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說失蹤一夜的王翰終於回來了,一齊轉頭朝門口望去——果見王翰正走進樓來,只是神色冷然疲倦,再無平日的倜儻不群。胸前染有幾大塊血跡,襯著胡服上的金色絲繡,格外引人矚目。狄郊忙搶上前檢視,問道:「你受傷了麼?傷在哪裡?」
眾人聽說失蹤一夜的王翰終於回來了,一齊轉頭朝門口望去——果見王翰正走進樓來,只是神色冷然疲倦。再無平日的倜儻不群,胸前染有幾大塊血跡,襯著胡服上的金色絲繡,格外引人矚目。
狄郊忙搶上前檢視,問道:「你受傷了麼?傷在哪裡?」王翰道:「不是我的血。」
辛漸問道:「是誰的血?」王翰搖了搖頭,似不願意提起,左右一望,問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多人在這裡做什麼?」
辛漸不及解釋,幾名羽林軍搶過來將三人分開,反擰過手臂。王翰一掙竟沒有掙脫,怒道:「你們想要做什麼?」
曹符鳳哈哈大笑著走了進來,道:「王公子,可算等到你回來了。」打量著王翰胸前的血跡,嘖嘖嘆道:「幸好罪證還在。」
王翰見曹符鳳身後還有軍士押著李蒙,不明所以,問道:「為什麼要抓我們?」曹符鳳道:「王公子這一套先省省的好,到公堂上,有的是機會讓你辯說。」命羽林軍士抓了王之渙,一齊押到門外,對候在樓前一名紅袍官員道:「明刺史,就是這五個人昨晚謀劃行刺淮陽王,王翰和辛漸二人是負責動手的刺客,潛入驛站行刺,另外三人在驛站外接應。具體情由我適才已經跟刺史提過,犯人就移交給你看管審問。」
那官員正是蒲州刺史明珪,忙應道:「是。」命手下兵士將王翰、辛漸五人一律上了手梏、頸鉗。戒具戴得這般齊全,又恰好是五副,顯是事先有所準備。
曹符鳳道:「本來淮陽王是要親自過問此案的,不過大王受了傷,又有急務要出發趕去幷州,這大逆不道謀刺親王的大案就交給使君審理。」明珪道:「是。」口中應著,心中卻極是為難,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玉袋,官印還在,想了想,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可下臣官小職微,這等謀反大案照例該將犯人、卷宗移送神都,由三法司審理,放在本州於常理不合,萬一將來朝中有御史彈劾……」
曹符鳳沉下臉道:「什麼常理照例的?淮陽王可是魏王愛子!不管刺史用什麼法子,務必取得這五人行刺淮陽王的口供,朝中一切自有魏王做主。不然的話……」
明珪隱約猜到淮陽王有意利用這件案子興起一場大獄,心道:「將這五人押送神都洛陽交給酷吏來俊臣審訊豈不是更好?來俊臣可是最擅長羅織罪名、牽連無辜。」
他卻是不知道來俊臣新娶了太原王慶詵長女王蠙珠為妻,一個告密發家的無賴娶了天下最有名的望族之女,轟動洛陽全城。王慶詵是王之渙堂叔,與王翰同族,關係密切,武延秀擔心將狄郊、王之渙五人逮送洛陽後不但有狄仁傑來相救,來俊臣也會看在新婚妻子的份上從中作梗,如此,難免會壞了大事。
明珪不知道這一層,自然也不明白為什麼武延秀一定要將這件行刺案交給蒲州地方審理,他聽曹符鳳語含威脅,不敢再推謝,道:「是,多謝大王、將軍抬愛。」曹符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率羽林軍去追趕淮陽王。
天氣非但不熱,晨曦的露氣中還帶著絲絲寒意,蒲州刺史明珪卻不斷舉袖拂拭額頭汗珠,神色異常緊張。他是劉宋時期著名隱士明僧紹的後人,其父親明崇儼曾學習鬼神之術,以奇技自名,後成為武則天心腹,協助當時還是高宗皇后的武則天與太子李賢爭權,結果明崇儼莫名遇刺,太子李賢被指認為行刺主謀,由此遭廢。明珪完全是因為父蔭步入仕途,但其人懦弱中庸,從不想有什麼作為。他已經知道眼前所謂的五個謀反重犯各有來頭,所謂行刺武延秀一事更是漏洞百出,他寧可不去巴結魏王武承嗣,也不願惹事上身,可又不敢不接下案子,眼見曹符鳳等人飛馬離去,又回頭看看王翰、狄郊幾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人群中忽然擠過來一名綠袍官員,上來行禮道:「下臣河東縣令竇懷貞參見使君。」明珪眼前頓時一亮,恍若看到了救星,忙道:「竇明府,你來得正好。你是本州有名的能吏,這裡有一件大案……」
竇懷貞道:「下臣手裡正有一件殺人案要辦,誰是逍遙樓的主人王翰?」王翰掙脫兵士掌握,踏前一步,冷笑道:「我就是王翰。還有什麼罪名要栽到我頭上,一併端上來吧。」傲岸氣度堪比王侯,仿若於千軍萬馬中巍然屹立。
竇懷貞微微一愣,轉頭問道:「請問使君為何拿他?」明珪道:「王翰與同伴四人昨晚到河東驛站謀刺淮陽王,竇明府,本史正要對你說,這件案子……」
竇懷貞甚是幹練,飛快地打斷了上司的話頭,問道:「行刺?發生在什麼時辰?」竇懷貞道:「嗯,應該是三更子時。」
一旁辛漸聽見,暗想道:「三更子時大約正是我昨晚聽到驛站內大起騷動的時候。剛才那校尉說武延秀受了傷,這倒未必是實,但有刺客行刺應該是真,莫非那柄本要用來栽贓老狄的匕首當真是刺客留下的兇器?狄郊說過,從刀口血跡來看,中刀的人不死也是重傷,那肯定不是武延秀了,也不會是羽林軍士,不然早就拿出來大做文章。可受傷的人又會是誰呢?」
卻聽見那河東縣令竇懷貞道:「如此說來,刺客不可能是王翰他們五個,應該另有其人。」
明珪大為意外,忙問道:「竇明府何出此言?」竇懷貞道:「王翰昨晚在峨嵋嶺秦家因逼奸未遂殺死了秦嶺的妹妹秦錦,人證、物證確鑿!除非有兩個王翰,不然他絕不可能分身到河東驛站刺殺淮陽王。」
明珪吃了一驚,道:「什麼?」王之渙、李蒙等人聞言更是目瞪口呆,無不詫異地望著王翰。王翰卻只是冷笑,一言不發。
蔣素素忽然自逍遙樓中奔了出來,擠過人群,跪在竇懷貞面前,哭哭啼啼地道:「請明府為民婦做主,為錦娘伸冤,錦娘死得好慘。」
竇懷貞奇道:「素娘如何也在這裡?」蔣素素道:「逍遙樓店家蔣翁是我堂伯,民婦夫早已亡故,昨夜小姑又慘遭殺害,家裡就剩我一個婦道人家,多有不便,特來請伯父出面主持喪事。」
竇懷貞道:「那正好,你當著使君的面說一下昨夜你小姑秦錦遇害的經過。」蔣素素道:「是。昨天晚飯時分,民婦去叫小姑秦錦出來吃飯,進她房間後才發現她人不在。一直等到戌時她才回來,眼圈紅紅的似是哭過,問她出了什麼事她也不肯說,飯也沒吃就回房去睡了。民婦收拾後也自行回房安歇,一直到子時……」
竇懷貞道:「素娘如何能肯定是子時?」蔣素素道:「當時打更的敲過三更不久,我還沒有睡踏實,聽得很清楚。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小姑房中有動靜,錦娘一向安靜,我覺得不對勁兒,便披衣起床去看究竟。走出房外,只聽見小姑房中窸窸窣窣,卻沒有點燈,就遠遠叫了聲:‘錦娘,有事麼?’話音剛落,就聽見錦娘慘叫一聲,隨即有名男子一手抱著衣衫,一手握著短刀,衝出房來,翻過土牆去了。我嚇得呆在原地,好久才想起來要去看錦娘,她房中沒燈,我又回房去取燈,進去一照,錦娘光著身子,倒在血泊中,眼睛還睜得老大……」她回憶起當時場面,心有餘悸,一時難以說下去。
竇懷貞指著王翰道:「你可認得他?」蔣素素看了一看,搖了搖頭。竇懷貞道:「你昨夜見過兇手身形背影,你再仔細看看,是不是這個人?」命王翰轉過身去。王翰道:「哼,真是笑話!」
