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國如夢,相去萬里,親人不在,人絕路殊。破家亡親身敗名裂之人,心早如死灰,待死而已,復歸何益?因而只有以「丈夫不能再受辱」婉言謝絕了。但如果李陵真是心無故國,盡全力效忠於匈奴,那麼浚稽山下的商丘成恐怕就沒那麼容易全身而退了。李陵從此留在胡地,直到老死,生為別世之人,死為異域之鬼。
任立政此行才得知管敢之事。原來管敢帶著大漢鎮國之寶高帝斬白蛇劍神奇逃離王庭後,並未返回漢地獻劍,求得皇帝封賞。或許他已經順利取出雄劍中的藏寶圖,得到了項籍留下的鉅額財富,過起了五湖泛舟、逍遙快活的日子。或許他被匈奴騎兵一路追捕,抵不過飢寒,早已默默死在了流沙大漠中。無論結果如何,世間從此再無他的訊息,高帝斬白蛇劍亦隨之下落不明。
但任立政也不是一無所獲,那就是從李陵口中得知了蘇武的下落。之前漢朝一再要求匈奴放回蘇武、常惠等漢使,匈奴稱蘇武等人已死。這次任立政見到李陵,才知道蘇武被放逐到北海牧羊,並已經娶了胡婦為妻,生下一子名通國。
次日,任立政再見到單于時,稱漢天子在上林苑射下一隻大雁,大雁腳上拴著一封帛書,是蘇武親筆寫的,告知他在北海放羊。單于聽後信以為真,驚恐異常,以為蘇武的忠心感動了上天,於是答應放回蘇武等人。
始元六年(西元前81年),被匈奴拘留十九年的蘇武一行人終於回到闊別多年的長安,當年百餘人出使,活著回來的僅有常惠等九人。蘇武出使匈奴時剛四十歲,正當壯年,而今歸國,已是須發全白的老翁。當人們看到蘇武手中仍然緊緊握著光桿子的代表使者身份的旌節時,無不感動淚下,此即後世所贊「牧羊驅馬雖戎服,白髮丹心盡漢臣」。
蘇武到未央宮拜見小皇帝,交還了旌節。劉弗陵下詔令蘇武等人拜謁武帝茂陵,任命蘇武為典屬國,秩中二千石,賜錢二百萬。隨蘇武出使的常惠等人均各有封賞。
蘇武歸國的第二年,左將軍上官桀之子上官安、御史大夫桑弘羊與皇帝兄長燕王劉旦、姊姊蓋長公主等陰謀發動政變,預備廢劉弗陵,黜霍光,立燕王為帝。政變失敗後,蘇武之子蘇元因參與上官安密謀被處死。剛好蘇武與上官桀、桑弘羊交好,而燕王劉旦還曾經上書,為蘇武回國後賞賜太薄鳴過不平。廷尉認為蘇武與政變有牽連,奏請逮捕蘇武。主政的霍光因為蘇武名氣太大,且沒有直接參加政變,沒有加以追究,僅僅罷免了蘇武的官職。
又過了幾年,昭帝劉弗陵死於未央宮,終年二十一歲,死因不詳。極為巧合的是,李陵也死在這一年。兩個名字中蘊涵著某種因緣的男子,到死也未能見上一面。
劉弗陵皇后上官氏為霍光外孫女。皇宮慣例,嬪妃、宮女都不穿內褲,好方便皇帝隨時臨幸。手握朝政大權的霍光為使上官氏專房擅寵,強令皇宮中所有宮女都穿上了縫製得密密實實的袴褲,可惜上官氏還是沒有生下一兒半女。霍光於是立衛太子劉據之孫劉病已為皇帝,改名劉詢,是為漢宣帝。
宣帝即位後,蘇武重新被起用。劉詢憐惜蘇武孤身一人,派人攜帶重金到匈奴贖回了蘇武在匈奴所娶妻子生的兒子蘇通國,任為郎官。蘇武病故後,劉詢思股肱之美,命人畫蘇武樣貌,掛於未央宮麒麟閣中,以表彰其高尚的節操。
