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璇璣圖》小說信息

第四章 謀逆大罪(第2頁,共2頁)

字體:

蕭娘道:「嗯,我聽我夫君提過,蒲州書法大家非張道子莫屬,他是當今石泉縣公王綝的內弟。我夫君就是仰慕他書法出眾,才不辭辛苦,去張家做教書先生。」

田智道:「張道子可擅長仿人筆跡?」蕭娘道:「張氏是蒲州大族,張道子又是書法名家,如何屑於做這種事?蕭郎問這個做什麼?」田智道:「不過是隨意問問。」站起身來,道,「娘子身上既不方便,我先走了,改日再來拜訪。」

蕭娘扯住他衣袖,道:「蕭郎別走。」田智道:「娘子還有事麼?」蕭娘忽「嗚嗚」哭了起來,道:「蕭郎是個好人,求蕭郎救救小婦人,救救我。」田智道:「娘子是想要我為你贖身麼?這我可辦不到,抱歉了。」抬走要走。蕭娘滾下床來,死抱住田智大腿不放,悲慼地哭道:「我本是良家女子,被丈夫狠心賣來這裡,又被迫戴上這個勞什子面具,再也不得見天日……」

田智道:「娘子不是自願戴上這面具的麼?」蕭娘道:「不是。蕭郎,求你幫我帶個信……」

只聽見「砰」地一聲,兩名男子踢門闖了進來,上前將蕭娘架起來拖了出去。蕭娘哭叫道:「蕭……」「郎」字尚未出口,嘴已被人用麻布堵住,再也叫喊不出來。阿金叫道:「哎喲,慢點,別讓她踢到牆,弄髒了牆面。」

田智正驚疑間,阿金進來笑道:「蕭郎新被她丈夫賣來這裡,今日是第一次接客,有些小情緒,蕭郎莫怪。」田智道:「原來如此。那我就告辭了。」阿金上前挽住他手臂,道:「長夜才剛剛開始,幹嘛著急走啊。蕭郎應該不姓蕭吧?」田智道:「蕭娘應該也不姓蕭吧?」

阿金笑道:「瞧,大家各有自己的小秘密。蕭郎,你今日來到我這宜紅院,到底想要做什麼?」田智笑道:「金娘問得有趣,這裡是青樓,我來還能做什麼?」

阿金道:「你打聽張道子做什麼?張家可是蒲州有名的豪族大家。」田智這才知道她在暗中監視房中談話,心中暗生警惕,道:「不瞞金娘,我今日才是第一次聽說張道子的名字。我得走了。」

阿金道:「哎,話不說清楚不能走。你是不是想打張家那本王羲之真跡的主意?來我們宜紅院打聽這事兒的人可是不少。」田智道:「啊,金娘誤會了。」見阿金一副不信的樣子,便道,「那好,我實話實說,不瞞金娘,我家阿郎在蒲州有個朋友,他有一柄絕世寶劍,可任誰也不給看,給多少錢也不賣,可我家主人十分想得到那柄劍,所以想找一個能人,冒充劍主的母親寫一封信給他……」

阿金道:「啊,我明白了。你小子,怎麼不明說……」田智「噓」了一聲,道:「劍的主人可不好惹,我剛來這裡,哪敢公然四處打聽?」

阿金笑道:「我告訴你吧,張道子是個古怪傲慢的老漢,住在城外雷首山的莊園裡,閉門謝客已經多年,你請不動他的。我倒是能給你找一個人,不過……」田智忙取出兩片金葉子遞過去,道:「這事可全仰仗金娘了。」

阿金喜不自勝,將金葉子舉到唇邊吻了一下,道:「城西門北邊有個黃瘸子,蕭郎去找他試試。」

田智道:「這黃瘸子是什麼人?」阿金道:「原先也是出身富戶人家的公子,又嫖又賭的把家產敗光了。他讀過書,會寫字,看見門前‘宜紅院’的牌匾了麼?那就是他寫的。你如果想弄封假信騙到寶劍,非找他不可。」

田智道:「難道這蒲州城中再沒有其他人了麼?」阿金道:「會寫字的人不少,可仿人筆跡仿得旁人看不出來的,只有黃瘸子一個。」

田智大喜過望,道:「多謝。」又想起適才那蕭娘甚是可憐,問道:「蕭娘當真沒有古怪?」阿金道:「蕭郎也聽到她自己說了,她是被她丈夫賣來這裡,我手裡有她丈夫親筆契約為憑,那面具也是她丈夫給她戴上的,來的時候就有。我還覺得可惜了,明明是個美人,偏偏戴了這麼個鬼怪東西。」

田智遂無話可說,告辭出來,匆忙趕回逍遙樓。遠遠見到樓前高高挑起的氣死風燈,心頭一喜,正要加快腳步,忽然旁側閃出一名醉漢,一頭撞了過來。田智甚是機靈,微一側身,那醉漢即摔倒在地。田智想不到對方醉得如此厲害,「哎喲」一聲,慌忙俯身去扶。忽然眼前一黑,醉漢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條布袋,套在了他頭上。田智驚道:「你要做什麼?」面前那醉漢已經敏捷地站起來,抽緊布袋,將田智抱起來扛在肩上就跑。

田智心道:「壞了,肯定是白日跟蹤我和羽仙娘子的壞人的同黨。」一邊掙扎,一邊大聲呼救。扛著他的大漢怒罵道:「你奶奶的,喊什麼喊?你主人被關在牢裡,有人來救你麼?」田智趁機擰住他耳朵,想迫他鬆手。大漢吃痛之下更怒,使勁將他摔在地上。田智屁股重重頓在地上,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癲了出來,身子如散架一般,雙腿發麻,難過之極。大漢見他再也叫不出來,這才重新將他扛起,繼續朝前走。

走了一刻工夫,來到一處院子前,大漢喊了一聲,有人來開了門,問道:「怎麼捉他回來了?」大漢道:「他溜出逍遙樓時我沒有看見,不抓回來問清楚怎麼行?」扛著田智進到房中,將他放在一張椅子中,取繩索將他連人帶椅牢牢縛住,也不取下布袋,只問道:「你晚上溜去了哪裡?」

田智又是驚惶又是害怕,故做鎮定道:「什麼去了哪裡?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綁我?」

大漢也不跟他廢話,讓同伴開啟滿滿一銅盆水,擺放在桌上,將田智連人帶椅提起,腦袋按入銅盤中。那水是新打上來的井水,田智只覺得面上一涼,隨即呼吸為之窒息,胸口如被大石憋住,用力掙扎,水漸得滿桌都是。

等了一會兒,田智掙扎漸弱,神智漸失,大漢才將他鬆開。他劇烈地咳嗽,大口吐水,頭上的布袋因浸水緊貼在臉上,呼吸依舊艱難。

大漢喝道:「說還是不說?」見田智不答,又要將他提起再次浸入水中,忽聽到門外有人叫道:「田智是在裡面麼?」大漢驚奇地望了望同伴,伸手就去取兵刃。同伴道:「你傻啊,他敢公然在門口叫板,你想能是什麼人?」大漢道:「那乾脆殺了這小子再說。」門外那人笑道:「殺了人你就走不了了。」

大漢道:「你奶奶的……」同伴道:「他只想要這小子活著,走,咱們從後門走。」大漢道:「咱們怕他做什麼?」同伴道:「你想壞大事麼?」不由分說地將大漢拖入後堂。

田智張大嘴,費勁地吸著氣,忽覺面上一鬆,有人揭下了那條溼漉漉的布袋。大口喘了幾下,這才看清來人,驚訝地問道:「你……你不是宋相公的侍從麼?」那人拔刀割斷綁索,道:「是,我叫楊功,奉宋相公之命來救你。」

田智聽說堂堂御史中丞竟然派人來救自己,極感受寵若驚,問道:「宋相公也知道我被壞人捉了?」楊功道:「相公暫時還不知道。他命我暗中保護你和王家娘子,走吧,我送你回逍遙樓。」