竇懷貞使了個眼色,兩名差役上前執住王翰手臂,將他強行背過去。蔣素素仔細看了幾眼,遲疑道:「這個……當時雖有月光,但隔得尚遠,天色不明,我沒看得十分清楚……不過那個男人是光著上身從錦娘房中衝出來……這個……」
竇懷貞不動聲色地問道:「素孃的意思是要脫下他的衣服才能辨認清楚麼?」王翰當眾受此侮辱,居然也不動怒,冷冷道:「這出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蔣大一直在一旁發呆,不知道該如何救出王翰,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搶過來將蔣素素拉到一旁,低聲道:「素素,這位就是逍遙樓的東主王翰王公子,他家裡美姬眾多,怎麼會夜半潛入你家姦殺錦娘?你可要辨認清楚了。」
蔣素素「啊」了一聲,忙回到場中告道:「其實那個人……兇手也不大像王公子,兇手的身材似乎比王公子要矮一些。」竇懷貞冷冷道:「你不是沒看得清楚麼?怎麼,一聽說他是太原王翰,你就想幫他了?」蔣素素支支吾吾地道:「當然不是……」
蒲州刺史明珪問道:「竇明府,你憑什麼認定王翰就是殺死秦錦的兇手?」
竇懷貞取出一塊玉佩,舉到王翰面前問道:「這是今早蔣素素來縣衙報案後趕到兇案現場勘案的差役在地上撿到的,差役問過素娘,玉佩並非秦家之物。上面紅色斑痕看起來是一個王字,可是郎君隨身之物?」王翰道:「不錯,是我的玉佩。」竇懷貞道:「這就對了,這玉佩在秦錦房中撿到,正是你昨夜入過錦娘房間的鐵證。」
狄郊忽道:「明府如何能這麼快就辨認出玉佩是王翰所有?那個王字紋理天成,並非人工雕琢上去。」
竇懷貞重重看了狄郊一眼,似是驚詫他問出了這個關鍵問題,頓了頓,才答道:「是有人告發了王翰,證佐不但認出了他的玉佩,還親眼看到他從秦家翻牆出來。這點,與蔣素素的描述也是吻合的。」
辛漸問道:「證佐是哪位?請他站出來。」竇懷貞道:「證人知道你們幾個有些來歷,怕你們起意報復,特意提出不能暴露面容身份,本縣也答應了他。」
王之渙道:「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證者,言正也,罪無申證,獄不訊鞫。既是證人,就該光明正大地出堂作證,不然何以為佐,何以為憑?如何能讓人心服口服?」竇懷貞道:「本縣自會在卷宗中詳述事情經過。至於與案情無關的人,更沒有必要知道了。」
辛漸道:「嗯,明府不說,我們多少也能猜到,我們五個昨日才到蒲州,人生地不熟,出面指認王翰的人,一定是……」
王翰一直默不作聲,忽插口道:「是我殺了錦娘。」
眾人一愣間,狄郊立即猜到他是為了將自己和辛漸四人從行刺武延秀案中脫罪,忙道:「阿翰,你不要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王翰道:「確實是我殺了錦娘,我胸前的血跡就是證據,我願意服罪。」
竇懷貞道:「那好,這就勞煩郎君跟本縣回縣衙錄取口供。」嚮明珪行了一禮,道,「下臣告退。」命人押了王翰,連同蔣素素一同帶上,揚長而去。
明珪一時陷入無以倫比的神傷當中,淮陽王武延秀派人當面交代是王翰和辛漸動手行刺,其餘三人同謀,可偏偏出了一樁婦女姦殺命案,有鐵證證明王翰是殺人兇手,如此一來,王翰和辛漸行刺淮陽王的說法不攻自破,可他不但不能放了這四人,還得想法子補上其中的漏洞,這不是天大的難題麼?
忽從人群中擠過來一名年輕男子,正是那謝瑤環的同伴胥震,大模大樣地叫道:「你是蒲州刺史明珪麼?」明珪道:「正是。啊,你是……」當即猜到對方即是制使的隨從,他已經聽曹符鳳提過女皇制使就住在逍遙樓中一事。
昨晚曹符鳳來逍遙樓鬧事,從隻言片語中識破了謝瑤環身份,不敢隱瞞,回到河東驛站後立即稟告淮陽王武延秀。武延秀竟然聽過這謝瑤環的名字,知道她和上官婉兒都是女皇跟前十分寵幸的女官,只是沒有見過面,不知道她的模樣。
這謝瑤環與上官婉兒是罪臣上官儀之後不同,她可是黔州都督謝佑獨生愛女。昔日太宗皇帝李世民於玄武門發動兵變,殺死兄長太子李建成和弟弟齊王李元吉,其子女眷屬盡被誅殺,只有齊王妃楊氏因貌美被太宗收為己有。楊氏為太宗生下一子名李明,封曹王。偏偏這位李明與武則天第二子李賢關係十分親密。李賢被廢后,李明受到牽連,降封零陵郡王,徙於黔州安置。黔州不但是太宗長子廢太子李承乾被幽死的地方,太宗、高宗兩代權臣長孫無忌也是在這裡被處死。黔州都督謝佑暗受武則天指令,秘密殺死了李明,謊稱其是畏罪自殺。李明在世時與同父異母的兄長高宗皇帝關係不錯,高宗聽到李明死訊後怒不可遏,將黔州黔府官吏全部免職。沒過兩天,謝佑半夜被人刺殺,首級失蹤,成為一樁無頭公案。謝佑孤女謝瑤環時年三歲,武則天憐其孤弱,收入宮中撫養。後來武則天登基為帝后派人殺光李明親屬子嗣,抄家時搜到了被漆為尿壺的謝佑頭顱,這才知道當年謝佑之死是李明後人所為。武則天本人也是幼年喪父,嚐盡其中艱辛滋味,加上謝佑確是因受她之命殺死李明遇刺身亡,有功於本朝,更對謝瑤環感到歉疚,視若親女,恩寵有加。正因為知道謝瑤環在女皇心目中地位特殊,有心結納,武延秀才連夜派校尉曹符鳳送來一份厚禮。這當然也用不著他自己掏腰包,不過是沿途地方官溜鬚拍馬所送的禮物,他略作轉手而已。
明珪雖然知道制使到了蒲州,卻與武延秀的心思完全不同,欲當作不知道此事,如果對方不找上州廨,他決不會主動巴結,哪知道謝瑤環早聽到逍遙樓前風起雲湧、驚心動魄的一幕,竟主動派人出面。果聽見胥震道:「明刺史請隨我進樓,有人想要見你。」他不過是布衣平民打扮,對一州刺史說話的語氣卻極其冷淡,仿若是在使喚下屬小吏一般。
明珪心中暗暗叫苦,面上不得不畢恭畢敬地道:「是。」命人先將辛漸、狄郊、王之渙、李蒙四人押進樓中,將看熱鬧的人驅散,自己整了整衣冠,跟隨胥震來到謝瑤環房外。
謝瑤環隔著房門問道:「淮陽王已經將行刺案交給了使君處置麼?」明珪道:「是。」謝瑤環道:「那麼使君如何看待這件案子?」明珪道:「這個……下臣暫且不知。」
謝瑤環沉吟半晌,道:「使君,這件案子非常棘手,不如交給我親自審理,你看如何?」明珪大喜過望,道:「求之不得,多謝制使。」謝瑤環道:「那好,你留下一撥人在逍遙樓聽我號令,將罪犯押進來,這就去吧。」
明珪奇道:「制使是要在這逍遙樓裡審案?」謝瑤環道:「嗯。」
明珪恨不得趕快將燙手的山芋扔出,雖覺這位女制使節行事出人意外,可女人當皇帝已經是千古奇聞,這天下的怪事多了去了,也不再多問,忙道:「謹遵制使之命。」出來傳令兵士押辛漸等人進去,又命人圍住逍遙樓,一切聽謝瑤環號令,自己忙不迭地回州廨裝病去了。
辛漸幾人被押來客房院中,謝瑤環早步出房外,含笑看著四人不語。王之渙忍不住問道:「娘子到底是什麼人?」謝瑤環道:「郎君倒是猜猜看。」王之渙道:「娘子當然是官家人啦,不然為何刺史都對你恭恭敬敬。」
謝瑤環咯咯大笑,也不回答,命兵士去掉四人手頸戒具,道:「你們這就去吧。」
辛漸大奇,問道:「娘子放了我們,不怕淮陽王追究報復麼?」謝瑤環笑道:「別人怕他,我可不怕他。傻子都知道他是要借行刺一案誣陷你們五個,我這就放你們去查明事實真相,還有那起莫名其妙的王翰姦殺錦娘案。」
眾人這才知道她早已知道逍遙樓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她如此肆無忌憚,連武延秀也不放在眼裡,到底是什麼來路?