宣帝即位第二年,烏孫左夫人奇仙死。其長子泥靡為她與前任昆莫軍須靡所生,早已經長大成人,按照軍須靡臨終遺囑,現任昆莫翁歸靡該還位給泥靡。但翁歸靡在右夫人劉解憂的支援下,不願意輕易退位,而且有意立與劉解憂所生長子元貴靡為太子。泥靡對此十分不滿,憤怒終於在奇仙公主死後爆發了,他派人暗中聯絡匈奴,要壺衍鞮單于發兵攻打烏孫,扶他登上昆莫之位。壺衍鞮單于遂舉兵西犯烏孫,逼索解憂公主,聲稱「速送漢公主來」,才肯罷兵。
劉解憂見匈奴來勢洶洶,急忙派馮嫽為使者,到長安向漢朝求援。本來昭帝新逝,宣帝新即帝位,朝中局勢動盪不穩,烏孫又地處遙遠,群臣均不同意出兵相助,唯大將軍霍光力排眾議,堅持援助烏孫。漢軍出動了十五萬大軍,為漢代立國以來出兵最多的一次,分五路出擊匈奴。壺衍鞮單于聞之大恐,遠遠避開漢軍鋒銳,因而五路大軍收穫不大,共俘斬匈奴三千餘人。
而烏孫昆莫翁歸靡親自率領五萬烏孫騎兵從西方攻入匈奴右谷蠡王王庭,俘虜單于叔父、嫂、公主以及各王、千長、騎將以下四萬人,各種牲畜七十餘萬頭,取得了極為輝煌的戰果。稱霸大漠南北數百年的匈奴在大漢和烏孫兩面的夾擊下,從此走上衰亡的道路。
劉解憂與翁歸靡所生三子二女先後長大成人——長子即是希望能繼承昆莫之位的元貴靡;次子萬年受到莎車國王喜愛,被收為義子,現為莎車國王;末子大樂為烏孫左大將;長女弟史為龜茲王絳賓王后;小女素光則是若呼翕侯之妻。個個顯貴無比。
又過了數年,烏孫昆莫翁歸靡身體健康狀況急轉直下,劉解憂為了給長子鋪好昆莫之路,上書為元貴靡求娶漢朝公主。宣帝將此事交給大臣廷議。當時把持朝政多年的霍光早已病死,因其夫人顯兒曾經下毒謀害宣帝第一任皇后許平君,霍光死後事情即被揭露出來,霍家因此被族誅。劉解憂再無親朋好友在朝中任職,大臣們多不同意繼續與烏孫聯盟。但宣帝最終還是同意繼續與烏孫通婚,選中劉解憂的侄女劉相夫為和親公主。
然而劉相夫一行剛到敦煌,翁歸靡便已經撒手西去,烏孫貴族一致擁立軍須靡昆莫與匈奴公主奇仙之子泥靡即昆莫位,劉解憂對此也無可奈何。漢朝聽說後,遂將劉相夫召回。
泥靡自幼飽嘗冷漠滋味,養成了陰狠殘暴的性情,時人稱其為「狂王」。他即位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續娶大漢公主劉解憂為右夫人,將她關在房中,日日求歡。不久,劉解憂生下一子,取名鴟靡。她已年過五旬,根本無法滿足正在壯年的泥靡的性慾,夫妻二人關係十分不好。
正好漢使者魏和意和任昌到達烏孫,劉解憂聯絡二人,要他們設法除掉泥靡,再立她的兒子元貴靡為烏孫昆莫。魏和意和任昌都是敢作敢為之人,當即同意。於是劉解憂在氈房設酒宴宴請漢朝使者,並邀請泥靡出席。泥靡不疑有詐,欣然赴宴。但漢使事先安排好的刺客下手不準,只砍傷了泥靡,泥靡趁亂逃走。泥靡的兒子細沈瘦聞訊後糾集兵馬,將劉解憂、魏和意和任昌圍困在赤穀城中。
當時漢朝為保證漢之號令行於西域,已在烏壘城設定了西域都護府,西域都護鄭吉得知訊息後發兵相救,細沈瘦這才領兵解圍而去。
因為事情牽涉兩國邦交,宣帝對魏和意和任昌的自作主張大為震怒,派中郎將張遵到烏孫撫慰醫治泥靡昆莫,魏和意和任昌二人則被逮捕,解送回長安斬首。
車騎將軍長史張翁奉命到烏孫查證劉解憂與謀殺狂王案件的關聯。其實這不過是漢朝表面的文章,意在撫慰泥靡,但張翁這個人有些分不清輕重,竟然不理解宣帝的本意,要認真查辦,還自恃是朝廷特使的身份,對劉解憂很不客氣,如同對待囚徒一般審問。劉解憂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漢朝的利益,自然很不服氣。張翁脾氣暴躁,惱怒下竟然上前揪住解憂公主的頭怒罵。劉解憂憤怒異常,向朝廷上書,張翁回國後立即被宣帝以侮辱公主的罪名處死。