楊功一直將田智送進逍遙樓中,才趕回州廨去向御史中丞宋璟稟報。田智忙將今晚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知王羽仙,只略過蕭娘一節不提,一是因為她不過是個毫不相干的人,二來他本人與蕭娘有過親熱之舉,現今回想起來猶面紅耳赤,因而只說是向那宜紅院主人阿金打聽到了要找的人。

王羽仙道:「這些壞人雖然暫時還不知道你去了宜紅院,不過他們也許會猜到我們在找仿冒信件的人,因為這個人眼下是能證明狄郊清白無罪的關鍵,說不定他們要殺人滅口。走,我們這就去找黃瘸子。」

田智慌忙搶在王羽仙面前跪下,懇求道:「娘子也看見了,這些人膽大包天,敢將我當街綁走,若不是宋御史暗中派了人,怕是小的已經見不到娘子。現在已是半夜,娘子出去找黃瘸子太過冒險,萬一有個閃失,小的如何向阿郎交代?求娘子明日再去,明日一早,小的就陪娘子去找黃瘸子。」

王羽仙道:「可是……」忽有夥計來拍門道,「樓前有人請娘子出去。」田智搶過去拉開門,問道:「是什麼人?」夥計道:「不認識,是個陌生男子。」王羽仙道:「好,我這就出去。」

出來一看,樓前站著一名二十餘歲的年青男子,腰懸長劍。王羽仙道:「我就是王羽仙,郎君是找我麼?」那男子點點頭,道:「在下是謝制使的侍衛蒙疆,娘子請跟我來。」田智慌忙上前攔住,道:「娘子可不能跟他走。」

蒙疆問道:「你是誰?」王羽仙道:「他是王翰的僮僕。」蒙疆道:「那好,你也跟我來。」田智還待阻止,見王羽仙,只得也跟了上去。

走過街口,往東拐入一條小巷子。田智見越走越黑,不免疑心大起,叫道:「你這是要帶我們去哪裡?」忽聽見王翰的聲音道:「我們在這裡。」

王羽仙大喜,急奔過去,果見王翰、狄郊四人躲在牆角中,問道:「你們……你們是逃出來的麼?」王翰道:「是蒙疆和青鸞偷了謝制使的制書,暗中放了我們。狄郊還不願意出來,是我怕你一個人查案遇到危險,堅持要走。」蒙疆道:「好了,你們自己去追查真相吧。我得回去了,青鸞還在等著我。」

他這一回去必然要被捕下獄,說不定還會面臨酷刑拷打,被逼問狄郊等人下落,他卻極是坦然,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眾人很是感激。辛漸道:「大恩不敢言謝,蒙侍衛冒險相助,我等銘記於心。」蒙疆道:「狄公子救過我性命,我不過是報恩而已。況且想救你們的未必只有我一個,大夥兒對真相心知肚明。適才出府衙時正遇見宋御史的侍從楊功,他不是也佯作不識麼?」

狄郊道:「治病救人是醫師該盡的本分。蒙侍衛的犧牲則要大得多。我是死囚,你私下放我出來,罪名極大,按律當絞。」蒙疆笑道:「公子還忘了一條,盜竊制書也是大罪,按律要判二年徒刑。不過公子不必擔心,我是隸屬軍府的武官,謝制使和宋御史在外無權殺我,頂多只會將我押回洛陽交回內府軍中處置。只要各位在這之前找到真相,我還是有機會活命的。」

狄郊道:「無論如何,多謝了。請轉告謝制使和宋御史,等我們查明真相,自會回去投案自首。」蒙疆道:「好。各位多保重,河東縣城並不大,官兵很快就會追捕到你們,你們頂多只有一到兩天的時間。」狄郊道:「是,多謝。」蒙疆朝眾人拱了拱手,沿原路返回。

王羽仙極是欣喜,道:「太好了,有你們幾個在,我就什麼都不怕了。我們這就一起去找黃瘸子吧。」一路往西門而來,半路說了田智今晚的經歷。

王之渙笑道:「田智,你這說的是鍾會騙取荀勖寶劍的故事麼?上次咱們在洛陽一次酒宴上,還專門說過這故事。」田智道:「是啊,小的就是當時聽了覺得好玩記在心上的,想不到今晚竟然用上了。」眾人聞言,無不莞爾而笑。

即近西門時,即聞到了一股強烈的焦糊味道。王之渙道:「是失火了麼?」辛漸道:「應該是昨晚阿獻想救裴昭先有意放火引發的大火。」

目力所及,能看到有多處燒焦的民居,越往前走,燒燬得越厲害,緊挨城牆的一排房子已是殘垣斷壁,不知道哪裡隱隱有男子嘆息與女子哭聲傳出。路邊的斷牆處坐著一名老婦人和一名小女孩,相依相偎地靠在壁上。老婦人睡得很熟,額頭上每一劃皺紋都是滄桑人世的痕跡,寫滿了生活的艱辛和無奈。那小女孩卻尚未入睡,正睜大眼睛好奇地望著路過的陌生人。

辛漸上前問道:「你們原本是住在這裡麼?」小女孩點點頭。辛漸回頭望了一下王翰,王翰點點頭。辛漸道:「你叫什麼名字?」小女孩道:「練兒。」辛漸道:「這位是你奶奶麼?你叫醒她。」練兒便推了推老婦人,道:「奶奶!」

那老婦人驚醒過來,見眼前站著幾名陌生人,不由得有些害怕,問道:「你們想做什麼?」辛漸道:「太夫人別怕。你先起來,帶著孫女暫時去客棧安頓。」老婦人搖頭道:「老身沒錢的,家裡一切都燒掉了。」

王翰命道:「田智,你帶太夫人和練兒先回逍遙樓去。」田智道:「是。」又遲疑道,「小的送太夫人回去,萬一被人瞧見,會不會反而連累她?」

王翰點點頭,道:「有理。」他身上物件早在下獄時盡數被官府搜走,一摸腰間空空如也。王羽仙便取下手腕上的金釧,遞到老婦人手裡,道:「太夫人拿著這個去逍遙樓,蔣翁自會招待。」老婦人這才會意遇到了好心人,忙連聲道謝。

王之渙順勢打聽道:「太夫人可知道附近住有一個黃瘸子?」老婦人道:「當然知道,他就住在我家隔壁,喏,就在那裡。郎君要找他麼?不幸的很,昨晚失火,他人沒能逃出來,燒死了。」

眾人聞言大吃一驚,田智難以相信,追問道:「燒死了?黃瘸子真的燒死了。」老婦人道:「真的燒死了。唉,天意啊,他最近突然發了筆橫財,有錢買酒,每天晚上都要喝得醉醺醺的,誰知道……」

眾人不由得悻悻然,誰也料不到好不容易找來的線索被一場大火給掐斷了,而這大火還多少跟他們有些關係——若不是他們費盡心思將裴昭先從普救寺中救出來,他也許不會橫死在空宅中,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一系列事件。難怪在獄中時有獄卒說什麼「被燒」的,這些獄卒都是本地人,多半有人在昨晚大火中損失了家產,所以才深恨那突厥人阿獻,不斷進進出出其牢房,對其「優待照顧」。時下制使和御史均在蒲州,他們不敢動用私刑拷打,卻故意將各種戒具全副武裝在阿獻身上,令他動彈不了分毫,就連解手都要靠獄卒格外施恩。又不給他飯吃、不給水喝,無疑是變著法子虐待折磨他,即使不能在獄中整死他,也要讓他痛不欲生,吃盡苦頭。無怪乎昔日漢代名將周勃也嘆道:「我曾經統率百萬大軍,自以為位極人臣,尊貴無比,哪裡知道一個小小的獄吏竟然也如此尊貴!」

