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是女皇武則天在武氏家族中的綽號,因其地位最尊,個頭也高,曹符鳳也是當了禁軍頭目方才知道。他聽謝瑤環直呼聖上綽號,既親暱又隨意,料想其人大有來歷,驚懼之心頓起,遲疑道:「敢問小娘子……」謝瑤環擺手道:「哎,話就說到這裡為止。將軍切不可對旁人洩露我身份,包括淮陽王在內。」
黃河水浩浩蕩蕩,在中國北方大地上奔瀉東流。歷史的塵埃深沉浩瀚,一年復一年,一日復一日,為這條雄渾蒼涼的河流鍍上了神秘的黃色華彩。歲月荏苒中,有數不清的生命浮動,數不清的文明激揚,更有數不清的鳴鞭走馬,數不清的爭霸稱雄。就連河風中也隱隱夾雜著金戈鐵馬之聲,亙古不變,獵獵作響,豪邁悲壯。
萬里黃河上,大小渡口數以十計,最要害之處莫過於蒲州蒲津關,春秋戰國時期即是秦、晉兩國之間的要道,所謂「秦晉之好」都須從這裡經過,後來更是成為中原重險之地,有「隔秦稱塞,臨晉名關,關西之要衝,河東之輻輳」之稱,是河東河北陸路進入關中之第一鎖匙。漢高祖劉邦曾由此關進入河內,成就一代基業。本朝高祖皇帝李淵自太原起兵後,能順利進入關中佔據長安,也是因為蒲津守將不戰而降。唐代立國後,實行西京長安和東都洛陽兩京制度,蒲津地處長安、洛陽以及龍興之地太原三都之要會,控黃河漕運,總水陸形勝,扼天下之咽喉,處天下之胸腹,愈發凸顯戰略地位。
蒲津關架有浮橋——所謂浮橋,即以粗纜將巨船連成一片,橫跨河流,然後在船上架樑鋪板成路——橫亙百丈,連艦十艘,是唐時黃河上僅有的三座河橋之一,也是中國史上最早的河橋,初建於秦昭襄王年間,因而號稱「天下第一橋」。
浮橋的駐軍也很特殊,有別於傳統的軍隊,稱為「水手」,除了守衛之責外,還要負責檢修維護浮橋。此刻正值四月初夏,春汛初解,水流崢嶸,是水手們最忙的季節——上游流冰塞川而下,需要水手用鉤子將浮冰一一撥去船與船之間的空檔,助其流往下游,以減輕冰塊對浮橋船側的衝擊。
水手火長傅臘一直在熱切地盼望太陽快些下山,這樣他就可以交班回城去與相好幽會。他是蒲州本地人氏,今日發了筆橫財,在浮橋船板夾縫中撿了一件寶貝。浮橋時時刻刻上下左右晃動,水手們倒是經常能在橋上撿到各類行人落下的東西,可像這樣上好的值錢寶貝傅臘還是頭一回撞見,他覺得自己的好運來了,急不可待地要拿去向情人展示。
不過到底要去找哪位相好,他一時還沒有決定——貞娘溫柔美貌,嬌羞嫵媚;素素雖然姿色差些,可床笫之間的那一份狐媚妖嬈卻令他愛之不及。兩個女人各有各的好,倒真叫他難以取捨。嗯,反正長夜漫漫,他明日又不當值,不如今晚兩個一起上,先去找貞娘,再去找素素。
傅臘雙手摩挲玩弄著那件寶貝,正想到得意之處,不經意地一轉頭,便看見一行十餘人來到橋頭,預備過河到東岸去。領頭的是名戴著頂帷帽的紫衣女郎,她翻身下馬時,雪白的帽紗被河風揚起,露出清瘦的面容來,顏若舜華,光豔逼人。傅臘只覺得「嗡」的一聲,腦子白茫茫一片,什麼也想不起來,只傻傻盯著那女郎不放。
那女郎纖細中流露出一股英氣,氣派極大,早有一名青衣男子搶上前為她挽馬。她並不著急過河,舉手揭開帽紗,眼波不經意地流轉,不知道如何留意到了一旁的水手傅臘,不過卻不是他的人,而是他手中那件寶貝。傅臘只是失魂落魄地緊盯著她不放,渾然沒有覺察到對方似也看上了他撿到的寶貝。
一名突厥男子上前對那女郎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女郎點點頭,這才不再理會傅臘,駐足朝橋上翹望。
此刻正是日落時分,晚霞映紅了整個河面。來往於渡口的行人極多,浮橋上更有不少推車挑擔的小販,有著急歸家的,有為次日生意準備的,熙攘中自有一派寧靜安詳。
黃河雖然渾濁,卻被認為是中原文明的源泉命脈——它是靈秀之水,養育了兩岸一代又一代的人民;它是智性之水,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它是質樸之水,給仁者以遼闊,給愚者以狹隘;它湮沒了曾經的光和影,承載著過往的春與秋。
浮橋飄浮在河面上,盪漾不止,渡過無數匆匆過客的它將繼續迎來下一批過客。它劃過了昨天的歷史,是否還能划向未來的夢想?幾多艱難拋給遙遠的旅途,今日從容渡過黃河,對岸等待人們的是否也像餘暉這般輝煌燦爛?
