心全意地愛戀她,也許是因為他了解她的心裡另有別的男子,他不願意平白為他人作嫁衣,但無論怎樣,他始終沒有為她挺身而出。

她去了遙遠的國度後,她的影子總會模糊地隨處浮現,就好像人的呼吸一樣,看不到,卻是存在的。她那楚楚哀傷的目光,總是徘徊在他的腦海中,他知道他這一輩子都無法擺除這幽靈似的印象。他也從使者那裡打聽過劉細君在烏孫的生活,無非是語言不通、水土不服、如坐針氈、度日如年之類。到後來,她將滿腔的愁緒化成一曲《黃鵠歌》:「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訴不盡的思鄉幽怨之情。她始終只是一隻籠中鳥,雖然到了遠方,卻永遠回不去故鄉。

他終於顫抖著開啟了那封帛書,卻只是另一首歌辭:

月既沒兮露欲晞,歲方晏兮無與歸。佳期可以還,微霜沾人衣。

他不明白細君為什麼指名要將這首傷感的歌辭寄給他,但眼前漸漸模糊起來,渾身的血液也在迅速地凝固。他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情感,淚水終於還是當著馮嫽的面涔涔滾落。他閉上了雙眼,彷彿已經聽到細君那顆水晶般透明的心跌碎了一地的聲音。

等霍光情緒平靜時,馮嫽已經不見了蹤跡。剛才的一切,彷彿從來沒有發生過。只有手裡的一片絲帛,宛然是細君的筆跡,還帶著細君的氣息,表明馮嫽是真的來過。那氣息清清淡淡,若有若無,絲縷不絕,那是種令人迷戀、令人浮想聯翩的香氣。他痴痴地望著那片絲帛,彷彿感覺到了一絲飄然而逝的餘溫,其意殷殷,其情綿綿。

馮嫽的來訪,像一陣清風吹過湖面,泛起輕輕的微波,盪漾了片刻,隨即就平靜了。從表面上看,霍光的生活還是老樣子,絲毫沒有什麼改變,依舊每天忙於公務、讀書。但他的內心卻久久不能平靜,好似塵封已久的古琴,一經撥動,便會發出深沉的聲響,回想不斷,餘音繞樑。夜深人靜,細君的影子總是重新浮現眼前,甚至在他讀書時也來干擾他,使他意亂心煩。

這邊李陵、霍光各有心事,他們的好友蘇武卻辭別了家人,率領副中郎將張勝及隨員常惠等人踏上出使匈奴的路程。除了護送之前被大漢扣押的匈奴使者回國外,蘇武此行還有兩項重要使命,那就是打探到被匈奴人俘虜的匈河將軍趙破奴的下落及大漢鎮國之寶高帝斬白蛇劍的藏處。

一行百餘人出塞北上,徑直抵達匈奴王庭。按照匈奴當時的規定,凡是外國便節進入單于大帳,必須拿掉旌節,並在臉上刻字,用墨塗黑。蘇武不願意受此侮辱,寧可不進單于大帳。且鞮侯單于無可奈何,只得親自出來大帳會見大漢使者。蘇武遂送上書信,奉上金帛等禮物。匈奴人重利,且鞮侯見到漢朝贈送的禮物豐厚,很是高興,遂命人好生款待蘇武一行。

蘇武正要返回客帳,忽聽背後有人叫道:「蘇武君!」轉過頭去,卻是一名面貌清癯、長髯飄飄的胡人男子。蘇武雖然愣了一會兒,還是認出了對方,問道:「你是衛律?」一旁通譯忙喝道:「這是我們匈奴的丁靈王,漢使者還不快快行禮。」

這衛律原是胡人,自小生長在漢朝,與李延年是鄰居,一起長大,關係極好。後來李延年當上協律都尉,妹妹李妍更是成為皇帝寵妃,衛律也被李氏兄妹舉薦到未央宮中為郎官,與蘇武算是同僚,頗為熟識。後來皇帝要派使者到匈奴去,李延年又舉薦了衛律,想讓他儘快立功。衛律完成使命後返回漢地,湊巧聽到李延年、李季兄弟因捲入宮廷紛爭被誅殺的訊息,他擔心受到牽連,隨轉身逃奔了匈奴。目下極得且鞮侯單于寵幸,被封為丁靈王。

