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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斷舌兇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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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看案桌,才發現關鍵所在——那案桌是松木所制,由於使用的年頭不短,桌面已經發幹發脆,死者用食指指甲在上面劃了個一寸見方的字,筆跡歪歪扭扭,顯是臨死前耗盡全身氣力所為。那個字,正是一個「王」字!

狄郊看到梨花院廂房床上五花大綁著一名男子,一時驚住,暗道:「這人是誰?為何被驛長綁在這裡?」只是不及思索更多,倉促之下閃身奔進南廂邊的茅廁。

那茅廁空間狹小,僅一個蹲坑已佔去一半位置,門拉直就碰到牆壁,背後根本無法藏人。狄郊只能仗著黑暗貼站在門板邊上。卻見宗大亮已然大踏步出來。映著門內射出的燈光,三名漢子的面容也清晰可見——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一人面色白皙,臉上卻有兩道疤痕;另一人尖嘴猴腮,身材也是又幹又癟。從外貌看,渾然不似三兄弟。

三人一直將宗大亮送出門外,等他提燈走遠,這才進院關門。那魁梧大漢道:「你們先進去,我得去茅房撒泡尿。」刀疤漢笑道:「二哥就是尿多。」

狄郊心道:「原來最瘦的是老大,最壯的是老二,那刀柄白臉是老三。」眼見那老二一步一步地朝茅廁走來,自己無處可躲,不由得滿手都是冷汗,暗道:「這下完了,他們綁了人藏在這裡被我撞見,我還能活著離開麼?唉,死就死了,只盼外面那兩個小子千萬不要衝進來救我。」

老二正待一步踏進茅廁,忽聽見廂房內有「嗚嗚」響聲,又有人敲打床板。老大道:「喲,是那小子醒了,快去看看!」與老三快步搶進房中,略略一看,嚷道:「呀,這小子憋不住,尿在床上了!」

那老二腳已經抬了起來,聞聲頓得一頓,竟然又將腳縮了回去,也趕去房中看熱鬧。

狄郊擦一把額頭的汗,暗道:「好險。」他見這處院落花木不多,難以藏身,不敢再多逗留,溜回牆根下,踩住一塊大太湖石,翻上牆頭,身手比進來時敏捷了許多。王之渙和李蒙正焦急地等在原處,忙上前抱住狄郊雙腿,將他接了下來。

李蒙低聲抱怨道:「老狄,你可是越來越胖了,快要趕上我了。」王之渙道:「要是辛漸在這裡就好了,他武藝最好,翻牆上房如履平地。」狄郊道:「快走。」

三人匆忙回來前院書齋,狄郊對眾人說了梨花院中的詭異情形,道:「原來是另外有人受了傷,被三兄弟藏進普救寺中。」王之渙道:「可三兄弟分明是奉河東驛長之命,這男子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被綁在床上?」

王翰道:「啊,我知道了,這被綁在床上的男人一定就是另外一名失蹤的刺客裴昭先。他當晚失蹤,既沒有被殺,又沒有被羽林軍所擒,李弄玉那些人也到處找不到他,原來是被驛長抓住藏在了普救寺中。」

眾人一聽大出意外,覺得匪夷所思,但細細一想,又均覺得有理。

王之渙道:「驛長是朝廷官員,竟然敢在武延秀的眼皮子底下營救刺客?噢,也說不上是營救,不然也不會綁著他了。」狄郊道:「這件事很奇怪,驛長既不是武延秀一方,也不是李弄玉一方,他冒著全家人頭落地的危險出力救了刺客,暗中帶來普救寺,顯然是怕武延秀隨後會派人大舉搜城,一般地方難以藏身,唯有佛教是當今國教,佛寺地位尊崇,是最好的關押之地。可他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李蒙道:「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驛長一定不安什麼好心,白天他一直穿著便服,在逍遙樓門前鬼鬼祟祟地窺探了許久。」狄郊也道:「他找來看守裴昭先的三兄弟,很像是街上橫行不法的無賴兇徒。」

王翰道:「走,回去找本地人打聽一下這驛長的來歷。」又道,「羽仙,你不能再留在普救寺,這裡太危險,你先跟我們一道回去逍遙樓,我派人另找處宅子給你住。」王羽仙道:「不,我想留下來。我有個主意,不知道妥不妥當,咱們現在可以說是山窮水盡,一切都掌握在官府手中,他們想什麼時候抓你們幾個都可以,只是看心情如何,既然無路可走,不如尋求外援。」

王翰道:「你是說去求李弄玉?不,那個女人雖然年輕,卻是又精明又冷酷,她當時都不願意去尋找裴昭先,一幫胡人跟她大吵,她才勉強同意再派人手。那晚她甚至打算殺死我滅口。」王羽仙道:「如此,足以見她是個極厲害的人物,也只有她這樣的人才能與武延秀抗衡。」

王翰生性高傲,從不求人,要他低聲下氣去求李弄玉幫忙,他實在不能同意。可他不忍當面拒絕王羽仙,便朝同伴望去,想徵詢他們的意見。

王之渙道:「羽仙說得很有道理。阿翰,你不是說李弄玉來頭很大麼?不如以告知裴昭先下落為由頭,請她出手相助。」李蒙更是憤憤不平地道:「這些事本來就是她和她手下搞出來的,雖說武延秀確實該死,可為什麼要我們和袁大哥來承擔後果?」

狄郊一直默不作聲,幾經李蒙催促才表態道:「我不同意去找李弄玉求助,事情發生了這麼久,咱們幾個的事早已經轟動蒲州。按照常理,事情既是因她而起,她稍有俠義之心,都會來找我們,不說出手相助,起碼要給我們一個交代。可阿翰被關在縣獄時,她竟然懷疑他偷了東西,逼問不成,還差點扼死他……抱歉,我不該說出這件事,羽仙你……」

王羽仙大感驚訝,道:「當真如此?」低頭去檢視王翰脖頸,問道:「有沒有受傷?」王翰笑道:「沒事,哪有老狄說得那麼誇張。」王羽仙道:「嗯,即便那位弄玉娘子再有不是,我們還是要試上一試。阿翰,我知道你不願意求人,不如讓我去吧。」

王翰道:「我怎麼能讓你去呢?李弄玉當有要事在身,或許早就離開蒲州了。」王羽仙道:「應該還沒有。她丟失了極要緊物事,不惜使用武力逼問你,沒有找到是不會離開蒲州的。」

王翰道:「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去。這李弄玉來歷不明,又十分危險。她連手下人的性命都不如何顧惜,就算你求她也是白求。不如這件事先放一放,辛漸就算人在牢中,也還是咱們中的一員。老狄,你不是要給袁大哥送藥麼?看看能不能設法見到辛漸,問問他的意見。」狄郊道:「好,我明天一早就去辦這件事。」

李蒙道:「謝瑤環可是明令不準探監。」王翰道:「咱們先回去再說。羽仙,走吧。」王羽仙知道他無論如何不會允准自己單獨留在普救寺,只得吹滅燈燭,跟隨情郎出來。

寺門早已經關閉,不過尚有老僧守在門檻邊,見尚有香客滯留寺中,忙開門讓幾人出去。

普救寺門前是一片廣場,四周有幾家商鋪,白日聚集的流動商販更多,煞是熱鬧,可全是做到寺中拜佛的香客的生意,是以天黑寺門一關,各自的攤子也都相應收了,那間租用秦家的河津胡餅鋪也早已經打烊關門,一片漆黑。

幾人進來普救寺時,本來聽到附近有吹吹打打的喪樂,猜到應該是秦家在為秦錦辦喪事,不過各自隱忍不語,是因王翰不準大家向王羽仙談及他捲入姦殺錦娘一事。狄郊本來還想著去祭奠錦娘,順便詢問蔣素素情夫的事情,只是不聞喪樂之聲,想來是因為夜色已深,女主人恰好是個聲名狼藉的寡婦,王羽仙又在一旁,便不再多提。

從城東到城西距離不近,城東相對偏僻,一路除了打更巡夜的人,少有其他行人。如此夜晚,當然僱不到車馬,只能摸黑行走。對於生活優裕慣了的幾人來說,倒也是別樣的體驗。走著走著,幾人一齊笑出聲來。只有王羽仙娉娉婷婷地跟在王翰身後,不發一聲,保持著名門淑女的風度,但暗黑中依然能隱約看到她嘴角上翹,也在偷偷微笑。

到了城西,燈火漸旺,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不少店鋪、酒肆還在吆喝做生意。幾人拐上西大街,遠遠已經可以逍遙樓上高高掛著的那個「滿」字燈。王羽仙道:「咦,蒲州客棧的生意竟有這般好?」李蒙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忽聽得背後一陣奇怪聲音。

眾人聞聲回過去,隱隱約約有一人迅步奔來,不僅腳下如風,口中還呼哧有聲,情狀極是詭異。直至到得近前,才看清那人只穿著白色貼身衣衫,上衣還沒有繫帶,似是剛從床上滾下來,雙手緊緊捂住嘴唇,看也不看旁人一眼,如急風般掠了過去。

狄郊遲疑了下,叫道:「喂,你……你不是水手傅臘嗎?」那人卻恍若未聞,頭也不回地去了。王之渙道:「老狄,你看清了麼?這人捧著臉做什麼?我怎麼看著不像是那個蔣素素的情夫啊。」

眾人也顧不上理會,徑直回來逍遙樓,蔣大正候在大堂,面色極是疲倦。李蒙問道:「錦孃的喪事還順利麼?」蔣大道:「唉,今日傍晚已經匆匆下葬了。」

幾人均吃了一驚,按照喪葬習俗,死者靈柩至少要停放七日才能下葬,這錦娘前日被殺,昨日才入棺,怎麼今日就葬了?如此豈不是太過倉促、對死者也是大不敬?

