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的夜空澄碧空靈,呈現出一種高古的境界來。月光明朗,長風清涼,古樸的街道上空無一人,頗有空曠的寂寥。
辛漸走出一段,望見驛站門前那些地方官員早已散去,院內燈火映天,猶有歡聲笑語傳出,大約那淮陽王武延秀得了趙曼,還在飲酒作樂,如此,王翰應當無事。正待轉身回頭,忽聽到一陣亂鬨鬨的嘈雜聲,有人喊聲,有人奔跑,就連守在驛站門口的羽林軍也拔出兵刃,緊張地朝內裡張望,似乎發生了大事。
辛漸滿腹疑雲,生怕事情跟王翰有關,卻又不便過去打探情況。等了一會兒,大批羽林軍從驛站潮水般湧出,分作三隊,兩隊飛身上馬,各往東、北二街呼嘯而去,另一隊疾步往逍遙樓方向而來。帶隊的正是校尉曹符鳳,他遠遠瞥見辛漸站在路邊張望,忙走到他面前,狐疑地審視著他,問道:「你在這裡做什麼?」辛漸道:「酒吃得多了,出來走走,消消積食。將軍,驛站發生了什麼事?」曹符鳳道:「剛剛有刺客行刺淮陽王。」
辛漸聞言大吃一驚,心道:「刺客該不會就是王翰吧?」忙問道,「是什麼人這麼大膽?」曹符鳳冷笑道:「難道不是你們這夥子人麼?來人,將辛漸拿下了。」幾名羽林軍士應了一聲,拔出兵刃,上前圍住辛漸。
辛漸道:「為何要拿我?我們可是跟驛站行刺毫無干係。」曹符鳳道:「你不問二大王遇刺情形如何,卻先問刺客是誰,可見心中有鬼。深更半夜在驛站附近徘徊,不是接應刺客是什麼?還敢強辯說毫無干係。來人,將他綁了。速速圍住逍遙樓,一個也不準走脫。」
羽林軍大聲應命,取出繩索縛了辛漸。曹符鳳見他也不抗辯掙扎,神態自若,心中大奇,暗道:「到底是名家之子,有大家風範。」
一行人來到逍遙樓。蔣大聞聲出來,不及詢問究竟,便已經被軍士推攘到一邊。曹符鳳命羽林軍將所有住客、夥計、廚子、幫工等都一股腦兒趕出來,聚集在大廳中。此時正是夜半時分,住客大多已經安寢入睡,這一番喧鬧立即招致怨聲載道,羽林軍也不理睬,只顧持刀強行驅趕。
辛漸被押在大廳一旁,一眼看到傍晚在鸛雀樓見過的一男一女也在住客當中,不禁頗為驚異。那女子正抗聲道:「這裡是蒲州,不是京都,你們羽林軍倒好,作威作福到這裡來了!」
眾人大多不知道這些黑衣軍士的身份,聽那女子一嚷,這才知道這些人是天子禁軍。那女子又道:「就算真的要追捕刺客,也該由地方官府出面。你們大半夜地把人強行從床上拉起來,是何道理?」一名飛騎自背後狠狠推了她一下,喝道:「快走,那麼多廢話!」
那女子的男伴勃然大怒,側頭怒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兵營的?你上司是誰?」聲色俱厲。
那飛騎本是欺軟怕硬之輩,被嚇了一跳,半晌才怔怔問道:「郎君是什麼人?」那男子道:「我叫胥震。快說,你上司是誰?是李湛,薛思行,還是趙承恩?」
李湛、薛思行、趙承恩均左羽林衛將軍,官秩三品,執掌禁軍兵權,與宰相同列,極得女皇寵幸。那飛騎聽胥震盛氣凌人,似是大有來頭,不敢再隨意答話,只向校尉曹符鳳望去,等他示下。
曹符鳳在一邊聽得一清二楚,他只是個小小的校尉,連九品官都不是,平日當然不敢去招惹這敢直呼左羽林三大將名字的厲害男子,不過他眼下有淮陽王武延秀做靠山,那可是未來太子武承嗣的愛子,雖說武承嗣目下還沒有太子名份,可那還不是早晚之事?
今年正月初一,女皇在永珍神宮舉行祭天祭祖大典,武則天本人擔任初獻,第一個捧上祭品,而亞獻則是魏王武承嗣,終獻是梁王武三思。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按照慣例,只有太子才有資格擔任亞獻。自武則天登基稱帝以來,一直是其四子皇嗣李旦擔任亞獻,其長子李成器擔任終獻。這一巨大變動,被朝野視為是女皇將要立侄武承嗣為武周太子的前兆。
說到武則天幾番改立太子,那可是長長一篇故事——她與第一任丈夫太宗皇帝李世民無出,與第二任丈夫高宗李治共育有四子一女,分別是李弘、李賢、李顯、李旦及太平公主李令月。高宗皇帝即位後不久本已冊立宮人劉氏之子李忠為太子,後來武則天當上皇后,李忠被廢,改立其長子李弘為太子。李弘為人忠厚,謙虛忍讓,高宗晚年因患有風病,目不能視,一度想提前傳位給太子,由此引來權力慾極強的武則天的嫉恨。不久,李弘隨高宗、武則天遊洛陽合璧宮時,暴斃於宮中綺雲殿,時年二十四歲。官方說法是太子是患病而死,然而朝野風傳是武則天用鴆酒毒殺了親生兒子。可笑的是,武則天還特意向丈夫提議給太子以「孝敬皇帝」的諡號,高宗完全同意,這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父親為兒子追諡帝號。李弘死後一個多月,武則天次子李賢被立為太子。李賢天份極高,過目不忘,且容止端雅,處事明審,為時論所稱。不過當時宮中議論他並非武則天親子,而是武則天親姊韓國夫人為高宗寵幸時所生,李賢自己也因為與武則天樣貌性格迥異而心懷疑懼。大夫明崇儼猜到武則天不喜歡李賢,不斷進言說太子不德。不久,明崇儼在東都洛陽遇刺身亡,武則天懷疑是李賢派刺客所為,於是派人拷打李賢最信任的戶奴趙道生,趙道生在酷刑下招認是太子李賢指使他殺了明崇伊,又在太子東宮馬坊搜到了數百領皂甲,遂成為李賢謀奪皇位的證據。李賢由此被廢為庶人,囚禁巴州。高宗於諸子中最愛李賢,親自出面說情,武則天聲色俱厲地道:「為人子逆謀,天地所不容。陛下正該大義滅親,何可赦也!」第三子李顯被隨即立為太子。高宗去世後,李顯以太子身份即位,為中宗皇帝,武則天為皇太后,總攬朝政。