紫衣女郎心有所感,佇立良久,才微喟一聲,揚手道:「走吧。」率領眾人緩步走上浮橋,雜入人流中。到得橋中央時,忽聽得背後馬蹄得得,回頭望去,卻見西岸塵頭大起,有許多戎衣武士正策馬趕來。
一名四十來歲的灰衣男子道:「是羽林軍萬騎營。」突厥男子冷笑道:「他們追來的倒快!」正待挺身而出,一旁青衣男子攔住他,道:「阿獻,你不可輕易露面。你和四娘、俊公先走,我來擋住他們。」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摘馬鞍邊的兵刃。
紫衣女郎四娘急忙撫住他手背,道:「先等一等!這些羽林軍自神都洛陽來,未必就是衝著咱們。咦,俊叔叔,你瞧那領頭的一男一女……」
灰衣中年男子名叫李俊,奇道:「是淮陽王武延秀和永年縣主武靈覺。他們兩個怎麼會來這裡?」一時百思不得其解。
四娘道:「應該是去幷州文水辦什麼要緊的大事。」見隨從宮延又要去摘刀,忙道,「彆著急動手,他們不是衝咱們而來。阿獻,你和俊叔叔趕緊戴上胡帽,以防被人認出來。」
她年紀雖輕,言語間卻有一股凜然氣度,不容人不遵從。突厥青年阿獻和李俊依言取出帽子戴好,又低聲囑咐眾隨從讓在一邊。
那一隊羽林軍大約百人,瞬間馳近,個個身著黑色圓領長衫,腰束革帶,腳下露出黑六縫靴,手持槍矟,斜背長弓,馬鞍邊掛著佩刀和插滿箭矢的胡祿。領頭的年輕公子白皙英俊,玉質金相,女郎卻是面目浮腫,又黑又醜,正是當今女皇寵信的武氏親屬武延秀和武靈覺。
按照慣例,通過浮橋時騎者下馬,行人緩行,以減輕對船板的壓力。不料那武靈覺甚是驕橫,雖然看到橋頭警示的木牌,卻絲毫不予理睬,嬌聲笑道:「延秀,我要和你比賽,看看誰先過河。」不待武延秀回答,提著青驄馬搶先躍上了浮橋。
一旁傅臘「哎呀」一聲,奔過來叫道:「你們……你們不能騎馬上橋!」
他雖不識得武延秀、武靈覺二人,但也知道這些黑衣武士是天子禁軍,絕不該去招惹,可當真任他們騎馬通過浮橋,追究起來,他不但做不成水手,還要被治罪。不料才剛剛舉起手臂,武延秀已然揚起馬鞭,朝他當頭抽了下來。傅臘甚是敏捷,微一側頭,那鞭子落在肩頭,「啪」地一聲,受力甚重,登時火辣辣作疼。武延秀冷笑一聲,雙腳一夾馬肚,去追武靈覺。後面羽林軍紛紛跟了上去。
那浮橋全仗水的浮力漂浮在河面上,驀然上來了百餘名騎士,橋體立即一沉,劇烈搖曳動盪起來。靠近西橋頭的幾名行人站立不穩,接二連三地摔倒在地。所幸浮橋兩邊結有上下兩道粗圓纜繩,才沒有人掉入河中。
武靈覺也不勒韁減速,竟如在平地一般,在浮橋上策馬飛奔。那浮橋僅寬兩丈有餘,來往行人塞路,她大聲呵斥,腳下絲毫不停。眾人見她肆無忌憚,不曉得是什麼來頭,又驚又怕,紛紛避讓一旁,原本井井有條的浮橋上頓時一片混亂。
一名商販推著滿車果子往河西而來,忽見前面大亂,人群爭相閃避,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將板車靠邊停下,朝前張望。卻見一名紅衣女郎騎著高頭大馬直衝過來,橋身愈發搖晃得厲害,那車子笨重,起伏不定中頓時失去了平衡,朝河中衝去。車身被纜繩擋得一擋,滿車的果子盡數滾入了黃河中。板車則歪歪扭扭地掛在纜繩上,一點一點地往下滑。
一旁有人好心提醒道:「車子!你的車子!」商販這才回過神來,上前將板車拉住,果子卻是一個不剩了,一想到自己辛苦去向鄉下老農一家一家地收了果子,預備運到河西去賣,全家老小全等著賣果子賺錢來養活,而今全泡了湯,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四娘等人雖離得尚遠,經過情形卻是瞧得一清二楚,各人臉上均有氣憤之色。阿獻怒道:「好個刁蠻跋扈的婦人!」扯下胡帽扔到地上,束一束腰帶,上前一步,站在橋中央,預備等武靈覺過來時將她扯下馬來。李俊忙將他拖回來,道:「他們人多勢眾,你不是對手。況且我們還有許多大事要辦,切不可輕舉妄動。」
話音剛落,武靈覺已然馳近。不知道因何緣故,她居然一眼留意到深目高鼻的阿獻,擦身而過後猶自扭轉頭來望著他。
四娘低聲問道:「她認得你麼?」阿獻道:「我一直在長安,極少在洛陽,她應該不認得我。」四娘道:「嗯,你戴好帽子,別惹事。」阿獻不敢違令,只得道:「是。」
須臾之間,武延秀又領著羽林軍飛馳而過。馬蹄如雨,浮橋上下顛簸得厲害,眾人頭暈目眩,不得不一手挽緊馬韁,一手扶住橋邊的纜繩。
忽聽得前面有人驚叫一聲:「啊,孃親!」聲音極是驚惶淒厲,隨即便是「撲通」一聲,似有重物落水。
阿獻本來性情火爆,強行忍耐了半天,再也按捺不住,不顧身份暴露的危險,衝過去一看——一名白髮老婦人不知如何被擠掉入了河中,一名四十歲模樣的白衣男子伏在橋沿纜繩上,捉住了她半隻衣袖。
阿獻「哎喲」一聲,幾大步上前抓住那男子手臂,助他救那老婦人上來。恰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衣袖撕裂開來,那婦人不及呼叫一聲,即沒入了河水中,再也不見蹤影。
白衣男子急叫道:「孃親!」甩脫阿獻雙手,爬起來就要翻過纜繩跳下河去救母親。
那黃河水湍急無比,他下去救人無異送死。四娘已經趕到,叫道:「快攔住他!」宮延一個箭步上前,攔腰抱住那男子,身手極為敏捷。
那男子使勁掙扎,不斷叫道:「放開,快放開,我要去救我娘。」四娘走到他身邊,婉言勸道:「水流太急,太夫人救不回來了,公子請節哀。」
那男子只覺得身體被一道鐵箍牢牢圈住,無論如何都掙不開,便點頭道:「好,你們放開我。」
哪知道宮延剛一鬆手,他便垂首往兩道纜繩間的縫隙鑽去,竟似要跳河追隨母親而去。阿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臂膀,罵道:「堂堂男子漢,不思為親人報仇,倒學人自殺。你死了又能怎樣?」
那男子被他一喝,呆了一呆,這才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他雖未強忍著不哭出聲,淚水卻從指縫中汩汩滲出,情形極是悲切。