蔣大道:「這是素素的主意,我也不好堅持。」王之渙道:「這也不能怪她,家裡就她一個寡婦,守著一具棺材,難免有點……」見王羽仙有詢問之意,忙道,「不提了,大家累了,散了吧。」

狄郊回到房中,立即提筆寫了一封信給伯父狄仁傑,大略說了事情經過,給王翰幾人看過,這才封好拿下去交給蔣大,請他派信得過的人送去洛陽。蔣大一見是給當朝宰相的信,不敢怠慢,忙道:「郎君放心,我這就去選個最穩妥可靠的夥計。」

狄郊道:「有勞。」頓了頓又問道,「怎麼一直不見令郎蔣會?」蔣大道:「他得罪了阿郎,不敢留在逍遙樓,我叫他去鄉下姥姥家了。」

狄郊本想問蔣會與蔣素素之事,猶豫了下,改口問道:「蔣翁可知河東驛長是什麼來頭?」蔣大道:「宗大亮麼?他是蒲州汾陰人,在這裡任驛長已有多年,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狄郊道:「噢,如何奇怪法?」蔣大道:「他伯父娶的是文水武氏,也就是當今女皇的堂姊。」狄郊恍然大悟道:「原來他是宰相宗楚客的堂弟。」

蔣大道:「正是。宗楚客在朝中任宰相,自然是因為是女皇侄子的緣故。宗大亮雖然說不上是皇親國戚,到底還是沾親帶故,可偏偏在這小小驛站當驛長,一當就是好多年。別人都說他得罪了他那位宰相堂兄宗楚客,所以才會如此。」狄郊心有所悟。

次日一早,狄郊到藥鋪抓了藥,與李蒙一道趕來州廨。門前兵士一聽二人想要探監,便連連搖頭不準。李蒙正想用老一套法子給兵士塞錢,忽見謝瑤環的侍女青鸞急奔了出來,叫道:「是狄公子麼?我正要去找你。」狄郊一愣,問道:「娘子找我有事麼?」青鸞道:「公子快跟我來,遲了就來不及了。」

李蒙莫名其妙,問道:「什麼來不及了?」青鸞不由分說,上前扯住狄郊,拉著就往府內跑去。

曲曲折折走了不少路,終於來到後衙一間雅室中,謝瑤環正站下窗下,臉上大見焦色。青鸞將狄郊直拉到床前才放手,指著床上一名男子道:「他受傷中了毒,聽說狄公子是位神醫,求你救救他。」

狄郊道:「他是……」謝瑤環道:「他是這次隨我出行的侍衛蒙疆。」

原來昨日蒙疆跟蹤謝瑤環仇人李俊一行,走不多遠就被發現圍住,混戰中一名胡人往他肩上戳了一刀,刀上淬有毒藥,他當即倒地,再也爬不起來,眼睜睜地看著李俊等人揚長離開,直到謝瑤環率兵趕來才將他救回。不過他肩頭傷口所中毒藥甚是奇特,不發黑反而發紅,且像絲線一樣一縷一縷地沁遍全身。昨夜謝瑤環請遍蒲州名醫,均是束手無策,今早意外聽說狄郊精通醫術,慌忙派青鸞去請,恰巧在府門前遇到。

狄郊上前揭開蒙疆身上薄被,卻見他身上遍佈鮮亮的紅絲,如蛛網一般,且越來越密,看上去極其可怖。一搭脈搏,也是忽快忽慢,很是詭異。

青鸞問道:「狄公子可看得處蒙大哥中的是什麼奇毒?」狄郊搖了搖頭,沉吟道:「天下毒藥有千萬種,道理卻只有一個,無非是毀人臟腑,令其喪去機能。蒙侍衛中毒已過一夜,性命卻還在,想來這是毒藥性子慢些,但毒藥已經遊走全身,萬難拔除,我只能勉力試一試。」謝瑤環道:「狄郎請放手作為,有什麼需要告訴我便是。」狄郊道:「好。」思索半晌,道,「將之前大夫開過的方子拿來給我看看。」青鸞忙取了數張方子交到狄郊手中,道:「這些都是那些沒用的大夫開的,已經給蒙大哥吃過了,沒有用的。」

狄郊也不理會她,略略一翻方子,無非是各種解毒藥、催吐藥、排洩等,當即選了一副以排洩為主要成分的藥,道:「去把這副藥熬好。再派人去藥鋪買兩錢砒霜來。」

謝瑤環吃了一驚,遲疑問道:「砒霜不是毒藥麼?」狄郊道:「對普通人而言,砒霜是毒藥,對病人只要對症,就是治病的良藥。」

青鸞不敢怠慢,忙安排人去熬藥買藥,又問道:「砒霜如何能成為治病的良藥?我不懂,還望郎君說得明白些。」狄郊道:「人體陰陽平衡,就是健康之狀。若對健康體用砒霜上藥,打破了陰陽平衡,就會出現中毒症狀。但病人本身已經陰陽失衡,治療無非是以藥石之偏糾陰陽之偏,用猛藥反而能起到效果。」一時也不及多解釋,道,「你們暫且退開,以免影響我行走針。」當即從懷中取出針包來。

李蒙忽道:「等一等。」將狄郊拉到一旁,低聲道,「這是個大好的機會!現在謝瑤環有求於你,我們正好要挾她放辛漸出來,反正咱們答應她們決不逃走就是。」狄郊道:「唉,事情緊急,先救人要緊。」甩開李蒙,拈出兩根銀針,重新走到床前,先往蒙疆雙腳湧泉穴扎去。

蒙疆「啊」了一聲,逐漸睜開眼睛。他自被便謝瑤環救起便一直昏迷不醒,青鸞登時大喜,搶上前來叫道:「蒙大哥醒了!蒙大哥!狄公子,你真是神醫。」狄郊沉聲喝道:「快些退下!」青鸞一愣,不敢違抗,慌忙讓到一旁。

狄郊便繼續針廉泉穴,以應湧泉穴針感。依次再針手三里、足三里、太沖、三陰交穴。起針時,蒙疆手微微動了動,然則他身上的紅絲卻越來越多,越來越密,且速度快了一倍。青鸞遠遠看見,忍不住要上前指責,卻被謝瑤環及時拉住,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可妄動。

狄郊又行了一遍針,蒙疆全身通紅,變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紅人」。正好兵士買了砒霜送進來,狄郊道:「去將熬好的藥端來。」青鸞盛了一碗端進來,狄郊將兩錢砒霜盡數倒入藥中,道:「給他全喝了。」

青鸞見狄郊針術神奇,也不再多問砒霜是否會毒死蒙疆,上前扶蒙疆坐期。之前的湯藥都是她往蒙疆嘴中強行灌飲,這次他居然可以自己張口喝下,只是說不出話來。

狄郊道:「青鸞,你給蒙侍衛穿上衣服,扶著他慢慢起身下床,在屋裡走動走動。阿蒙,謝制使,咱們到外面去等。」謝瑤環不明所以,問道:「為什麼?」見狄郊、李蒙已然抬腳走出房去,也只得跟出去。

幾人在院中靜靜等候,謝瑤環滿腹狐疑,卻又不好多問。忽聽得室中「咕咕咕」數聲,隨即是「嘭」地一聲,青鸞大叫一聲道:「媽呀!」

謝瑤環大驚失色,轉頭命兵士道:「看住他們兩個。」自己搶入房中,卻聞見一股惡臭。蒙疆正尷尬地站在房中,青鸞一手扶住他左臂,一手捂住口鼻。

謝瑤環問道:「出了什麼事?」青鸞遲疑道:「蒙大哥他……他把屎拉在褲子裡了。」

謝瑤環低頭一看,果見蒙疆腳下有黃白之物流出。她恍然明白過來,上前掀起蒙疆衣衫,果見他身上紅色已經黯淡了許多,忙道:「不必難堪,這正是狄公子的解毒妙法。青鸞,你給蒙大哥換上乾淨衣服,扶他躺下,再命人進來清理乾淨。」青鸞道:「是。」