兩個月後,中宗李顯想授予韋皇后父親韋玄貞侍中一職,宰相裴炎認為不妥。中宗怒道:「我甚至可以將天下給韋玄貞,何況一個侍中的官職?」裴炎奔去告知武則天。武則天遂命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虔勖率兵入宮,廢中宗為廬陵王,貶出長安。又立四子李旦為帝,是為唐睿宗。睿宗終日居於別殿,不管朝政,朝政盡歸武則天裁決。武媚廢除李顯後的第三天,即派左金吾將軍丘神勣趕到巴州,將次子李賢殺死,許多人牽連被殺。如此過了幾年,武則天以皇太后身份總攬朝政,猶不滿足,終於在風燭殘年之際登基稱帝,正式將李唐天下變為武氏天下。睿宗李旦被廢黜幽禁,不過因為是女皇幼子,依舊被立為皇嗣。雖然皇嗣意指皇帝的兒子,並非皇太子——未來的皇帝,可這已經令諸武相當不滿,武則天侄輩如武承嗣、武三思等均千方百計想得到儲君之位,以求來日登上大寶,多年來,針對皇嗣李旦的陰謀不斷,武則天也始終在立兒子還是立侄子之間徘徊不定——論血緣,當然是兒子親,可兒子姓李,跟自己不是一個姓,自古以來,天子未有以異姓為嗣者。她靠肉體、青春侍奉太宗、高宗父子兩代皇帝,數十年苦心經營,落下亂倫的千古罵名,才終於奪得李唐江山,改朝換代為武周,一旦傳位給兒子,武周豈不又變成李唐?這是她最不願意看到的,她希望自己親手開創的武周王朝千秋萬代,一統江山;立侄子吧,大寶之位倒是傳給武家人了,可她與武承嗣、武三思有殺父大仇,雖事隔多年,但畢竟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終究有所顧慮。然而前一陣卻突然發生了尚方監裴匪躬、大將軍內侍範雲仙私下拜謁皇嗣李旦的事,被人告發後逮捕下獄,由洛陽令來俊臣審訊。來俊臣窮盡手段,如願以償地取到裴匪躬、範雲仙二人意圖謀反還位皇嗣的口供。武則天聞報勃然大怒,下令將裴、範二人處以腰斬極刑。武承嗣等人趁機興風作浪,挑撥離間,武則天遂決意放棄親生兒子李旦,從武氏中選出一人立為太子,這才有了本年正月初一永珍神宮祭天人選的更換。
若不是宰相狄仁傑一再從中進諫阻撓,怕是武則天早已經詔告天下,立武承嗣為太子。可狄仁傑年近七旬,一個白髮老翁還能支撐幾天?即使老天爺不收他,武承嗣又豈能輕易放過這塊絆腳石?
眼下更有一個大好機會,也是校尉曹符鳳升官進階、飛黃騰達的良機,那就是狄仁傑的侄子狄郊近在眼前,這就是為什麼驛站一齣事他立即率兵趕來逍遙樓的原因。他只須將淮陽王武延秀交代的事盡心盡力辦好,即便眼前這名叫胥震的男子是宰相、將軍之子,他又有何畏懼?
一念及此,曹符鳳上前一步,呵斥道:「吵什麼吵?我等是奉淮陽王之命辦事。公子若是不服,可以直接去驛站問淮陽王。不過,還等等我們辦完事再說。」胥震冷笑道:「原來是淮陽王到了……」他身旁那女子忙道:「胥震,別惹事。」胥震便恨恨住了口。
曹符鳳見一搬出淮陽王的名頭就令對方啞口無言,有所畏懼,很是得意,叫道:「來人,將他們兩個也趕到那邊去。」
一旁辛漸聽到,心道:「看來武延秀遇刺並沒什麼事。這校尉一上來就說我跟刺客有關,到了逍遙樓又稱捉拿刺客大肆搜捕,分明是有意為之。莫非是武延秀仍然懷恨今日之事,有心要誣陷整治我們幾個?」
又等了片刻,羽林軍士將王之渙、狄郊、李蒙也帶了出來。三人一見辛漸被繩索緊緊捆縛住,大吃一驚,擁上來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辛漸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出門去找王翰……」忽意識到最好不要讓羽林軍知道王翰不在客棧內,不然事情會更加麻煩。
曹符鳳卻已然發現王翰不在其中,走過來問道:「王翰人呢?」
王之渙三人雖不知道究竟,也極想知道王翰人去了哪裡,但見辛漸有意頓住不提,料到必有緣故,也默不作聲。
曹符鳳見四人不答,冷笑道:「我早說你們幾個有鬼。哼,一定是你們串通密謀行刺淮陽王。」李蒙道:「淮陽王遇刺了麼?這可跟我們毫無干係……」
兩名羽林軍士自後堂奔出來,捧上五把一模一樣的長刀,道:「他們五人房中各有一把長刀。」王之渙忙道:「本朝帶刀出行可不算犯法。這刀是辛漸親手打造,我們五個一人一把,有什麼錯?」
一名軍士又變戲法般地掏出一柄匕首,道:「這是在狄公子房中發現的,樣子跟適才驛站刺客所用的兵刃差不多。」
曹符鳳接過匕首,拔刀出鞘,刀刃上血跡宛然。眾人一時呆住,面面相覷。曹符鳳冷笑道:「這下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狄公子,抱歉了,謀刺親王,等同反叛,你雖是現任宰相狄公的親侄,可王子犯法,與庶人同罪,我只能得罪了。來人,將狄郊幾人都拿下了,再派人去追捕王翰。」
狄郊忙道:「先等一等!將軍,你手下軍士說是在我房中搜到這柄帶血的兇器,請問他我住在哪一間?」那軍士道:「不就是二樓樓上第二間麼?」李蒙道:「哈,第二間住的是我。」那軍士忙道:「我記錯了,是第三間。」辛漸冷笑道:「第三間住的是我。將軍,你們這栽贓嫁禍的伎倆,未免太不高明瞭。」
曹符鳳大怒,揚手扇了辛漸一巴掌,喝道:「罪證確鑿,還敢強辯?來人,將他們三個也都綁了。」
狄郊道:「等一等!將軍說我們幾個行刺淮陽王,這柄匕首就是憑證,對麼?」曹符鳳道:「不錯,這匕首就是兇器,鐵證如山,無論是在誰房中找到,你們幾個串通一氣,都難逃干係。」
狄郊道:「我看到刀柄上有很多血跡,將軍可否容我仔細看看匕首?」曹符鳳不耐煩地道:「你自己的匕首有什麼好看的?有話到蒲州州司再說。來人,將客棧的人通通帶走,押去蒲州衙門拷問。」