狄郊試探問道:「娘子是女皇陛下身邊的女官?」謝瑤環也不否認,道:「你們這就去吧。王之渙,你先留一下。」
王之渙一時矛盾交加,既對這位機智聰慧的娘子幾次出手營救己方充滿感激,又忌憚和反感對方女皇心腹女官的身份,更不知道她刻意留下自己有什麼用意,難免忐忑不安。
謝瑤環引他進入房中,指著桌上的紙筆笑道:「我們近日就要離開蒲州,請郎君為我題詩一首,也好當作分別留念。」王之渙「啊」了一聲,忙道:「願意效勞。」走到桌前,剛捉起毫筆,謝瑤環又道:「嗯,王郎就寫昨日那首《登鸛雀樓》給我吧。」
王之渙道:「那已經是昨日舊詩,如何能當作臨別紀念?我這就為娘子新寫一首詩。」謝瑤環道:「不,我還是喜歡那首《登鸛雀樓》,況且……」她壓低了聲音,咬著嘴唇道,「鸛雀樓可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王之渙聽了這話,只覺得心中一漾,恍然間有所會意。他轉頭去看謝瑤環,卻見她杏面桃腮,微暈紅潮,露出小兒女的嬌憨羞澀來,哪有半分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女官姿態?
忽聽得胥震一旁叫道:「娘子,行囊車馬已經命人去準備了。」王之渙這才回過神來,略一凝思,即揮毫走筆,在紙箋上題下了《登鸛雀樓》一詩。
辛漸三人正在廳堂安排僮僕田睿、田智趕去河東縣衙查探王翰情形。這兄弟二人昨夜酒醉昏睡在雅間中,於外間事情渾然不知,搜樓的羽林軍士也未發現他們,哪知道一早睡醒就發生了主人捲進命案官司大事。狄郊生怕二人年輕慌了神,低聲囑咐了好一番,才命二人去了。
見王之渙出來,辛漸忙問道:「她找你什麼事?」王之渙道:「沒事。」李蒙狐疑問道:「當真沒事?」王之渙搖了搖頭。狄郊道:「走,回房再談。」
四人回來狄郊房中,王之渙先問道:「你們相信王翰會姦殺錦娘麼?」李蒙道:「我寧可相信王翰是行刺武延秀的刺客,也絕不相信他會用強姦殺女人。況且那錦娘……」
他本想說錦娘相貌平平,而王翰生平只愛絕色女子,忽想到這樣說未免對死者秦錦不敬,忙住了口,但旁人已明白他的意思。
辛漸也道:「王翰絕不會對錦娘起意。我們昨晚在逍遙樓前撞到錦娘,他可是看都沒有多看她一眼。」
王之渙道:「可是那在錦娘房中撿到的玉佩確是王翰隨身之物,無可否認。」狄郊道:「那塊玉佩在昨天晚上宴飲之前就已經丟失了。你們沒有留意到麼?當時趙曼唱完那首《春日歸思》後,王翰曾伸手去腰間,我猜他是想摘取玉佩當纏頭的,結果摸了個空,這才解下蹀躞帶扣。」
王之渙道:「這就更說不通了,既然玉佩早已經丟失,這玉佩溫潤名貴,撿到的人該當作至寶才對。我們昨日才到蒲州,不過到鸛雀樓逛了一圈,誰都不認識,撿到玉佩的人又怎麼會剛好認得失主王翰呢?」
狄郊問道:「辛漸,你適才在樓前正要說出指證王翰是殺人兇手的證人名字,卻被王翰自己打斷,你本來覺得是誰?」辛漸道:「嗯,我只是懷疑,證人可能是蔣翁的兒子蔣會。」
王之渙和李蒙均是大吃一驚。李蒙問道:「你怎麼會懷疑是蔣翁的兒子?莫非是因為他假冒王翰調戲趙曼被撞破而有可能懷恨在心麼?」
辛漸道:「我們昨天才到這裡,見過我們幾個的人本來就不多,認識我們的更是寥寥可數,無非是逍遙樓的夥計等,所以我猜證人一定在這些人中,很容易就能想到蔣會身上。況且昨晚只有他不在逍遙樓,甚至到現在人也沒有出現過,嫌疑難道不是最大麼?」
狄郊道:「可一直到我們進雅間後蔣會才第一次見到我們,況且他假扮王翰被當場揭穿,惱羞成怒,又有蔣翁和我們這些人在場,難以有機會眾目睽睽下從王翰身上取走玉佩。」
辛漸道:「嗯,很有道理,既然蔣會第一次見到王翰時玉佩已經丟失,他從來沒有見過玉佩的樣子,自然也不知道那是王翰之物。這麼看來,他應該不是那個證人,是我想錯了。老狄,你有什麼高見?」狄郊道:「不知道玉佩具體是什麼時間遺失的,我倒是很懷疑鸛雀樓前那個算命的道士。」
王之渙道:「呀,怎麼又扯到那道士身上了?」狄郊道:「王翰的玉佩昨天早上時一定還在,不然他起床穿衣時就該發現了,所以玉佩一定是在蒲州境內失落。你們再細想一下我們昨日的行程,我們昨日上午才過蒲津浮橋,進入蒲州,如果玉佩在浮橋上遺失,撿到的人未必知道是誰失落,更加不會認識我們。」
辛漸道:「對,然後我們幾個隨便吃了些東西,就直接去了鸛雀樓,天黑才回到逍遙樓,一路下來,只有鸛雀樓那道士知道了王翰的身份。」
狄郊點頭道:「所以我推斷玉佩應該是丟失在我們從鸛雀樓回逍遙樓的路上。這個撿到玉佩的男子——也許是那道士,但也有可能不是——昨夜潛入秦錦房中,意圖強姦,結果被嫂嫂蔣素素聽見動靜,這男人當即殺了錦娘,翻牆逃走,慌亂間,將玉佩遺失在兇案現場。結果被差役找到,恰好又被道士認出是王翰的玉佩。」
王之渙道:「可就算道士能認出王翰的玉佩,他為什麼要說親眼見到王翰從秦家翻牆出來?這明明是句謊話。」
狄郊道:「只有一個可能,這道士就是撿到玉佩的人,也就是殺死錦孃的人。他慌亂中遺失了玉佩,反倒成為嫁禍給王翰的絕好機會,他再出面指認親眼見到王翰從秦家翻牆而出,那可就是人證、物證俱全,即使王翰不認,官府也能判處他殺人罪。」
辛漸搖頭道:「我跟那道士談聊過幾句,他不像這種強姦婦女、再殺人滅口的亡命之徒。」李蒙道:「不管他是不是,咱們這就去找他當面問個明白。」
忽聽見門外蔣大叫道:「狄郎在麼?」狄郊忙開了門讓他進來。蔣大滿面憂色,道:「郎君們都在,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雙手搓來搓去,似是難以下定決心。
王之渙道:「莫非是跟令郎蔣會有關?」蔣大嚇了一大跳,問道:「郎君怎麼會這麼問?」王之渙忙道:「我只是隨便一問。」蔣大這才舒了一口氣,道:「嗯,是有關我侄女蔣素素的。她……她其實是個品性不怎麼好的女子……」
他支吾了半天,最終還是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事情原委——原來蔣素素丈夫秦嶺早喪,只剩下她與小姑秦錦相依為命,偏偏她水性揚花,耐不住寂寞,先後與好幾個男人媾和偷情。她與秦錦住在一個院中,姦情自然難以瞞過對方雙眼。秦錦又是個正經女子,多次從旁勸說嫂嫂要安守婦道,蔣素素自然聽不進去,開始嫌棄小姑礙手礙腳,有意做媒將秦錦嫁給蔣大之子蔣會。蔣大倒也願意,秦錦自己卻不同意,昨日傍晚來到逍遙樓找蔣大,一是要拒絕這門親事,二是想請蔣大以伯父的身份出面勸勸蔣素素,若實在不願意為亡夫守節,不如再次改嫁,也省得在外面落個蕩婦蕩娃的名聲。其實這些話蔣大老早對蔣素素婉轉提過,可她並不心甘情願,一為秦家還有一份家產,二來一旦再嫁,又被新丈夫拘住,哪裡比得上同時有幾個情夫快活?