謝瑤環匆匆出來院中,揮手命圍住狄郊、李蒙的兵士退下,歉然道:「多有得罪,我事先不知道……」

狄郊淡淡道:「謝制使不必耿耿於懷。日後只須每日一次,給蒙侍衛服這副洩藥,直到他身上紅絲褪盡為止。」取過李蒙手中藥包,道,「這裡有幾包藥,燒煙吸入鼻中能緩解風咳,麻煩謝制使轉給袁華大哥。」謝瑤環接了過來,居然道:「多謝。」

狄郊道:「嗯,我還有一個請求,不知道謝制使能否准許我換辛漸出來?制使扣住辛漸,無非是想要個人質,我們五個情若手足,任留下誰都是一樣的。」

謝瑤環不無驚奇地看了他半晌,點頭道:「好。」招手叫過一名兵士,命道:「去大牢帶辛漸到大堂。」那兵士躬身應命而去。

來到大堂時,辛漸正好被押到門前,見到狄郊就問道:「藥帶來了麼?袁大哥昨晚可是咳嗽了一夜。」狄郊點點頭:「已經交給謝制使了。」

謝瑤環命人開了辛漸手足鐐銬,道:「你們都走吧。」狄郊道:「謝制使……」謝瑤環道:「快走,別等我改變主意。」

狄郊還想再說,李蒙急忙扯他出來,道:「能走還不快走,當真想坐牢麼?」

辛漸更是不解,撫摸著被鐵銬磨破的手腕傷處,問道:「這位謝制使為何突然改變了主意?」李蒙道:「狄郊剛剛救了她手下性命。」當即說了經過。辛漸道:「老狄越來越厲害了,日後可以開館行醫了。」狄郊道:「僥倖,這次只是僥倖。蒙侍衛體質稍微差些,我這法子定然已治死了他。」

又說了王羽仙來蒲州之事,辛漸大喜笑道:「這個可太好了,大夥兒又聚齊了。」李蒙悻悻道:「最好的就是王翰,天下所有好事都落他頭上了。」

辛漸道:「捲入秦錦案可算不上是什麼好事吧?況且羽仙……」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旁人均知他指王翰和王羽仙因同族同姓而無法成親的事。

李蒙哼了一聲,道:「換做我是王翰,早帶著羽仙遠走高飛了,改名換名,誰知道他們兩個都姓王?老狄,你說是也不是?」狄郊搖頭道:「他二人出身高姓大族,從小就被所有人告知他們王氏最珍貴的是家族名譽。這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極難。」

李蒙道:「這麼說起來你也不會跟海印私奔了?」狄郊吃了一驚道:「什麼?」李蒙:「你暗中喜歡那豆腐女,當我們幾個都看不出來麼?」

狄郊自覺將感情隱藏極深,從沒公然流露過,卻不知道如何被夥伴識破,最尷尬的是他們早已經知情,卻還佯作不知。

忽有逍遙樓夥計急奔過來告道:「又出了大事,蔣素素被人殺了,兩位王公子已經跟蔣翁去了城東,請幾位快些也趕去秦家。」

辛漸等人聞言大吃一驚,急忙回逍遙樓取了馬匹,飛奔趕來峨嵋嶺。秦家外面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三人好不容易擠進去。院中站有不少差役,河東縣令竇懷貞正在向蔣大問話,王翰和王之渙站在一旁一言不發,面色凝重。

狄郊上前問道:「出了什麼事?」王之渙道:「蔣素素昨夜被人殺死在房中,你自己去看。咦,辛漸,你……」

辛漸不及解釋,與狄郊進來東廂,卻見蔣素素孝服未除,鬢髮間猶插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紙花,仰面朝天躺在床前,胸口中刀,上半衣襟盡被染紅。

狄郊也顧不得避嫌,上前蹲下,掀開蔣素素衣襟,卻見她共中了三刀,刀口如縫,入刀極深,當即失聲道:「這傷口跟錦娘身上的一模一樣。」辛漸道:「呀,當真是一模一樣。」

五人中只有他二人看過秦錦屍首,餘人聞言驚訝異常。王之渙道:「莫非是同一個兇手所為?」狄郊道:「傷口一模一樣,不過錦娘只中了一刀,素娘卻中了三刀。」辛漸道:「這三刀每一刀都是致命傷,可見兇手恨蔣素素遠在恨秦錦之上。」

忽聽得河東縣令竇懷貞在背後道:「你們幾個可別忘了,王翰正是殺死秦錦的頭號疑兇。王翰,本縣正要問你,你昨晚人在哪裡?」王之渙道:「明府,這次你可怪不到王翰頭上了,我們有一大堆的證人,可以證明王翰昨晚沒有離開逍遙樓半步。」

竇懷貞道:「你們都是一夥子,逍遙樓又是王翰所開,證詞做不得數。王翰,我勸你還是乖乖跟本縣回去認罪的好。」

眾人見竇懷貞之前力指王翰姦殺秦錦,捉拿王翰回去後卻又不問案錄供,均猜他有意暗中助眾人從刺客案中脫罪,此刻見他說得煞有其事,意欲將蔣素素之死又算在王翰頭上,不免又開始猜不透這位縣令來。

王翰道:「我沒有殺人,為什麼要認罪?」竇懷貞道:「那好,我給你一個機會來證明自己無罪,若找不出這起姑嫂雙屍案的兇手,兇手就是你王翰了。」也不待眾人答應,率了差役揚長而去。

王之渙目瞪口呆,道:「現在的縣令都是這樣問案麼?這是哪門子的王法,威逼我們去找兇手,找不到的話兇手就是王翰。」忽聽得狄郊道:「快來看!」

眾人忙轉過頭去,只見狄郊不知道從哪裡找了一雙筷子,慢慢撐開蔣素素雙唇,她嘴中不知道含著什麼物事。狄郊用筷子將那物事夾住,輕輕拉了出來,竟是半截血淋淋的舌頭,舌根一方齒痕宛然若新。眾人目目相看,一時驚住。

半晌辛漸才道:「看來兇手是交吻逼奸時被蔣素素趁機咬下了半截舌頭,惱羞成怒下才殺人滅口。」

王翰驀然有所醒悟,問道:「之渙,你有沒有想起什麼來?」王之渙道:「什麼?」王翰道:「昨晚咱們不是遇到一個捂住嘴的奇怪男人麼?」王之渙道:「啊,就是他!他一定就是兇手,被蔣素素咬下了舌頭,疼痛難忍,所以才捧著臉一路狂奔。老狄,你昨晚說他是水手傅臘,可有看得清楚?」

狄郊道:「嗯,就算天黑我沒有看得太真切,可傅臘是蔣素素情夫,難脫嫌疑,走,咱們去找他,看他嘴裡是不是隻剩下半截舌頭。」找了一隻碗,將舌頭裝好,又出來交代蔣大,儘量保持好蔣素素的屍首,以防有更多線索。蔣大連連抹淚,只應道:「是,是。」

眾人出來巷口,狄郊目光銳利,一眼看見那曾經為傅臘作證秦錦遇害當晚他人不在秦家的蘇貞正站在河津胡餅鋪旁朝這邊張望,心中一動,便讓眾人先走,自己與王之渙望胡餅鋪走來。蘇貞見狀,轉身欲走,猶豫了下,又頓住腳步,回頭等狄郊二人到來,先柔聲問道:「郎君有禮,敢為二位是為素娘被殺而來麼?」

狄郊道:「娘子請說句實話,錦娘被殺當晚傅臘真在你家中過夜麼?」蘇貞遲疑道:「這個……」狄郊道:「人命關天,按律法來言,做偽證可是要判刑的。」蘇貞面露羞愧之色,低下頭道:「當晚傅臘確實來過我家,不過半夜他又走了,我猜他是要趕去素孃家裡。」

狄郊道:「原來娘子早知道傅臘跟蔣素素之間也有來往。」蘇貞道:「如何不知道,是素娘她……」她的聲音陡然高昂了幾分,一改常見的溫婉,甚至露出忿忿之色,忽意識到自己失言,忙住了嘴。

王之渙忍不住道:「娘子溫柔嫻靜,又如此美貌,與蔣素素分明不是一路人,如何與傅臘這種莽夫……」狄郊忙打斷他,問道:「案發後傅臘可有來找過娘子?」蘇貞淚水早已奪眶而出,舉袖遮住面孔,哽咽道:「沒有。他知道我丈夫回來了,如何還敢來?」

二人見她眼淚如掉了線的珠子撲簌簌而下,哽咽難言,顯是極為失貞一事懊悔,只得就此告辭,趕去追王翰等人。

眾人打聽到傅臘住處,就在西城牆根下的小巷中,很順利地找到他家。踢門進去時,他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見有人闖了進來,倏地從床上坐起,伸手去摘牆上腰刀。辛漸一個箭步上前,一手抓住他右臂反擰到背後,一手捏住下巴,迫他張開嘴,果見口中只有半截舌頭。

李蒙道:「哈哈,踏破鐵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就是你了。」忙找來繩索,將傅臘結結實實地捆好。

姑嫂二人死於同一人同一把刀下已經確認無疑的事,既然傅臘就是殺死蔣素素的兇手,那麼害死秦錦的也是他了。他既是蔣素素的情夫,出入秦家熟門熟路,絕不會摸錯房門誤入秦錦房間。會不會果真是傳聞中的那樣,是蔣素素嫌小姑礙眼,起心害死秦錦,所以請情夫傅臘殺人?可這樣一來,之前蔣素素說看見兇手翻牆逃走就說不通,因為是真有人翻牆出逃,若是蔣素素與傅臘串通殺人,兇手又何必翻牆逃走呢?