胥震的女伴忽上前幾步,叫道:「將軍且慢!」曹符鳳依稀覺得有些面熟,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問道:「你又是誰?」那女子道:「鄙姓謝,小字瑤環。淮陽王遇刺一事非同小可,來日必定上達天聽,這正是將軍大顯身手的好機會。不過狄公子終究是名門子弟,何不讓他看看匕首,也好教大家心服口服。」
她一番話不卑不亢,說得娓娓動聽。曹符鳳見她並無敵意,便點頭道:「那好,就依娘子所言。」將匕首遞給了狄郊,道:「你可看清楚了。」
狄郊將那匕首翻覆來去看了幾遍,道:「這匕首不是我們幾個的。各位請看,這木柄上留有五個指印,雖然紋路並不清晰,卻大致能看出最上面的指頭朝右,下面四個指頭朝左……」
那謝瑤環甚是機敏,當即會意,道:「行刺的人是左手持刀。」狄郊道:「誠如娘子所言。可是我們五個都習慣用右手。將軍不信的話,請立即查驗我們五人的佩刀,從刀柄絲絛上的握痕就可以看出來。」曹符鳳渾然沒有留意到這些細節,一時語塞。
旁邊住客聽聞狄郊是宰相狄仁傑之侄,心中均道:「狄公有世間神探之稱,斷案如流,這位狄公子年紀輕輕,卻是細緻入微,見微知著,到底是名門之子,不容小覷。」
曹符鳳愣了好半晌,才道:「就算匕首不是你們五個用過的,可難保你們不是刺客同黨。還有,王翰人到哪裡去了?」蔣大道:「阿郎吃多了酒,出去散步納涼去了。」曹符鳳道:「散步納涼,他能有這麼好的心情?我看他是懷恨淮陽王奪走趙曼,去驛站行刺二大王了。」
蔣大驚道:「阿郎醉成那樣,如何還能行刺?」謝瑤環也道:「我可以作證,王公子確實喝得大醉,出門時都走不穩路,更別提持刀行刺了。」
之前她和胥震來到逍遙樓投宿,蔣大因王翰事先囑咐告之客滿,不欲接納,正好王翰跌跌撞撞地想要出去,在櫃檯遇見二人,便臨時起意讓蔣大收他們進來住下。
曹符鳳誣陷狄郊不成,好不容易抓住王翰人不在客棧的機會,豈能輕易放過?當即冷笑道:「你們都是一夥兒的,當然要幫他說話了。」
狄郊道:「將軍不能僅憑王翰出樓就斷定他是刺客,今晚不在逍遙樓裡的可是不僅王翰一人。」
他心思縝密,早留意到住客中少了那位咳嗽不止的年輕男子,當然那男子也絕不可能是刺客,一個不停咳嗽的人是絕對做不了盜賊和刺客的。
曹符鳳道:「還有誰不在?」蔣大道:「還有兩人,一位是名叫袁華的年輕郎君,另一個是犬子蔣會,他沒吃晚飯就出門去鬼混了,唉,這是常有的事。不過那位袁郎……袁郎……」一時遲疑要不要講出客人的隱私。
曹符鳳道:「怎樣?快說!」蔣大心道:「眼下還是先洗脫阿郎的嫌疑要緊。」忙道:「那位袁郎是什麼時候出門我可不知道,我人一直在櫃檯,沒有看到他出去,直到剛才,我才發現……」
曹符鳳道:「不管怎樣,兇器是在逍遙樓裡面找到的,所有人難脫干係。來人……」那謝瑤環挺身上前道:「將軍,請借一步說話。」
曹符鳳不知其來路,見她雖然年輕,之前的言談舉止卻極有見識,心中頗為忌憚,道:「娘子既與此事無干,可自行離去。」
謝瑤環搖頭道:「將軍適才說過客棧所有人難脫干係,瑤環不願意就此置身事外。」忽壓低聲音道:「眼下客棧出走的人都沒有回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將軍在這裡大張旗鼓地抓人,不是敦促相干的人趕緊躲藏起來麼?要想萬無一失,須得魚兒都入網後才收緊,這就叫一網打盡。」
曹符鳳「哎喲」一聲,拿帶血兇器陷害狄郊一事已露破綻,不再可行,只能用王翰不在客棧這一點大做文章,只要抓住王翰,嚴刑下不怕他不招認他就是行刺淮陽王的刺客,再令他誣告狄郊,一樣可以扳倒狄仁傑。謝瑤環說的確實有理,王翰人還未露面,打草驚蛇是大忌,萬一他就此逃走,去洛陽向宰相狄仁傑求助,那可就糟了。他忙問道:「依娘子看,這件事要如何處理才好?」
謝瑤環道:「將軍不如先放這些人各自回房睡覺,假裝若無其事,再派人暗中守在這裡,靜等王翰回來再說。」曹符鳳道:「有理。多謝娘子指點。」謝瑤環低低笑道:「無需多謝,說到底,你我都是替大哥辦事。」
曹符鳳大吃一驚,問道:「娘子說的是哪位大哥?」謝瑤環道:「還能是哪位,當然是神都那位最大的大哥。」
曹符鳳「啊」了一聲,當即肅然起敬。「大哥」是女皇武則天在武氏家族中的綽號,因其地位最尊,個頭也高,曹符鳳也是當了禁軍頭目方才知道。他聽謝瑤環直呼聖上綽號,既親暱又隨意,料想其人大有來歷,驚懼之心頓起,遲疑道:「敢問小娘子……」謝瑤環擺手道:「哎,話就說到這裡為止。將軍切不可對旁人洩露我身份,包括淮陽王在內。」
曹符鳳見她神秘詭異,似乎連淮陽王武延秀也不怎麼放在眼裡,更是疑慮,暗暗猜道:「莫非她是聖上派出的制使?難怪我會覺得她面熟,一定是在皇宮當值時撞見過。」
他知道大內有一批司籍女官如上官婉兒等極得女皇信任,權力堪比宰相,有「內相」之稱。女皇總擔心天下人不服女人當皇帝,時常派出心腹充當制使,巡察四方。這謝瑤環雖然年紀輕了些,可她那種從容的氣度卻絲毫不容質疑,若不是與聖上朝夕相處的女官,如何敢隨意稱呼「大哥」?這可是連武承嗣、武三思等都要竭力巴結的人,他一個校尉如何敢去得罪?慌忙躬身應道:「是,謹遵尊使之命。」
謝瑤環也不否認制使身份,道:「嗯,我出來洛陽已久,不知淮陽王來河東是為何事?」曹符鳳道:「恆安王新近在文水病逝,遺下二子一女,年紀尚幼,聖上特派淮陽王和永年縣主去接他們回洛陽撫養。」