衛律笑道:「我與蘇武君是故人,禮儀那一套就免除了吧。」蘇武臉色登時沉了下來,行了一禮,冷冷道:「故人不敢當,丁靈王有禮。」不再多理睬衛律,徑自回來客帳,思索要如何打聽趙破奴和高帝斬白蛇劍的下落。

副中郎將張勝進來稟報道:「中郎將君,有客到訪。」引進來的卻是一名胡人。蘇武道:「我剛剛見過你,你不是衛律的侍從麼?」那人道:「臣是漢人,名叫虞常,是當年跟隨丁靈王出使匈奴的從人。」

蘇武當即拍案而起,道:「既然你跟衛律一樣投降了匈奴,我們也沒有什麼好說的,這就請吧。」張勝道:「中郎將君,虞常當年只是被衛律脅從,才被迫投降了匈奴。他今日來,是想……」蘇武決然打斷了他,喝道:「快些引他出去。我不跟這些投降匈奴的人說話。」

張勝見蘇武意志堅決,只好領著虞常出去。他與虞常是舊日相識,很是過意不去,賠禮道:「抱歉,我也料不到中郎將君的性子會如此固執。」

虞常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我請張君帶我來見中郎將君,原本是有大事相商。現在看來,中郎將君為人肅穆莊重,怕是大事難成。」嘆息不止。

張勝名利之心極重,此次也是主動應募出使,一聽到「大事」二字,登時怦然心動,忙引著虞常來到自己居住的客帳,懇切地道:「我雖然只是副使,但一樣代表大漢朝廷,虞君跟我說也是一樣的。」虞常遲疑道:「這個……」張勝道:「你我相識多年,難道你還信不過我麼?」

虞常便說了實話,道:「我雖然是衛律隨從,但他當年投降匈奴,我並不贊成。只是使者降胡,我若獨自逃回大漢,按漢家律法也要處死,遂只好暫時棲身在胡地,尋找機會。若是我能為大漢立下一件大功勞,自然就能抵消我之前的降胡罪名。」

張勝聞言大喜,連聲催問道:「虞君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立功的好機會?」虞常點點頭,道:「我與渾邪王姐姐的兒子緱王是好朋友。渾邪王于軍歸漢後,緱王在匈奴備受排擠,幾乎要待不下去了。我慢慢接近他,跟他聯為知己,都想找機會一齊歸漢。」

能夠遊說匈奴緱王歸漢,這可是一件大功勞,緱王必定被封侯,參與者也會得到豐厚的賞賜。張勝當即驚喜得「啊」了一聲。

虞常道:「張君先別太過歡喜,緱王被排斥已久,地位連當戶都不及,部屬和兵力極其有限,完全不能與昔日渾邪王舉數萬之眾降漢相提並論。」張勝聞言,臉上的光彩立即黯淡了下來。

虞常一直刻意壓低的語調卻逐漸高亢了起來,道:「既然要做,就要做一場轟轟烈烈的大事,這件事,我和緱王已經盤算了很久。」張勝道:「要怎麼做?」虞常道:「我們打算殺死衛律,劫持母閼氏,一同歸漢。」張勝登時嚇了一跳。

虞常解釋道:「衛律跟昔日的中行說、趙信一樣,是單于最寵信的漢臣。他在未央宮當過郎官,熟悉朝廷內部情況,危害不小,殺了他,就等於是為朝廷立下大功,回去必然受到封賞。但匈奴王庭距離漢地有萬里之遙,憑緱王的力量,不足以與追兵相抗,所以我們須得劫持母閼氏為人質,她是我等能從胡地脫身的關鍵。」

母閼氏即是伊稚斜單于的妻子,其所生三子烏維、呴犁湖和且鞮侯先後都當上了單于,在匈奴地位極其尊貴。

張勝卻很有些膽戰心驚,刺殺丁靈王、劫持母閼氏,這的確是了不得的大事,若果真能成功,回漢地後拜官封爵,不在話下,可萬一失敗了呢?