如此,就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就是傅臘早對秦錦有意,逼奸不成,又被蔣素素和當晚留宿秦家的蔣會聽到動靜,遂殺了錦娘滅口。他是水手,孔武有力,一刀致命,輕而易舉。他翻牆出逃後,蔣會隨即進錦娘房中檢視究竟,或許是有意,或許是無意,總之失落了王翰的玉佩在兇案現場,由此成為王翰到過秦錦房中的物證。今晚傅臘又去找蔣素素求歡,大約蔣素素已然發現是他殺死小姑,憤恨之下咬下了他的舌頭,他一怒下乾脆連蔣素素也殺了。這起姑嫂連環雙屍案遂告真相大白,眾人忙押了兇手趕來河東縣衙。

河東縣令竇懷貞聽說已經逮到真兇,急忙升堂審案。眾人將傅臘連同蔣素素口中發現的半截舌頭一齊呈到公堂上。

竇懷貞道:「傅臘是軍籍水手,隸屬於折衝府,本縣無權審問。來人,將傅臘押去軍府交給折衝都尉處置。」

古代對軍士犯罪的處理比普通百姓往往要輕得多,往往會不了了之。王之渙忙道:「軍士犯罪按理由軍府自行處置,可傅臘犯的不是軍法,而是觸犯律條,殺了明府治下的百姓,這是關聯地方的刑事案件,按律折衝府不得過問地方州縣政務,明府都無權問案的話,折衝都尉更無權審問。」竇懷貞甚是驚奇,道:「想不到你倒是熟識朝廷的典章制度。」

王之渙道:「若是明府怕得罪折衝府,結案時與都尉約會同時審問不就成了。」竇懷貞道:「那好,你們如何能斷定傅臘就是殺人兇手?」靜靜聽王之渙講完經過,道:「嗯,有人證,也有物證。傅臘,我問你,你可是殺害秦錦、蔣素素的兇手?」

傅臘神色驚惶,連連搖頭,口中「嗚嗚」連聲,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竇懷貞道:「你們也看到了,傅臘的意思是他不是兇手。」

鐵證如山,縣令卻如此問案,見之未見,聞所未聞,且大有偏袒傅臘之意,眾人又是驚訝又是氣憤。王之渙道:「明府的意思是隻要傅臘不認,他就不是兇手了?」竇懷貞道:「莫非你們是想要本縣嚴刑拷打,用酷刑逼迫他承認行兇殺人?」眾人一時無語。

竇懷貞道:「你們口口聲聲說傅臘殺人,可有找到兇器、血衣?」李蒙道:「哪有殺了人還留下證據的?他肯定早將兇器、血衣扔進黃河了。」

竇懷貞的話倒是提醒了狄郊,不由得仔細回想起昨晚傅臘擦過身邊的情形來——他只穿白色貼身衣褲,上身衣衫敞開著,那樣一身打扮難以掩藏兇器,要麼半途已將兇器扔了,可他身上並沒有明顯的血跡,不然眾人早留意到了。從他當時疾步如飛的狀況來看,他應該是疼痛難忍。試想一個男子試圖與女子接吻交歡被意外咬下舌頭,疼痛之下狂性大發殺人,定然是隨手亂捅,哪會留下那般如縫隙般的三道精細的刀痕?

王之渙正與竇懷貞大聲爭辯,竇懷貞也不動怒,只懶洋洋地道:「本縣明白地告訴你們,兇手不是傅臘。」

王之渙道:「天大的笑話,他失去的半截舌頭在死者口中找到,他不是兇手誰是兇手?」

狄郊失聲道:「舌頭?哎呀,我怎麼忽略了這麼重要的一點,舌頭有問題!」他一直默不作聲,平地冒出來一嗓子立即引來所有人的矚目。竇懷貞問道:「你說什麼?」

狄郊也不多說,匆忙告退,王翰等人知他定然有了新發現,也一窩蜂地跟了出去。公堂上只留下瞠目結舌的縣令竇懷貞等人及傅臘。

原來狄郊忽然想到他當時留意到蔣素素嘴中鼓起,所以才用筷子撥開她的嘴唇,以檢視裡面是否含有異物,她的牙關並未合上,輕輕一磕便張了開來,輕而易舉就取出了斷舌。試想一名弱質女流只單憑牙齒咬下一名健壯男子的舌頭,定然將全身之力用在牙根骨上,會導致牙關緊閉,那咬下來的舌頭也必然有血跡滲滿牙縫。她隨即胸口中了三刀,人的要害之處受到劇烈創傷時,會相應地咬緊牙根,這是人體的本能反應,如此,牙關更不可能鬆開了,他哪能那麼容易就觸碰了開來?

只是有了之前的教訓,在沒有見到實證之前,狄郊不願意多說,只領著大夥兒趕來秦家。蔣素素屍首停在堂屋中,尚未入殮,重新撬開她嘴唇查驗,果見牙縫中連沒有半絲血跡都沒有。

辛漸道:「看來是有人故意咬下了傅臘的舌頭,再殺死蔣素素,將舌頭放入她口中,好嫁禍給傅臘。這個兇手好狠毒!」

李蒙也道:「這兇手當真是高明無比!咱們這麼多自詡聰明的人都讓他騙過了。若不是竇縣令……咦,縣令和他下屬從頭到尾就沒有親自驗過屍,舌頭這一細節還是狄郊發現的,他如何能那麼肯定傅臘不是兇手?」

王翰道:「竇縣令其實早知道兇手是誰,所以根本不需要驗屍。他要我們去找兇手時,露出有恃無恐的表情,顯然料到我們會碰壁而回。」王之渙道:「你是說竇縣令在庇護兇手,等我們一無所獲時他再將罪名加到阿翰頭上?」

辛漸道:「確實只有這麼解釋才合情合理。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我們現在知道阿翰玉佩是如何失落在秦錦房中了,蔣會就是秦錦遇害當晚在蔣素素房中過夜的人,有了這一點,竇縣令難以再將罪名強加給阿翰。」

王之渙道:「那還等什麼?趕緊走吧,咱們再回去縣衙,設法問出是誰咬斷了傅臘的舌頭。」李蒙道:「既然竇縣令一心包庇兇手,還會讓咱們問他麼?」

狄郊道:「李蒙提醒得對,目下這種狀況,竇縣令絕對不會因為傅臘是軍人就放了他,或是移交給折衝府,一定會暫時將他以通姦罪收監關押,以阻止我們再見到他。這樣的話,即便我們知道兇手如何行兇、再嫁禍給傅臘的經過,局面依然對阿翰不利,因為蔣會應該就是竇縣令口中的神秘證人,他當晚人在秦家,跟蔣素素一道親眼看見了兇手翻牆出逃,他是現場目擊者,證詞非常有說服力,說不定他當時已經認出了兇手,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卻力指阿翰就是兇手。這實在於情於理不合。」

李蒙道:「老狄是暗示蔣會背後有人指使?如果是這樣,那他一定是故意將阿翰玉佩扔在秦錦房中了。」

王翰道:「即使看在蔣翁的面上,蔣會也不該這麼做,證人未必就是他。」王之渙道:「可惜竇縣令堅持不肯吐露證人姓名,不然我們就不必在這裡瞎猜了。」

辛漸道:「這竇縣令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真真假假設定這麼多障礙,我們得找出真兇,帶到他面前,才能令他無可抵賴。」狄郊道:「嗯,辛漸說得對。幸好事情發展到現在,尋找兇手相對容易多了。咬下傅臘舌頭的一定是女子,但殺死秦錦和蔣素素的一定是個男子。」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傅臘的舌頭是被咬下而不是被割下,一定是跟女子交歡接吻正濃情蜜意時被對方使力咬下,隨即疼痛難忍,一路飛跑逃回家中。那女子則將咬下的舌頭交給同夥,同夥摸黑來到秦家,殺了蔣素素,將舌頭塞進其口中,以達到嫁禍傅臘的目的。這本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甚至連狄郊等人也沒有發現破綻,而是直接趕去捉住傅臘當作兇手送去縣衙。不料河東縣令竇懷貞竟似早已知道真兇是誰,一口咬定傅臘沒有殺人,幸得狄郊經提示後及時發現另外的證據,確實能證明傅臘不是兇手。只是如此一來,竇懷貞就顯得相當可疑了。