恆安王武攸止與武靈覺之父武攸暨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派永年縣主武靈覺去接堂弟堂妹赴京,倒也合情合理。可淮陽王武延秀與武靈覺只是從曾祖兄妹,血緣甚遠,況且武延秀之父武承嗣是未來的太子,於諸武中最得女皇寵幸,當年武則天生父武士彠周國公的爵位無人繼承,就是由武承嗣襲爵周,又奉旨監修國史。而今武承嗣既為親王,又是宰相,權勢極重,離太子之位僅一步之遙。反倒是武則天活著的兩個親生兒子命運淒涼——廬陵王李顯被軟禁房州,形如囚徒;皇嗣李旦及其兒女被幽禁宮中,不見外臣已有十餘年。而今武則天年近八旬,已露耄耋老態,立太子之事迫在眉睫。這武延秀因姿容俊秀,是武承嗣最寵愛之子,他不在洛陽助父親爭奪太子之位,反而與武靈覺一道去文水接堂叔遺孤,未免令人起疑。
果然謝瑤環露出了並不相信的神情,問道:「淮陽王來河東就只是為了這件事?」曹符鳳左右看了一下,低聲道:「有一晚淮陽王喝醉了酒與永年縣主吵嘴,說他其實身負秘密使命,要去幷州找一幅什麼圖……」謝瑤環失聲道:「璇璣圖?」曹符鳳道:「咦,這事尊使也知道?」忽想到對方是大內女官,洞悉宮廷機密,知道此事又有什麼稀奇。
幸得謝瑤環並不介意,只問道:「淮陽王有沒有具體提過璇璣圖的事?」曹符鳳道:「沒有。永年縣主也問過他,但他不肯說。」
謝瑤環道:「嗯,那你去吧。」曹符鳳道:「是。」揮手命軍士解開辛漸綁索,又向堂內諸人大聲喝道:「你們暫且各自回房歇息,但切不可離開逍遙樓,不然視作刺客同黨。」留下數名軍士,分守在大廳和進出要害處,安排妥當,這才趕回驛站去向淮陽王武延秀稟告。
廳內眾人驚魂未定,無不暗中猜疑謝瑤環的來歷。謝瑤環道:「店家,還不請郎君們回房歇息?」蔣大這才如大夢初醒,慌忙命廚子、幫工們散去,又命夥計送住客們各自回房。
辛漸走到謝瑤環面前,道:「多謝娘子援手。不知娘子為何要助我們幾個脫困?」謝瑤環看了一眼堂內的羽林軍,搖頭道:「我可沒有助你們,你們也未必能就此脫困。」又朝王之渙笑道:「王郎在鸛雀樓裡的那首詩做得不錯。」王之渙奇道:「娘子知道我的名字?還沒有請教娘子是……」
胥震忽然走過來叫道:「娘子,我們也該回房了。」謝瑤環點點頭,向狄郊道:「狄郎,這些人鐵了心要找你和你同伴的麻煩。」狄郊道:「是,我也看出來了。多謝娘子適才為我們出頭說話。」謝瑤環道:「嗯,你們幾個還是找機會盡快逃走吧。」對著王之渙嫣然一笑,這才轉身與男伴一道步入內堂。
辛漸四人交換一下眼色,均是面面相看——適才謝瑤環見識過人,氣度不凡,更是一陣低語就打發走曹符鳳,雖不知道她到底說了什麼,但此女必定來歷非凡,說不定正是名宦之後,所以才令曹符鳳有所顧忌,可她建議幾人儘快逃走未必有些離譜,須知幾人均是幷州數得著的名門公子,形容身份已露,又能逃到哪裡去?況且逃走不正坐實了武延秀想強加給他們的罪名嗎?幾人本來相當感激謝瑤環在危急關頭挺身而出,此刻聽了逃走論未免又懷疑起她的用意來。
王之渙道:「這謝家娘子到底是什麼人?她到底是想幫咱們還是想害咱們?」李蒙道:「回房再說。」
辛漸搖頭道:「我們不能離開大廳,一會兒王翰酒醒了回來,一進門就會被羽林軍抓住帶走。咱們守在這裡,至少可以見到王翰一面。」狄郊道:「有理。」
辛漸便叫蔣大上了些酒菜,四人圍坐一桌,一邊吃吃喝喝,一邊等待王翰回來。一旁羽林軍看見如此情狀,莫不詫異,倒也不來干涉。蔣大焦急萬分,只是不便多說什麼,以免徒增辛漸等人煩惱。
李蒙道:「我不明白,武延秀派人搶走曼娘,分明是懷恨住不成逍遙樓,他恨的人是王翰,可為何要命軍士誣陷老狄你,硬說匕首是在你房中找到的呢?」狄郊搖頭道:「他們這次想要對付的人是我,說到底是要對付我伯父。而今女皇年事已高,立太子刻不容緩,魏王武承嗣呼聲最高,唯獨為我伯父所阻,所以……」說到這裡有意頓住。
王之渙接道:「嗯,所以武延秀突然想到可以從老狄身上下手,說不定可以扳倒狄公,這倒是一步好棋。」話一齣口,才意識到失言,歉然道,「抱歉,我的意思是狄公為官清正,為人謹慎……」狄郊道:「沒事,誠如你所言,我伯父老辣圓滑,對頭難以下手,之前那些人也試過以謀逆罪誣陷伯父,結果不但沒有成功,反而引起聖上的警覺。」
他所談及的誣陷狄仁傑一事即著名大案「七大臣案」——數年前,魏王武承嗣聯合酷吏來俊臣告發宰相任知古、狄仁傑、裴行本、司禮卿崔宣禮、前文昌左丞盧獻、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謀反,七人同時被捕下獄。七人中以魏元忠和狄仁傑影響最大、名望最高,魏元忠由酷吏侯思止審訊,魏元忠備受酷刑折磨,最終還是被迫承認謀反罪名。狄仁傑則由來俊臣親自審問。這來俊臣手段殘忍,殺人無數,審訊罪人時不問案情輕重任意用酷刑逼供,落入其手中者無不求速死。不料他還沒有像往常那樣擺出最得意的刑具,狄仁傑已然服罪,招認了謀反的罪名。來俊臣滿心歡喜,認定這次可以順利置狄仁傑於死地,也未再加以嚴刑。不料狄仁傑只是麻痺對手之計,趁獄吏不備,偷偷寫下申訴狀,等次子狄光遠探監時將狀子放入藏在棉衣中帶出。申訴狀轉到武則天手中後,武則天急忙召來俊臣詢問案情,來俊臣答道:「狄仁傑等人入獄,臣不但未用刑,連他們的冠帶也未剝奪,飲食寢宿一切如常。如果沒有謀反的事實,他們如何會招認謀反?」武則天便派通事舍人周綝前往獄中檢視情況。本來這起案子因為狄仁傑的機敏而大起轉機,壞就壞在周綝是個膽小怕事的人,被武承嗣派人一威脅就嚇得屁滾尿流。來俊臣也提前作了準備,命人取來衣物冠帶,讓狄仁傑等人穿戴齊整,排列一行,供周綝巡視。周綝大致一看,就匆匆出獄。來俊臣為了敦促武則天儘快批覆對狄仁傑等執行死刑,又偽造了謝死表,指使周綝呈送武則天。