虞常道:「且鞮侯單于不日就要出行打獵,母閼氏會單獨留在王庭,丁靈王負責監視漢使者和王庭的安全,也不會隨行,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張勝心中盤算了很久,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道:「好。」

虞常道:「那就請張君跟中郎將君商量一下,我們且好動手。這件事,還需要中郎將君的協助。」張勝道:「不!這件事絕不能讓中郎將君知道!」見虞常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便解釋道:「中郎將君雖然是蘇建將軍的兒子,卻膽小怕事,為人極其謹慎,絲毫不敢冒險,他若是事先知道,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我們這麼做。」

還有一個理由他沒有說出來,那就是他志在邀功,若是讓蘇武知道,蘇武是正使者,事成後就是首功,他可不願意頭功無端落到旁人身上。

虞常的母親與弟弟都在漢地,多年來他想念親人,一心歸漢,為此謀劃日久,當然不會因為一個蘇武就此放棄,當即道:「那好,張君是副使,也是一樣的。」

當下二人密謀,預備先由緱王派人埋伏,再由張勝出面,派人邀請衛律到客帳中,等衛律一到,便將他亂刀砍死,眾人再趁機到大帳劫持母閼氏。彼此約定好後,虞常當即回去告知了緱王,緱王欣喜,召集了七十餘名親信,告知行刺計劃。

幾日後,且鞮侯單于果然率大隊人馬出獵。虞常派人來向張勝報信,通知立即動手。張勝遂派出信使袁寧,以正使蘇武的名義前去邀請丁靈王衛律過來客帳議事。哪知道左等右等,不但緱王未按計劃先率領親信到客帳埋伏,就連袁寧也不見回來,更不要說丁靈王衛律的影子了。

張勝心下焦急,生怕出了意外,正打算再派人去檢視情形,卻聽見外面一片嘈雜爭吵聲。他慌忙踏出客帳,卻見大批匈奴兵已經將漢使營地團團圍住,嚴禁人外出。張勝心下頓時明白:多半密謀已經洩露,虞常、緱王等人恐已遭不幸。登時如墜冰窖,惶恐不已,又擔心禍及自身,無計可出之下,只得去見主使蘇武,吞吞吐吐地將事情的經過全說了。

蘇武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在他看來,張勝和虞常的計劃是非常幼稚的,而且不合時宜,不僅因為張勝是漢朝外交使節的身份,而且此時匈奴正在向漢朝謀求和平。虞常則更加可笑,倘若他真的想回去漢朝,完全可以靠外交手段解決,被匈奴扣留那麼多年的路充國等人不是都回去了麼?無論從哪點看,這二人的計劃都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他們想創造一個驚天的奇蹟,就此立下大功,回到中原後好拜相封侯。

侍衛常惠連連跺腳道:「這麼大的事情,副使怎麼不預先同中郎將君商量?」張勝道:「我原想虞常計謀已久,定當能成。生怕中郎將君阻攔,所以想事情辦成再說,誰料到……只盼著不要連累中郎將君。」

蘇武心中對張勝的動機瞭如明鏡,卻也不揭破,只嘆息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我是正使,怎可能不被牽累?稍後匈奴人必定來逮捕我們前去大帳受審,我身為大漢使者,若是對簿虜庭,對不起國家,不如早圖自盡!」隨即拔出佩劍,橫劍便欲自刎。

張勝、常惠等人料不到蘇武如此剛烈,大驚失色,幸好常惠離得蘇武極近,連忙上前攔住,把劍奪下,才得無恙。

大批匈奴兵在漢使者營地外來回巡弋,顯是十分警惕。眾人被圍困在營地中,無法與外面聯絡,也不知道情形到底如何,虞常、緱王是否已經被捕。蘇武已然冷靜下來,與眾人商議道:「如今之計,也只有靜觀其變了。但有一條,若是單于問起究竟,無論如何不能說起張勝與虞常事先謀劃之事。」眾人遂點頭應允。

