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璟忽爾重重一拍桌子,喝道:「狄郊勾結突厥默啜可汗,意圖謀反朝廷,大逆不道!來人,將他拿下了!」狄郊生性冷靜,喜怒不形於色,聞言還是大吃了一驚,不及反應,一旁差役已經一擁而上,給他手足上了戒具,強按到地上跪下。
再醒來時,辛漸只覺得頭痛如裂,臉上一片冰涼,原來自己是俯伏在青磚地面上。欲起身時,才發現手足均被粗索縛住,無法動彈。勉強席坐起來,只見身前身後各站著幾名男子,有漢人也有胡人,正各以仇恨的眼光瞪視著他,不過卻是不見了李弄玉的人影。
那曾被辛漸奪取兵刃的矮個子突厥人甚是焦躁,來回踱步不止,目光始終不離辛漸半分,忍耐了許久,終於道:「咱們還在等什麼?這就將這小子一刀殺了,再去逍遙樓殺了他的同黨,好為裴昭先報仇。」辛漸道:「我們沒有殺裴昭先,你們要給他報仇,就該去查明真相,找出真兇。」
那矮個子突厥人怒極,上前一腳將辛漸重新踢翻在地,拔出刀比在他胸口,道:「我這就砍下你的首級,去換回裴昭先來。」
辛漸躺在地上,冷笑道:「你這般衝動,只會枉殺無辜。你聽誰說是我們殺了裴昭先?叫他來跟我當面對質,我也好死得心服口服。」突厥人道:「當面對質?我這就讓你到陰間去和裴昭先對質。」正要用力捅出,忽聽得有人叫道:「住手!」只見宮延護著李弄玉自後堂出來。
矮個子突厥人忙上前道:「四娘,咱們還在等什麼?這個人不殺,後患無窮。」李弄玉道:「我自有主張。」往堂首坐下,問道:「辛漸,你說,是誰殺了裴昭先?」
辛漸掙扎坐起身來,搖頭道:「我們還沒有查到。本來以為是一個名叫韋月將的男子所為,可是剛剛又在他家中發現了他的屍首。」李弄玉道:「分明是你們幾個指點裴昭躲去韋月將家,這又怎麼解釋?」
辛漸大是驚奇,問道:「娘子怎麼會知道這個?」李弄玉道:「是也不是?」辛漸道:「是。」李弄玉緊盯著辛漸半晌,忽然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轉入後堂去了。
片刻後,宮延重新出來,取黑布蒙了辛漸雙眼,打個手勢,上來兩人架了他便往外走去。他手足被綁,無法反抗,只得任憑對方將自己在地上粗暴地拖拽著。出來院外,塞上馬車,往前馳去。似有另一輛馬車跟在後面,大約是李弄玉本人所乘坐。辛漸問道:「你們要帶我去哪裡?」旁邊一人喝道:「不許出聲。」
走了數里,隱隱聽到有波濤呼嘯聲,應該是來到了黃河邊上。有人將辛漸拉下車來,往前坑坑窪窪地拖行了數十步才停住,用力將他摜到地上,強迫他面朝黃河跪下。
咆哮的黃河水宛如一個碩大無朋的怪物,正邸舌濺出一層一層的黃沫,要將擋在它前面的萬物都吞噬下去;又宛若一個絕世舞者,欲竭盡生命中的所有力量來完成最後的絕唱,席捲一切,囊括一切。大浪翻騰,粗野狂放,恣意汪洋。強勁的河風帶著溼氣撲面而來,辛漸雖然被矇住眼睛,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黃河那踴躍飛奔、滾滾不止的力量和氣勢。萬里白雲,蒼茫浮沉,大河兩岸流洩出多少生命的故事!紛飛的戰火,高揚的馬蹄,勝利者的高歌,失敗者的窮途,都在這激流澎湃中呼之欲出。只是古往今來,無數馳騁爭雄於兩岸的英雄豪傑早已不復存在,唯有這河水一如既往地洶湧向前流去,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辛漸忍不住心道:「他們要在這裡將我殺死,順手將屍首推入黃河中,這樣再也沒有人找得到我。」
他雖然並不畏死,只是死得如此冤枉,難免心有不甘,轉頭叫道:「喂,我們沒有殺裴昭先,反而是我們救了他……」忽覺得後頸一片冰涼,有人已經將刀比在了他脖子上。他知道說什麼都已經沒有用了,微微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等了許久,卻始終感覺不到後頸上有刀砍下來,辛漸正納罕間,忽聽到背後遠遠有人叫道:「辛漸!那是辛漸麼?」分明是王羽仙的聲音。辛漸忙道,「喂,你們要殺殺我一個好了,羽仙她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喂!你們聽見了嗎?」
王羽仙奔近來,伸手取下辛漸眼上黑布,問道:「你說什麼?」辛漸四下一望,這才發現李弄玉的那些手下和馬車早已經走遠,不明究竟,問道:「你有沒有受傷?李弄玉有沒有欺負你?」王羽仙道:「你說弄玉姊姊麼?她人很好,怎麼會欺負我?」
辛漸聽她稱呼李弄玉為「姊姊」,更感疑惑,道:「李弄玉派人將我找來,拿你要挾我們五個為她辦事,後來因為裴昭先又要殺我,怎麼會突然又走了呢?」王羽仙笑道:「弄玉姊姊是嚇唬你的。」自靴筒拔出一柄小巧精緻的金刀,割斷綁索,扶辛漸起身,道:「她特意跟我說看不慣你軟硬不吃,要好好嚇唬你一下。」
辛漸百般不解,不及思慮更多,道:「咱們快些回去,不然阿翰該急死了。」
逍遙樓中王翰四人正焦急萬狀,忽見到辛漸帶著王羽仙平安歸來,不免又驚詫萬分。