忽遠遠見到一隊官兵正游弋而來,幾人慌忙遣走練兒祖孫,藏入一處斷壁中。所幸官兵只是例行巡視,更留意不到燒壞的廢屋中還有人藏身。

王之渙深深嘆息,道:「最關鍵的證人莫名其妙燒死了,這可怎麼辦?再也沒有人能證明老狄清白了。」辛漸道:「也許還有一個人。如果仿冒書信的人真的是黃瘸子,淮陽王武延秀他們只是路過蒲州,斷然不會知道這麼這個人,更不會知道他有仿人筆跡的本事,一定是有人向武延秀舉薦了他。」狄郊道:「河東驛站驛長宗大亮。」

辛漸道:「我猜也是他。不過因為他將裴昭先藏在普救寺中,被謝瑤環下令逮捕,正關押在河東縣獄中。以我們目前的處境,只有羽仙方便去求見竇縣令。」王羽仙道:「好,我這就去。」

雖然夜色已深,然而此事實在太過重大,萬一有人搶在前面將宗大亮殺死滅口,那可就萬事休矣,眾人也不遲疑,徑直往河東縣衙趕來。及近縣廨,王翰等人躲在牆角暗處,王羽仙與田智往大門而來。剛登上臺階,緊閉的大門便開啟了,領先跨出門檻之人正是御史中丞宋璟的侍從楊功。

田智驚道:「楊侍從,怎麼是你?」楊功乍然見到田智,也頗為吃驚,道:「怎麼是你?」他在州廨也見過王羽仙,問道:「小娘子可有見過王翰、狄郊四人?他們適才從州獄逃走了。」

王羽仙不及回答,田智知道她一派天真,不善撒謊,忙道:「沒有見過。」楊功點點頭,道:「那好,我先走了。」揮了揮手,只聽見鐐銬聲響,他身後兵士押著兩名犯人出來。

王羽仙驚道:「他們……他們不是河東驛站驛長宗大亮和那個平……平老三麼?」楊功道:「原來小娘子也認得他們。」王羽仙點點頭,問道:「楊侍從要帶他們去哪裡?」楊功道:「奉中丞之命帶這二人去州司審問。」

王羽仙問道:「宋相公也想到宗大亮牽連其中了?」楊功道:「什麼?噢,這還多虧了田智。他被人綁走關押的那處宅子,就在驛站旁邊,是宗大亮的一處私宅。」王羽仙道:「原來如此。」她知道宗大亮一旦被帶入州廨,再要見上一面就更加困難,一時遲疑該不該就在這裡質問他,可又覺得場合實在不合適,心裡矛盾,忍不住回頭朝王翰等人藏身的地方望去。

楊功道:「小娘子深夜來到縣衙,有事麼?」王羽仙道:「我們想……」田智忙插口道:「沒事,沒事,就是路過。楊侍從公務在身,請吧。」楊功道:「好,告辭。」領人押了宗大亮和平老三走了,二人始終低著頭,不曾看旁人一眼。

田智見門邊差役正狐疑地審視自己,忙拉著王羽仙步下臺階,走出數步,才聽見背後「扎扎」作響,縣衙大門又合上了。

王羽仙疾奔回王翰身邊,說了宗大亮、平老三被帶走是因為田智今晚被綁的緣故。王之渙道:「這說不通啊,綁架田智的肯定是武延秀的人,所以楊功前去營救時才不敢跟他們動手,只在門前出言恐嚇。如此,宗大亮肯定是跟武延秀一夥兒,他為什麼又要救了裴昭先藏在普救寺中呢?若是出於武延秀的授意,藏人在他私宅中豈不是更好?」

眾人也想不出究竟,只是目下所有線索要麼斷了,要麼被御史中丞宋璟抓在手中,他們無跡可查,已是一籌莫展的境地。王翰道:「先找個地方安身再說。羽仙,你不用跟著我們東躲西藏,你和田智大大方方地回逍遙樓去。」王羽仙道:「我不。」王翰無奈,問道:「你們可有想到藏身之處?」

王之渙道:「不如去城東韋月將家。那裡剛剛抬出了兩具屍首,是名副其實的凶宅,估計很長時間內沒有人再敢接近。」辛漸道:「主意是不錯,可從我們眼下在城西,往城東去太遠,雖說蒲州不似京師那般夜禁森嚴,但一路難免會遇上打更巡夜的,萬一……」王翰一聽「凶宅」二字就大起反感,忙道:「辛漸說得對,我們不能冒險去那裡。」

田智道:「小的倒有個主意,郎君們覺得宗大亮那處私宅怎麼樣?綁小人的那兩人已經逃走,諒來一時半刻不敢再回來。」辛漸道:「不錯!如果遇上那兩人,咱們可以趁機將他們拿下,如果遇不上,也有個藏身之處。」王翰雖然覺得冒險,可也沒有別的去處,只得同意。

田智在前面帶路,他被帶去時頭上罩了布袋,跟隨楊功離開時也是慌亂有加,根本記不清楚準確位置,只得摸索著往驛站方向而來。王之渙道:「這不是回逍遙樓的路麼?那裡怕是有官兵。」田智慌忙道:「錯了,錯了。」

王翰道:「田智,你到底記不記得路。」田智道:「記得。不過天這麼黑,總要找上一找。」領著眾人拐進一道黑乎乎的小巷子,走不多遠只覺得腳下踩著一個軟軟的東西,當即朝前絆倒,「呀」地一聲驚叫,道:「人……這裡躺著個人。」

辛漸忙打燃火折,上前一照,見那人仰面躺著,血流滿面,不過胸口起伏不定,尚有呼吸,道:「他沒死,只是被打暈了過去。」依稀覺得那人面熟,將火折伸得近些,奇道:「這不是鸛雀樓前那算命道士車三麼?」只聽見那人呻吟了一聲,應道:「是我。」

辛漸忙扶他坐起來,問道:「車先生如何會躺在這裡?」車三道:「貧道在賭坊輸了錢還不起,就被他們毒打了一頓,扔在這裡。」

眾人聽了又好氣又好笑。狄郊上前檢視一番,皺眉道:「這些人下手可不輕,先生的肋骨斷了,怕是得儘快診治才行。」車三道:「不礙事不礙事,賤命一條,早就習慣了。」掙扎著站起來。

辛漸道:「不如我們先送先生回去。這位狄公子通曉醫術,或可能為先生接骨醫治。」車三遲疑道:「好是好,不過貧道可付不起診金。」王之渙忙道:「不用診金,你讓我們在你家裡呆一晚上就可以了。」

車三狐疑道:「你們……你們正被官府追捕麼?」辛漸不願意謊言欺騙,道:「是。先生若是怕受連累,我們送先生到家就會立即離開。」車三搖頭道:「從來只有貧道連累他人的。快,快些扶我回去,哎喲,痛死了。」

王翰卻是不願意跟這邋遢道士親近,道:「田智,你先將那處房子位置告訴我,和老狄一道送先生回去後,再來找我們。」田智為難地道:「這個……回稟阿郎,小的怕是真記不清了。」王羽仙道:「難得先生不怕受到牽連,不如大夥兒一道送先生回家,也好有個照應。」她既這麼說,王翰再不情願也只得照辦。

當下來到車三的住處。狄郊和辛漸扶了他進房躺下,自去打水清洗傷口,預備接骨。

房子小而簡陋,只有三間屋子,中間堂屋,左邊廚房,右邊臥室。堂屋中椅子都沒有一把,只有一張方桌,四條板凳。王翰等人只得圍著桌子坐下,睏倦之極時,竟也伏在桌子睡著了。

一直到次日上午,王之渙才最先醒來,見王翰、王羽仙、田智三人依舊伏案熟睡,不忍驚醒,便躡手躡腳地進來房中,卻見車三平躺在床上,辛漸和狄郊倚在床沿,竟也睡著了。

臥房中也是一貧如洗,只有一張木床,連櫃子都沒有一個,倒是窗邊有一張書桌,上面擺有筆墨紙硯等文房之物。王之渙走過去一看,案頭幾張紙上寫著一篇《道德經》,一手隸書頗有飄逸之姿,雖非十分出眾,但對一名算命道士而言,也可謂難得了。