過了大半個時辰,有匈奴兵闖進客帳道:「單于請使者君前去大帳議事。」蘇武問道:「單于突然召見,有何要事?」對方道:「使者君去了便知。」

蘇武便正正朝服,手執漢節,跟隨來人前去。張勝剛要跟上前去,匈奴兵舉刀攔住了他:「單于只請使者君一人。」

蘇武回頭向張勝點頭,示意他沉住氣,大踏步出了帳。

蘇武被徑直帶來單于大帳外。這裡也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警戒異常嚴密。大帳左側擺放著十幾具屍體,都是匈奴人打扮,其中便有緱王。虞常則被捆縛在一旁木樁上,渾身是血,低垂著頭,顯然已經昏迷了過去。衛律手執馬鞭,怒氣衝衝地站在木樁邊,因為震驚與憤怒,猶自大口喘息不已。見到蘇武到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且鞮侯單于剛從外面聞變馳歸,坐在大帳正中飲酒解渴,聞報出帳,指著一旁的虞常問道:「使者君,你可認識此人?」目光灼灼,仔細打量著蘇武的反應。

蘇武答道:「他是丁靈王的隨從虞常,不久前曾來客帳求見,但被我下令趕出。請問單于,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且鞮侯道:「虞常與緱王串通,要刺殺丁靈王衛律,挾持我母親,好逃回漢朝。使者君,你可知道此事?」蘇武望了衛律一眼,平靜地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衛律怒道:「蘇武,你我雖然不是朋友,但也有過交往,關係還算不錯,現今也不過是各為其主,想不到你會這樣歹毒,居然收買虞常來暗算我。」蘇武正色道:「丁靈王,我確實痛恨你投降匈奴,但行刺之事我事先確實不知。」

衛律道:「緱王的手下告訴我,是你的副使張勝跟虞常串通,事先謀劃了一切。然後由你出面,派信使來邀請我去你的住地,然後趁機殺死我,是也不是?」蘇武道:「不是這樣。」

衛律見他抵死不認,揮了揮手,幾名匈奴兵拖著一名漢人過來,卻是蘇武的侍衛袁寧。袁寧顯然受過毒打,站也站不穩,一見到蘇武就哭道:「中郎將君救我!」

匈奴兵將袁寧拖到衛律面前跪下。衛律舉起馬鞭,狠狠抽到他身上,喝道:「說,是誰要你來誘我?」袁寧道:「是副中郎將張勝!是張勝君讓我去請大王!說是中郎將君有要事找大王商議。」

人證當前,蘇武難以再抵賴,當即上前承認道:「不錯,確實是我叫副中郎將張勝派人去請丁靈王。但我並無惡意,只不過想敘敘舊。在這匈奴腹地,我若想加害於丁靈王,那不是自尋死路麼?」他一揚手中的漢節,忽然提高了聲音,厲聲道:「我是大漢使節,奉皇帝陛下之命前來與單于修好,並不是來剷除叛賊的。」

衛律的臉色鐵青,剛要發作,且鞮侯單于道:「丁靈王,既然使者君說不知情,你便嚴訊此案,一定要讓虞常招出主謀是誰。使者君,過來坐下吧,我們便一道看看丁靈王如何審訊犯人。」

蘇武還要拒絕,兩名匈奴一左一右挾了他手臂,將他強行拉到一條毛氈上坐下。

整個下午便在虞常的淒厲慘叫聲中度過。衛律用各種刑罰折磨著他,硬逼著他招認。蘇武幾次忍不住要起身離開,卻被且鞮侯單于強行留了下來。他心中很明白,匈奴是有意如此,有意要試探他,他們已經起了疑心,懷疑漢使跟虞常相通。現在唯一的期望就是虞常能頂住拷打,供詞不要提及張勝。

虞常受盡種種刑罰,死去活來,只承認跟副使節張勝是朋友,彼此之間說過話,拼死也不承認跟他同謀。

蘇武站起身來,朗聲道:「虞常是條好漢子,他謀刺衛律,並非背叛單于,只是想要回歸故里。單于心底裡已經認為我跟虞常相通,既是不信任我,便可殺了我。」

且鞮侯興致勃勃地出去打獵,出發不久便被人叫回,敗了遊興,見虞常抵死不認,心中早自惱怒,聽蘇武如此說,「霍」地站了起來,殺氣騰騰地道:「你是漢使,若說你不知虞常謀刺一事,情理上說不過去。來人,將蘇武拿下了。」