蔣大一番話講完,幾人頓時明白他的暗示——他懷疑是蔣素素起心報復殺死小姑,那所謂的殺人兇手就是她情夫中的一個,指證王翰是兇手自然也就是那個情夫,不過是典型的嫁禍之計罷了。只是蔣素素並未見過王翰,她的情夫又是如何弄到玉佩,怎樣安排下李代桃僵的圈套?那塊玉佩極其名貴,足夠普通百姓家一輩子生活,撿到的人怎會捨得輕易丟棄?更說不通的是,蔣素素不過是普通平民,想來她情夫也是如此,王翰究竟出身名門望族,是天下第一鉅富,選擇他來當替罪羊不是很不理智麼?適才蔣素素在逍遙樓前辨認兇手背影,一聽到蔣大提及王翰身份,立即有意庇護,若是她堅決指證王翰,局面不是對王翰更加不利麼?她並不如何哀傷小姑之死是真,可她提到看見秦錦倒在血泊中時那種恐懼卻是真情流露,裝不出來的。這其中疑點甚多,稍一推斷,便可知道蔣素素夥同情夫害死小姑的說法難以成立。
辛漸不欲他們自家人因為猜忌心生嫌隙,當即道:「蔣翁,素娘應當與這件案子無關,你還是安心幫她操辦錦娘喪事吧。」王之渙也道:「蔣翁放心,這件事事關王翰,我們幾個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也好給錦娘一個交代。」
蔣大本來也只是懷疑,聽辛漸一說,這才長舒一口氣,道:「沒有干係就好。不打攪幾位郎君商議大事。」正要出去,忽聽得狄郊問道:「還有一事,不知道蔣翁可知道……嗯,與素娘相好的男子有哪些?」
蔣大微有遲疑,道:「這個……我也不十分清楚。郎君們實在想知道,不如直接去問素素本人。」狄郊道:「也好,多謝。」
等蔣大退出,李蒙道:「我看蔣翁分明知道素孃的姘頭是誰,只不過因為她是他侄女,他不願意說。」
辛漸道:「蔣翁應該只是聽說過,不說也是出於好意,不願意這些捕風捉影的傳聞壞人名頭。」又問道:「老狄,你特意打聽這個做什麼?」
狄郊道:「蔣翁懷疑他侄女蔣素素是夥同情夫殺害錦娘,我們幾個都知道這難以站住腳,能如此成功地嫁禍到王翰身上,令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王之渙打斷道:「倒也未必,是王翰自己不願意洗清,他以為他承認殺了錦娘,就能令我們幾個從刺殺案中脫罪。不如我們現在就去告訴他有謝家娘子為我們撐腰,他不必再冒認罪名了。」
狄郊道:「這件事等田睿、田智打探清楚回來再說。」又續道,「無論王翰自己想不想認罪,眼下的證據對他很不利,應該有更高明的人在暗中操控,這人絕對不會是蔣素素。但我倒從蔣翁的話中得到啟發,會不會昨晚那男子要去找的是素娘?不過摸錯了房門,誤入錦娘房間。」
辛漸道:「有幾分道理。然則蔣素素既然平時就不檢點,她為了方便自己尋歡,房間應該與秦錦有一定距離,如果那男子是熟門熟路又豈能弄錯房間?除非是頭一次到秦家。」
李蒙道:「其實要我說,這種說法行不通,素孃的姘頭哪會摸錯房間?況且我說句不中聽的話,那蔣素素也確實比秦錦有風韻多了,換作是我,我一定會去找素娘,而不是她小姑秦錦。」
狄郊道:「如果昨晚的兇手並不是熟識的相好,而是第一次到秦家呢?秦錦一向貞靜,蔣素素卻是風流浪蕩名聲在外的女子,他不過是慕名翻牆入房求歡,結果為對方所拒,素娘聞聲趕出來,那男子這才知道找錯了人,一怒之下殺了錦娘。」
如此說法確實合情合理得多,譬如是那道士車三久慕蔣素素浪蕩之名,事先已眉來眼去,當晚摸來秦家想一親芳澤,因頭一次來,誤進了秦錦房間,殺人滅口時遺落了在鸛雀樓撿到的王翰的玉佩,後來見玉佩被差役撿到,成了官府追查兇手身份的關鍵證據,便乾脆自己出面指認看見王翰翻牆出逃,人證、物證兩全,王翰萬難脫罪。
眾人深覺有理。狄郊道:「嗯,這樣,我和之渙趕去秦家看看。辛漸和李蒙去河東縣衙,想辦法見到王翰,將這些事情告訴他,問問他昨晚去了哪裡,他衣服那些血是怎麼回事。再去找一趟那算命道士。」
李蒙氣道:「見到王翰第一面就該給他個大耳刮子,當年明明說好要同生共死,結果他倒好,自己趕緊先攬了殺死錦孃的罪名,也不想想這可是姦殺案,太壞他風流公子的名頭。」辛漸道:「那好,一會兒見面我從後面抱住他,好好讓你打他幾耳光。」
狄郊道:「你們自己當心點,那河東縣令人很精明,王翰既已認罪,就已經是待決死囚的身份,應該不會輕易讓你們見到他。」辛漸道:「好,分頭行事。」
河東縣衙距離逍遙樓不遠,騎馬一刻即到。辛漸、李蒙還未到門前,遠遠就見到田睿、田智兄弟哭喪著臉在衙門階下徘徊。二人忙馳過去問道:「出了什麼事?」田睿道:「他們連大門都不讓我們進,更別說見到阿郎了。打聽阿郎的訊息,連一句話也沒有。」
李蒙道:「給錢了嗎?」田智道:「人不收!說竇縣令是個清正廉明的清官,非但自己不收錢,也不準手下人收錢。」
李蒙冷笑道:「長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不收錢的官兒我還沒有見過,不過是收多收少的問題。你們等在這裡,看我的。」幾步登上臺階,慢吞吞走到守門的差役面前,嘻嘻笑道:「差大哥,向你打聽下王翰的事兒。」那差役臉一沉,道:「你跟臺階下那兩人不是一夥兒的麼?我都跟他們說了,我們明府是清官……」只覺得眼前金光耀眼,不自覺地住了口,只盯著眼前那袋金砂不放。
李蒙若無其事地將布袋塞到那差役手中,又轉頭對其他三名差役道:「幾位差大哥見者有份,一人一袋,一會兒我就派人送到各位府上。放心,我只打聽打聽王翰的事,不是要救他出去。」
那金砂價值足以抵差役三輩子的俸祿,他尚在猶豫,一旁三人已經搶過來,紛紛道:「讓我看看金砂長什麼樣。」「呀,真不少。」「老張,這不是什麼壞事,告訴他吧。」
李蒙道:「就算你們縣令除了你們四位的差,幾位日後衣食包在我身上。」一名差役笑道:「夠了,這袋金砂就夠我們全家一輩子了。」
領頭差役躊躇片刻,終於還是抵不住金子的誘惑,道:「適才明府押了王公子回來,沒有過堂審問,直接押入了死牢,具體情形我們也不得而知。」李蒙道:「大獄不就在縣衙裡面麼?勞煩差大哥幫忙打聽一下,別讓我兄弟受苦。」差役為難道:「按照規定,只有典獄和獄卒才能出入大獄,我們進不去。」李蒙道:「凡是願意幫忙的,典獄也好,獄卒也好,人人有一袋金砂可領,這可全是沾差大哥的光,就由差大哥來分發。」