一位中年胡商一瘸一拐地擠了過來,朝那男子作揖謝道:「多謝郎君救命之恩。令慈……令慈是因為我而死,我真不知道……唉……」
眾人這才知悉因為中年胡商朝那相貌奇醜的武靈覺多看了幾眼,被她發現,有意圈馬逼近,他後退時正好踩在兩船接駁處的板縫中,身體失去平衡,摔向河中。湊巧那白衣男子扶著母親站在他身後,見狀忙搶過來拉住他,救了他一命。不料武延秀又率大批羽林騎士馳過,船身上下來回顫動不止。男子的母親早有病在身,一陣暈眩,竟被顛進了河中。男子匆忙回身,只抓住了半隻衣袖,還不及援救,衣袖斷開,便不見了母親蹤影。
大夥兒聞聽了事情經過,無不咬牙切齒。尤其令人痛恨的是,浮橋上發生這等老人墜水、屍骨無存的慘劇,那隊羽林軍卻早已呼嘯過河上岸,揚長而去,竟無一人回過頭來。
那男子驀地抬起頭來,沉聲道:「不,是武靈覺、武延秀害死了我孃親,不是你。」他雖然淚痕滿面,語氣卻是異常的冷靜,渾然不似剛剛遭逢喪母之痛。
一旁四娘瞧得分明,心中不由得暗暗稱奇,暗道:「這人如此氣度,又認得武靈覺、武延秀相貌,應該不是普通人。」一面想著,一面將目光投向身旁的李俊,不料見多識廣的他亦只是搖了搖頭,表示並不認得這男子。
忽有數名突厥胡人排開圍觀的人群擠了過來,為首的卻是個三十歲出頭的漢人,極有剛毅英武之色。他搶上前扶起白衣男子,問道:「堂兄,出了什麼事?伯母人呢?」白衣男子乍見親人,頓時又淚如雨下,道:「伷先,你來得遲了。母親她……她……」一時哽咽不能言語。
那伷先聽一旁胡商講完經過,臉色如鐵,面朝黃河,似在緬懷親人音容,良久才舉拳重重砸在纜繩上,咬牙切齒地道:「我與伯母十年未見,想不到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此仇不共戴天,我要殺了她,我非殺了她不可!」他雖然沒有說「她」是誰,但旁人均知是指那罪魁禍首武靈覺。
四娘上前勸道:「這裡人多眼雜,公子請慎言。」伷先卻似毫無顧忌,冷笑一聲,回過身來道:「就算女皇本人站在這裡,我也是……」忽見四娘容顏美麗,氣度高貴,實乃生平所未見,一時呆住。
跟隨伷先的一名老年突厥隨從依稀覺得那突厥青年阿獻十分面熟,忍不住上前問道:「郎君莫不是興昔亡可汗的大公子?」
興昔亡可汗是指內附朝廷的西突厥可汗阿史那元慶,被武則天召入朝中為官,封左威衛大將軍,不久前因洛陽令來俊臣告發他欲舉兵支援皇嗣李旦即位而被處死,其子阿史那獻也被流放。來俊臣以告密起家,心狠手辣,是當世有名的酷吏,時人均以為阿史那元慶謀反是一樁大冤案,許多突厥人由此心懷不滿。朝廷大敵吐蕃亦針對這件事大做文章,指責武則天蔑視虐待異族,還立阿史那獻兄長阿史那俀為十姓可汗,以爭取西域突厥民眾人心,達到全面控制的目的。
阿獻正是阿史那獻,他在流放途中為四娘等人所救,畢竟是逃亡身份,見有人認出了自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警惕之色來。
水手傅臘也趕來擠在一邊看熱鬧,聽聞與那美貌紫衣女郎一道的突厥青年竟是興昔亡可汗之子,立即會意他是個大大的逃犯,抓住他可是大功一件,再也不用當水手守浮橋了,忙擠出人群,向橋頭招手叫道:「喂,來人,快來人,這裡有朝廷在逃的……」
話音未落,只覺得有一柄利刃頂住了他背心,一時脊背嗖嗖發麻,牙齒不自禁地打起顫來。
蒲津浮橋東北二里即蒲州州治河東縣,古名蒲坂,是舜都所在,因而又稱舜城。春秋時晉人梁山伯即在此地與遊學的上虞富家女祝英臺結識,草橋結拜,同窗共讀,十八相送,演繹出一齣千古愛情佳話。
河東城西黃河洲渚上有一座鸛雀樓,為北周時鮮卑貴族宇文護所建,原只是一座用來暸望敵情的軍事戍樓,因時有鸛雀棲息於樓頂而得名。樓高三層,憑山臨河,高樓巍峨,高聳入雲。東面可俯瞰河東大地,西視則可盡攬關中,甚至連潼關、華山也可遠眺入眼。雋秀登臨,悠然遠心,如思龍門,若望崑崙。自建成以來百餘年間,多有文人雅士、騷人墨客登樓觀瞻,放歌抒懷,鸛雀樓遂成為河東第一勝境,時與武昌黃鶴樓、洞庭湖畔岳陽樓、南昌滕王閣並稱為「四大名樓」,天下聞名。
鸛雀樓是多層堆塔式木樓,高大雄峻,石砌的方形臺基高約丈餘,亦如樓式,宏敞堅固,四周設有月臺,均有踏步臺階,方便登臺。主樓形制三層四簷,樓閣依層而上,層層疊高,斗拱翻飛,翼角申挑。每層都有木柱承託著樑架和屋簷,簷下設有堅木雕制欄杆。樓身外圍是木製花格鉤欄,形成六稜式的繞樓迴廊。樓頂、屋簷皆為琉璃瓦築溝覆蓋,樓內有木梯盤旋,供登樓遠望。整座樓自下而上構件相依,斗拱承檁,錯綜交織,巍然聳立,雖已在風雨中屹立百年,卻依舊堅固如初。
正有五名少年公子站在三樓樓頂欣賞河山。五人均是幷州晉陽人氏,去年四月聯袂壯遊,先取道代州去了河北幽州,再自幽州南下汴州、揚州,再往神都洛陽,又自洛陽到西京長安,一路遊覽觀光已一年有餘,半月前才離開關中,動身回去家鄉。
夕陽西沉,鮮紅似血。東南面雷首山層峰疊巒,綿延起伏,那裡是舜的兩位妃子娥皇、女英的安葬地。西面腳下即是波濤滾滾的黃河,正掀起層層巨浪,呼嘯著,翻卷著,急切地奔向遠方的大海。落日熔金,光彩炫目,給眼前的山川美景又平添了一份獨特韻味。
辛漸嘆道:「難怪此樓能成為河關勝概,遐標碧空,倒影洪流,龍踞虎視,下臨八洲,不由得人有振翮凌雲之志。」他腰懸長刀,衣著打扮樸素隨意,外表在幾人中看起來最為粗獷,豪俠之氣十足。
肥頭大耳的李蒙笑道:「有美景,不可無詩,喜好作詩的才子們趕緊了。」一邊說著,一邊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同伴。
那位同伴不到二十歲年紀,儀表堂堂,一身忍冬紋翻領胡服華麗精緻,愈發顯得風姿瀟灑,俊朗不凡,眉目之間更有一股凌人的高傲之氣。他名叫王翰,字子羽,一向是眾人的首領,尚不及答話,辛漸已然笑道:「可別指望王翰,眼前沒有美酒女人助興,他未必靈光。」
王翰微笑道:「不錯,還是辛漸最知道我。」轉頭見王之渙輕搖摺扇,意態悠閒,似早已胸有成竹,忙叫道,「之渙,還是你這位大才子來吧。」