衛律見單于忿怒,要殺蘇武,忙上前勸阻道:「蘇武若是謀害單于,也不過罪及死刑,今尚不至此。單于有所不知,蘇武是右將軍蘇建之子,蘇建在漢朝極有名望。不如暫且赦免蘇武一死,由我來勸他投降。」且鞮侯覺得有理,便揮手令人退下。

衛律上前一步,還沒有開口,蘇武已然起身,冷笑道:「我是漢朝的使者,若是屈節辱命,即使得生,有何面目復歸漢朝?」他說這番話時已萌死念,話音一落,便拔出佩劍,往自己頸中抹去。

衛律見狀大驚,慌忙上前搶救,捉住蘇武的手臂。但還是晚了一步,蘇武脖頸已著劍鋒,鮮血汩汩流出。衛律急忙將他身子平放,用手緊捂住傷口。且鞮侯單于也深為震驚,連忙命左右飛騎去召巫醫。

等到巫醫趕來,蘇武失血已多,已然暈了過去。然而巫醫卻自有一套土方妙術專治血創外傷,命人將蘇武身子翻轉,俯伏在地上,再在他的身子下挖一個坑,在坑中點燃小火,一邊用火炙烤蘇武的身子,一邊赤腳在蘇武背上輕輕踩踏,促使傷處繼續出血。等到淤血流盡時,再用金創藥敷治。

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蘇武慢慢地甦醒了過來。衛律這才鬆了口氣,用車子將蘇武送回營帳,令常惠等人好生看視蘇武。又囑巫醫勤加診治,派人逮捕了張勝,囚禁起來。

且鞮侯極欽佩蘇武的節操,早晚派人探望,詢問病情,等他的傷漸漸癒合,又跟衛律商量,想要逼迫蘇武投降。衛律遂在單于大帳外的平臺上審問虞常,讓蘇武坐在旁邊聽審。

虞常、張勝被帶了出來,被迫面向平臺跪下。衛律先宣告虞常死罪。虞常此刻已經說不出話來,衛律下令用火鉗燙傷了他的舌頭,他的牙齒也早在刑訊中被一一敲落,但他仍然含糊不清地高聲怒罵著,寧死不屈。衛律大怒,讓人將他倒掛在平臺左側的轅木架上,然後走下平臺,親手用匕首割斷了他的喉嚨。虞常的罵聲戛然而止,鮮血從他被切開的喉嚨噴了出來。他激烈地扭動著身子,卻再也喊不出一個字來,反縛著的手臂上下揮動著。漸漸地,他的動作緩慢下來,身子不時地抽動一下,直到再也不能動彈為止,只有散亂的頭髮尚在風中飄舞。

蘇武心中不忍,暗道:「原來虞常也是條血性漢子,不肯隨衛律事胡。想來他已苦心謀劃多年,只不過湊巧趕在了我出使的時候。他應該知道且鞮侯單于正向漢朝示好,他有很大的機會可以和平返回漢地,興許他知道的秘密太多,知道匈奴人不會放他走,所以決意鋌而走險,可惜事不機密,最終還是功虧一簣。因為他的這次冒險,怕是匈漢剛剛恢復的邦交又要出現危機了。」見虞常死得慘烈無比,不由得低下頭去,臉有惻然之色。

衛律又大聲宣佈道:「漢副使張勝,謀殺單于近臣,罪亦當死。如果現在肯投降,還有宥免的機會。」

張勝臉色灰白,嘴唇不停地顫抖,早已畏縮著歪倒在地上。衛律揮一揮手,兩名匈奴兵上前將篩糠一般軟在地上的張勝提起來,拖到轅木架下,預備將他也倒吊起來,如同虞常一般處死。

張勝早已經嚇得魂不附體,兩腿哆嗦發軟,站都站不起來,嘶聲叫道:「我願意投降!我願意投降!」

衛律哈哈大笑,下來將張勝一腳踢翻在地,喝道:「匈奴法律規定,犯死罪者處死,犯嚴重罪行者處以軋刑。你本來犯了死罪,姑念你肯投降,改判軋刑。」張勝忙爬起來,連連磕頭道:「謝謝丁靈王不殺之恩。」一旁匈奴人瞧見他這副熊包樣,都笑了起來。