辛漸已然起身,叫了狄郊、王之渙一齊出來,拍醒王翰,道:「現下所有線索都已經斷了,老狄昨晚跟我說,他想回去州廨,將宗大亮、黃瘸子的事主動告知宋御史。我也仔細想過,不如我和老狄一道回去自首,你們留下來,萬一有事,也好有個照應。」王之渙道:「說好要共同進退,要去一起去。」辛漸道:「不行,我們四個如果都回去,就剩羽仙一個人在外面,她的處境又危險了。」

狄郊道:「之渙,你還是留下來跟阿翰一起照顧羽仙。官府要抓的人主要是我,我回去了,他們就不會那麼著急追捕。你們人在外面,萬一有新線索,也好追查到底。」當此境地,眾人也別無選擇,王翰只能同意。

辛漸和狄郊從車三家出來,原路穿過昨夜經過的小巷,剛拐上大街,就見到河東縣令竇懷貞正與一名白髮老者邊走邊談,神色甚是急切。辛漸叫道:「竇明府!」竇懷貞一愣,問道:「你是誰?」

辛漸猜想對方已經知道自己淪為通緝要犯,假裝不認識不過是有意放縱己方逃走,當即道:「我是辛漸,他是狄郊,我們正要去蒲州州廨投案。」

竇懷貞道:「噢,那你們自己去吧,本縣還有要事,恕不奉陪。」竟也不命隨從差役捉拿二人,與那老者自去了。

辛漸只得與狄郊自行往州司而來,到了衙門前,也沒有遇到任何搜捕的官兵,不免有些出人意料。竇懷貞一行一直走在二人前面。狄郊道:「他們是不是也要去州廨?」果見那一行人進了蒲州州司。辛漸道:「奇怪了……」

正巧謝瑤環從衙門出來,遠遠見到辛漸、狄郊,忙叫道:「逃犯在那裡。」門前數名兵士「嘩啦」一聲拔出兵刃,朝二人圍上來。辛漸道:「謝制使不必著急,我二人本來就是來投案的。」蒙疆、青鸞二人搶上前來,又是意外又是不解。

謝瑤環喝道:「將他二人綁了。」兵士取走繩索,一擁而上,辛漸、狄郊也不反抗,反手就縛。

辛漸見蒙疆無事,倒也欣慰,又見他身上背有行囊,有車馬正停在衙門前,問道:「謝制使是要走了麼?」謝瑤環道:「我奉詔立即回京。」扭轉了頭,道,「狄郊,你可千萬別再逃了,不然會害死許多人。」狄郊道:「狄郊愚鈍,請制使明示。」

謝瑤環道:「神都有訊息傳來,聖上已經將派人將廬陵王自房州押回京師。」狄郊大吃一驚,道:「皇帝又要殺自己的親生兒子麼?」謝瑤環道:「哼,你該知道,這跟你那封反信有很大幹系。」

狄郊道:「制使自己也說過不相信我會勾結突厥可汗反叛,那封反信是旁人偽造的。」謝瑤環道:「我是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可想要廬陵王死的人會假裝不知道。」狄郊聞言,一時戰慄驚懼,不能自已。

自武則天登基後,全仗高壓手段維持寶鼎神器,人心思唐,然則最具威望的前太子李賢已經被殺,兩個兒子也被武則天下令活活鞭死,是以人們將全部的希望全放在了廬陵王李顯身上。昔日宰相裴炎因告密導致李顯被廢帝位,儘管其人也不贊成武則天稱帝最終獲罪被殺,但至今仍遭時論非議。狄郊心道:「是我害了廬陵王,我成了千古的大罪人,我……」額頭汗水涔涔而下,悔之莫及。

謝瑤環道:「不過,廬陵王並沒有下獄,聖上只說他病重,要將他接回洛陽治病,如今軟禁在宮中。廬陵王的生死,可見全看你這件案子的結果了。」揮手命道,「將他們兩個押進去交給宋御史。」重重看了蒙疆一眼,道,「可得鎖好了,別再讓人救走。」

蒙疆道:「娘子……」謝瑤環道:「你還敢多話?回去神都奏明聖上再好好治你的罪。」蒙疆被她一喝,便默默低下頭,不再言語。

兵士將辛漸、狄郊二人押到公堂外,等了許久,才有人來傳令,命將犯人帶去後衙書房中。御史中丞宋璟正站在桌案前凝思,絲毫沒有留意到有人進來。侍從楊功從旁提醒道:「相公,狄郊、辛漸二人帶到了。」

宋璟「噢」了一聲,抬起頭來,命人鬆了綁縛,招手叫道:「你們二位請過來。」二人依言走過去,見桌案上正攤放著那封反信。宋璟命楊功將信件取走,擺上一張白紙,道:「狄公子,請你在紙上寫下你和幾位同伴的名字。」

狄郊料想是要辨認筆跡,依言在紙上寫下自己和辛漸、王翰等五人的名字。楊功又將反信擺在一旁比照。宋璟本人也工於翰墨,俯身看了幾遍,搖頭道:「在本史看來,字跡可是一模一樣,看不出任何分別來。來人,請張道子先生出來。」

只聽見腳步聲響,屏風後轉出一人,正是適才辛、狄二人在路上遇見過的與河東縣令竇懷貞在一起的老者。狄郊心道:「原來他就是張道子。」

張道子甚是沉穆,只朝宋璟略微點頭,徑直走道桌案前,兩下一看即道:「雖然筆跡確實很像,難辯真假,然則正如老夫適才對相公所言,寫這封信的人是左手持筆,寫這張姓名的人卻是右手執筆。」

狄郊大奇,問道:「這張姓名是我所寫,請教先生,如何能分辨出書寫人是左手還是右手?」張道子道:「咦,你年紀輕輕,字寫得還不錯。你細看‘王翰’的‘王’字,有何出奇之處?」狄郊心道:「這是我親筆所寫,能有何出奇之處?」搖頭道,「狄郊愚鈍,看不出來。」

張道子又指著反通道:「那麼這‘廬陵王’的‘王’字呢?」狄郊仔細看了看,道:「嗯,似乎沒什麼分別。」張道子道:「你仔細看最末一劃。」

狄郊湊得近些,見那一橫甚是流暢,並無奇特之處,只在最後一點時極細微的毫筆絲往左挑回,這才恍然大悟——平常人也就是右手執筆的人寫信,均是紙張在左,毫筆在右,「王」字最後一橫是收勁所在,應該是個重重的頓點,再抬起毫筆;而左手執筆的人是紙張在右,毫筆在左,到最後一橫時非但無法像右手使筆者那般沉力,而且寫完後左臂會自然收回往左,毫筆斜提上來,微微一帶,即有筆絲,這是人天生的本能,無論如何都無法掩飾。只是這等細微差別極難分辨,若非張道子這等嗜字如命之人,旁人萬難察覺。

張道子見狄郊已經明白其中原委,捋捋鬍鬚,點頭道:「孺子可教也。」狄郊道:「多虧先生指點。」

他本來極度沮喪懊悔,萬萬想不到憑空冒出來一個人來,輕而易舉地證明了信是仿冒,不僅還他本人以清白,還戳穿一場大陰謀,力挽狂瀾,拯救了廬陵王李顯和宰相狄仁傑,臉上不自禁地流出喜色來。

張道子道:「聽說是你們幾個發現了韋月將的屍首,對麼?」狄郊不明白他如何認識韋月將,又突然提起這件無頭案子,道:「是,韋月將被埋在他家院中的柴垛下,我們發現他也是純屬僥倖。」