王之渙字季凌,與王翰同族,年紀雖輕,卻是文才出眾,詩名遠揚。他外貌看起來也是一副文縐縐的樣子,書卷氣極濃,聞言將摺扇收起,笑道:「好,那我就獻醜了。」微一沉吟,「嗯,立意就取辛漸剛才那句‘振翮凌雲之志’。」晃了晃腦袋,漫聲吟道:「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話音剛落,王翰、李蒙、辛漸幾人便大聲鼓掌喝彩。辛漸道:「好個‘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好男兒就該奮發向上,志在千里!好!好!」王翰也讚道:「確實是景象壯麗,氣勢磅礴!詩因樓成,樓借詩傳,之渙,你這首詩當可與鸛雀樓日月同輝,足以流芳百世了。」
王之渙心中品度,也極是得意,卻還是客氣地拱手笑道:「過獎,過獎。」
李蒙轉頭見一旁狄郊神情嚴肅,一言不發,忙叫道:「老狄,之渙作出了這等氣壯山河的好詩,你竟還能無動於衷?」辛漸笑道:「他就是愛這樣不動聲色,不然如何叫老狄?」
狄郊搖了搖頭,道:「之渙這首詩有毛病。」李蒙問道:「什麼毛病?」狄郊道:「之渙說‘白日依山盡’,日正西下是沒有錯,山卻是在東南面。」李蒙「呀」了一聲,道:「還真是。」
王之渙不服氣地道:「詩言志,歌詠言,誰說作詩非要寫實景物?」辛漸也笑道:「老狄心細如髮,事事嚴謹,不過詩裡也能雞蛋裡挑出骨頭來,這可是較真了。」
王之渙上前捉住狄郊衣袖,拉扯到西南面站定,指著遠處的蒲津浮橋道:「難道要我說‘白日依橋盡,黃河入海流’麼?照你的意思,我們眼下人在最頂層,‘更上一層樓’一句也有毛病,因為再沒有樓層可上了。」狄郊見他著了急,忙道:「之渙,我不是說你詩寫得不好,只是說……」忽想到對方才氣縱橫,最愛與人滔滔辯論,自己與他講理無異自討苦吃,忙閉了嘴。
王之渙卻還是不依不饒,催逼道:「不行,你今日非要說個明白不可。」狄郊無論如何不再發一言。
李蒙笑著解圍道:「好了,天色不早,要談詩論道,回去逍遙樓坐下再慢慢說不遲。」
忽見蒲津浮橋上塵土飛揚,一大隊黑色戎服驍騎正策馬過河,朝蒲州方向而來。那浮橋是用鐵鏈鉸結巨船而成,馬匹急速馳過,船隻來回晃動不止,拉動鐵鏈軋軋作響。此時太陽落山,多有行人來往於浮橋上,騎士這一番攪動,橋上登時大亂。雖看不見真切情形,卻隱隱有哭叫聲傳來。
這一番動靜可不算小,幾人立時都留意到了。王翰不禁皺起了眉頭,道:「不是規定不準車馬在浮橋上疾馳麼?」辛漸道:「看裝束打扮,這些人是洛陽來的禁衛軍。」狄郊道:「是左羽林軍的左萬騎。」
李蒙素知狄郊謹慎精細,觀察入微,沒有把握不輕易出聲,還是忍不住問道:「你怎會知道得這般清楚?」狄郊道:「他們手中槍矟上的紛帶是紅色。」
原來羽林軍下面分左右飛騎、左右萬騎四營,槍矟紛帶各用綠、緋、紅、碧四色。眾人聽說,凝神檢視,果見那些騎士手中長矛上有鮮紅色的緞帶迎風飄舞。只是羽林軍是天子禁軍,地位非同小可,向來只負責保衛皇宮安全,如何會突然出現在蒲州?想來發生了什麼非比尋常的事。
王翰若有所思地道:「這些羽林飛騎趕路這般急,莫非是要去幷州?」他如此推斷,自然是因為當今女皇是幷州文水人氏的緣故。
辛漸點頭道:「多半是那幫姓武的又要搞什麼花樣。」言下很不以為然,大有鄙夷之意。武則天雖已執政多年,不過只知道剷除異己,全仗酷吏興武滅李,以高壓手段維持統治,尤其她所信用的侄子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盡是粗鄙貪婪之輩,政治上毫無作為,自然難以贏得人心。鸛雀樓在蒲津東北面,辛漸等人並未看到浮橋南面有人落入河中的情形,不然還會更加憤怒。
王之渙最好議論時事,當即介面道:「不錯,自從女皇在文水立五廟以來,幷州是非不斷。我早說過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李蒙忽插口叫道:「噓,小點聲,那邊有人。」
幾人回過頭去,果見一對年輕的男女正探頭朝這邊望來。女子不到二十歲年紀,作男子打扮,身穿灰色圓領袍衫,頭上挽著驚鵠髻,甚是清爽幹練。男子跟她年紀相仿,也是一襲圓領袍衫,斜揹著一個大大的行囊。
王翰生性放蕩不羈,喜近女色,見那女子容貌端莊,頗有明媚可人之姿,有心上前搭訕結識,只是不知道適才王之渙的話對方聽進去多少。當今女皇帝大開告密之門,天下因為一句牢騷戲言而家破人亡者不計其數——當年中宗皇帝僅因一句賭氣之言「我以天下給我岳父韋元貞也無不可,何況一個宰相的官職」便被母后武則天決然廢去皇帝位,貶為廬陵王,至今仍然囚禁在房州;中宗被廢當晚,參與宮變的十餘名御林軍來到坊曲飲酒,一人醉後發牢騷道:「早知道入宮廢皇上無勳賞,還不如事奉廬陵王呢。」酒席未散,緹騎已經趕到酒肆,將十餘人逮捕,發牢騷者以謀反罪名斬首示眾,餘人則因知反不告盡數絞死——這一男一女來歷不明,一看就不是蒲州本地人氏,萬一有心告密,或是以此為把柄訛詐,將會是一場大麻煩。他微一權衡,即不欲招惹事端,向同伴使個眼色,招呼道:「天色不早,咱們也該回去了。」
五人有意避開那兩人,匆忙下樓出來。鸛雀樓前占卜算卦的道士車三正怏怏收拾攤子,忽見過來幾位華服少年公子,心中一動,忙上前攔住笑道:「幾位郎君好興致!游完鸛雀樓,再算個卦,卜一卜前程,才算徹底盡興了。」
王之渙聽他說得有趣,便頓下腳步,笑道:「那好,先生先大致算算我們幾人的來歷,如果說得對了,我們再請先生占卜前程不遲。」車三道:「郎君是要先考我麼?好……」指著王翰道,「你這位郎君神情高邁,氣宇軒昂,一定是幾位的首領了。」
李蒙道:「這個一般人可是都能看出來,算不上稀奇。」車三道:「嗯,不過他雖是大富大貴之相,卻時常遭人嫉妒,最終要窮困病死。」
一旁幾人聞言相顧而笑。李蒙道:「先生這話說得也對也不對,他遭人嫉妒是沒錯,我都時常嫉妒他,誰叫他又英俊又多才又有錢?不過,就算天下人都窮死困死,也輪不到他王翰頭上。」