領頭差役當然知道衙門當差人情最是重要,如果真由他經手來分發金砂,如此重金,豈不是人人要領他的情?當即笑道:「公子是個爽快人,我少不得要多出力跑腿。這裡人來人往,說話不便,公子請先回去,你住逍遙樓是吧,有訊息我自會去稟告公子。」
李蒙笑道:「多謝。」下來臺階,道:「我看一時難以見到王翰的人,我有個主意,我們回逍遙樓找謝瑤環幫忙。」辛漸道:「那你賄賂這些差役不是白忙活了?」李蒙道:「不白忙活,有個眼線總是好的。」
辛漸沉吟道:「也好,謝瑤環人爽快豪氣,求她一下試試看。」待上馬時,正見到一名紫衣女郎迎面走來,吸引他注意力的固然是那女郎清豔美麗的容貌,但那一種超凡脫俗的仙家之氣更像是春風一般淋沐了他全身。
忽聽到那女郎隨從扶刀喝道:「看什麼看?還沒有看夠麼?」女郎頓住腳步,冷靜地站在路旁,道:「宮延,別惹事。」宮延道:「是。」
辛漸這才回過神來,將韁繩在手上無聊纏繞了幾圈,竭力忍住不朝那女郎望去,卻又不願意就此上馬離去,總覺得她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停下來是要說幾句什麼。果聽見那女郎問道:「郎君高姓大名?」
辛漸心頭砰砰一陣亂跳,抬起頭來,卻見那女郎眼睛亮得驚人,正炯炯有神地拿審視的眼光凝視著自己,正要回答,李蒙已然搶著答道:「他叫辛漸,我是李蒙。娘子是……」
那女郎依舊只望著辛漸,問道:「王翰是你什麼人?」李蒙道:「是我們兩個的好朋友。還沒有請教娘子尊姓大名,如何識得王翰?」那女郎緩緩道:「二九子,為父後;玉無瑕,弁無首;荊山石,往往有。」李蒙一呆,問道:「什麼?」
那女郎卻不再答話,帶著隨從自往縣衙大門去了。她不知道拿出個什麼東西晃了一下,領頭的差役便忙不迭地領她進去。
李蒙目瞪口呆,喃喃道:「這到底是什麼人?等我去問一下……」辛漸一把扯住他,道:「別惹事,救出王翰要緊。」李蒙道:「是呢。辛漸,你回去求那個謝瑤環來帶我們進去看王翰,我在這裡等你。」辛漸道:「求人的事我辦不來,得你出馬。走吧,你再看她也不會馬上出來。」不由分說地往李蒙腰間一託。李蒙身體肥胖,少說也有百十來斤,卻被辛漸這一抬便跨上了馬。
李蒙猶自戀戀不捨地回頭望著縣衙大門,希冀能再見到那紫衣女郎一面,幾經辛漸催促,這才夾馬道:「走吧。」
回來逍遙樓,卻見守在樓前的兵士已經不見了,問過夥計才知道謝瑤環已經乘馬車離開了蒲州。二人無可奈何,只得命田睿、田智留在逍遙樓等河東縣衙的訊息,自己又騎馬往鸛雀樓而來,倒真見到那個算命道士車三還在樓前擺著卦攤,卻依舊是昨日那身又髒又舊的道袍。
辛漸上前問道:「先生今日生意可好?」車三道:「託福,託福。」辛漸道:「昨日臨別,先生送我一句‘玉走金飛’,不知道到底作何解?」車三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昨日之卦,今日不可再解。」
李蒙心中瞧不起這窮酸道士,不願意多費口舌,問道:「喂,你昨日有沒有撿到一塊玉佩?」車三道:「看這位郎君的樣子,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郎君莫非不知道‘國無盜賊,道不拾遺’的道理?」
李蒙道:「國無盜賊?哈哈哈,這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笑的話了。」
辛漸生怕李蒙隨口說出什麼攻擊朝政的言語來,徒授人以話柄,忙道:「請恕我們冒昧,不知道先生昨晚去了哪裡?」車三忽然露出忸怩的神態來,道:「郎君問這個做什麼?」辛漸道:「我朋友王翰有些麻煩,先生若肯透露行蹤或許能對他有所幫助。」
車三道:「王翰?不就是那位最俊逸最闊綽的公子麼?我昨晚去賭坊時看到他了。」
辛漸和李蒙都吃了一驚。李蒙問道:「你在哪裡遇到他?」車三道:「快到賭坊的時候。王公子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心情不好,一直在那邊高牆下轉來轉去,我還叫了他一聲,他也沒理睬。」
李蒙還待再問,辛漸拉住他,向車三道了謝,轉身走開。李蒙道:「咱們還沒有問清楚他昨晚行蹤呢。」辛漸道:「他不是殺人兇手,他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李蒙道:「你怎麼這麼肯定?」辛漸道:「不信我帶你去查驗。」當即向路人打聽了地址,與李蒙一起來到賭坊,略一打聽,好幾個人爭相訴說道士車三昨晚賭了一夜,又輸得精光。
李蒙大奇,問道:「你怎麼會知道道士是個賭徒?」辛漸道:「他在鸛雀樓這樣的名勝之地擺攤算卦,生意應該不差,卻如此寒酸落魄,所以要麼好賭,要麼好嫖,既然還穿著道士的衣服,嫖似乎不大容易,那麼就剩下賭。況且他自己也說了,他是在去賭坊的路上遇到王翰……」話到這裡,忽然頓住了。
李蒙問道:「你在看什麼?」辛漸道:「那邊……那邊不就是河東驛站嗎?」李蒙道:「呀,是驛站後院。」
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心頭各自疑雲大起。既然車三說是在高牆下看見過王翰,就是說昨晚王翰確實在河東驛站外出現過,難道他真是刺殺武延秀的刺客?大夥兒都能肯定他不是殺死錦孃的兇手,胸口血跡自然也不會是秦錦的,莫非正是被那柄兇器匕首所刺中的人所流?如此一來,難怪王翰會搶著認罪殺死錦娘,這樣官府無論如何就難以將他與刺客聯絡起來。可這未必也太巧合了——河東驛站出現刺客,武延秀先是誣陷狄郊不成,又改口說王翰是刺客,王翰又確實出現在河東驛站外,雖然這一點武延秀到現在還不知道。同時城東峨嵋嶺又發生了姦殺案,王翰隨身玉佩遺落現場不說,還有神秘證人力證親眼見到他就是殺人兇手,這實際上是在為他是刺客脫罪。莫非……莫非這是王翰有意安排的一切?可五人情同手足,他如何不先跟旁人商議,難道僅僅是怕牽連眾人麼?