竇懷貞,字從一,京兆始平人,外戚出身,論起來也是名門之後——其曾祖竇照在西魏時封鉅鹿公,尚中宗文帝之女義陽公主。竇照的親妹妹竇氏就是唐高祖李淵的皇后。竇氏生下來發垂過頸,三歲與身齊,才識過人,深為父母鐘愛,決意為其求一賢夫,於是在屏風間畫上兩隻孔雀,讓求婚者各射兩箭。射箭的人超過幾十人,唯獨李淵兩箭射中雀睛,遂贏得美人歸,留下「雀屏中選」的千古佳話。唐朝立國,竇氏被立為皇后,生有四子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和一女平陽公主,盡是唐初叱吒風雲的人物,就連平陽公主也曾建立娘子軍參加開國戰爭,馳騁殺敵於疆場,其死後下葬,陪葬有羽葆、鼓吹、大路、麾幢、虎賁、甲卒、班劍等,其中鼓吹開古制女子下葬之先例。有了這層關係,竇氏家族在唐朝自然十分顯赫,在朝中為公卿者比比皆是。竇懷貞的父親竇德玄在唐高宗時曾出任宰相。不過與其宗族兄弟多好犬馬錦衣、歌舞美食不同,這竇懷貞衣服儉素,折節謙恭,為官清正廉明,在河東一帶頗有聲譽。這樣一個眾所公認的好官,如何要在一件兇殺案上橫加干涉呢?他所庇護的兇手到底是什麼人?

眾人正在蔣素素家中胡亂議著,忽見蔣大領著數名凶肆行人進來院中。李蒙忙道:「蔣翁來的正好,我們正有些事想要打聽。」蔣大便讓行人先將棺材抬進堂屋安置,自己跟隨眾人走到院角,黯然問道:「郎君想要打聽什麼?」

李蒙道:「蔣翁可知道秦家有什麼仇人?」他這般問,自然是因為兇手要殺的物件是秦錦和蔣素素姑嫂,傅臘不過是作為替罪羊捲入其中而已,只有與秦家有難解深仇的人才會在殺了秦錦後不顧眾所矚目接連作案殺死蔣素素,尤其誣陷嫁禍傅臘是一個佈置巧妙的計謀,非事先精心籌謀者不能為之。

蔣大道:「秦家是忠厚本份的人家,秦嶺生前也只是在普救寺前擺攤賣點小玩意兒,沒聽說有什麼仇人。」

辛漸道:「錦娘和素娘都還年青,秦嶺年紀也應該不大,他為何如此年輕就過世了?」蔣大道:「天有不測風雲,幾年前秦嶺淋了場雨,回家就得了急病,結果沒能救回來。唉,一個好好的老實人,就這樣沒了。」

眾人聞言無不扼腕嘆息,只是要從秦氏仇家來追尋兇手又陷入了死衚衕。

蔣大遲疑了一下,道:「有一件事,還是告訴各位郎君的好。適才老家來人,我才知道原來犬子蔣會並沒有回去鄉下姥姥家,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眾人「啊」了一聲,相視無言。要知道蔣會目下可是秦錦遇害當晚在現場出現並還活著的唯一一個人,原以為他指證王翰為兇手後就跑去鄉下避避風頭,現在看來並非如此。那麼,他人去了哪裡,是自己躲藏起來了,還是已經被兇手殺人滅口?河東縣令竇懷貞知不知道這個證人已經失蹤?

蔣大又吞吞吐吐地道:「這個……錦娘……」言語間,忍不住朝堂屋望去,面上露出緊張驚懼之色來。

狄郊早就想當面確認蔣會和蔣素素的關係以及秦錦遇害當晚蔣會人在哪裡,不過一直不得其便,聽蔣大如此口吻,立即會意,問道:「蔣翁是懷疑蔣會是殺人兇手麼?抱歉,我不該說得這麼直接。」蔣大唉聲嘆氣半天,最終還是點點頭道:「是。」

原來自從秦錦被殺後,蔣大已經懷疑兒子就是兇手。蔣會一直對蔣素素十分傾心,卻因為同姓同族不能結婚,本想順勢娶秦錦為妻,再樹上開花親近蔣素素,可秦錦卻識破了他的意圖,不顧羞恥,親自趕來逍遙樓向蔣大當面揭破。蔣會當晚冒充王翰調戲趙曼被當面撞破已經是十分懊惱,聽說秦錦向父親拒婚後更是忿怒,恨恨出了門,再也沒有回來。次日秦錦被殺,蔣大又從廚子口中得知兒子臨出門前曾去廚下取了一把剔骨刀,便已經有所懷疑,本來還不願意相信,隨即王翰因為玉佩和人證被河東縣令當作殺害錦孃的兇手捕走,心下才更加確實是兒子蔣會所為,只有他才認得王翰,只有他才有機會取到玉佩,也只有他才有殺死秦錦的動機。但隨後發生的事更令人目瞪口呆,一向桀驁的王翰竟然當眾承認自己正是殺死秦錦的兇手,以致蔣大又糊塗了起來。不久蔣會託街上的閒漢帶信說要去鄉下姥姥家,他也無法當面向兒子問個清楚,心中一廂情願地想著兒子不是兇手。直到今日,蔣大才知道王翰自行承認行兇殺死秦錦是另有緣故,他當晚根本就沒有到過城東,如此一來,還是蔣會嫌疑最大。

王之渙聽完經過忙道:「蔣翁不必憂慮,令郎不是兇手。」蔣大道:「什麼?郎君可有憑據?」王之渙道:「錦娘和素娘身上傷口一模一樣,兇手是同一個人。既然令郎真心愛慕素娘,他又怎會狠心下手殺她?」李蒙道:「是啊,而且兇手用半截舌頭嫁禍給水手傅臘,這等計謀也不像是令郎所出。」

蔣大尚不知道舌頭和傅臘一事,忙詳細問了經過,不喜反憂,呆在了那裡。

王翰道:「蔣翁可是又想到了什麼?」蔣大道:「是,回阿郎話,這個……這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說了實話。

原來蔣素素性情風流,同時與好幾個情夫來往媾和,蔣會對此極是不滿,常與蔣素素爭吵,然而蔣素素卻依舊我行我素,蔣會多次揚言要殺了她和其它的情夫。尤其是傅臘,蔣會還跟找上門跟他打過一架,只可惜不是對手,反而被對方打了個鼻青臉腫。

王之渙道:「這麼說,蔣會確實嫌疑很重。」辛漸道:「他確實有殺死錦娘、素孃的動機,可他為何要在殺死錦娘後指證王翰呢?直接指證傅臘不是更好。」李蒙道:「要我說,他殺死錦娘後無意中遺落了阿翰的玉佩,乾脆順勢將殺人嫌疑轉移到阿翰身上。之後殺死素娘,再嫁禍給傅臘。」

這樣倒也說得通,那麼秦錦遇害當晚在蔣素素房中過夜的就是傅臘了——這一點,倒是與蘇貞所提半夜傅臘離開她家吻合,男人在情濃時離開女人床第,一定還有另外一處溫柔鄉在等著他。

蔣會是兇手的話,他理當還有一個幫兇,就是咬下傅臘舌頭的那名神秘女子,又會是誰呢?這傅臘年紀不小,卻還沒有成家,聽說也是浪蕩風流的人物,那女子到底是他熟識的相好,還是街上臨時搭上的陌生人?河東縣令竇懷貞為何又要包庇蔣會?

眾人低聲商議幾句,決意分頭行事:李蒙和辛漸去河東縣衙,即使無法見到傅臘,也要打探監視縣令竇懷貞的行蹤;狄郊和王之渙留下來追查秦家兇案的兇手;王翰惦記著王羽仙,得先回趟逍遙樓。尋找蔣會下落的事,外地人難以下手,就只能交給蔣大自己了。

一直等到旁人走盡,狄郊才慢吞吞地走出秦家。王之渙開始尚且不解,見他出了巷口即朝對面河津胡餅鋪走去,忙追上問道:「你是想去找蘇貞麼?」狄郊點點頭。

王之渙道:「呀,你不會懷疑是她……」驀然想到蘇貞也是傅臘情婦,不正有機會咬下傅臘舌頭麼?而且昨晚傅臘自他們身後奔過,可見他也是來自東城,蘇貞家不正是在東城麼?