但烏孫局勢並未就此平靜下來,翁歸靡與匈奴公主奇仙所生的兒子烏就屠趁機殺了同母異父的哥哥泥靡,自立為昆莫,局面愈發動盪不安。漢朝出兵干涉,烏孫貴族遂立元貴靡為大昆莫,統治六萬戶,封烏就屠為小昆莫,統治四萬戶。雙方分而治之,暫且相安無事。
時光荏苒,又是若干年過去了。劉解憂所生的兒子元貴靡和幼子邸靡相繼病死,烏孫國人都歸附匈奴公主所生的烏就屠。劉解憂心情蕭索,遂上書表示:「年老思故鄉,願得歸骸骨,葬漢地。」言辭哀切,宣帝看後深為動容,於是派人以公主禮儀迎接劉解憂回朝。
在離開故國五十多年後,劉解憂偕同兩位孫兒回到京師。紅顏出國,白髮歸來,當年離開長安時還是粉白玉嫩的及笄少女.而今卻已是雞皮鶴髮的老太婆。物是人非,感慨不已。
到未央宮朝見完宣帝后,劉解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驅車來到咸陽原上,取出李陵的骨灰,隨風拋灑。她回來了,她和他終於還是一起回來了,帶著一臉的睏倦,滿身的傷痕,從西域,從胡地,從那個拋撒下青春、汗水和淚水的地方,又回到了他們原來出發的地方,走完了他們人生中的一次輪迴。
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當年的那些舊相識,李陵、劉細君、韓延年、蘇武,也包括衛律、李廣利,他們都將生命消耗在那無窮無盡的沙塵裡。命運是一連串的悲劇,對於他們這些揹負了國家使命的人,實在有太多沉痛的回憶。
一望無際的沙漠中,浩浩蕩蕩的騎兵在黃沙中策馬奔騰。馬蹄揚處,沙塵彌天。朝騎兵飛馳的方向望去,遙遠的地平線上,隱隱有一抹綠色,似是一片綠洲。那是希望的原野麼?愛人能在那裡再度重逢麼?
幻象到此戛然而止。
劉解憂閉上眼睛,淚水從滿是皺紋的眼角潸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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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真實史實。正因為金日磾殺子行為太異常,所以有不少人揣度他其實是大奸之徒。
漢代開創的和親亦為後世所延續。唐朝穆宗年間,唐穆宗封第十妹為太和公主,許嫁回紇崇德可汗。崇德可汗病死後,回紇內訌不斷,國力江河日下,先被吐蕃打敗,後來被勇悍善戰的黠戛斯(原名堅昆、結骨)部落打敗,太和公主也被俘虜。正當太和公主忐忑不安時,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黠戛斯酋長自認是漢將李陵之後,與李氏唐室本為一家,對太和公主禮敬有加,還專程派人護送她歸唐。此為史籍中關於李陵的最後記載。一個被大漢拋棄的人,一個落下了千古罵名的人,一千年過去了,他的後代竟然從來沒有忘記是漢人的後代,這是何等的諷刺。
烏壘城:今新疆輪臺東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