車三吃了一驚,問道:「莫非這位郎君就是富甲天下的晉陽王公子?」王翰只斜睨他一眼,傲然不答。還是李蒙道:「正是。」車三慌忙拱手道:「哎呀,失敬,失敬。」
王翰見他一身道袍骯髒汙穢,胸前染了幾大塊油汙,也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有洗換,打從心底裡瞧不大起這邋遢道士,見他得知自己身份後態度瞬間轉變,料來不過是那類靠危言聳聽來吸引主顧的算命先生,便冷笑一聲,轉過頭去,將手指攏在嘴唇邊打了個呼哨,臺基下等候的兩名綵衣僮僕慌忙牽馬過來。
王之渙笑道:「先生今日怕是賺不到卦金了。」車三叫道:「哎,幾位郎君……」幾人卻是睬也不睬。他在鸛雀樓前坐了一整日,飢腸轆轆,不但未能賺到一文錢,還平白錯過了結交晉陽王氏的機會,不免愈發沮喪起來。
辛漸走出幾步,又回過身來,自懷中掏出兩吊銅錢遞了過來。車三雖則貧困,倒也頗有骨氣,搖頭道:「無功不受祿,貧道可不是路邊的乞兒。」辛漸道:「那好,就請先生給我算上一卦。」
車三卜算一陣,得卦為「觀」與「渙」,道:「郎君是富貴之命,將來前程遠大,會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造福蒼生。不過額間有一股煞氣,這是五鬼侵凌,天罡臨命。‘觀’主驚恐,‘渙’即‘散’,今年是郎君一生中的一個大災年,怕是會有家破人亡的事情發生。」
辛漸聽了搖頭道:「先生怕是算錯了……」指著王翰、李蒙幾人的背影道,「我跟他們四個可是完全不同,既不是望族出身,又非官宦之後,我家祖祖輩輩都是鐵匠,跟政治權勢完全扯不上半點干係。」
車三這才恍然大悟辛漸為何要主動賙濟自己——道教和鐵匠行尊奉的祖師爺都是太上老君,鐵匠爐就是太上老君流傳民間的煉丹爐,因而論起來鐵匠和道士是同門師兄弟。按照民間的傳統說法,鐵匠是師兄,道士是師弟,師兄有權管教師弟,當然也有照顧的責任。
車三道:「郎君該知道,蜀漢關公關羽及本朝開國功臣鄂國公尉遲恭均是河東鐵匠出身。郎君若不是心雄萬夫、志在建功立業,又如何會放棄祖傳的冶煉手藝,與王公子等人結伴出遊呢?照我看來,你們五位公子中,就數郎君你最重視功名。嗯,郎君喜武藝,好讀兵法,希冀將來往邊關殺敵立功,是也不是?」
辛漸本不大相信占卜一說,回頭也只是同情這道士的落魄,聽了這話,才覺得車三多少有幾分犀利之處,便笑道:「先生大略說得不錯。來,這卦金給先生,先生拿去買件新衣裳,既是擺攤算卦,殊不知問卦人也都要看衣裳外表。」
車三訕訕接過銅錢,笑道:「郎君倒真是個真性情的好人。我再多送郎君一句卦語——賢賢易色,玉走金飛。日後風行水上,災禍自會消去。」辛漸聞言一愣,不及詢問,王翰已然等得不耐煩,連聲催道:「辛漸,走了!」辛漸便不再多問,謝了車三,匆忙跟隨同伴上馬,徑直往城中而去。
蒲州州城河東縣是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因地處要衝,北周時鮮卑貴族曾花費巨資人力營造。城廓周長十餘里,以巨石築基,厚磚砌牆,堅壁強壘,固守易防。雖然規模氣勢遠遠及不上長安、洛陽、太原等幾大都城,卻也是河東大城,人煙稠密,商業繁茂。
此刻飛鳥正歸林,落日的餘暉有如一層薄薄的輕紗,又像少女臉上淡淡的紅暈,將這座被西漢史學家司馬遷譽為「天下之中」的舜城妝扮得格外生動嫵媚。
逍遙樓位於最繁華的西大街,距離西城門不遠,這也是河東一帶負有盛名的豪華客棧,為幷州王氏所開,準確地說,是記在王翰名下的產業。不過王翰還是生平第一次來蒲州,既與同伴到了這裡,當然也是要住在自家的逍遙樓裡。
王氏是名傾天下的高門望族,與隴西李氏、趙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並列為「五姓七族高門」,歷代出將入相者不計其數,名宦如王允、王凌、王昶、王渾、王濟均是出自這一豪門大族。自晉到唐,各朝皇族為鞏固提高自身地位,曾多次與太原王氏聯姻,或以公主下嫁,或娶王氏女立為后妃,如東晉哀帝、簡文帝、孝武帝三帝皇后均是晉陽王氏之女,榮貴無雙,影響巨大,以至有「天下王姓出太原」的說法。王翰、王之渙均是出自這一望族,尤其王翰這一支不關心仕途,只專注經商,河東一帶酒莊、客棧、糧店等各類商鋪有一多半是他家所開,光看他府中寶馬美姬如雲,便可知其人是何等富庶。
幾人也不著急回去,一路慢吞吞地閒逛,以觀賞蒲州風土人情。到西大街時早已是華燈初上,遠遠望見逍遙樓樓前旗杆上高高挑起一盞寫著「滿」字的氣死風燈,表明客棧已然住滿,不能再接納主顧。其實情形並非如此,而是因為王翰一向養尊處優慣了,不喜歡亂糟糟的環境,早派僮僕知會掌管逍遙樓的店主蔣大不得再收人進去。至於早先已經住進來的客人就只能聽之任之了,總不能強行將人趕走。
經過河東驛站時,發現門前守衛的不是尋常驛卒,而是全副武裝的黑衣武士。幾人猜想這些人一定就是適才違例馳馬過河的羽林軍飛騎。王之渙好奇心最重,正想要過去打聽這些御林軍的首領是誰,忽見前面一陣騷動,幾名差役一邊開路一邊喝道:「使君在此,讓開,快讓開!」王之渙道:「莫非是蒲州刺史明珪到了?」
話音未落,即見一紅袍官員當先往驛站而來,身後官員各依品級穿著綠、青官服。看情形是蒲州、河東州縣的大小官員全到了,且如此行色匆匆,想來這河東驛站一定住進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只是這一大群人卻被羽林軍決然擋在了外頭,地方官員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低聲下氣幹候在門外。他們各自帶有隨從,人數眾多,加上不斷有聞聲圍過來看熱鬧的閒漢,驛站兩旁的道路一時為之阻塞不暢。王翰、辛漸幾人只得下馬,從路邊上慢慢通過。好在逍遙樓距離驛站不遠,步行也不過一刻即到。
王之渙道:「你們猜驛站裡面住的是什麼人?」他稱的是「你們」,卻特意扭過頭去望著狄郊。李蒙也問道:「老狄,你看有這等羽林軍護送出行氣派的會是什麼人?」