忽聽得狄郊嘆道:「昨晚遇到傅臘是在將到逍遙樓的時候,所以我們從普救寺出來時蔣素素應該還沒有被殺,若是當時順道去她家看一看,也許她就不會死。」王之渙見他大有黯然之意,只得安慰道:「生死有命,這怪不得誰。」

二人來到韋家院前,敲了敲門,半晌才聽見蘇貞隔牆應道:「是誰?」王之渙道:「我們之前見過面的,有點事想請教娘子。」蘇貞道:「我丈夫不在,身子又不方便,郎君請改天再來吧。」

狄郊道:「娘子昨晚可有見過水手傅臘?」蘇貞道:「沒有。」又意甚堅決地道,「二位快些離開,別再給我惹麻煩了。」

狄郊問道:「什麼麻煩?」王之渙急忙拉他到一旁,低聲道:「你在這裡隔著牆大聲喊水手傅臘,不是讓人人知道她不貞不潔、揹著丈夫偷漢子麼?」狄郊道:「抱歉,我沒有想到這麼多……」

又叫了幾聲「娘子」,院中再無人相應,二人知道蘇貞已然生氣,只得悻悻離開,來到河津胡餅鋪坐下,要了幾張胡餅,又向胡餅商打聽秦家的事。胡餅商道:「沒聽說秦家有什麼仇人。不過我也是秦家郎君過世後才搬來東城,以前他就在這家鋪子裡賣些小玩意。外面風傳其實還是蔣素素惹下的禍事,兇手本來就只是要殺她,第一次下手殺錯了人,才不得不第二次下手。」

狄郊自不會相信這等坊間傳聞,又打聽後院韋姓一家,那胡餅商沒口子地稱讚女主人蘇貞,對男主人韋月將則沒有太深印象,只因他極少回來。

狄郊問道:「最近可有見到那位韋先生?」胡餅商道:「嗯,昨日見到了,每個月他都是這一天回來,在家過了個夜,今早又匆匆出城了。」又深深嘆了口氣,道:「唉,現在秦家的人死光了,這房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被什麼人收回去,我看我們兩家都該留意找新的去處了。」

狄郊心道:「男主人既然在家,蘇貞當無可能與蔣會勾結陷害傅臘。況且之前她不得傅臘叮囑,便肯主動為他做偽證,可見對情夫尚有情義,又是如此貞靜賢淑之人,不可能一口咬下情夫的舌頭。」遂無二話,起身作別。

狄郊、王之渙回來逍遙樓,剛剛見到王翰和王羽仙,尚不及坐下告知情形,夥計來報說外面來了官差,指名要幾人出去。王翰道:「羽仙,你留下等我,我們去去就來。」

趕出來一看,卻是河東縣衙的差役,說奉請縣令之命請三人前去縣廨。王翰問道:「我那兩位朋友辛漸和李蒙呢?」差役道:「辛、李二位公子正在衙門做客。」王翰料來二人已經被竇懷貞拘捕,此行是非去不可,便道:「好,前面帶路。」

差役一直將王翰、狄郊、王之渙三人領入後衙一間書房中。進去一看,辛漸、李蒙坐在窗下椅子上,手足未帶鐐銬,左右也不見差役看守,不似被拘禁,一時不明所以,忙上前詢問究竟。李蒙雙手一攤,道:「我們來打探訊息,沒有別的法子,只好照老一套用金錢賄賂差役,結果錢剛出手,就被請到這裡來坐下了。」

五人也不明白縣令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坐著乾等了一會兒,只聽見腳步聲響,竇懷貞身穿便服,從屏風後轉了出來。五人一起站起身來,竇懷貞道:「請坐。」自己掀袍坐下,問道,「幾位公子可有追查到兇手?」王翰道:「有,是蔣會。」目光炯炯,緊盯著竇懷貞不放,這位縣令面上絲毫不見意外之色,顯是早已知道蔣會是兇手。

王之渙道:「看明府神色,似是早已經知道。」竇懷貞點點頭道:「自從蔣會向本縣檢舉指證親眼看見王翰王公子自秦家翻牆而出,我就已經猜到他才是真兇。」

原來秦錦死後第二天一早蔣素素趕來縣衙報案,竇懷貞隨即派差役前去驗屍,差役在兇案現場撿到了玉佩,出來秦家巷口時正遇到蔣會,恰好二人甚是熟稔,蔣會索要玉佩仔細看過後,稱認得玉佩的主人,又跟著差役來到縣衙,舉報說他昨晚本有意去找情婦蔣素素,意外聽到裡面有動靜,就躲在門口柴垛後,哪知道不久就見到有人從秦家翻牆而出,正是才剛剛住進逍遙樓不久的王翰。

辛漸道:「蔣會的話有始有終,明府是如何發現的破綻?」竇懷貞道:「本縣雖然孤陋寡聞,可晉陽王翰的名字也曾聽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怎能相信堂堂王公子會深更半夜摸進民女家中逼姦殺人?定然是蔣會自己做的事,況且只有他才有機會取到王公子玉佩。」

狄郊道:「既是如此,明府為何不立即將蔣會逮捕下獄?反而放走了他,任憑他又有機會再次下手殺死了蔣素素。他跟明府到底是什麼關係,明府為什麼要一力庇護他?」竇懷貞長嘆一聲,道:「各位公子如此聰明才智,當真猜不到我為什麼要縱容蔣會麼?不瞞各位,河東縣衙距離逍遙樓不遠,那晚的事本縣早已知道經過,淮陽王既然一心要指認各位是刺客,驛站驛長宗大亮和那些羽林軍都是他心腹,各位自信能逃得掉麼?」

狄郊心道:「那宗大亮可不一定跟武延秀一條心,殊不知正是他暗中救了一名真正的刺客,藏在普救寺中。」表面卻不動聲色,道,「原來明府是一番好意,想用蔣會的證詞將王翰捲入另外的案子,間接幫助我們幾個從刺客案中脫罪。」

竇懷貞道:「正是。可本縣料不到幾位公子機智過人,也料不到蔣會竟然又再次下手殺了蔣素素,還想嫁禍給水手傅臘。今日各位已瞭然真相,本縣的建議是,殺人罪名還是由王翰王公子承擔下來,不過是權宜之計。」

王翰倒也鎮定自若,起身問道:「這麼說來,淮陽王針對我們幾個的羅網很快就要收緊了?」竇懷貞道:「淮陽王遇刺當晚已經派驛馬飛傳神都,按理這兩日就該有回信到來,各位想想能是好事麼?」

眾人一齊望著狄郊,他堅決地搖了搖頭。王翰便道:「明府好意心領了,我們不能因為自身一時安危而令真兇逍遙法外,不能讓秦錦和蔣素素白死,這就請明府發告示緝捕蔣會吧。」竇懷貞異常驚訝,半晌才道:「公子應該知道,如此一來,可能就再無退路了。」王翰道:「是,無論來的是什麼風暴,我們五個誓死共進退同擔當。」他這話說得豪氣十足,其餘四人一齊站了起來。

竇懷貞沉吟片刻,道:「既是如此,本縣也不勉強,我這就去簽發告示。」狄郊道:「我們還想見一見傅臘。」竇懷貞道:「這是自然。本縣已知會過都尉,都尉表示要除去傅臘軍籍,任憑本縣處置。」大聲叫進來一名差役,命他帶五人去大獄。

五人來到大獄獄廳,微微等了一會兒,傅臘被帶了出來。他遭受斷舌之苦,面目已疼痛得扭曲變形,看上去猙獰而恐怖。

典獄嘲諷地道:「這個人既不識字,又不能說話,你們要怎麼問他?」也不等眾人回答,揮了揮手,帶著獄卒便出去了。

狄郊早有所準備,上前喂傅臘吞了一丸藥。他只覺得嘴中一片滑膩清涼,痛楚大減,當即感激地點了點頭。

狄郊問道:「秦錦被殺的當晚你是不是在蔣素素房中過夜?」傅臘到此境地,知道實話實說是唯一的出路,偏偏又說不出一個字來,只能點了點頭。

辛漸道:「這麼說,你和蔣素素一道看見兇手從秦錦房中跑了出來。」傅臘又點了點頭。

王之渙道:「那你看見兇手的樣子了嗎?」傅臘搖了搖頭。

狄郊道:「你昨晚有沒有去找過蔣素素?」傅臘搖了搖頭。

王之渙道:「那麼你去找了誰?是誰咬斷你的舌頭?」傅臘立即激動了起來,口中「嗬嗬」數聲。

李蒙道:「呀,這下可麻煩了,他只能回答是或不是的問題,無法告訴我們咬掉他舌頭的女人是誰。」

傅臘更是急不可待,緊緊抓住狄郊雙臂,「嗚嗚」叫個不停。狄郊道:「好,好,你彆著急,咱們慢慢來。你認識蔣會嗎?」傅臘點了點頭。

狄郊道:「你認為蔣會可能是殺人兇手麼?」傅臘臉上閃過明顯的輕蔑之色,竟然搖了搖頭。

辛漸道:「你如何肯定不是蔣會殺人?」傅臘轉過身去,扯住上衣背面,他雙手戴著鐐銬,只能用單手揪住衣襟一點點往上掀。辛漸上前幫他掀開上衣,問道:「你是說你看見兇手的當晚他是光著身子逃出秦家的?」

傅臘點了點頭。又轉過身來,將辛漸背過去,揭開他衣襟,從旁邊案桌取過一支筆,往他背上隨意塗畫了幾下。

狄郊恍然大悟道:「你是說兇手背上有剳青?」傅臘搖了搖頭,連連指著自己,又指著辛漸搖了搖頭。

王翰道:「我知道了,他的意思是說兇手身上很乾淨,跟他本人一樣,蔣會背上卻有剳青,所以蔣會不是兇手。」傅臘這才釋然,點了點頭。

本來蔣會是兇手已經是定論,孰知傅臘的證詞令案情峰迴路轉,又再次陷入重重迷霧當中。尤其令人不甘的是,證據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只要傅臘能說出是誰咬掉他舌頭,追查兇手輕而易舉,偏巧這個人非但說不出話來,還不能寫字,當真是急也能急死人了。

不過最困惑眾人的還是王翰那塊名貴玉佩莫名失落秦錦房中之事,如果兇手不是蔣會,那麼又是誰丟了玉佩在兇案現場呢?