張道子道:「僥倖,嘿嘿,僥倖。那你們有沒有僥倖發現一本王羲之的書卷?」狄郊一愣,搖頭道:「沒有。先生認得韋月將麼?」張道子道:「唉,這個人……人已經死了,不提也罷。宋相公,老夫這就告辭了。」宋璟道:「好,我送先生出去。」上前扶了張道子手臂,親自送了出去。

辛漸道:「是竇縣令特意請來張先生相助的麼?他是如何想到請張先生來辨認筆跡的?」狄郊搖了搖頭,道:「這竇縣令當真深藏不露,行事出人意料,我實在猜不透這個人。」辛漸道:「不管怎樣,這下可算是洗清你的冤屈了。」

等了一會兒,宋璟重新回來,命道:「來人,將狄郊鎖了,押回死牢監禁。」

辛漸驚道:「御史適才均看見狄郊右手握筆寫字,不是已經清楚信是偽造、他是被冤枉的麼?」宋璟道:「狄郊是謀逆重犯,豈能因一名證人的話就輕易釋放?」揮手命人將狄郊帶走。

辛漸無力阻止,又不知道宋璟為何刻意留下自己,問道:「宋御史有什麼要問麼?」宋璟道:「咦,你們二人專程回來投案,不是有話要告訴本史麼?怎麼反倒問起本史來了?」

辛漸道:「是,我們查到一個綽號叫黃瘸子的人可能就是仿冒信件者,找去的時候,才知道他已經在昨晚的大火中遇難了。」宋璟道:「你們認為是河東驛站驛長宗大亮做了中間人,所以想去河東縣獄找他問明白,不巧的是,宗大亮剛好被本史派人帶了出來。」

辛漸望了楊功一眼,心道:「原來你早知道當時我們就藏在附近。」他見宋璟極其精明,又曾派人暗中保護王羽仙和田智,也不想有所隱瞞,道:「原來御史早就知道了。現下我們能找到的線索都斷了,無跡可循,只好回來投案。御史,你已經審過宗大亮了麼?」宋璟道:「你是狄郊的同犯,本史不能輕易透露其他證人的供詞給你知道。」

辛漸道:「那好,御史打算如何處置我?」宋璟道:「你這就回去,說服王翰、王之渙還有李蒙一起回來投案自首,本史保證不追究你們上次逃獄一事。」辛漸道:「是。」行了個禮,昂然走了出去。

宋璟招了招手,叫道:「楊功!」楊功忙躬身問道:「相公是要屬下跟著辛漸麼?」宋璟搖了搖頭,道:「不必,辛漸這些人講義氣、重情意,本史扣住了狄郊,他們幾個都會乖乖回來投案,不必再派人手追捕。你派人去帶宗大亮來,再去查一下黃瘸子這個人。」楊功道:「是。」

辛漸離開州廨,走出老長一段,確信沒有人跟蹤,這才直奔車三家中而來。王翰等人無處可去,當真還滯留在這裡,見辛漸這麼快就獨自回來,極是意外。

辛漸因為車三還躺在屋裡養傷的緣故,感覺談話不便,道:「走吧,回逍遙樓再說。」王之渙道:「回去不是自投羅網麼?肯定有官兵守在那裡。」

辛漸道:「宋御史本來就沒有因為我們昨晚逃獄大肆派人搜捕,眼下他扣住了狄郊,料我們早晚要回去投案,更不會派兵守在逍遙樓了。」王翰早厭惡車三家裡的氣味,忙道:「就算有伏兵,我也要回去。」

幾人遂辭了車三,回來逍遙樓。果如辛漸所料,逍遙樓一切正常,並無官兵埋伏。自從王翰等人來到蒲州,變故連連,蔣大早已經見怪不怪,迎上前來,也不問幾人是如何逃脫,只道:「昨夜黃老太太帶著孫女練兒拿著王家娘子的信物住了進來,我已經將她們安頓好。」王翰道:「很好。蔣翁,我還有件事要你親自去辦,你這就趕去晉陽,找到大管家王安,傳我命令,命他調一百萬錢來蒲州。」

蔣大吃了一驚,問道:「阿郎忽然調這麼多錢過來蒲州,到底做何用?」王翰道:「嗯,這筆錢暗中交給河東縣令竇懷貞,請他用這筆錢幫助昨晚西門大火中遭難的那些災民。」蔣大這才明白究竟,道:「啊,阿郎真是菩薩心腸。好,好,我這就去準備上路。」

王翰低聲叮囑道:「不過蔣翁可別提這裡發生的事。另外,順便打聽一下田睿的下落。」蔣大道:「是。田睿失蹤了麼?」王翰道:「他被淮陽王武延秀捉走了,不過先別讓田智知道。」蔣大道:「是,阿郎放心。」

辛漸見蔣大頭上依稀幾根白髮,數日來蒼老憔悴了不少,忙道:「蔣翁不必為令郎蔣會憂心,他目下雖被關在縣獄,不過是證人而已,等到結案自會釋放。」蔣大連聲道:「小子不爭氣,不用理會他。各位請回房歇著,我這派人送酒菜上來。」

回到房中,辛漸這才詳細說了今日張道子神奇出現後的峰迴路轉。田智道:「張道子?我聽過這個名字,聽說他是王什麼的內兄,家裡藏有王羲之的真跡。」辛漸大奇,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田智只得紅著臉說了蕭娘的事。

王之渙笑道:「你自稱蕭郎,人家就給你個蕭娘,哈哈,有趣得緊。」田智道:「那蕭娘古怪得緊,蕭娘並不是她真名。」王翰聞言,對那帶著神秘面具的蕭娘大起興趣,不過礙於王羽仙在場不好明問。

辛漸道:「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怕說出來你們不信。之渙,我和你去河東縣衙找一趟竇縣令。」王翰忙道:「我跟辛漸去。之渙,你留下來陪著羽仙。」

辛漸道:「這事非之渙同去不可。」王翰道:「那好,我們三個一起去。田智,你留下來好生伺候娘子。」他生性疏懶,是以跑路奔波之事眾人從不敢輕易叫他,不知道今日為何這般積極。田智很是驚異,也不敢多問,只道:「是。」

王翰道:「錢,錢,快給我取些錢來。」田智慌忙取了半袋金砂,交到主人手中。王翰收了金砂,這才道:「走吧。」

辛漸急於解開心中謎團,甚至不及騎馬,拔腳就朝河東縣衙趕來,到門前說有急事求見竇縣令。竇懷貞正批閱公文,命差役帶二人進來,頭也不抬地問道:「你們又有什麼事?」辛漸道:「我們是特意來拜謝明府請了張道子先生到州廨辨認書信筆跡。」竇懷貞道:「本縣可沒有去請張道子,況且就算請也難以請動,他是自己來的。」辛漸道:「什麼?張先生他……」竇懷貞道:「啊,你們剛到蒲州不久,還不知道這件事,張道子就是韋月將的東主。」