狄郊道:「阿翰說過這人多半要去幷州,既是去幷州,多半是要去文水了,嗯,我猜領頭的一定姓武。」辛漸道:「老狄推測得有理,只有姓武的才會如此囂張放肆,大白天地在浮橋上縱馬狂奔。」
忽聽得一旁有人低聲議道:「你聽說了麼?今日有人在渡口被擠落了河中,就是驛站這些黑衣武士做的好事。」同伴驚問道:「當真?」原先那人道:「我聽水手親口說的,還能有假?」同伴道:「本朝立國近百年,這還是頭一遭聽說有人縱馬在浮橋上狂奔亂撞。」原先那人道:「可不是嗎?水手上前阻止,都捱了領頭的鞭子呢!」
辛漸忙上前問道:「落水的是什麼人?可有救上來?」那人道:「掉到黃河中還有得救麼?」見辛漸面孔陌生,手扶長刀,不知什麼來路,生怕因為剛才的幾句閒扯惹禍上身,忙一拉同伴道:「走,快走,這熱鬧還是不要瞧的好。」
辛漸幾人雖不知具體經過,但以傍晚時在鸛雀樓見到的浮橋上混亂的情形來看,有人被擠落水當非假事,心中俱感憤怒,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悶悶擠過人群,回來逍遙樓。
樓內忽有一名年輕的圓臉女子疾奔而出,她頭垂得老低,竟沒有看到正待進樓的諸人,一頭撞在李蒙身上。李蒙體肥,只輕輕晃了一下,倒將那女子頂了個跟頭,一跤跌坐在臺階上。辛漸眼疾手快,搶上前將那女子扶起,問道:「可有傷到娘子?」
那女子只不斷舉袖輕拂雙眼,淚光漣漣。李蒙見對方痛得淚流不止,忙道:「哎喲,實在抱歉了,不過好像是娘子先撞的我……」
那女子哽咽一聲,輕輕掙脫辛漸的手,一聲不響地離開。辛漸見她腿腳有些不便,忙問道:「娘子的腿不要緊麼?」那女子也不答話,只一瘸一拐地埋頭朝前走去。
店家蔣大聞聲趕出客棧來。他大約四十餘歲,短小瘦削,一臉和氣,慌忙迎上來道:「那是錦娘,是我遠房侄女蔣素素的小姑,小門小戶的女子,沒見過什麼世面。各位郎君,這就請進樓吧,裡面早為各位準備好了酒菜。」幾人見那錦娘已沒入夜色中,也不再多理會。
進來逍遙樓,大廳內零散坐著七八桌客人,雖不比往日觥籌交錯的熱鬧,卻也不顯得冷清。蔣大忙道:「這些都是在接到阿郎吩咐前已經住進來的客人。不過請阿郎放心,我已經特意一一交代過,客棧內不得大聲喧譁。」
王翰點點頭,道:「記住了,從今日起,逍遙樓只許出不許進,直到我們幾個離開蒲州為止。」蔣大道:「是,是,全聽阿郎吩咐。」頓了頓,又道,「適才有驛卒來,說有個貴客想從河東驛站搬來逍遙樓,我因為郎君事先的吩咐,婉言謝絕了他。那驛卒威脅說貴客可是個大官,我還是不敢答應,那驛卒才憤憤走了。阿郎看這事會不會惹下麻煩?」
王翰猜想驛卒口中的所謂大官一定是今日見到的那撥羽林軍的首領,也就是狄郊推論的姓武的,一想到所見到這些人不顧強行騎馬通過浮橋的情形,心中很是厭惡,哪管對方有沒有可能是親王、郡王,上前拍了拍蔣大肩膀,安慰道:「蔣翁做得對。他若不是所謂的大官,我還考慮讓他進來。既是大官,按律公務出行須得住官府驛站,咱們逍遙樓不夠資格接待。萬一來個刺客行刺,咱們豈不是脫不得干係?實在不行,他可以去住蒲州衙門嘛,驛站外面不正有一堆地方官員搶去奉承麼?」蔣大應道:「阿郎說得極是。」忙領著幾人往樓梯口走去。
廳北牆角一桌坐著一名青年男子,略有些駝背,忽爾劇烈咳嗽起來。狄郊精通醫術,聽他咳的聲音有些怪異,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那男子卻極是敏銳警惕,飛快地抬起頭來,目光如電,冷冷掃了狄郊幾人一遍,瞬間又低下頭去。
狄郊心道:「聽這人上氣,應該是火氣浮於肺,可咳嗽聲重濁膩滯,又該是溼邪內停,這兩樣不是自相矛盾麼?真是奇怪。」心中有所思慮,腳下也相應慢了下來,只不自覺地望著那男子發愣。
李蒙重重往他肩頭拍了一下,道:「你在看什麼?肚子不餓麼?走啦!」狄郊想了一想,招手叫過一名夥計,囑咐道:「你去告訴邊上那位郎君,請他不要再飲酒。」夥計不明所以,心道:「哪有在自家店裡勸客人少飲酒的道理?」蔣大喝道:「發什麼呆,沒聽到狄郎吩咐麼?還不快去辦。」
夥計慌忙奔去牆角,低聲對那青年男子說了。那男子朝狄郊點點頭,雖依舊冷漠肅然,卻還是多了一絲感激之意,隨即舉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剛一下肚,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狄郊見對方貪戀杯中之物不聽勸阻,如此下去早晚有失聲變成啞巴的危險,不禁搖了搖頭。
蔣大領著幾人上來樓上雅間,還未進房,便聽見裡面有叮咚絲竹聲傳出。王翰頓時神情一振,問道:「是誰在裡面?」蔣大道:「是我特意請來為郎君助酒的歌妓,名叫趙曼,她的歌舞在本地可是一絕。」
王翰一掃適才的怏怏不快,大喜笑道:「我在晉陽久聞蔣翁聰明能幹,今日一見,方知所傳不虛。」伸手推開房門,卻見裡面有三男一女——一名老者和一名年輕男子手捧樂器,坐在牆邊的凳子上奏樂;另一名玄衣男子站在堂中,摟抱著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少女明眸皓齒,額著黃妝,上身一件小紅短袖罩在白色羅衫上,正是河東一帶最為流行的半臂,下穿擺幅極大的淡黃仙裙,長眉連娟,微睇綿藐,細潤如脂,粉光若膩,當真是個絕色美人。
忽見有人進來,那玄衣男子嚇了一跳,便即放開懷中的趙曼,舉袖擋住面孔,疾步朝外走去。
王翰挺身擋住,喝道:「站住,你是什麼人?」那玄衣男子面帶惡氣,狠狠瞪了王翰一眼。蔣大「啊」了一聲,搶上前來給了那男子一巴掌,喝道:「這位就是晉陽王翰公子,還不快見禮!」
趙曼驚叫一聲,指著玄衣男子道:「原來你不是真的王公子,你……你到底是誰?」眾人這才會意原來這玄衣男子是冒名王翰來這裡調戲佳人。
蔣大尷尬萬分,結結巴巴地道:「他……他是犬子蔣會。抱歉,我實在想不到他……」他這次為迎接討好東主做足了準備,卻想不到出了這等意外之事,扭頭喝道,「你這個敗家子,膽子越來越大了,竟敢冒充王公子。」揚手又要朝兒子打去。