辛漸問道:「你是不是撿到過一塊玉佩?上面的斑紋看起來像個‘王’字。」

傅臘雖然答不出話來,卻露出了驚異之色,顯是知道這塊玉佩。李蒙道:「呀,好小子,是你撿到了玉佩。」

原來當真是傅臘在浮橋上撿到了王翰玉佩,當晚他先去找蘇貞,送了她一件特別的禮物,又來找蔣素素,向她炫耀玉佩。蔣素素聽聞好玉夜間能發光,二人便吹滅燈燭躲在被子中把玩那塊玉佩,當真有微弱光芒發出。正開心之時,忽聽到西廂那邊有動靜,本不想管它,蔣素素堅持要出去看看,瞬間就聽到她叫喊,傅臘趕出去時正見到一光著上身的男子衝出房門,瞬間翻牆而出。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舉燈到秦錦房中一看,才見她倒在床上,已經為人所殺。他大為恐慌,當即交代蔣素素次日一早再去報案,自己摸黑離開了秦家。回到家中才發現玉佩丟了,後來才知道玉佩被官府差役撿到,成為了關鍵證據,他和蔣素素生怕擔當殺人嫌疑,自然不敢多提半句。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追問兇手線索。還是李蒙將傅臘拉到案桌旁,問道:「你自己有什麼辦法能告訴我們是誰咬掉你舌頭麼?」

傅臘提起筆來,往紙上橫著劃了數道,又豎著畫了豎道。李蒙道:「這是什麼?」招手叫道,「之渙,你來看看這是什麼啞謎?」

王之渙反覆盤算了半天,問道:「是棋盤麼?」傅臘搖了搖頭。王之渙道:「那我就不懂了。」他既然不懂,旁人也難以猜透。

眾人均感沮喪,傅臘更是心灰意冷,跌坐在一旁。忽聽到外面有人嚷道:「抓到蔣會了!快,帶他去那裡,明府說要交給那五位公子問話。」王翰皺眉道:「這麼快就抓到了人了?」辛漸道:「多半蔣會一直就在縣衙附近徘徊,見到官府發告示通緝,他又不是兇手,不得不自己投案澄清。」

須臾之間,蔣會被五花大綁地押了進來,見到王翰諸人臉有羞愧之色,但一見到傅臘,便立即轉成了恨意。

辛漸道:「麻煩差大哥解了他身上繩索。」差役道:「這人是殺人重犯,怎能輕易鬆綁?」李蒙道:「這裡有這麼多鐐銬枷鎖,換一副不就得了。」差役聞言便拔刀割斷綁索。

辛漸道:「得罪了。」上前一步,掀起蔣會上身衣襟,蔣會驚道:「你做什麼?」還待掙扎,卻被差役執住手臂。辛漸道:「果然有剳青。」眾人圍上一瞧,卻見蔣會背上紋著一隻白額大虎,纖毫畢現,極是威武,佔據了整個上背。

差役取過戒具,要給蔣會套上。辛漸道:「不必多此一舉,他不是殺人兇手。」差役聞言大吃一驚,最意外的還是蔣會本人。王之渙道:「你該感謝的是傅臘,是他的證詞證明了你不是兇手,不然你可就死翹翹了,也虧得你背上的這隻大老虎。」

狄郊道:「傅臘現在已經不能說話,真兇還沒有找到,還得麻煩你將當晚情形詳細告知。」

蔣會瞬間經歷了殺人要犯到無辜良民的兩重身份,銳氣盡失,當即斷斷續續說了當晚經歷:原來確實如蔣大所言,他聽說秦錦拒婚後暴噪如雷,取了一把尖刀出門,不過並不是要去殺秦錦,而是想去殺情敵傅臘。蔣會到傅臘院外才發現家中無人,以為他當晚在浮橋當值,於是又來東城找蔣素素。到秦家院外時,只有西廂秦錦房中亮著燈,東廂蔣素素房裡卻是一片漆黑,她生性怕冷怕黑,即使睡著也要在房中習慣性地點一盞燈。蔣會料想蔣素素應該不在家,但又不甘心就此離去,便遲疑著站在門東的柴垛後。忽然巷子裡踟躕摸索過來一條黑影,到西牆根下敏捷地翻了過去。他一時驚住,以為那一定是來找蔣素素的新情夫,心頭不由得怒火頓起,甚至想上前將那男子扯下牆來,轉念一想,反正蔣素素不在家中,倒要看看這男子如何收場,於是便自柴垛中取了兩根圓木柴,橫在西牆下,若那男子原路翻牆出院,踩上木柴,必然摔個大屁蹾。安排妥當,重新躲好,靜等那男子出來看好戲。不料院中隨即有些奇怪的聲音,先是秦錦驚叫了一聲,隨即有一陣「嗚嗚」聲傳出,似是有什麼人被捂住了嘴卻叫不出來。蔣會這才心中起疑,暗道:「這人該不會是竊賊吧?」自門縫間往院裡望時,秦錦房中的燈卻已經滅了。忽又聽得東廂房有人開了門,蔣素素只穿著單衣,自房中走了出來,揚聲問道:「錦娘,有事麼?」他這才知道蔣素素原來在家,不知道出於什麼緣故竟沒有點燈。正驚疑間,卻見一名男子光著上身從秦錦房中衝了出來,微一停頓,即原路從西牆翻出,果然踩到木柴上,悶哼一聲,仰天摔倒。蔣會還待上前檢視究竟,忽聽到院裡有人問道:「出了什麼事?剛才那個是什麼人?」正是他情敵傅臘的聲音。遲疑間,那男子已經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了。蔣會顧不上理會,只留神檢視院中情形——只見蔣素素回房點了燈,踏進秦錦房中即慘叫一聲,傅臘搶過去看了一眼,立即拉著蔣素素退了出來,二人均是驚慌失措,在院中走來走去。許久後傅臘才道:「是剛才翻牆逃走那人殺了錦娘,可惜未看到面目。我不能留在這裡,不然難脫干係。你等天亮再去報官,實話實說,只是千萬別提我在這裡。」蔣會這才知道秦錦已經死了。只聽見蔣素素應了,又開門送傅臘出來,他自己越想越是害怕,也不敢久留,忙離開巷子,到普救寺旁側的樹林裡混了下半夜。等第二天早上官差來時再去秦家看熱鬧,卻看見差役在兇案現場搜到了一塊玉佩,稱是兇手遺失,正預備懸賞徵問主人,好奇要過來一看,上面的紋路看起來像是個「王」字,忽想到聽父親提過王翰有這樣一塊玉佩,登時越想越覺得昨晚那翻牆而出的男子像極了王翰,又貪圖官府的賞金,便跟隨差役來到河東縣衙,向縣令竇懷貞指證了王翰。竇懷貞思索良久,命人取了賞金給蔣會,又令他不可張揚,不可回逍遙樓,暫時先躲起來,這才有了後來一系列的事。

眾人這才明白事情經過。狄郊想起當晚月光情形,問道:「兇手翻牆進去時,月亮東昇,你既躲在門東柴垛後,應當可以看到他的面貌才對。」蔣會道:「是,我確實看到了,可他臉上蒙了黑布。」

諸人愈發肯定兇手目的明確,意在殺人,逼奸不過是附帶之舉。只是天色已暗,大獄照例要落鎖封門,不及問更多,便被典獄請了出來。蔣會涉嫌命案,結案前無論是不是兇手都要收監。他被獄卒帶走時哭喪著臉大聲叫道:「公子可要向縣令說清楚,我沒有殺人。」

出來大獄時,一名差役奔過來將玉佩還給了王翰,道:「明府請各位好自為之。」眾人猜竇懷貞不欲再多插手行刺一案,均有所感慨。

回到逍遙樓,王翰命夥計治一桌酒菜直接送到狄郊房中,好方便談論案情。去隔壁叫王羽仙時,她正在燈下凝神細看一幅精美的五彩織錦。王翰奇道:「這不是我在京兆武功買了派人送給你的璇璣圖麼?原來你一直帶在身上。」王羽仙道:「嗯,閒來無事,隨意看看。這類迴文遊戲雖然格調俗淺,然則宛轉反覆,相生不窮,韻味悽婉,切中情理,還是蠻有趣味的。」