周綝不敢得罪來俊臣,只得照辦。這七大臣均是朝中重臣,更有三名宰相同時被捕下獄,定了謀反大罪,朝野無人相信,上書力救者絡繹不絕。不料武則天將上書的給事中李嶠等貶出京師,正要批覆狄仁傑等人的死刑時,一個八歲的小孩子站出來告變。武則天自登基以來,一直推行高壓恐怖政策,獎勵向上告變,以致告密成風。且造密者臣下不得問,須給以驛馬,供五品食,送往洛陽。行將處決的囚犯,也可以利用告事的方法得到與武則天見面的機會,有機會挽救自己。這小孩子是因不贊成武則天稱帝而被殺的宰相樂思晦的幼子,其時已沒入官府為奴,他稱上變後,被帶到武則天面前,侃侃而談道:「我父已死,我家已破,對於我家之事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只是陛下之法被來俊臣等人玩弄,我感到惋惜。陛下如不相信,可選一位最可靠的大臣,謊稱他謀反交給來俊臣審訊,沒有不承認謀反的。」武則天思慮良久,終於決定親自召見狄仁傑,詢問道:「既無反事,你為什麼又招認謀反是實呢?」狄仁傑平靜地回答道:「假如不承認謀反,臣早死在來俊臣的鞭笞拷掠下了,又怎能再見到陛下?」武則天這才知道來俊臣慣用酷刑等非正常手段來取得需要的口供,可她確實需要這類酷吏來對付異己,明知是冤案,還是下令將七大臣貶為外地縣令。武承嗣欲根除後患,多次奏請誅殺狄仁傑,但都被武則天拒絕。幾年後,狄仁傑因地方政績突出再次被召入朝中為相,武則天親賜紫袍,上面修有「敷政術,守清勤,升顯位,勵相臣」十二個金字,極示優渥。
只是狄仁傑在狄氏家族中的地位遠不如他在朝中那般顯赫。狄郊幼失父母,由姨母盧氏撫育長大,盧姨堅決不令狄郊與狄仁傑一家來往,原因是狄仁傑做官侍奉的武周女主,而不是大唐李氏。狄仁傑幾次要薦狄郊入朝為官,均為盧姨拒絕,並明言道:「老身膝下只有一甥,不欲他同相公一般侍奉女主。」狄仁傑大慚而退。想不到一向與伯父疏遠的狄郊竟成了武延秀意欲拿來對付狄仁傑的棋子,這實在是有些諷刺。
李蒙道:「你們看這件事會不會本身就是個陷阱?根本沒有什麼刺客行刺,不過是武延秀有意編排出的謊話,目的就是想誣陷老狄。」王之渙道:「很有可能。難怪適才那校尉半句不多提武延秀遇刺之事,只是一門心思地要嫁禍到我們頭上。」
狄郊道:「不過那柄匕首上的血跡很新,應該就發生在不久前,且刀刃入體不淺,中刀之人不死也受了重傷。」
辛漸也道:「我當時確實親耳聽到驛站內一陣騷亂,隨後有兩隊騎兵匆忙往東面和北面馳去,分明是要去包圍搜尋驛站後側。若是謊言,武延秀只須派校尉帶一隊人馬來逍遙樓即可,又何必興師動眾派出那麼多人呢?」李蒙道:「或許是要將戲做足。」辛漸搖頭道:「當時驛站情形很亂,我看不像作假。」王之渙道:「既然武延秀是真的遇刺,可為何適才那校尉不見絲毫緊張神情呢?他扈從武延秀出行,武延秀若有損傷,他難辭其咎,按律當處。」
四人議來議去,只覺得疑團越來越多,尤其王翰深夜不回,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著實叫人擔心。外面不斷有一隊一隊的人馬趕去河東驛站,似是所謂淮陽王遇刺已驚動了地方官府。
李蒙忍不住道:「王翰現在還沒有回來,是不是已被羽林軍捕去?」狄郊道:「他應該還沒有被抓,不然我們幾個也早被羽林軍逮送官府了。」
王之渙道:「也不知道剛才那位謝家娘子對那御林軍校尉說了什麼,他竟肯罷手而去。」辛漸道:「羽林軍不會就此罷手,這不過是欲擒故縱之計,是要等王翰回來,再將我們一網打盡。應該正是那位謝瑤環出的主意。」王之渙道:「不會吧?謝家娘子適才可是幫咱們的,若不是她出面,狄郊連拿到兇器查驗的機會都沒有,哪能發現匕首上的破綻?」辛漸道:「這也是我不解的地方,她是友非友,是敵非敵……」
忽有一名夥計自後堂奔出,神色倉皇,附在蔣大耳邊低語了幾句。蔣大急忙走到辛漸這桌,低聲道:「夥計剛發現有人從後院翻牆進來……」辛漸道:「是王翰?」蔣大道:「那人手裡有兵刃,夥計沒敢上前查探。」辛漸道:「我去看看,你們都先別動,免得羽林飛騎起疑。」起身朝後院走去。
逍遙樓佔地頗大,後院在最東端,是藏酒和堆放柴物、雜貨的地方,少有人來。如水的月華下,樹影婆娑,春草悽迷。一些蟲子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哼哼唧唧地鳴叫著,倒愈發顯得此處幽僻清靜。
辛漸一跨過月門,立即留意到牆根處倚坐著一條黑影,頭低垂在胸前,看髮髻是名男子,右手握著一柄長劍,橫在大腿旁,人卻是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暈了還是死了。走得近些,便見到那男子小腹上有一個血窟窿,正在汩汩冒血……
辛漸吃了一驚,慌忙上前托起那人的腦袋,幸好不是王翰,而是客棧另外一個不見蹤跡的住客袁華,也就是那位不斷咳嗽的男子。伸手一探鼻孔,還有呼吸,人只是受傷暈了過去。辛漸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袁華手握兵刃,身負重傷,很可能就是行刺武延秀的刺客。辛漸與同伴自身已是麻煩纏身,按理該將這男子交給羽林軍,至少也該佯作不知,袖手旁觀。可他見過這男子不顧咳嗽也要飲酒,極見豪氣,絕不是大奸大惡之人,若真是刺客,更是俠義之輩,既不忍心將其交出去,也不肯棄之而去。
大事臨頭,當機立斷只在一瞬之間,辛漸略一權衡,即俯身去搬袁華,意欲先將他找個地方藏起來。