辛漸早隱隱猜到這其中關聯,趕來縣衙就是要特意證實這一點,倒也不意外。王翰則驚奇地張大了眼睛,道:「天下怎麼會這麼巧的事?」

竇懷貞道:「巧麼?一點也不巧,韋月將處心積慮地到張家當教書先生,目的就是盜取為了張家的王羲之真跡。

原來韋月將幾年前攜妻子來到蒲州後,想方設法進入張家,教習張道子孫子孫女讀書。他為人深沉,有禮有節,從不多話,頗得張家上下人歡心。他也表示想跟張道子學習書法之道,不過性格孤僻的張道子沒有答應。兩日前,張道子偶然檢視書卷,發現所珍藏的至寶王羲之真跡被人調了包,裱糊的封面跟原作一模一樣,但裡面全變成了白紙,將莊園翻了個遍也沒有找到,不由得懷疑起提前幾日請假離開再也沒有回來的韋月將來,遂派僕人到找蒲州刺史明珪報案。明珪卻稱重病不起,又因為制使目下正住在州廨,沒有人手來處理,命人將此案轉交給河東縣令竇懷貞經辦。僕人只好找到縣衙,請求竇縣令派人追捕韋月將。竇懷貞一聽即聲稱疑犯已經找到,命人抬出韋月將的無頭屍首來。僕人回報張道子後,他自是悻悻然,但韋月將既死,他也無法知道究竟,想來想去,總是不甘心,所以今日一大早就乘車進城,親眼見到韋月將的屍首後才算作罷。竇懷貞提起發現韋月將屍首是狄郊等人,又提到幾人因謀逆大罪正被緝拿,而罪證就是一封反信。原主狄郊則稱信的筆跡是自己的,內容卻是偽造。張道子聽了當即道:「這世上絕沒有一模一樣的筆跡,不過是有人分辨不出來罷了。」遂與竇懷貞一道來到蒲州州司,要求看看那封反信,果然發現了端倪,成為證明狄郊無辜的關鍵證人。

辛漸等人聞言很是吃驚,謝過竇懷貞,匆忙告辭出來。王之渙這才想到其中關聯,道:「田智提到的蕭娘曾經說過,她夫君仰慕張道子書法出眾,所以不辭辛苦,去張家做了教書先生。這教書先生既是韋月將,那蕭娘豈不就是蘇貞?呀,辛漸,難怪你非要拉上我。」辛漸道:「是,我們中只有你和老狄見過蘇貞。」

王之渙道:「可是蘇貞不是跟胡餅商一起失蹤了麼?她如何又做了娼妓?真是她丈夫賣了她?」王翰道:「這可能麼?韋月將人早已經死了。辛漸,你既然早已經猜到,為何剛才不告訴竇縣令,請他派人去將蕭娘捉來,一問便知究竟。」

王之渙連連搖頭道:「不好不好。」他見過蘇貞本人,很是喜歡她的貞靜賢淑,若她果真淪落為娼妓,外人不知,事情尚有和緩餘地,一旦見官,醜聞傳遍全城,對她這樣性情的女子而言,那可就真逼她上死路了。

辛漸道:「事情未明,萬一蕭娘不是蘇貞呢?還是我們親自確認過再告知竇縣令。」王翰道:「那好,我正想會會這神秘的面具女人。」

辛漸道:「我們這趟去宜紅院,確認蕭娘是不是蘇貞還在其次,關鍵是要向青樓主人阿金問清楚黃瘸子的詳細來歷。雖然他人已經死了,也許還有什麼我們漏掉的線索。」王之渙笑道:「這件事就交給你自己去辦,我和阿翰去會會那面具蕭娘。」遂向路人問明宜紅院位置,直往青樓而來。

時值正午,宜紅院還沒有開張。拍了拍門,門縫中露出一張男子臉,問道:「你們找誰?」王翰不悅地道:「你們這裡不是青樓麼?我們三個男人來這裡,難道是找你麼?」那男子「哎喲」一聲,慌忙拉開門,道:「請進,請進。」扭頭揚聲叫道,「金娘,有主顧上門。」

等了好大一會兒,才見阿金一邊系衣帶,一邊從堂後出來,笑道:「幾位郎君好早。」走得近些,打量三人氣度不凡,顯是名家公子,心中大喜過望,忙道,「莨子,快,快去叫大夥兒起床來伺候幾位郎君。」莨子道:「是。」王翰道:「不必。不瞞金娘,我就是昨日來過這裡蕭郎的主人,我想見見蕭娘。」阿金一愣,隨即笑道:「好說,來,各位郎君先請到花廳坐下,慢慢再聊。」領著三人來到二樓一間雅室坐下。

王翰道:「這就請蕭娘出來吧。」阿金道:「阿金不尷相瞞,蕭娘目下身上有傷,不能讓各位盡興,怕是招待不了幾位郎君。」王之渙道:「我們只是聽說蕭娘花容月貌,偏偏臉上戴有個銅面具,很是好奇,想見她一見,又不是要對她怎樣。」阿金笑道:「就算如此,蕭娘新到這裡沒幾天,還不適應青樓生活,須得好好調教。萬一她哭哭啼啼壞了郎君們的興致,我如何擔待得起?」

她越是不肯讓蕭娘出來,眾人越是起疑。王翰掏出半袋金砂扔到桌上,道:「只要蕭娘出來陪上我們一個時辰,這金砂就是金孃的。」阿金拿起袋子,開啟看了看,極是心動,臉上卻依舊猶豫難決。

王之渙指著王翰道:「不瞞金娘,我這位同伴生平閱盡無數美女,可從來沒有見過戴著銅面具的女人,他心下好奇,非要見到不可。」阿金見王翰玉樹臨風,確是個翩翩佳公子,又見三人年輕,不似官家人,終於下定決心,笑道:「那好,三位郎君請稍候。還沒有用過午飯吧?我這就派人送上好的酒菜來。」收了金砂,一扭水蛇腰,如風拂楊柳,一搖一擺地出去了。

這間花廳佈置得頗為典雅,牆壁上掛有不少字畫,整齊有序。辛漸一直一言不發,只凝神察看那些字畫。

王之渙催道:「你還在看什麼?快去找阿金打聽黃瘸子的事。」辛漸道:「等一等!田智提過‘宜紅院’的牌匾是黃瘸子寫的,對也不對?」王之渙道:「是提過,不過……」

辛漸不待他說完,匆匆奔出樓來,站在門前,仰頭觀看那「宜紅院」三個大字,心中有所醒悟,急忙來找阿金。在樓梯口遇見一名女子,問道:「娘子看到金娘了麼?」那女子一指堂後,懶洋洋地道:「她在後院,你自己去尋吧。」

辛漸依言尋去,剛跨進院子,正見阿金和莨子押著一名女子自一間房屋出來——那女子全身赤裸,一絲不掛,恍若一尊白玉,蓬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邊臉,依稀能見到上半臉面有個黃澄澄的面具,雙手反縛在背後,頸間繫著一條白綾帶,一端牽在阿金手中。

辛漸一愣,問道:「她就是蕭娘麼?」阿金料不到會在這裡遇見辛漸,慌忙解釋道:「是,她就是蕭娘。她不聽話,昨夜想逃跑,所以我叫人把她綁了起來,這是青樓的老規矩。莨子,快帶蕭娘去沐浴更衣,梳妝打扮,再送去花廳招待幾位郎君。」莨子應了一聲,牽了蕭娘上樓去了。蕭娘頭垂得老低,始終不敢抬起來一下。

辛漸心思根本不在蕭娘身上,無暇多問,只道:「我適才見到外面牌匾上的字寫得不錯,請問那是誰的墨寶?」

阿金見他絲毫不多問蕭娘之事,似是知道青樓發生這等事很正常,這才放下心中一塊大石頭,笑道:「原來郎君也愛好書法。什麼墨寶不墨寶的,是本地一個叫黃瘸子的寫的,不過來這兒的客人都說寫得還不錯。」嘆息了一聲,道,「不過我才聽說他前晚大火中燒死了,唉。昨日那位蕭郎不是要找他寫信麼?唉,他真是命薄,能輕易賺到手的錢卻無緣賺到。」

辛漸道:「黃瘸子可是左撇子?」阿金奇道:「左撇子?郎君如何會這麼問?我年輕時跟他好過一陣子,從來不知道他是左撇子,他都是右手拿筷子吃飯、右手拿筆寫字的。」

辛漸心道:「黃瘸子右手執筆,當不是偽造書信的人了,寫那封反信的另有其人。這河東縣城不大,卻是藏龍臥虎,在民間隱有如此多高手,當真難得,到底是天下之中的舜城。」仔細想了一想,又問道:「牌匾上‘宜紅院’三個字是金孃親眼看見黃瘸子本人所書麼?」阿金歪著腦袋仔細想了想,道:「那倒不是,是黃瘸子寫好了送來的。不過樓上花廳的那些字畫,大多是我親眼看見他當場作的。郎君問這些做什麼?」