李蒙忙上前攔住,笑道:「蔣翁息怒,這事也不能全怪在令郎頭上。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位趙曼小娘子生得如此千嬌百媚,是男人都會心動。至於冒名王翰,這事我曾也做過,誰叫他名氣那麼大,是無數女子的夢中情郎呢!」
他為人機靈圓滑,老於世故,知道眼前這事鬧將下去只會掃大家的興,別無益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王翰為人雖豪闊風流,愛四處留情,卻十分驕傲,那蔣會一副猥瑣窮酸模樣,竟敢冒充他名頭,是可忍孰不可忍,不顧李蒙圓場,拉下臉冷冷道:「這冒充他人之事,也不是人人都做得,蔣郎還得事先自己照照鏡子才好。」
蔣會當著這麼多人被訓斥,面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眉眼之間漸有恨意。蔣大又上前甩了兒子一巴掌,罵道:「你這個不肖子,瞧你做的好事!」辛漸道:「蔣翁也別責怪令郎了,這就將酒菜端上來吧。喂,你們幾個肚子不餓麼?」李蒙笑道:「我早就餓得呱呱叫了。只有王翰不餓,他氣也氣飽了。」王翰哼了一聲,道:「誰說我不餓?蔣翁,快些上酒菜來。」
東主既發了話,蔣大慌忙答應,將兒子扯了出去,吩咐夥計上好酒好菜。片刻後酒宴開場。那趙曼果真才貌雙全,不負眾望——歌聲清喉嬌囀,舞姿輕盈似燕,載歌載舞,令人目眩神迷。一旁伴奏的樂人是她父兄,父趙元禮、兄趙常奴,血緣至親,配合極是默契。又將王翰的一首舊詩《春日歸思》拿來依清平調唱道:
楊柳青青杏發花,年光誤客轉思家。不知湖上菱歌女,幾個春舟在若耶。
一曲歌畢,王翰心情大好,喜笑顏開,招手令趙曼坐到自己身邊,笑道:「曼娘不僅能歌善舞,還是個解語花呢。」一邊打趣,一邊伸手去摘腰間玉佩,打算當作纏頭,不料卻摸了個空,這才知道玉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然丟失了。便順手將蹀躞上的帶扣解下來,遞給趙曼道:「這是我送給曼孃的見面禮。」
那帶扣為純金打造,上面綴有四藍一紅五顆黃豆粒般大的寶石,一望就價值不菲。趙曼接了過來,嚶嚶謝道:「謝公子厚賞。」
話音未落,便有人一腳踹開房門,卻見數名羽林軍士持刀闖了進來。領頭的校尉曹符鳳喝道:「奉命搜查反賊,捉拿逃犯。」
趙曼又驚又怕,王翰卻依舊緊緊摟住她,動也不動,只冷冷問道:「奉誰的命令?」曹符鳳道:「當然是淮陽王武君的命令。」
一旁辛漸、李蒙幾人交換一下眼色,心中均是一般的想法,暗道:「原來是淮陽王武延秀到了,難怪這些羽林軍在浮橋上如此蠻橫猖獗。」
李蒙忙起身陪笑道:「我們都是良家子弟,將軍可要看清楚了,這裡沒有反賊,也沒有逃犯。」曹符鳳掃了一眼房中,道:「逃犯確實是沒有。不過你們幾個夜半聚集房中,不準外人進來,神神秘秘,敢說不是密謀反叛?」
辛漸道:「怎麼,聚在一起飲酒就是密謀反叛?」曹符鳳道:「若不是心中有鬼,如何不放外人進來客棧?」
王翰早看出這些人是存心來挑釁滋事,心道:「莫非是今日在鸛雀樓遇到的那兩名女子告了密?」他雖然惱怒,卻也知道難以與對方相爭講理,微微側頭,向李蒙使了個眼色。李蒙會意,忙道:「我來為將軍介紹,這位是這裡的主人王翰王公子……」
曹符鳳冷笑道:「原來你就是王翰。聽說因為你要來,逍遙樓不準再接納客人,就連官家人也不行。」
眾人這才明白為何這些羽林飛騎要來找麻煩,一定是武延秀想住逍遙樓被拒後懷恨在心。
王之渙忙道:「王翰喜歡清淨,不喜有外人打擾,所以才會命店家不再放客人進來,這可跟密謀反叛沒有半點干係。」
李蒙最善察言觀色,又善交際,料來這些人難以用錢打發,便指著辛漸道:「這位辛郎是晉陽大風堂辛堂主之子,河東、河北兩道的軍用兵刃十之二三產自他家。」又指著狄郊道:「這位狄郎是狄仁傑狄相公親侄。」
曹符鳳一聽到「狄仁傑」三個字,呆了一呆,立即收斂了倨傲的姿態,驚訝地打量著狄郊——卻見他神情嚴肅冷漠,似乎絲毫不關心眼前之事。
曹符鳳是禁軍校尉,常年親近朝廷中樞,自是知道宰相狄仁傑廉潔勤政,在朝野極有聲望,魏王武承嗣幾次聯合酷吏來俊臣要除掉他,均為武則天本人親自阻止,可見他在女皇心中地位非同一般,甚至武則天從來不叫他的名字,而是尊稱為「國老」。狄郊穩坐一旁,沉默寡言,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頗有幾分狄仁傑的老成持重。曹符鳳心下更是忌憚,躊躇半晌,才訕訕道:「既是狄相公之侄,當無反叛之事。」
狄郊淡淡「嗯」了一聲,反問道:「我伯父若不是狄仁傑,是不是我們就該是反叛?」曹符鳳道:「這個……多有冒犯。不過我也只是奉命行事,還請狄公子莫怪。」王之渙道:「嗯,奉命行事……羽林軍是天子禁軍,該直接受皇帝之命,如何又侍奉起淮陽王了?」
曹符鳳頗為難堪,不欲多說,道:「不打擾各位郎君吃酒了。」又一指趙曼,「不過這位小娘子我可是一定要帶走。」
王翰臉色一變,道:「她不過是本地歌妓,難道也是反叛不成?」他的豪門公子風度極佳,從來不大嚷大叫,即使生氣時也努力保持著剋制,但他凌厲的目光比什麼都嚇人。曹符鳳一見之下,心頭也是一凜。
原來當真是淮陽王武延秀因住不成逍遙樓而心懷恨意,他聽說逍遙樓的主人就是晉陽富家公子王翰後,更是難以氣平——王氏雖是高門望族,唐代立國以來卻並無高官顯宦在朝,尤其因高宗皇帝的第一任皇后出自幷州王氏,武則天掌權後不但殘酷處死王皇后,還對其族人大力打壓,幷州王氏已呈衰落之勢,忝居五姓豹尾,稱為與李氏、崔氏、盧氏、鄭氏虛相稱美的裝飾物——恰好又在遙遙聽到逍遙樓方向傳來燕樂之聲,再也忍耐不住,命校尉曹符鳳率羽林軍士前去逍遙樓搗亂,不令王翰那些人逍遙快活,再借機將歌者帶來。若不是他此行河東另有要務,臨行前父親魏王武承嗣特意交代不要驚擾地方官府,要謹慎行事,不便將事情鬧大,只怕要立即命蒲州刺史明珪查封逍遙樓,逮捕所有相干人等,冠以謀反罪名,非弄他個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不可。