王翰笑道:「聽說當今女皇閒暇也鍾愛推敲玩弄此圖,你竟敢說它格調俗淺,好大膽,不怕掉腦袋麼?不過這《璇璣圖》確實是閨閣女子怨中無聊抒懷之玩物,若詩是真好,一首便足以名垂千古,又何須百首、千首?」湊過去扶住王羽仙肩頭,指著織錦上的字念道:「嗟嘆懷所離徑,遐曠路傷中情……」忽有所感悟,拉了王羽仙到狄郊房中,將璇璣圖擺在桌上,道:「你們看這像什麼?」

王之渙道:「這是璇璣圖,能像什麼?」王翰道:「如果忽略這些字,不就是橫橫豎豎的一道線麼?」辛漸道:「你是說剛才在大獄中傅臘畫的是璇璣圖的樣子?」王之渙道:「這不可能,他非但大字不識一個,璇璣圖又是女子之物,他怎麼能畫這個?」

眾人一想也確實不可能。李蒙嘆道:「真是可惜,我們明明有證人在眼前,卻還是無法抓到兇手。」狄郊道:「我大概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李蒙道:「呀,你一直悶不作聲,原來早知道了,快說,兇手是誰?」辛漸道:「別急著說出答案,先說說你是怎麼猜到兇手身份的。」

正好酒菜端上來桌來,眾人便一邊吃飯一邊聽狄郊講述:「我們今日最大的收穫,是得到了蔣會的證詞,他目睹了秦錦被害當晚的全部經過,對我們非常有用。先說兇手,翻牆入院後直奔西廂,當時秦錦房中有燈,而蔣素素的東廂卻是一片黑暗,可見這個人目標相當明確……」

王之渙道:「你是說兇手當天晚上下手要殺的人就是秦錦,而不是我們一直猜想的他要殺的是蔣素素,不過是摸錯房間?」狄郊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兇手要殺的確實是蔣素素。」

辛漸道:「呀,我知道了,老狄的意思是兇手是奔燈光去的。」狄郊點頭道:「正是。蔣會說過,蔣素素生性怕冷怕黑,晚上總要點燈,當時已是半夜,尋常人家早已經安歇就寢,蔣素素吹滅燈燭與傅臘躲在被子中玩弄阿翰的玉佩,秦家只有西廂房有燈,兇手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就是蔣素素的房間。」

辛漸道:「可既然兇手如此熟悉蔣素素的生活習性,一定是跟她關係很親密的人,蔣會兩次看見過他身形,怎麼會認不出來呢?」狄郊道:「兇手未必跟蔣素素關係親密,他很少露面,所以大家大多不認識他,但是另外有人跟秦家走得很近,知道蔣素素的習慣,就是那個咬掉傅臘舌頭的女人。」

王之渙驚道:「你是說蘇貞和她丈夫,怎麼可能?」

他口中反覆說著「怎麼可能」,心中疑慮卻越來越重,這家人確實完全符合兇手的特徵:丈夫韋月將長年在城外教書,一個月才回家一次,蔣會不認識他也屬正常。妻子蘇貞是傅臘情婦,完全有機會咬下傅臘舌頭。韋家租住的是秦家的房子,丈夫既極少在家,房東又是女人,交租等事自然由蘇貞來承擔,她與蔣素素、秦錦熟識順理成章,大約傅臘也是由此認識並趁虛而入地搭上了她。如此,韋月將從妻子口中得知蔣素素晚上點燈睡覺的習慣也不足為奇。只是他為何要一心殺死蔣素素呢?就算他知道妻子與水手傅臘有染,下手的物件也該是傅臘才對呀。殺死秦錦當然是誤殺,但當晚他殺人時並沒有安排下嫁禍給傅臘之計。假若韋月將殺對了人,事情應該會就此而止,既是殺錯了,秦家眾所矚目,也該觀望一段時間再說,他卻冒著極大的風險再次到秦家下手,可見與蔣素素有深仇大恨,不過這次倒是將姦夫傅臘捲了進來,先令妻子蘇貞假意求歡咬下傅臘的舌頭,再將舌頭塞入蔣素素口中以達到嫁禍的目的。

然則這一切不過是推測,即使有傅臘從旁點頭作證,韋月將沒有明確的殺人動機,若是他矢口否認,又找不到實證,難以將他定罪。最關鍵的一點,他在城外教書,每月才回來一次,本月恰好是在蔣素素遇害的當天,那麼,秦錦遇害當晚他人並不在城中,這又作何解釋?

議論一番,還是不能全然肯定兇手就是那神秘的教書先生韋月將,遂決定等明日去向傅臘求證過再說。

次日一早,王翰等五人正要出發,王羽仙也打扮成男子模樣,施然走了出來。她早知道王翰捲入秦錦兇殺案,一度被當作殺人兇手,非要跟去看個究竟,王翰不能拒絕,只能任憑她作為。

到河東縣衙前,眾人請差役進去稟告,縣令竇懷貞即令升堂,帶了傅臘到堂前跪下。王之渙早迫不及待,正要上前問是不是蘇貞咬下他舌頭,王羽仙忽道:「等一等!」自懷中掏出璇璣圖,舉到傅臘眼前。

傅臘頓現驚喜之色,指著璇璣圖,口中「嗚嗚」有聲。王羽仙道:「你仔細找你想要指出的字。」傅臘便低了頭,用食指點住右下角最末兩個字。王羽仙道:「河津?」傅臘點了點頭。

王之渙道:「呀,是河津胡餅鋪!」傅臘急忙又點了點頭。王之渙道:「你是說是胡餅商是殺人兇手?噢,你不知道誰是殺人兇手,你是說是胡餅商咬下你的舌頭?」李蒙啞然失笑道:「怎麼可能?胡餅商明明是個大鬍子男人。」果見傅臘先是點頭,又連連搖頭。

王之渙隱約猜到究竟,想問又不敢問,還是狄郊道:「你想說是住在河津胡餅鋪後的蘇貞咬斷了你的舌頭?」傅臘當即點了點頭。

眾人這才知道傅臘雖然不識字,但因為時常路過看見「河津胡餅」的匾額,知道那兩個字的大致樣子。只是這樣一個莽夫,怎麼會想到要用璇璣圖來做字樣比照提示旁人呢?

李蒙道:「看來正如老狄所推測,韋月將才是殺人兇手。」傅臘卻連連搖頭。王之渙道:「莫非你也想到秦錦被殺當晚韋月將並不在城中?」傅臘點了點頭。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秦錦遇害當晚,傅臘曾先去韋家找過蘇貞,一番親熱後才戀戀不捨地下床,趕去秦家找蔣素素。

就連傅臘也認為韋月將不是兇手,事情再次複雜起來。殺死秦錦、蔣素素的明明是同一人,如此推算,韋月將倒沒有了嫌疑。可如果不是韋月將,又是什麼人能令蘇貞咬下傅臘的舌頭呢?

傅臘又招手叫過王羽仙,再次指著璇璣圖上的「河津」二字。辛漸道:「莫非你想說兇手是河津胡餅鋪的胡餅商?」傅臘這才欣然點了點頭。眾人不由得面面相看,不知道傅臘如何能這般肯定,愈發感到雲山霧罩起來。

竇懷貞道:「也不必多問了,本縣這就派人去將這兩家人全部帶來審問,不信那蘇貞不吐露實情。」當即發籤派差役去東城緝捕胡餅商和蘇貞,因城外不屬於河東縣境,他無權越境拿人,只能派人去上報蒲州刺史明珪,請刺史派人去捉拿韋月將回城。

雖然真兇還未明確,但基本上水落石出只在須臾之間,眾人均感如釋重負,只有王之渙不斷感嘆,深為蘇貞惋惜,又道:「一定是兇手逼她,她迫不得已才這麼做。」

等了大半個時辰,差役飛奔進稟告,告知胡餅商和蘇貞均已經人去樓空,鋪子裡、家裡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似是早有準備,問起周圍攤販,只說看見胡餅商和蘇貞清早一道登車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王之渙道:「呀,那胡餅商說‘我看我們兩家都該留意找新的去處’,原來已經是有所暗示。」竇懷貞道:「看來兇手一定胡餅商了。」忙簽發通緝告示,傳送公文往鄰近州縣,請求協助追捕兇手。

王翰等人見案情已接近尾聲,遂告辭出來。王之渙問道:「羽仙是如何想到讓傅臘辨認璇璣圖的?」王羽仙道:「嗯,這個,我只是胡亂試上一試。」辛漸道:「這件姑嫂奇案雖然尚有一些不明之處,不過總算是真相大白。」

狄郊忽道:「快看,河東驛長宗大亮!」眾人一看,果見宗大亮匆匆自驛站出來,往東而去。王之渙道:「莫非宗大亮又要去普救寺察看那名刺客裴昭先?」辛漸道:「就是阿翰所說在驛站行刺不成反而離奇失蹤的刺客麼?」王翰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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