狄郊正好匆匆趕來,見狀驚問道:「他……他當真就是刺客麼?」忙阻止辛漸道:「你不能救他。」辛漸道:「我可不能怕受牽連就見死不救。」狄郊道:「嗨,我不是這個意思。這個人……袁華患有風咳,他一甦醒就會不停地咳嗽,逍遙樓是藏不住他的。」辛漸道:「你自己就是大夫,難道治不好他麼?」
狄郊無奈,只好道:「那你先將他搬去柴房,守住他別讓他咳嗽出聲,我出去找藥。」辛漸道:「好,快去快回。」
狄郊出來廳堂,蔣大忙迎上來,低聲問道:「是阿郎麼?」狄郊道:「不是。蔣翁,你還是不要知道這件事比較好,也請你讓手下暫且不要去後院。」蔣大道:「是是,全聽狄郎吩咐。」
狄郊這才對李蒙、王之渙大致說了經過。李蒙埋怨道:「咱們眼下自身難保,辛漸還嫌麻煩不夠多麼?本來毫無干係,武延秀就算誣陷咱們也沒有真憑實據,可他偏偏要救這個人,咱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我堅決反對!」
狄郊道:「我贊成救袁華。就算不救他,武延秀一心找茬,咱們也難脫干係。救了他,也許能弄清事實真相。之渙,你看如何?」王之渙道:「這個……嗯,我還是中立吧。」
李蒙道:「不行,你不能中立,眼下王翰不在,老狄和辛漸贊成出手救袁華,你得站在我這邊才行,這樣是二對二。結果就是咱們既不救他,也不向官府告發他。」王之渙道:「這……好吧,我也反對。」
狄郊道:「雖然二對二,可王翰若是人在這裡,一定會贊成相救。之渙,你說是也不是?」王之渙道:「那倒是,王翰最講義氣……」狄郊道:「那好,現在是三對二,我們還是要出力救人。之渙,我開個方子,你拿去找謝瑤環,請她幫忙出去買些藥材回來,嗯,就說辛漸病了。」
王之渙驚道:「為什麼是我去?」狄郊道:「你比我們其他人更合適。」自櫃檯取過紙筆,列了一張藥材清單,交給王之渙。
王之渙無奈,只得向蔣大打聽了謝瑤環住處,拿著單子來到房前。房內燈火通明,正有人在竊竊交談。胥震問道:「你看他們真的會來麼?」謝瑤環笑道:「當然!不出今夜,淮陽王一定會派人來給咱們送禮。等到天亮後,蒲州大大小小的官員就該到了。」
王之渙聽在耳中,不免疑惑萬分,不過他是謙謙君子,不願在房外偷聽人談話,當即上前輕輕敲了敲門,問道:「謝家娘子人在裡面麼?」
房內立時陷入一片死寂。王之渙等了一會兒,不見人出聲應答,又叫道:「娘子安歇了麼?」
房門驀然拉開,倒嚇了王之渙一跳。謝瑤環探身露出面孔來,問道:「原來是王郎。這麼晚了找我有什麼事?」王之渙道:「這個……嗯,辛漸……就是我那位同伴病了,可門口有羽林軍守著,我們出不去,想請娘子幫忙去買些藥。」他不慣說謊,一番話說完臉早已經漲得通紅。
謝瑤環笑道:「郎君是想要金創藥吧?不必出去買,我這裡就有。」王之渙道:「不是……這裡有單子。」謝瑤環接過來一看,照著燈光念道:「佛耳草,鵝管石,款冬花,甘草,白附子,艾草……咦,這不是治刀傷的藥。」
王之渙嚇了一跳,生怕她知道他們要營救受傷刺客的事,忙道:「當然不是,是辛漸病了,老狄給開的方子。」謝瑤環微一沉吟,道:「那好,這件事我幫你,你可欠我一個人情。」王之渙道:「是。將來娘子到了太原,我一定好好報答。」
謝瑤環便掩好房門,跟王之渙出來大廳。狄郊忙起身謝道:「多謝娘子。」謝瑤環見堂內一切照舊,跟她離開時並不兩樣,只有辛漸不在,料來確實是得了急病,便向蔣大問了藥鋪所在,走出幾步,又回身道:「抱歉,我出來忘了帶錢……」
蔣大忙取了數吊銅錢,拿布帶裝好,交給謝瑤環。謝瑤環笑道:「各位稍候,瑤環去去就回。」羽林軍士早得了曹符鳳囑咐,果然不攔她,任憑她自去自來。
李蒙道:「這位娘子好生奇怪。」王之渙道:「人家急公好義,你還說什麼奇怪。」李蒙不願意與他爭執,只搖了搖頭。
狄郊道:「你們守在這裡,等謝家娘子買藥回來,我到後面看看。」當即來到後院柴房,房中點了一盞微弱的油燈,那袁華斜靠在柴垛上,還沒有醒來。狄郊早向蔣大要了一碗糯米粉,和以雞蛋清,調成藥膏,往袁華小腹傷口上抹去。袁華一痛之下,立即驚醒,不及開言,便要咳嗽,卻被辛漸及時捂住嘴。他咳不出來,氣息不順,胸悶發慌,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狄郊忙道:「快把他拖過來,你到前面去,讓他背對著我。」辛漸忙依言照辦,袁華不明情由,不肯就範,大力掙扎。辛漸道:「別動,外面有羽林軍!」
袁華一愣,狄郊已一手按住肺經之尺澤穴,另一手手掌依次擊打在他背部肺俞、定喘、天突、膻中、風池幾大穴位上,只覺得背部痙攣疼痛大減,呼吸立時暢通無阻,不再憋氣哮喘。
狄郊道:「辛漸放手,他暫時不會再咳嗽了。」又對袁華道:「我現在要用火炙烤你身上的穴位,能幫助你止咳,會有一些痛,你可不能叫出聲,不然外面的軍士聽見咳就麻煩了。」
袁華點點頭。狄郊便脫掉他外衣,發現胸前、背部傷痕遍佈,鞭傷、燙傷、刀傷應有盡有,傷口雖早已經癒合,但模樣依舊十分駭人。
袁華笑道:「都是些舊刑傷,嚇著你們了?來吧,看了這些傷痕,你就該知道我不是個怕痛的人。」
狄郊便舉過油燈,慢慢炙烤袁華背部穴位,直炙得肌膚一片焦黑。辛漸扶著他雙臂,只覺得他身子顫抖不止,顯是十分痛苦,也不知道是因為腹部傷口還是因為背上受火炙。
狄郊一一炙完,問道:「郎君可曾好受些?」袁華道:「好多了,不再那麼想咳嗽了。」狄郊道:「這隻能一時半刻止住咳嗽,稍有異物刺激如辛辣的食物、酒等,郎君還是會舊病復發。」
袁華道:「已經很感謝了。郎君年紀輕輕,醫術卻相當高明,敢問是祖傳醫術麼?」辛漸笑道:「他們狄家祖訓,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自然是祖傳的醫術。」