辛漸道:「嗯,我就是有些好奇這些字,所以想問個清楚。」又走出樓來揚頭凝視那牌匾。阿金見狀,以為他不過是跟傳說中張道子一樣的書痴,也不再理會。

辛漸正是按張道子指點狄郊的方法,發現了這牌匾和樓上花廳那些字畫的不同——牌匾上的「紅」字最後一筆有細微筆絲帶起,也就是說,寫「宜紅院」牌匾的人是左手執筆;而花廳的字並無異樣,才是黃瘸子親筆所書。

如此推斷起來,黃瘸子背後還有一個左手執筆的人,他既能仿冒黃瘸子的筆跡,當然也能偽造狄郊的書信,他才是真正仿冒書信的人。只是這個人既有如此本事,為何一定要藏在黃瘸子身後呢?如此一來,顯名的是黃瘸子而不是他本人,豈不是不合世人務求揚名立萬、光宗耀祖的常規心理?這位無名氏既是默默無聞,旁人不可能知道他,當是河東驛站驛長宗大亮向淮陽王武延秀舉薦了黃瘸子,黃瘸子出於某種原因,又找到了他代筆。只是眼下黃瘸子已被燒死,又如何能知道無名氏姓甚名誰?

辛漸苦苦思索良久,也始終沒有頭緒,只得重新上樓來。花廳中酒菜滿桌,蕭娘已盛妝豔服打扮得齊整,坐在王之渙和王翰當中,垂著頭一言不發,場面甚是難堪。

辛漸問道:「如何?」王之渙點點頭,示意蕭娘正是蘇貞,又搖了搖頭,表示她非但不肯自明身份,還假裝不認識他。辛漸聽過田智遭遇,料來這廳中必有暗眼供阿金監視,蘇貞心有畏懼,不敢多嘴,便道:「蕭娘既是身子不便,我們不如過幾日再來。」

王翰見蘇貞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又不肯開口說話,也甚覺沒趣,道:「嗯,這裡酒菜太差,不合我口味。走吧!」王之渙無奈,只好道:「改日再來看娘子。」蘇貞始終不吭一聲,也不起身相送。

三人剛出花廳,阿金便笑著迎上前來,笑道:「我早說過蕭娘不懂事,還需要好好調教,幾位郎君掃興了吧?」王之渙道:「沒有沒有,這位蕭娘挺特別的,我們改日再來。」

辛漸想起適才初遇蘇貞時她的慘狀,特意指著王翰道:「我這位同伴特別喜歡蕭娘這類的女子,金娘可要善待她,我們很快會再來找她。」

阿金笑道:「瞧郎君這話說的,蕭娘如今是我們宜紅院的第一大搖錢樹,我如何敢不善待她?放心,郎君們下次來,保管她服服帖帖地伺候好各位。」親自送出樓來,再三叮囑道,「幾位郎君還要再來呀。」王之渙道:「一定。」

走出一段,辛漸見左右無人,說了在宜紅院的發現。王翰道:「這可奇怪了,黃瘸子自己如此窮困落魄,還會有人在暗中幫他做事?」辛漸道:「可事實就是如此。眼下線索已斷,我想去一趟州廨,告訴宋御史這件事,看看他能不能讓我見見宗大亮,也許能問出一些線索。」

王翰道:「那好,咱們一起去。」辛漸道:「不,我們同去的話,就再也回不來了,肯定要被宋御史下獄關押候審,萬一有新的線索,無法親自追查,難免會受制於人。還是我一個人去的好,宋御史多半還會放我回來。」

議定後,辛漸獨自往蒲州州廨而來,順利見到御史中丞宋璟,見禮後告道:「我們找到新的證據,寫那封反信的人原來不是黃瘸子。」宋璟道:「噢?可宗大亮已經招認,他向曹符鳳舉薦的人就是黃瘸子。」

辛漸道:「宗大亮已經招供了?實在太好了。不過偽造書信的人確實不是黃瘸子。」當即詳細說了在宜紅院的發現。宋璟聽完,沉默許久,才道:「難得,難得。」隱有讚許之意,又道,「嗯,本史知道這件事了。辛漸,你先回去,繼續勸說你的同黨回來投案自首。」

辛漸見他表面不動聲色,一派嚴肅,卻總以同樣的理由放自己出去追查線索,心中忍不住暗暗發笑,道:「是。」行了一禮,退出堂來。他猜以宋璟之精明厲害,必有所行動,是以並未真正離開,只躲在暗處監視。

過了小半個時辰,果見宋璟的心腹侍從楊功領著一隊人押著一名赭衣囚犯出來,站在臺階上。那犯人手足被鐐銬鎖住,頭上罩了個黑色布袋,沒及頸間,完全遮住了面容。

辛漸心道:「這人是誰?為何不讓旁人看見他的臉?是老狄麼?宋御史要派人押他去哪裡?」

等了一會兒,有差役趕過來一輛囚車,楊功命人將那犯人塞入囚車,自己上馬,帶隊往東而去。囚車行走不快,辛漸從容跟在後面。來到城東普救寺外,車馬停下來,楊功令人拽出犯人,架著往寺裡而去。住持早得到稟報,候在門邊,不敢多問一句。

辛漸一直等楊功一行盡數進寺,這才幾個箭步登上臺階。住持登時認出他來,叫道:「哎,你不是……」辛漸「噓」了一聲,一步跨入門檻,裝成是香客的樣子,不遠不近地跟在楊功等人身後。

卻見楊功帶著犯人徑直來到寺後梨花院外,命人摘下犯人頭套,問道:「是這裡麼?」那犯人卻不是狄郊,而是河東驛長宗大亮。宗大亮點點頭,道:「就藏在裡面。」楊功道:「好,你帶我進去找。」一行人擁進了梨花院中。

辛漸躲在樹後,暗中瞧見,心道:「原來是宗大亮,卻不知道他為何帶宋御史的人來這裡,是跟裴昭先有關麼?可裴昭先已死,另一名刺客阿獻又被宋御史擒住,刺客案水落石出,再無意義,他還來這裡做什麼?」因有兵士守在院門前,他難以接近,更無法得知院中情形,只有乾著急的份兒。

過了一會兒,楊功重新出來,道:「走吧。」又將宗大亮蒙了腦袋,原路押回。

辛漸一心想知道究竟,跟出寺外,即上前叫道:「楊侍從!」楊功道:「是你!你是在跟蹤我們麼?」辛漸道:「抱歉,我也是不得已。楊侍從專程跑一趟普救寺,可有什麼發現?」楊功道:「事關案情,辛郎本人又是嫌疑人,恕我不能洩露機密。郎君若真想知道,何不跟我一道返回州廨?」辛漸道:「也好。」當真一路跟在楊功身後。

————————————————————

醪(láo):江米酒,即用上好的糯米浸透蒸熟,拌以小麥製成的曲子,裝缸發酵,經一夜成「酤」,三宿為「醅」。通常在取飲之前要加水壓濾酒醅,名「過酒」。過酒的時候也可加入蜜糖醃的黃桂醬,煮後飲用,甜香怡人,是名「醴」。許多文人如李白者愛喝「撇醅」,即不經過濾,直接撇出的原漿。

聞喜:今山西聞喜。聞喜裴氏自三國以後人才輩出,晉代的裴徽、裴楷父子,南朝宋史學家裴松之,隋光祿大夫裴仁基等就是其中的代表。裴氏定著五房:一曰西眷裴,二曰洗馬裴,三曰南來吳裴,四曰中眷裴,五曰東眷裴。