兩名匈奴兵重新將張勝拖到木樁前縛好。張勝見一名士兵拔出了匕首,忙道:「丁靈王不是已經饒我死罪了麼?」那士兵笑道:「可丁靈王判了你軋刑呀。你不知道軋刑是什麼麼?我告訴你,就是你們秦人所說的肉刑,如臉上刺字,挖去眼珠,砍去四肢,割斷腳筋等,你選哪種?」張勝見勢不可回,琢磨一番,只得忍痛道:「臉上刺字吧。」那匈奴兵道:「好。」舉起匕首便往張勝臉上刻畫起來。張勝嘶聲大叫,徒然地扭動身子,卻始終避不開無情劃下來的鋒利的匕首。

衛律這才回視蘇武道:「使者君的副手有罪,按律也要連坐。」蘇武想不到張勝如此貪生怕死,心中氣極,怒道:「我既沒有參與謀劃,又不是張勝的親屬,為什麼要連坐?」堅決不肯認罪。

衛律示意兵士執住蘇武手臂,驀然拔出佩劍,舉劍要砍蘇武。蘇武巋然不動,怡然自若。衛律反而將劍頓住,還劍入鞘,換上一副和顏悅色,勸道:「蘇君,我衛律也是不得已才投降匈奴的。單于待我好,封我為王,給數萬名部下和滿山的牛羊,享盡富貴榮華。蘇君如果能夠投降,明日也會跟我一樣,何必執拗成性,白白在這裡送掉性命呢?你徒然用身體給草地做肥料,也不會有人知道。」蘇武只是搖頭不答。

衛律又勸道:「蘇君,你我相識已久,在長安未央宮宿衛的時候情同手足。你若肯順著我意歸降,我便與君結為兄弟。但如果你不聽我言,恐怕就不能再見我面了!」

蘇武聽了這話,怒氣衝衝地甩開匈奴兵士的掌握,道:「衛律,你雖是胡人,卻是在漢地長大,成人後還做了漢朝的臣下,但你後來卻不顧恩德義理,叛主背親,甘降夷狄,我根本就不想再見到你!單于派你來斷案,你不能平心持正,反欲藉此挑釁,想要使漢皇帝和匈奴單于二主相鬥,你自己則坐觀成敗,我真想不到你會變成這樣子!我是大漢使者。南越殺漢使,屠為九郡,宛王殺漢使,頭懸北闕,朝鮮殺漢使,立時誅滅,唯獨匈奴尚未至此。你明明知我不肯投降匈奴,卻要多方脅迫,我死便罷,恐匈奴從此惹禍,你難道尚得幸存麼?」

衛律軟硬兼施,對方不為所動,反而碰了一鼻子灰,又不好就此殺死蘇武,只好入大帳回報且鞮侯單于。

且鞮侯道:「蘇武是個好漢,我很喜歡他,先把他扣留在王庭,我要親自勸他投降。」衛律道:「漢家天子新近平了大宛,正不可一世,我們扣押漢使,也許會激怒大漢皇帝出兵。」且鞮侯道:「你的顧慮也有道理。嗯,那麼你跟蘇武好好談上一談,這就放他回去吧。」

話音未落,便有一名當戶進來稟告道:「漢將軍趙破奴逃走了!」且鞮侯吃了一驚,問道:「怎麼可能?」

匈奴沒有監獄,俘虜和犯人通常是罰為奴隸,幹各種苦活,只有極個別的特殊人物才會關押在很深的土牢裡,說是土牢,其實就是乾涸廢棄的水井。趙破奴兩年前被俘虜後,一直不肯投降,因為他不但是漢軍將軍,還有列侯的爵位,更是以漢軍主帥的身份被俘虜,在匈奴人心目中地位很高,所以被丟在王庭的一口十餘丈深的井中,吃喝拉撒均在井下,除了坐井觀天外,根本沒有任何逃走的可能。

當戶道:「犯人當然不可能自己逃出井來,井邊還留有繩子,有人暗地協助他。一定是漢使者這些人做的,他們一到王庭就暗中打聽趙破奴的關押處。」

且鞮侯登時怒氣沖天,命道:「衛律,你立即率兵去追捕趙破奴,一定要把他捉回來。當戶,立即逮捕漢使者一行,除了蘇武外,其餘人全部罰做奴隸,分開押送到不同的地方去。」衛律、當戶接令而出。