袁華道:「啊,不知道當朝宰相狄仁傑狄公是郎君什麼人?」狄郊道:「是我伯父。」袁華道:「原來是恩人之侄。」欲起身拜謝。狄郊忙道:「郎君重傷在身,不必行禮。」
袁華道:「我是前滁州長史袁山之子袁華,家父少年時患有麻痺,無法站立行走,幸好遇到尊伯父狄公,是狄公用針灸治好了家父。」狄郊道:「如此可真算有緣。」忙報了自己和辛漸姓名,又問道,「袁兄,你的風咳很奇怪,與我以往所見過的病患全然不同。」
袁華道:「不瞞二位,我這咳嗽是堂上受刑時落下的病根。二位想來也知道我父親袁山早年因得罪武承嗣被誣陷謀反,處以斬首之刑。我是袁家獨子,也被捕下獄,審訊的來俊臣拿出一份名單,要我承認名單上的人都是家父同黨,我不肯就範,他就用各種酷刑折磨我。後來朝廷有大赦令下,我被免死流放嶺南。那來俊臣還不肯放過我,命人將我綁到堂前跪下,然後用熱醋灌我口鼻,一邊灌一邊猛拍我背部。灌下一半時,再將我拉起來,用繩子拴著在堂上疾走。再重新將我按到地上,繼續灌剩下的半碗醋,一邊灌一邊拍,我從此落下風咳的毛病,不分晝夜,咳嗽不止。後來我在押送途中逃走,找過許多大夫醫治,總也治不好。」
狄郊凝思道:「難怪袁兄的咳嗽不同尋常。如此,我該在藥中多加幾分雄黃和煅過的青礞石才是。」袁華道:「什麼?」辛漸道:「他是在說如何配製治你咳嗽的藥。」
袁華道:「原來如此。狄公子,你往我腹上傷口抹的是什麼藥?」狄郊道:「是糯米粉,臨時用來止血的。抱歉,這裡有羽林軍,不便公然去找金創藥。」袁華道:「不用,我自己身上帶有西域龍膏。」從懷中取出一個陶瓶來。狄郊道:「西域龍膏?那可是天下最好的金創藥。」忙接過陶瓶,重新為袁華換藥。
辛漸問道:「袁兄與武承嗣有殺父大仇,所以今晚才會冒險去河東驛站刺殺淮陽王武延秀。不過袁兄既有風咳,難以強行忍住,不知道是如何混入驛站的?」袁華一呆,道:「什麼?」
忽聽得有人在外面輕聲叫道:「狄郎在麼?」狄郊忙吹滅油燈,開門一看,卻是客棧的夥計,慌里慌張地道:「店家叫我來告知狄郎,那領頭的羽林將軍又來了,還抬著一個大禮盒,指名要找那位姓謝的娘子,正好謝娘子抓藥回來,兩人直接進了房,不知道在裡面嘀咕什麼。」狄郊皺了皺眉頭,道:「我出去看看。」
剛進大廳,正看到曹符鳳從後堂出來,一指李蒙道:「把他帶走。」兩名羽林軍士應聲上前,反擰住李蒙手臂,推著就往外走。
李蒙見不動其他人,只抓自己一人,大為恐慌,抗聲叫道:「為什麼抓我?為什麼抓我?」曹符鳳冷笑道:「抓的就是你。」命人押他出去。
狄郊、王之渙還待上前阻攔,卻被守在門口的羽林軍攔住。王之渙急得直跺腳,道:「你們還講不講理?」羽林軍士只是不理不睬。王之渙轉頭問道,「老狄,這可要怎麼辦?」
狄郊見曹符鳳帶著李蒙往河東驛站方向而去,猜想武延秀是打算各個擊破,可眼下王翰人沒有回來,真相不明,又能有什麼應對之策?
王之渙見狄郊面色凝重,眉頭緊蹙,露出前所未有憂慮的表情,呆得一呆,怒道:「一定是謝瑤環出的主意,我去找她理論。」狄郊忙拉住他,道:「別再生事。天快要亮了,你留在這裡等王翰回來,我去後面看看。」自櫃檯取了謝瑤環買回來的草藥,來到後院柴房。
辛漸問道:「前面出了什麼事?」狄郊道:「他們抓了李蒙去驛站。」辛漸冷笑道:「這是武延秀想要從我們自己人身上突破。老狄,袁兄不是刺客,他是在別處與人交手受的傷。」狄郊道:「嗯,這一點我早已經猜到,驛站守衛森嚴,袁兄身患風咳,很容易為人覺察。」
袁華道:「我是個在逃的逃犯,在中原無處容身,二位與我萍水相逢,卻甘冒危險出手相救,我本該將實情相告,可袁某另有苦衷,還望二位公子見諒。」狄郊道:「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袁兄大可自便。來,請坐直身子,我試著治治風咳。」
袁華依言挺直身體,狄郊又讓辛漸自後扶住他手臂,再將那些已經碾碎的草藥倒入一隻瓦罐中,打火點著,將一張粗麻紙挖了一個洞眼蒙在罐口,只見一絲青煙從洞眼縷縷滲出。狄郊提住瓦罐耳柄,捧到袁華鼻下,令他慢慢吸入,直至罐中煙盡。
狄郊道:「這是我未經診治匆匆開就的方子,但應該能化去胸中淤氣,緩解風咳。袁兄病因是酸氣傷了肺腑,又經年不治,難以痊癒。我預備再加幾味猛藥,令郎君多吸幾次藥煙試試。」頓了頓,又道,「不過,我也沒有什麼把握。」袁華笑道:「公子儘管放手作為。」
外面傳來明亮的公雞打鳴聲,天光開始發白。狄郊為袁華取來一些食物和水,辛漸笑道:「好香,我也覺得肚子餓了。」
忽聽見正前面廳堂又有一陣爭吵哭鬧聲,狄郊向辛漸使了個眼色,辛漸便站起身來,道:「袁兄請安心在這裡養傷歇息,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事,袁兄都不要出來。」袁華道:「到底出了什麼事?」狄郊道:「這事與袁兄無干。辛漸,咱們走吧。」
二人出來柴房,急奔來大廳,卻不是因為王翰回來而引發的喧擾,而是一名年輕婦人正向蔣大哭訴著什麼。那婦人鬢雲亂灑,酥胸半掩,哭得梨花帶雨,更顯風嬌水媚。
辛漸道:「那位娘子是誰?出了什麼事?」王之渙道:「她是蔣翁的遠房侄女蔣素素,她家小姑昨晚被人殺了。」
辛漸與狄郊交換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袁華——倒不是認為袁華是殺死小姑的兇手,只不過一夜之間,又是王翰失蹤,又是淮陽王遇刺,又是袁華受傷,又是小姑被殺,究竟僅僅是一座數萬人口的古城,哪裡會有這麼巧事?莫非這其中有關聯不成?