李蒙遲疑著說了自己的想法,辛漸道:「這應該只是巧合。你想想看,我們與武延秀一行都是昨日才到蒲州,他和武延秀爭奪趙曼也只是昨晚碰巧發生之事,他如何能瞞過我們事先安排這一切?」
李蒙這才舒了口氣,嘆道:「我現在徹底相通道士車三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了。若是他要整垮我們,大可指認昨晚在驛站外見過王翰,那可就是極不利我們的鐵證了。」
辛漸這才想起李蒙曾被羽林軍帶去河東驛站的事,忙問情形到底如何。李蒙道:「我不說你也能猜到,無非是威逼利誘,要我指證你們四個是刺客唄。我當然不肯答應,那淮陽王武延秀當即黑了臉,要命人將我捆起來嚴刑拷打。我本來以為這次自己死定了,哪知道最關鍵的時刻,永年縣主武靈覺突然闖進來救了我。」
辛漸聽了大奇,道:「武延秀和武靈覺不是堂兄妹麼?她為什麼要救你?」李蒙道:「這我也不知道。嗯,其實縣主倒也不是特意要救我,她似乎就是一心想要跟武延秀抬槓,兩人不停地拌嘴,武延秀說不過她,好像還有些怕她。嗯,她雖然醜點,有時候倒也覺得蠻可愛的。」
辛漸更是驚訝,道:「論血緣,武延秀是女皇親侄孫,武靈覺則不過隔了好幾代的堂侄孫,武延秀怎麼會怕她?」李蒙道:「呀,你真不知道嗎?武靈覺嗣母可是太平公主,那可是女皇最心愛最寶貝的女兒。」
原來太平公主李令月第一任丈夫薛紹因捲入反抗武則天案被活活餓死獄中,當時太平公主尚懷有身孕,卻不得不面對丈夫被母親殺死的事實。武則天感到對女兒有愧,又要做主將太平公主改嫁給親侄武承嗣,武承嗣的原配妻子也就是武延秀的生母盧氏還在世,武則天便下令盧氏自盡,好為太平公主騰出正妻位子。但突然不知道怎的傳聞武承嗣身患惡疾,太平公主又相中了武攸暨,武則天便派人殺了武攸暨的正妻蕭氏,盧氏反而由此死裡逃生。永年縣主武靈覺正是蕭氏所生,太平公主嫁給武攸暨後覺得有愧於她,特收為嗣女,很是寵愛。
辛漸對這些皇室恩恩怨怨並無興趣,不過隨口一問。與李蒙回到逍遙樓,卻見一名縣衙差役正等在門前,一見二人就上前告道:「二位郎君可回來了,不好了,險些出了大事。」
辛漸忙問道:「事關王翰麼?」差役點頭道:「正是。二位郎君離開時不是看到一位紫衣美貌小娘子麼?那小娘子不知道什麼來頭,手中持有金牌令箭,要探視王公子,縣令也不敢拒絕,只能放她和那位隨從進去。王公子被關在最裡間的死牢,縣令對他很是優待,一人住一間,手足也未上刑具。本來獄卒都被那小娘子喝了出去,忽聽到裡面有動靜,大著膽子溜過去一看,那位隨從正用手扼住王公子咽喉,似在逼問什麼事情,王公子不肯說出來,直被扼得滿面青紫,幾近窒息。獄卒怕鬧出人命,他們要承擔看守不力的責任,慌忙趕進去阻止,這才及時救下了王公子,所幸並無大礙。」
辛漸道:「那紫衣娘子人呢?」差役道:「她見事情不成,立即就帶著隨從離開了縣衙,不知道去了哪裡。獄卒還向王公子打聽那紫衣娘子來歷,他卻是一個字也不肯說。」
李蒙忙命田睿、田智自行囊中取出金砂裝了數袋,親手交給差役,那差役喜不自勝,千恩萬謝地去了。
辛漸沉吟半晌,轉身道:「我得想辦法去牢裡看看王翰。」李蒙忙拖住他手臂,道:「你這樣貿然前去,是見不到王翰的。那縣令一不審他,二不打他,只將他關起來,分明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辛漸道:「河東縣令當眾指認王翰是姦殺錦孃的兇手,將他押回縣衙後去徑直關進大牢,也不派書吏錄取他如何殺害秦錦的口供。我倒覺得這位縣令是個明白人,他是在幫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蒙道:「這話怎麼說?」辛漸道:「我猜他應該跟我們一樣,深信王翰絕無可能殺死秦錦,他若是立即升堂審問,錄取口供,你想王翰從來沒有去過秦家,只能胡說一通,這樣反而跟案情不符,容易露出破綻和馬腳,所以他乾脆不理不問。」
李蒙道:「這麼說,這位竇縣令也知道王翰跟刺客案有牽連,為了幫助我們脫罪,才有意謊稱有證人親眼看見王翰從秦家翻牆出來?」辛漸道:「證人未必是假,不然竇縣令如何能知道玉佩是王翰隨身之物?」
李蒙道:「是你異想天開吧,竇縣令又不認識我們,憑什麼要幫我們?」辛漸道:「我也只是推測。仔細一想也確實不大可能,姦殺案和刺客案几乎同時在兩地發生,大家事先不可能都知道,如何能做出周密安排?」
李蒙道:「行了,還是等老狄他們回來再想辦法去見王翰,當面一問就清楚了。忙活了大半天,你不餓麼?我可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辛漸無奈,只得跟李蒙一道進來逍遙樓,隨意要了些酒菜填飽肚子。剛一動筷子,又想起後院柴房的袁華來,忙趕去檢視,卻是人去房空,問起夥計,無人見過他,房中行囊也不見了,想必是覺得逍遙樓不安全,已然設法離開。他到底是如何受的傷,傷他的人又是誰,遂成為一個大謎團。
午飯吃到一半時,狄郊和王之渙終於回來了,辛漸忙說了自己這邊忙活的事。李蒙道:「走了一個謝瑤環,又來了一個更為神秘的紫衣女郎,整件事情可是越來越離奇了。」
王之渙道:「二九子,就是十加八,是個木字。子為父後,是個子字。木下子,李字也;玉無瑕,去其點。弁無首,存其廾。王下廾,是個弄字;荊山石,往往有,荊山多玉,這位紫衣娘子應該名叫李弄玉。」
狄郊道:「李弄玉手中既有金牌令箭,想來跟謝瑤環一樣,是朝廷的人。只是她為何要去獄中找王翰麻煩?莫非跟昨晚王翰的行蹤有關?」李蒙道:「她既與王翰為敵,就是跟我們所有人作對,那麼她又為何要用藏頭詩的方式告知真名?」
辛漸道:「咱們還是得去獄中見到王翰本人,才好問個明白。」狄郊道:「那好,吃過飯咱們一起去河東縣衙,正好可以請竇縣令釋放王翰。」當即邊吃飯邊講述了他和王之渙去峨嵋嶺秦家的情形。
狄郊和王之渙這一趟很是順利,秦家就在峨嵋嶺下,距離名寺普救寺不遠,向路邊擺攤賣新鮮果子的一打聽就能知道。蔣素素聲名當真不怎麼好,那賣果子的聽說二人是來祭奠錦孃的,立即搖頭嘆息道:「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倒是死了,好人沒好報,錦娘可憐啊,還沒有嫁人,倒教偷漢的阿嫂給害死了。」
二人這才知道不單是蔣大懷疑是蔣素素夥同姦夫殺死了秦錦,這一帶的人們普遍是持這種看法。
狄郊道:「既然秦家的男人早已經去世,這姑嫂二人如何謀生呢?」賣果子的道:「秦家有兩處房子,一處就是你們打聽要去的蔣素素家,另一處就在那邊,喏,就是那處‘河津胡餅’,正對普救寺大門,位置多好,前面臨街的大堂租給胡人作餅鋪,後面的小院則租給了一處姓韋的人家。一年下來,租金可不少呢,足夠她姑嫂二人吃穿用度了。」王之渙道:「原來如此,難怪蔣翁說蔣素素貪圖秦家財產,不肯再嫁。」當即謝過賣果子的攤販,朝秦家而來。
秦家位於峨嵋嶺高崗下,正在普救寺後牆外的小巷中,獨門獨院,頗為僻靜。二人到秦家時蔣素素還沒有回家,院門緊鎖,倒是狄郊立即留意到一名水手打扮的年輕男子在巷口鬼鬼祟祟地朝這邊張望。