且鞮侯親自出帳。兵士正要將張勝自木樁上解下來,單于上前厲聲問道:「快說,你們此行還有什麼其他目的?」

張勝血流滿面,痛入骨髓,難以張嘴說話。且鞮侯見他不答,喝道:「來人,繼續執行軋刑,挖出他的雙眼,再砍去四肢。」

兵士大聲應命,拔刀便朝張勝眼中剜來。張勝尖叫一聲,忍痛大叫道:「我說,我說了,還要打聽匈河將軍趙破奴和高帝斬白蛇劍的下落。」且鞮侯臉色極為難看,命人押過蘇武,喝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打探趙破奴和高帝斬白蛇劍下落之事極為機密,只有正、副使二人知道,蘇武料不到張勝為了活命居然供了出來,心涼如鐵,再也無話可辯。

且鞮侯道:「你不用再妄想回去漢地,除非投降,不然就會落得跟虞常一樣的下場。」蘇武道:「單于殺我容易,要我投降千難萬難。」且鞮侯冷笑道:「我倒要看你能倔強到什麼時候。」便下令將蘇武投入大窖中。

這大窖原是匈奴王庭用來儲存糧食用的,其實就是個又大又深的巨坑。匈奴人通常不給俘虜提供食物,全靠俘虜自力更生,對待蘇武也是如此。時值冬季,天空中飄著鵝毛大雪,蘇武飢渴難耐,便以口嚼雪,和著地窖中的零星氈毛一起吞下充飢,茹毛飲血,如此過了好幾天,居然沒有餓死。

匈奴人素來迷信,且鞮侯疑有神助,又見蘇武傲骨錚錚,用刑罰折磨他全無用處,便派人將他從大窖中吊出來,押送去北海牧羊。臨別時,且鞮侯特意告知道:「等到公羊生了小羊,就立即放你回國。」言外之意,無非是要長期監禁蘇武。

蘇武到了北海。北海名字叫海,其實只是個一望無邊的大湖,湖形狹長彎曲,宛如一彎新月,所以又有「月亮湖」之稱。這裡雖然風景優美,卻是人跡罕至,即使沒有任何看守,單憑人力也難以逃離。蘇武只有幾隻公羊作伴,以野鼠、草籽為食,風餐露宿,生活極為艱苦。但他手中始終握著代表大漢使節的旌節,同起同臥,表示忠於漢朝,誓死不屈。那旌節是一根竹製的長竿,長約七八尺,節上裝飾有三重的赤紅色旄牛尾。時間久了,系在節上的旄牛尾全部脫盡,旌節成為一根光禿禿的長竿,蘇武卻依舊不肯放鬆,視為至寶。

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奇麗的風光也成了單調的景象,令人厭倦。

何時才能回到長安,向天子交還漢節?何時才能返回家中,跟妻子重新團聚?何時才能永遠結束紛爭,其他人也不用像他一樣妻離子散?戰爭就像一個怪物,將大大小小的事情揉捏在一起,套在單個的人身上。蘇武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焦急過,深深感覺到個人的命運與國家的未來是多麼密不可分。

這樣的日子還挨多久呢?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伴著滾滾的黃塵,大隊匈奴騎兵出現了。原來是且鞮侯單于的弟弟於靬王來北海散心打獵,這是蘇武被放逐到北海後見到的第一撥人馬。於靬王見到蘇武雙手靈巧,會編結打魚的網,感到十分新奇,遂將漁網索要了去,作為回報,供給他衣服、食品、盛酒酪的瓦器以及圓頂的氈帳篷,蘇武的生活才有了轉機,總算有了居住之所,脫離了天為被、地為床的野人生活。

歲月如梭。太陽在每一天的清晨升起,又在每一天的黃昏墜落。對於只能用太陽的起落來計算日子的人來說,時光殘酷得可怕,也無情地衝刷著他的記憶,遙遠的故鄉,遙遠的長安,在夢中逐漸模糊起來。

這一日,南方的地平線上忽然又出現了一隊人馬。稍微走得近些,蘇武便一眼認出為首的是名漢人男子,居然是李陵!那一剎那,不由得激動欲狂,心道:「李陵終於來救我了!」奔跑著迎上前去,然而當他看清李陵身後還跟著大批全副武裝的匈奴騎兵時,這才醒悟過來:李陵一定是被俘虜了!