王之渙又道:「哎,你們還不知道吧?蔣素素的小姑就是錦娘,就是昨晚在逍遙樓前被李蒙撞倒的那個女人。」
辛漸、狄郊聽說被殺的女子就是昨晚在逍遙樓前有一面之緣的圓臉女子,意外之極,一時愣住。狄郊暗道:「我想到這些事的關聯了,都跟逍遙樓有關。這……這太詭異了,應該只是巧合而已。」
正沉吟間,忽有人高喊道:「王翰公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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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州:今山西永濟。唐代地方行政劃分為州、縣二級,州分上、中、下三等,最高長官為刺史,一般為三品或四品官。
秦晉之好:春秋時,秦、晉兩國不止一代互相婚嫁。後泛指兩家聯姻。
關西:指函谷關(位於今河南靈寶境內)和潼關(位於今陝西渭南潼關縣北)以西的地段,是唐都長安的門戶。
唐時用河東代指山西(意在太行山之西),因黃河流經山西西南境,山西在黃河以東,故稱。自古被稱為「表裡山河」。春秋時期,大部分地區為晉國所有,所以簡稱「晉」;戰國初期,韓、趙、魏三家分晉,因而又稱「三晉」。
唐初軍制實行府兵制(建立於西魏),府兵指軍府之兵,平時為耕種土地的農民,農隙訓練,戰時從軍打仗,參戰武器和馬匹自備,相當於終身義務兵,但本人及家庭免租庸調(隋唐時收取的一種賦稅)。府兵有內府和外府之分,內府衛士負責宮廷、京師宿衛,外府即折衝府,分佈在各地州府,除每冬率兵操練外,還輪番宿衛京師,稱為「番上」,有事則徵發全府。府兵基本編制為:三百人為一團,設校尉;一百人為一旅,設旅帥;五十人為一隊,設隊正;十人為一火,設火長。《木蘭詩》中有「出門看火伴」,「火伴」即指同一火的人。
帷帽:亦稱席帽,源自西域的一種高頂寬裙的笠帽,笠帽的周圍垂有一層紗帛製成的圍簾,下垂及頸,遮住頭部,以障風塵,流行於唐代婦女中。
武則天生平極其厭惡長安,光宅元年(684年)九月改東都洛陽為神都。自唐高宗駕崩到武則天退位,除了長安元年(701)十月到長安三年(703)十月住在長安,其餘二十多年時間,武則天一直住在洛陽,洛陽完全取代了京師長安的地位,成為武則天時期的政治中心。
武延秀:武則天侄孫,武承嗣之子。武承嗣為武則天同父異母兄武元爽之子。武靈覺:武則天侄孫女,武攸暨與原配之女。武攸暨為武則天伯父武士讓之孫,後娶太平公主李令月(高宗李治與武則天最幼女)。唐朝制度,皇帝女為公主;太子女為郡主,從一品;親王女為縣主,從二品。
文水:唐時屬河東幷州,今山西文水。武則天故鄉。
胡帽:由錦緞製成的一種仿效西域風格的帽子,帽呈圓形,頂部高而尖,兩旁有可以翻折的護耳小扇,唐代男女均盛行戴此帽。
胡祿:革制的箭筒,傳自西域,唐時為軍隊標準裝備。除了盛裝箭支外,它還用來夜間探測遠處的音響。唐人杜佑《通典》中說:「令人枕空胡祿臥,有人馬行三十里外,東西南北皆響見於胡祿中,名曰地聽,則先防備。」宋人《武經備要前集》也有類似說法:「猶慮探聽之不遠,故又選耳聰少睡者,令臥地枕空胡祿——必以野豬皮為之——凡人馬行在三十里外,東西南北皆響聞其中。」
太夫人:對他人母親的尊稱。公子:古稱諸侯之子為公子,後廣泛用來稱呼豪門貴族子弟。又有「郎君」,是唐代對男子的尊稱。奴僕稱呼主人為「阿郎」。
幷州州治即今之太原,下轄晉陽、太原、文水、清源、祁縣等十餘縣,其中晉陽、太原二縣在太原城內,地位高於其他縣。
唐代風氣開放,成年男子攜劍出遊成風。壯遊,指胸懷壯志漫遊各地。
古人同輩多以字稱呼,因本小說涉及歷史人物眾多,為方便讀者閱讀故事,特忽略此習俗,均以名字替代。
五廟:指光宅元年(684年)武則天為太后時於家鄉文水立武氏五代祠堂,追封其祖為王。宰相裴炎援引西漢呂后之敗勸諫,由是得罪,埋下殺身之禍。
房州:今湖北房縣,地處武當山。廬陵王被囚禁時,縣城中只有幾百戶人家,既貧瘠又閉塞。
貧道:道士謙稱,意指自己道德和智慧不足。
氣死風燈:古時點的一種燈籠,很不容易被風颳滅,所以叫氣死風燈。
翁:唐代對年長者的敬稱。老翁則是尊稱老年男性。
清平調:唐樂府曲名,為民間音樂的曲調。單調二十八字,四句,三平韻,即七言絕句。
纏頭:本意為古時歌舞者纏在頭上作妝飾的錦帛,後代指客人贈送藝人的禮物。
蹀躞(diéxiè):唐時男子流行佩戴在革帶上的一種小帶子,上面用來掛小刀、火石等常用的物件,傳自北方的契丹。
相公:唐代對宰相等高階官員的尊稱。
武則天原為唐太宗李世民才人,太宗死後被送感業寺出家為尼。唐高宗李治即位之初,雖立王氏為皇后,卻更喜歡淑妃蕭氏。王皇后聽說高宗與武才人有舊,暗中將武則天接回皇宮,以間淑妃之寵。不料武則天后來居上,完全掌控了高宗,廢黜王氏和蕭氏,自己當上了皇后。又將王氏和蕭氏砍去手足,投入酒甕之中骨醉。二人哀號數天後含恨死去,死後還被殘忍地肢解。
唐代等級森嚴,士民不可與奴婢通婚,違者要受法律制裁。
武延秀為魏王武承嗣次子,排行老二。大王是唐代對王的尊稱。
永珍神宮即唐朝明堂。明堂傳說為周公所建,目的是為明諸侯之尊卑。經典對明堂的建築模式沒有明確記載,所以後代聚訟紛紜。漢武帝封禪泰山後,想仿照古代傳統修建明堂,卻無人能說清其具體樣式,於是方士公玉帶獻上了一張黃帝時期的明堂圖:圖中有一宮殿,四面無壁,以茅草為蓋,四周環水。漢武帝就照這張圖,修建了漢家明堂。但據後人考證,這張黃帝明堂圖是公玉帶偽造的。儘管如此,漢代以後歷代王朝所建明堂基本上沿襲了這一模式,即宮殿上圓下方,四周環水,這在古代有著神秘的象徵意義。東漢桓譚解釋說:「天稱明,所以命名曰明堂。上圓法天,下方法地,八窗法八風,四達法四時,九室法九州,十二座法十二月,三十六戶法三十六雨,七十二牖法七十二風。」歷代所建明堂以唐朝武則天在東都洛陽所建最為壯觀,高二百九十四尺,東西廣三百尺,號稱「永珍神宮」,是中國古代最宏偉的木結構建築之一。
戶奴:家奴。
巴州:今四川巴中。
武則天幼年喪父,與母親楊氏多遭族人欺凌,尤其受盡同父異母兄武元慶(子武三思)、武元爽(子武承嗣)及堂兄武惟良、武懷運的冷遇和白眼。武則天當上皇后後,以謙抑外族為由,將四人貶為遠州刺史。武元慶夙夜憂懼,很快死在龍州(今四川)刺史任上。不久,武則天毒殺親姊韓國夫人及外甥女賀蘭氏,並嫁禍武惟良、武懷運,將二人處死。在濠州(今安徽)任刺史的武元爽則被流配振州(今海南三亞)而死。武承嗣、武三思等均被流放,直到後來武則天急需培植孃家人對付李唐,這才將其召回朝中重用。小說中諸武統指武承嗣、武攸寧、武三思、武攸宜等人。
此女成人後成為唐玄宗寵妃,即歷史上有名的武惠妃。
古人以同高祖父、不同曾祖父的同輩男性為從曾祖弟;同曾祖父、不同祖父、年幼於己的同輩男性為從祖弟;同祖父、不同父親、年幼於己的同輩男性為從父弟。
唐朝制度,三品官員以上穿紫色公服,五品以上穿紅,七品以上穿綠,九品以上穿青。皇帝也可以對官秩不到三品的官員賜紫,即允許其穿紫色公服,以示恩寵。唐代是多宰相制,宰相官秩正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