那水手正是傅臘,見狄郊留意到自己,立刻轉身疾走。狄郊忙叫道:「喂,這位水手大哥……」傅臘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去了。
狄郊疑心大起,慌忙去追,在巷口正遇到蔣素素回來,只得停下來道:「娘子可回來了。我二人是王翰的朋友……」蔣素素道:「嗯,我記得在逍遙樓裡見過二位。郎君來找我,是為王公子因錦娘被殺入獄麼?」王之渙道:「正是。」
蔣素素道:「這件事還真是奇怪,王公子他怎麼會……」忽覺得自己以被害人嫂嫂的身份不便多談,慌忙住了口。
狄郊道:「我們想看看兇案現場,可以麼?」蔣素素道:「當然可以。」拿鑰匙開了銅鎖,領著二人進來。
這是一處坐北朝南的小院,院門正對的是高高的土坎,土坎上則是普救寺的後院北牆。院中花木陰森,生長繁茂,修剪得也頗為齊整。正北面有屋三楹,東西各有廂房三間,房頂爬滿藤狀蘿蔓,青翠幽綠,別有意趣。
蔣素素道:「我住東廂,錦娘住在西廂。」狄郊道:「娘子既是大嫂,如何不住正屋?」蔣素素道:「自從我丈夫暴病死後,我總覺得睹物思人……」臉上閃過一絲羞愧,而不是悲慼,又續道,「反正東廂房也空著,就乾脆搬了出來。」
狄郊心道:「這女子雖然淫蕩,卻尚有羞恥之心,不願意在故去丈夫躺過的床上與別的男人偷情交歡。」又問道,「正屋是一直空著麼?」蔣素素道:「是,不過眼下錦孃的屍首停放在那裡。」
狄郊道:「我想到正屋和錦娘房中看看,可以嗎?」蔣素素道:「郎君請便,不過我可不能陪郎君進去,我……我害怕……」她臉上又流露出恐懼的表情來,顯然錦娘之死嚇壞了她。
狄郊便朝王之渙使了眼色,示意他設法問蔣素素情夫的名字,自己來到正屋。因棺木尚未送到,秦錦被臨時放在一塊門板上,橫在堂屋中間,屍首上遮著一幅床單。狄郊上前揭開床單,卻見秦錦頭髮蓬亂,面目猙獰,雙眼睜得老大,身上衣衫不甚整齊,只勉強遮住身子。大約她死時就是這副樣子,衙門差役驗屍後就將她匆匆抬到了這裡,蔣素素也沒有心情和膽量替小姑梳洗換上壽衣。
秦錦是胸口中刀,刀口如縫,入刀極深,可見兇手腕勁不小,應該是個孔武有力、訓練有素的男子。不知怎的,狄郊立即想到了適才在門外見到的那個神秘水手。
又來到西廂錦娘房中,房內甚是素淨,只有床頭一片凌亂,遺留有一大攤血跡。仔細勘驗,別無可疑之處。
出來房外,王之渙還在院中與蔣素素密密交談著。狄郊揚聲問道:「那兇手是從西邊院牆翻走的麼?」蔣素素應道:「是,就在郎君右手邊。」
狄郊走到牆根下,果見西面土牆上的一處位置有明顯的鞋子蹬過的滑跡,痕印極新,當是男子的足跡,看來蔣素素的供詞是可信的。不管這兇手本意就是衝秦錦而來,還是摸錯了房間,肯定不會是蔣素素的情夫。而蔣素素提供了兇手翻牆而出的證詞,也表明她確實與錦娘被殺無關。不然她何須多此一舉,只說當晚沒有聽到任何動靜、次日清晨才發現錦娘在房中遇害豈不是更完美?只是如此一來,難以從蔣素素及秦家認識的人下手,要追查兇手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思慮片刻,狄郊又照貓畫虎般爬上土牆,騎在牆頭,前方就是巷口,往後一望,卻見到一個柴垛,恰好在大門東面不遠,不由得心念一動:「如果恰好能看到兇手翻牆出來且不為兇手察覺,人要麼站在巷口,要麼躲在柴垛後。可兇手既是要逃跑,當是面朝退路翻牆,以在最短時間內衝出巷口,這是人的本能反應,比如我剛才想也沒想就翻成現在的樣子。如此推斷,兇手騎到牆上時肯定也是面朝巷口。昨晚月色不錯,卻是下凸月,亥時才從東方升起,子夜時間,月亮依舊在東南位置,站在巷口的人是逆著月光,他如何能看見兇手的臉、還信誓旦旦指認其就是王翰?如果人躲在柴垛後,倒是順光,可兇手明明背對著他,他一樣看不到兇手面孔。」
蔣素素見狄郊騎在牆頭,一會兒朝前看,一會兒朝後看,來回扭動腦袋,情狀甚是詭異,不禁一愣,問道:「狄郎在那裡做什麼?」王之渙頭也不回地道:「他在忙著破案,娘子不必理會他。」蔣素素道:「破案?」
忽見狄郊躍下牆頭,道:「我知道那證人的破綻了。」
王之渙套問了半天姘頭姓名,對方也不肯吐露半字,應付這樣一個不讀書不識字的婦道人家,他的滔滔雄辯口才也全然不起作用,實在有些厭煩了,忙舍了蔣素素,上前問道:「什麼破綻?」狄郊看了蔣素素一眼,道:「走,咱們去河東縣衙,邊走邊說。」
出來秦家巷口,王之渙道:「可我還沒有問到蔣素素情夫的名字。」狄郊道:「這蔣素素識得厲害關係,事聯殺人命案,她不會輕易說出來情夫名字。我們先去縣衙,她不知道我們到底在她家中發現了什麼,一定很恐慌,回頭再來盤問她就容易多了。」王之渙回頭,果見蔣素素站在大門口張望不止。
辛漸聽狄郊和王之渙說完經過,將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道:「那我們還等什麼,趕緊去縣衙接王翰出來吧。」
四人便立即趕來河東縣衙,還不等諸人開口,門前差役已然笑道:「幾位也是來瞧王翰王公子的麼?明府特別有交代,允准各位探監一次。」
辛漸等人大奇,卻也不多問,跟隨差役進來縣廨。縣獄即在縣衙西面,差役使勁叩了叩獄門的鐵環,漆黑的大門上拉開一扇小窗,一人露出頭來,朝外檢視。
差役叫道:「張典獄,這幾人是來探視王翰。」那姓張的典獄伸頭看了一眼,不耐煩地命道:「開門!」
獄門笨重異常,等了好一會兒才拉開一條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辛漸領頭鑽了進去,一股又酸又臭的黴氣撲面而來,不禁皺起了眉頭。那典獄瞧在眼中,冷冷道:「這裡就是這個樣子,郎君少不得多擔待些。」辛漸道:「有勞。」
張典獄領著二人依次穿過獄廳、輕監、女監,最後才是囚禁死犯的重監。一路所見犯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粗大的柵欄後盡是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雙眼無神的人,實在讓人難以將他們與「罪犯」二字聯絡起來。
王翰的囚室位於最裡面,倒是清靜,他正席坐在地上,似在閉目養神,又似在凝思。雖然並沒有鎖鏈纏身,可如此境遇,對於一貫舒適享受慣了的富貴公子而言,也實在太難為他了。
辛漸叫道:「阿翰!」王翰倏忽睜開眼睛,見同伴到來,卻並無驚喜意外,只皺了皺眉頭。
張典獄命獄卒開啟牢門,放二人進去,再將牢門鎖上,道:「給你們一刻時間。」
王之渙見王翰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笑道:「怎麼,你不想見到我們?」王翰道:「我眼下是殺人兇手,你們得跟我劃清界線。」狄郊道:「我們找到了關鍵證據,能證明指證你是兇手的證人說了謊,一會兒我們去找河東縣令,請他先放你出來。」王翰意甚堅決地道:「不行,我已經認下殺人罪,你們不能那麼做。」