曹符鳳本來奉命誣陷王翰等人密謀反叛,捕他們下獄,令他們好好吃些苦頭,再將唱歌的歌妓帶去驛站侍奉武延秀,可眼下王翰等既不是謀變,歌妓同謀也就無從談起,如何威逼他們就範?一時答不上話來,遲疑道:「這個……」
曹符鳳本來奉命誣陷王翰等人密謀反叛,捕他們下獄,令他們好好吃些苦頭,再將唱歌的歌妓帶去驛站侍奉武延秀,可眼下王翰等既不是謀變,歌妓同謀也就無從談起,如何威逼他們就範?一時答不上話來,遲疑道:「這個……」
趙曼忽插口道:「賤妾願意跟將軍走。」輕輕掙脫王翰臂膀,施然起身,上前行了一禮,道,「將軍有禮,請將軍帶路。」
曹符鳳見她生得貌美出眾,人也聰慧靈秀,深知人往高處走的道理,料來今晚必得淮陽王歡心,不敢輕易得罪,忙堆笑道:「好,娘子這就請隨我去驛站吧。」
王翰陰沉著臉,心中十分不快,卻也不便發作。趙曼臨出門的一剎那,忽然回過頭來,朝他莞爾一笑。他立即讀懂了她的心意,她是不欲他招禍才主動表示願意去驛站。
笑容溫情而又蒼涼,胭脂香,恨茫茫,那份身不由己的無奈深深震撼了王翰,他最大的弱點就是女人,再也難以去計算後果,起身叫道:「曼娘,你別去。」腳下剛動,卻被辛漸、狄郊一左一右挾持住手臂。
王翰沉下臉,喝道:「快些放手。」二人均知他有心阻攔羽林軍士帶走趙曼,死活不肯鬆開。趙曼卻恍若未聞,只微微嘆了口氣,道:「阿爹,大哥,咱們走吧。」
王翰道:「喂……」還想去追,卻被辛漸、狄郊使勁拖住,按回長榻中坐下。王翰怒道:「你們做什麼?」狄郊道:「他們明顯是為趙曼而來,不得到手豈肯罷休?那武延秀是什麼人你不是沒有聽過,強自出頭,非但救不了她,還要連累你自己。」
辛漸也低聲勸道:「你忘了咱們在洛陽時親眼見到喬知之冤死麼?喬知之在朝中官任右司郎中,卻因一婢女為魏王武承嗣陷害,被誣斬首,親屬族人盡被牽連誅殺,血流成河,慘不忍睹。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姓武的一家都是好色之徒不說,還生性狠毒,稍不如意,就要弄得對方家破人亡。你家大業大,還是忍耐些好,別再弄一齣綠珠慘劇來。」
辛漸所提到的喬知之是本朝有名的大才子,文才俊秀,其所作詞文篇章世人爭相吟詠,風流一時。偏偏他還是個多情郎君,府中有婢女名窈娘,美麗善歌舞,名動京華。喬知之雖因身份不能娶她為妻,卻也海誓山盟,誓言為她終身不娶。魏王武承嗣——也就是淮陽王武延秀之父——聽說窈娘美名,假稱借她教習諸姬歌舞,趁機據為己有。昔日西晉名臣石崇有寵妓名梁綠珠,姿容絕豔,世所罕見,又善吹笛,權臣孫秀索求不得,便假借詔書搜捕陷害石崇,綠珠由此跳樓自盡。喬知之思古惋嘆,又痛又惜,怨恨之下作《綠珠篇》一詩抒懷寄情,託付魏王府閹奴送給窈娘。窈娘得感懷悲泣,讀到最後一句「百年離別在高樓,一代紅顏為君盡」時,淚下潸然,隨即投井自殺。武承嗣命人撈起窈娘屍首,從其衣帶中發現了詩箋,這才知道事情經過,勃然大怒,鞭殺了傳詩的閹奴,指使酷吏來俊臣誣陷喬知之謀反,以酷刑將其處死,又殺喬氏族人三百人,成為洛陽轟動一時的大案。時人均知喬知之冤死,卻畏懼武承嗣是女皇親侄,權柄熏天,不敢妄議。
王翰曾親眼見到喬知之全族被捆縛刑場,心中更恨,但卻頹然跌靠榻中,半晌無言。李蒙道:「雖則很是掃興,不過究竟只是個才剛剛認識的歌妓而已,算啦!」王翰怒氣稍平,揮手道:「我沒事了,散了吧。」
幾人自小結識,情若手足,均知他想獨自靜一靜,便道了晚安,留他一人在房中,命兩名僮僕留下陪他。
四人出來時正遇到蔣大匆忙上來,道:「佛祖保佑,那些羽林軍終於走了。適才他們一聲不吭地闖進來,拿刀逼住大家夥兒不讓出聲,問了阿郎住處就上樓來,我還真怕有什麼事。咦,阿郎人呢?」王之渙道:「他在房裡。你別去,他心情不好,讓他一個人待著。」蔣大道:「是。」
辛漸見蔣大額頭一大塊青紫淤痕,已然見血,問道:「是那些羽林軍動的手麼?」蔣大不欲多生事,支吾道:「這個……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門框。」又道,「後面早備好了上房,準備了熱水,幾位郎君,請隨我來。」
一場歌舞宴席不歡而散,幾人悻悻回房,各自洗漱歇息。辛漸心中鬱結,輾轉反側,始終難以入睡。他隔壁的房間是安排給王翰的,一直留神外面的腳步聲,卻始終沒有聽到王翰回來。等了一個多時辰,還是沒有動靜,終於忍不住起身,穿好衣裳往前院去尋王翰。到樓上雅間一看,燈燭尚明,宴桌狼藉,橫倒著好幾個空酒壺,卻只有兩名僮僕歪倒在一邊。
這僮僕兩人是孿生兄弟,十五六歲年紀,哥哥名田睿,弟弟叫田智。辛漸也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上前隨意推醒一人,問道:「王翰人呢?」田睿張開眼睛,茫然道:「阿郎不是讓我們陪他飲酒麼?他……酒量好大……」
辛漸見他醉得厲害,難以問出名堂,忙匆匆奔來大廳,卻見大門虛掩,蔣大正靠在櫃檯邊打盹,上前叫醒他,問道:「蔣翁有沒有看見王翰?」蔣大揉了揉雙眼,道:「啊,阿郎出門去了,說是要到外面走走。出了什麼事?」辛漸道:「沒事,是我見他房中沒人,特意來問問。我這就出去找他回來。」蔣大道:「要不我陪辛郎一道去?」辛漸道:「不必,我去去就回來。」蔣大道:「是,郎君多加小心。」
辛漸出了逍遙樓,不由自主地往河東驛站方向而來。他有些懷疑王翰飲多了酒,氣血衝頭,往驛站去找武延秀理論去了。又轉念一想:「王翰無意功名利祿,只重朋友和享樂,他該知道民不與官斗的道理。況且對方可是武延秀!這大唐的江山都被姓武的奪了,酷吏橫行,奸佞當道,哪有什麼王法、道理可講呢?我們幾個若不是這一趟遠行,還真看不到這麼多事情。難怪之渙這次斷然放棄參加科考,唉,國之不國,實在令人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