洛交府,今陝西富縣。唐府兵制軍府稱折衝府,長官為折衝都尉,上府正四品上,中府從四品下,下府正五品下。

弘文館:唐武德四年(621年)置修文館於門下省。唐太宗即位後改名弘文館。聚書二十餘萬卷。置學士,掌校正圖籍,教授生徒。置校書郎,掌校理典籍,刊正錯謬。設館主一人,總領館務。學生數十名,皆選皇族貴戚及高階京官子弟,師事學士受經史書法。

唐承隋制,中央仍實行三省六部制。唐朝的三省為中書省(位於太極宮太極殿西側)、門下省(位於太極殿東側)和尚書省(位於皇城承天門街東)。中書省的正副長官是中書令和侍郎,下設中書舍人,負責起草詔制。門下省的正副長官是侍中和侍郎,下設給事中,負責稽核中書省起草的詔旨,駁正違失,並審批尚書省的奏鈔。尚書省的正副長官是尚書令和左右僕射,下設左右丞。該省統轄吏、戶、禮、兵、刑、工六部,負責貫徹執行中央朝廷擬定的政令。因唐太宗李世民曾任尚書令,以後臣下避居該職,形同虛設,故左右僕射實際上成為尚書省的最高長官。唐初,三省的最高長官都是宰相。門下省還設政事堂,為三省宰相共議軍國大事的場所。後來,凡參加政事堂會議的官員都是宰相,他們均加有「參知機務」、「參知政事」等頭銜,再後逐漸確定為「同中書門下三品」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如此,增加了宰相人數,避免一兩個宰相專權,可以集中更多意見。又,唐代一品官、二品官很少,宰相通常都是三品官。

崔詧(chá):博陵(今河北安平)人,他本人後來也為武則天所殺。唐代著名大詩人王維之母崔氏即為其後代。

貞觀十四年(640年),唐軍攻破高昌(今新疆吐魯番)。為加強對西域及西突厥故地的控制,鞏固西北邊疆,唐太宗於高昌設定安西都護府,後移至龜茲(今新疆庫車)。都護府管轄天山以南直至蔥嶺以西、阿姆河流域的遼闊地區,掌管著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的重兵,對唐朝在西域有效地行使權力、鞏固邊防和維護中西陸路交通,具有重要作用。最高長官為都護,負責管理境內邊防、行政和各族事務,為郡縣官制,不世襲,由漢官擔任。部分史籍記載裴伷先二次流放地為北庭都護府,但實際上北庭都護府長安二年(702年)才由武則天設立於庭州(今新疆吉木薩爾北破城子),裴伷先被再次流放時還未設立。

唐代以銅錢、絹帛為流通貨幣,一千個銅錢為一貫(又稱一緡mín),五匹絹約價值四貫銅錢。

御史臺:唐代監察機構,掌監察之事。

南和:河北邢臺南和縣。

赭(zhě)衣:古代罪人所穿的紅褐色的衣服。

謝表:舊時臣下感謝君主的奏章。大臣處死,通常也要上謝死表。

蕭郎:原指南朝梁國的建立者梁武帝蕭衍,據《梁書·武帝紀》:「遷衛將軍王檢東閣祭酒,儉一見(蕭衍),深相器異,謂盧江何憲曰:‘此蕭郎三十內當作侍中,出此則貴不可言。’」唐時泛指女子所愛戀的男子。又有蕭娘一詞,為古代女子的泛稱,也跟南朝梁國蕭氏有關。西元506年,梁武帝蕭衍派六弟蕭宏和大將呂僧珍率兵伐魏,蕭宏聽說魏國援兵逼近,畏懼之下不敢前進。魏人譏笑其人怯懦,送女子的衣衫給他,還編了歌謠唱道:「不畏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武。」蕭娘、呂姥分指蕭宏與呂僧珍,暗諷二人懦怯如女子老婦。韋指南朝名將韋睿,指揮果斷,謀略過人。

官妓:名隸各級官府樂籍(將罪人、戰俘等群體的妻女及其後代籍入專門的賤民名冊,迫其世代從樂從妓)的妓女,以獻藝為主,也常常賣身。一般是集中居住於樂營,不能隨便出走,由官府供給衣糧,隨時準備承應官差。另有專供軍士娛樂的妓女,稱營妓。

唐時稱呼女子,除習慣以其姓加行第再加「娘」外,也常常將女子的姓氏前加上「阿」字。

武安:今河北武安。

飛白書:書體之一,又稱草篆。傳說漢代文學大蔡邕到皇家藏書的鴻都門送文章時,看到修牆的工匠用掃把蘸石灰刷牆,常常每一刷下去,白道里有些地方透出牆皮來,由此得到啟發,創造了了黑色中隱隱露白的筆道,即飛白書——「取其若絲髮處謂之白,其勢飛舉謂之飛」。飛白曾經得到許多帝王喜愛,如唐太宗李世民、唐高宗李治、武則天均擅飛白,武則天飛白作品至今猶存。

石泉:今陝西石泉。縣公:爵名,從二品。王綝:字方慶,王羲之(東晉書法名家,隸、草、正、行各體皆精,被奉為「書聖」)二十代從孫,以書法顯名當世。武則天愛好文藝,執政後大力搜求王羲之真跡,但天下的王書真跡基本上已被其第一任丈夫唐太宗搜盡。武則天便召來王綝詢問,王綝不敢隱瞞,將家傳真跡王羲之書一卷呈獻上去。武則天珍愛不已,留在身邊日夜觀賞臨摹,又命人刻拓成帖,頒賜給大臣,這就是有名的《萬歲通天帖》,開了中國書法史上刻拓字帖的先河。之後,武則天將書法真跡裝在名貴的寶匣中賜還給王綝。

鍾會:字士季,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人,三國時期魏國太傅鍾繇之子。鍾繇在書法上成就斐然,師承蔡文姬,為書法名家蔡邕的第二代傳人。他在書法史上首定楷書,對漢字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被公認為中國書史之祖。鍾會為鍾繇幼子,自幼才華橫溢,上至皇帝、下至群臣都對他非常賞識。西元263年,鍾會支援司馬昭的伐蜀計劃,與鄧艾分兵攻打蜀漢,導致蜀漢滅亡。此後鍾會結交西蜀名士,欲據蜀自立,與蜀漢降將姜維共謀其事,卻因部下不支援而失敗,自己也死於兵亂之中。鍾會幼承父學,行書、草書都很漂亮,尤工隸書。名士荀勖(鍾會異母姐之子)家中藏有一柄絕世寶劍,價值百萬錢。鍾會垂涎外甥的寶劍,就模仿荀勖筆跡寫了一封信給姐姐,騙到了寶劍。荀勖也是當世書法繪畫名家,得知事情究竟後,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剛好鍾會花了一千萬錢修建了一所精美的住宅,剛剛落成,還沒有搬進去。荀勖悄悄溜進新居,在牆壁上畫上鍾會已故父親鍾繇的像。鍾會興高采烈地來到新居時,突然見到父親遺像,容貌、服飾一如生前,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不由得雙膝跪倒在地,傷痛哭泣。畫像也不能抹去,這所花費巨大的住宅最終只能被閒置一旁。鍾會滅蜀後,也將善於模仿筆跡的本領用在了對付政敵鄧艾上,模仿鄧艾筆跡寫了一分辭令悖傲的表章,直接導致鄧艾被殺。

周勃:漢代開國名臣,漢高祖劉邦時封絳侯,呂后(劉邦皇后)專權時任太尉。呂后死後,周勃與陳平謀劃誅滅諸呂擁立代王劉恆(劉邦第四子,母薄姬)為帝,即為漢文帝。後為漢文帝不忌,被誣下獄。獄卒對其百般凌辱。周勃吃盡了苦頭後,只得以千金向獄卒行賄。獄卒得了錢,才放過周勃,而且指點了一條「出路」,讓其向文帝母親薄太后求助,最後終得以無罪釋放。周勃歷盡折辱,出獄後不由慨嘆道:「吾嘗將百萬軍,安知獄吏之貴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