王之渙道:「眼下我們幾個都沒事,知府放了我們,武延秀也離開了蒲州,你為什麼還要堅持扛下這莫名其妙的殺人罪?」王翰道:「武延秀既然挑起了樑子,哪會這麼輕易放過你們?還有,我聽獄卒說是一個叫謝瑤環的女人下令放了你們,你們不覺得事情太過容易了麼?」
辛漸道:「既是如此,我們更要設法救你出去,你跟我們一起來查個清楚。」王翰道:「不行!武延秀很快就會回來蒲州,我們只能棄卒保車,我就是那個卒子。」
他出身望族,更是天下首富,自小不受約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成人後龍章鳳姿,才氣高逸,是幾人當之無愧的首領,然而他卻將自己比成了小卒子,話裡平添了幾分蒼涼意味。
辛漸、王之渙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相勸。狄郊道:「那好,你願意呆在這裡也由得你。不過你得告訴我們你昨晚去了哪裡,你衣服的血跡到底是怎麼回事?」辛漸道:「還有那位紫衣娘子李弄玉來獄中向你逼問什麼?」王翰若有所思,道:「原來她叫李弄玉。」
王之渙道:「你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又如何結下了樑子?」王翰道:「這事說來話長,我也懶得多說。」
辛漸上前一步,低聲問道:「莫非你當真跟刺客有關係?」王翰道:「我不想提這件事。老狄,你帶他們幾個走吧,趕快離開蒲州,暫時別回晉陽,去神都找你伯父,告訴他武延秀的陰謀,讓他早有提防。」他生性驕傲,即使身陷囹圄,也不願意為莫須有的罪名辯駁,倒是對幾位好友的安危很是在意。
李蒙道:「那好,你自己留在這裡等死,我們幾個這就趕回晉陽告訴羽仙,說王翰在蒲州因為姦殺一個平民女子被判了死罪,也許她聽了還願意趕來見你最後一面。」使了個眼色,辛漸、王之渙、狄郊會意,一齊站了起來。
王翰道:「站住!我叫你們去洛陽,不是讓你們回晉陽。」李蒙道:「你眼下是殺人兇手,我們得跟你劃清界線,只是不知道羽仙願不願意跟你劃清界線。」
王翰聽他們左一個「羽仙」,右一個「羽仙」,分明是要拿羽仙來挾制他,長嘆一聲,道:「好啦,我怕了你們啦,快些回來。」壓低聲音道:「我昨晚確實在驛站外牆遇到一名受傷的刺客,糊里糊塗地救了他,結果對方有一大群同夥趕來接應,反而將我劫了去,領頭的就是李弄玉。」
狄郊道:「可據說李弄玉手中有朝廷的金牌令箭,她若是刺客首領,如何能騙過那精明的河東縣令,混進大獄見你?」王翰道:「她什麼來歷我也不清楚,但她手下能人不少,許多胡人都聽她號令。聽說他們有一位親人被擠下浮橋,就是咱們昨日在鸛雀樓見到羽林軍馳過浮橋時發生的事,所以派了兩個人去驛站行刺。唉,這件事換到咱們身上,也是一定會設法報仇。」
李蒙道:「如此說來,你是決意不會指證李弄玉、宮延這一干人了。」王翰道:「當然不會。我已經立下重誓,絕不將他們的事洩露半句。」
辛漸沉吟半晌,問道:「那李弄玉專程來大獄找你做什麼?」王翰道:「她丟了一件重要東西,因為昨晚只有我一個外人到過她那裡,所以她懷疑是我拿的。哼,笑話。」王之渙道:「為一件失物不惜冒著危險追到大獄來,還差點害你性命,看來這件東西非同小可。」
狄郊問道:「你身上的血是受傷刺客的血?」王翰道:「是。一共有兩人前去行刺,一人去殺永年縣主武靈覺,另一人去刺淮陽王武延秀,我救的是刺武靈覺的那個,聽他們叫他阿獻,是個突厥人,非但沒能得手,還受了重傷。行刺武延秀的那人據說叫裴昭先,一直沒有回來,但也沒有聽到被捕或是被殺的訊息,仿若平空消失了一般。」
狄郊道:「果真是有兩名刺客。」辛漸道:「呀,莫非另一名刺客就是袁華?」王翰問道:「誰是袁華?」狄郊道:「這個回頭再細說。有一件很奇怪的事得先告訴你……」
忽聽見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張典獄奔過來道:「時間到了。」不由分說地指揮獄卒將狄郊四人趕了出去。
狄郊等人只得順勢來求見河東縣令竇懷貞,言明錦娘一案有重大發現。這竇懷貞倒也認真,立即換上官服,正兒八經地坐到公堂上。
狄郊問道:「請教明府,不知道證人看到王翰自秦家翻牆而出時具體站在什麼位置?」竇懷貞重新翻閱了卷宗筆錄,這才道:「大門東面柴垛後。」
狄郊暗道:「這位縣令很是認真,一切遵守制度流程,倒也難得。筆錄中既然記錄有如此精準的證人位置,看來證人確有其人不說,而且他確實看到有人從秦家翻出,只是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誣陷王翰。還有王翰那塊玉佩又是如何到了秦錦房中?」一時不及詢問更多,大致說了昨晚月亮對應時辰的位置,以及翻牆兇手的面孔朝向,說明證人無論如何是看不清兇手的臉面的。
竇懷貞聽了沉吟許久,大概在心中反覆盤算狄郊的話。他如此鄭重其事,旁人也不忍打斷他。過了許久,竇懷貞才嘆道:「當真後生可畏,狄公子精細機敏,本縣十分佩服。」
狄郊幾人一聽,心中大石頭立即放下,正要順勢提出釋放王翰。竇懷貞又道:「不過,我想要問公子一個問題,如果是你本人躲在秦家柴垛外,看到王翰翻牆而出,無論是面向你還是背向,你只要看到他的身形,一定能認出是他,對麼?」狄郊道:「不錯,我能認出他來。可這個答案的前提是因為我們五個從小一起長大,彼此十分熟悉,也只有我們四個能做到這點,我不相信蒲州還有第五個人。」
竇懷貞道:「有時候未必如此。王翰玉樹臨風,風姿瀟灑,任誰見到他都會留下深刻印象,況且他隨身玉佩遺留兇案現場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他自己也已主動認罪。狄公子,在你沒有找到更多證據之前,本縣不能釋放王翰,也不準取保,不然律法尊嚴何在?為防你們幾個串供,也不准你們再進監探視。退堂!」
他一直和顏悅色,語氣也並不嚴厲,說完「退堂」二字,便迅疾起身轉入後堂。辛漸等人這才回過神來,叫道:「明府,請等一等!」還待追上前去,卻被差役攔住,客氣地請出公堂去。
狄郊本以為找到能洗脫王翰殺人罪名的鐵證,卻被竇懷貞輕鬆擊敗,頗感沮喪。李蒙也道:「這縣令是個精明的老官僚,老謀深算,咱們鬥不過他。」辛漸道:「別灰心。這次其實是咱們自己魯莽了些,下次等咱們抓到真兇,帶到他面前,看他再怎麼說!」
他說得慷慨激昂,眾人很受鼓舞。狄郊道:「好,咱們這就去捉拿真兇。」李蒙問道:「去哪裡?」狄郊道:「當然是去案發現場秦家。」
再到秦家時,院門大開,蔣素素正在院子中來回徘徊,顯是心中焦慮異常。忽然見到四人進來,臉色為之一變,問道:「郎君們又來做什麼?」李蒙正色道:「現在外面風傳是娘子夥同情夫害死了小姑……」蔣素素道:「什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可沒有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