蘇武猜測得不錯,李陵的確是當了匈奴人的俘虜。

蘇武一行出使匈奴被且鞮侯單于扣留後,皇帝劉徹很是生氣,決意出兵征討匈奴。貳師將軍李廣利被再度選中,任命為主帥。李廣利率領三萬騎兵從酒泉出發,預備進擊匈奴右賢王駐牧地。李陵則被任命為後將軍,負責監督輜重,跟隨李廣利的大軍北進,其實就是負責押運糧草的後續部隊。鑑於有上次李陵不肯配合李廣利出師大宛的教訓,劉徹親自在建章宮駘蕩殿中召見李陵,當面交代他這次務必要支援李廣利一軍。

李陵叩頭自請道:「臣願意全力支援貳師將軍,但臣希望能自己獨當一面。請皇上准許臣自領一隊,到蘭幹山南吸引單于部隊,這樣匈奴人就無法集中兵力攻擊貳師將軍。」

劉徹知道李陵這樣的名家子弟看不起李廣利,所以不願意跟隨其出戰,怫然不悅,當即拉下臉道:「你不願意隸屬貳師將軍麼?朕這次出兵眾多,沒有多餘的騎兵分給你。」李陵憤然答道:「臣無需騎兵。臣所率領的邊關屯軍,均是荊楚一帶的勇士和能力出奇的劍客,力氣大得可掐死老虎,射箭百發百中。臣願用少擊眾,只帶領五千步卒,用五千步兵橫掃單于王庭。」

他說得慷慨激昂,豪情滿懷,一股英雄之氣在他身上澎湃激盪。一向剛毅的劉徹居然也受了感染,不由得回憶起李陵生父李當戶來——當年李當戶在皇宮中任郎官,侍奉皇帝左右。劉徹寵愛一塊長大的玩伴韓嫣,親若兄弟,韓嫣仗著天子寵愛,勢比王侯,群臣無不禮讓三分。唯獨李當戶見不慣韓嫣與皇帝肆無忌憚地調笑,居然衝上前打了韓嫣,而且是當著劉徹的面。從此以後,非但韓嫣遠遠見到李當戶便主動避開,就連劉徹也對他多了幾分恭敬。可惜,若不是李當戶在雁門大戰中戰死,說不定他今日也可以成為大漢的一員良將。

大殿中寂然無聲。皇帝沉思了很久,也許是被李陵的豪言壯語打動了,也許考慮到他出兵確實可以分散敵人的兵力,最終點頭同意了這冒險且不合常規的請求,允准李陵率領步兵、射手五千人,兵出居延。

但李陵心中並不如何喜悅。漢朝自立國以來,一直不得不送公主到匈奴,以和親換取和平,就是因為匈奴騎兵強大,來去如風。李陵雖然沒有直接與匈奴交過戰,但畢竟出身將門,熟知兵法,深知步兵在大漠中根本無法與騎兵相抗,他是在激憤下將自己推上了一條危險之極的路。

離開建章宮的一剎那,李陵忽然有一種從所未有的感覺,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也是澀澀癢癢,難受得很。回首瞻觀這座巍峨華貴的皇家宮闕,竟生出一種生離死別的情感,似乎這一次離開就永遠回不來了。他的心陡然空蕩了起來,悵惘若失。回到茂陵家中,忍不住拔劍歌道: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

這是詩經《柏舟》中一章,寫的是一個胸懷大志的人被群小所制,無法奮飛,又不甘心退讓,空懷滿腔憂憤。

韓羅敷見丈夫心情鬱悶,便取過琴來,也撫弦和歌道: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紛鬱郁其遠蒸兮,滿內而外揚。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歌詞即為屈原所作《思美人》,稱美麗的香花終究會芳香四溢,美好的聲名即使地處荒僻也總能傳揚開去。

李陵聞歌深受鼓舞,上前握住妻子的手。韓羅敷順勢投入丈夫的懷抱,將頭倚靠在他肩上。這還是第一次,夫妻二人同時感到心靈是如此接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