王翰道:「你沒事吧?李弄玉有沒有對你怎麼樣?」王羽仙奇道:「為什麼你們都這麼問?弄玉姊姊人很好啊,我還跟她說了想請她幫你們應付淮陽王武延秀的陷害,她也一口答應了。」
眾人更是意外,無不詫異地去望著辛漸。辛漸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那位四娘對我可是一點也不客氣。」當即說了種種遭遇。
王之渙道:「呀,她竟然派人將你綁到黃河邊上,預備殺你?」王羽仙道:「弄玉姊姊都說了,她只是要嚇唬你。」辛漸苦笑道:「這是嚇唬麼?我當時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王之渙道:「羽仙竟然都稱呼她為姊姊,這個女人可不好惹。」王羽仙道:「不是啊,我覺得她人很好的。」嘻嘻一笑,重重望了辛漸一眼。
辛漸道:「羽仙,是你告訴李弄玉我們救了裴昭先之事麼?」王羽仙道:「嗯,是。我本來想等你們自己告訴她救了裴昭先這件事,結果她特意來問我,我只好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她了。」
辛漸這才知道他被打暈綁起來後,李弄玉特意去詢問了王羽仙事情經過。
王羽仙尚不知道裴昭先已死一事,問道:「你們都在問裴昭先,是他出了什麼事麼?」王翰道:「昨晚裴昭先被殺了。」王羽仙一驚,道:「什麼?是官府發現了他麼?」王翰道:「不是,這件事很複雜,我回頭再慢慢告訴你。餓了吧,我這就去叫人弄點吃的來。」辛漸道:「多叫些酒菜,我可是餓得能夠吞下一頭牛了。」
忽有夥計在門前叫道:「辛公子,前面大堂有位四娘要找你。」辛漸不由得一愣,道:「她又想做什麼?」硬著頭皮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王之渙道:「這李弄玉到底要做什麼?辛漸,我陪你去。」
王羽仙忙拉住他,道:「辛漸一個人去就可以了。」王之渙大奇,問道:「為什麼?」王羽仙道:「總之你們都別動,讓辛漸一個人去。」眾人見她笑容甚是奇特神秘,又是好奇又是驚訝。
進來大堂,只見李弄玉一身彩色連衣長裙,窄袖翻領,腰際束帶,正是河東最流行的回鶻裝扮,俊秀英氣,獨自坐在牆角一桌,身側卻是不見她那名寸步不離的隨從宮延。
辛漸走近桌旁,問道:「四娘大駕光臨,有何指教?」李弄玉道:「坐。」雖還是頤指氣使的神態,語氣卻甚是和善,並無敵意。
辛漸不久前才被她手下五花大綁地要砍要殺,見她忽然換了一副和顏悅色,不知道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不禁微有遲疑。李弄玉道:「你很怕我麼?」辛漸道:「不是。」在她對面坐下,雖不見得如何緊張,卻還是心中侷促不安。
兩名夥計輪流端上來滿桌酒菜。李弄玉吩咐擺上兩副碗筷,道:「我馬上就要離開蒲州,路過這裡,想進來吃點東西。你……可願意陪我坐一坐?」辛漸道:「好。」拿起酒壺,往杯中斟滿酒,舉起杯來,道,「我敬娘子一杯。」李弄玉道:「好。」端起酒杯一下,與辛漸碰了一飲而盡,頗有豪氣。
這酒是醪酒,酒面尚飄浮著不少瑩白的酒渣,即文人雅士所稱的「浮蛆酒脂」,又名「玉浮梁」,酒勁綿軟,不著烈字。然則李弄玉幾杯下肚,雙頰立即紅暈開來,露出微醺之態。辛漸正為她斟酒,忽瞥見她面帶胭脂,嬌豔若花,不禁呆住,酒溢滿出杯也渾然不覺。
李弄玉叫道:「喂,酒灑出來啦!」辛漸回過神來,慌忙道:「啊,抱歉……」放下酒壺,心中依舊忐忑不安,眼睛只盯著桌上的酒菜,再也不敢朝對面望去。
李弄玉端起酒杯,把玩不已,問道:「你為何不問我是什麼人?」辛漸也想知道她的來歷,便問道:「娘子到底是什麼人?」李弄玉道:「日後你自會知道。」辛漸道:「是。」
李弄玉道:「有一件事,我想拜託你……」她之前曾先後對王翰和辛漸下過狠手,語氣忽然客氣起來,倒教辛漸不自然起來,忙道:「娘子請講,辛漸力所能及,在所不辭。」
李弄玉道:「你可有聽說數日前羽林軍在蒲津浮橋上橫衝直撞、將一名老婦人擠落河中之事?」辛漸道:「聽過。莫非娘子是因為這件事才派人去驛站行刺麼?」
李弄玉搖了搖頭,道:「行刺之事我事先並不知情,若是知道我絕不允許他們這麼做。武延秀繡花枕頭一個,殺了他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阿獻和裴昭先差點壞我大事,若不是你們幾個湊巧惹上了武延秀……」言下之意,竟是慶幸辛漸等人捲了進來,及時轉移了武延秀的視線。她大概也意識到這話當面說出來不妥,又改口道,「你可知道那名老婦人的身份?她就是前宰相裴炎裴相公的夫人,裴昭先是裴相公的從侄。」
裴炎,字子隆,絳州聞喜人氏,出身於著名的「洗馬裴」大族,父親裴大同曾任洛交府折衝都尉。裴炎少年時入弘文館求學,他是四品高官之子,又是三十名弘文館學生之一,身份顯赫,能輕而易舉地獲取官職,然而他卻胸懷遠大,篤志十年,勤學不倦。後明經及第,歷官御史、起居舍人、黃門侍郎等,終於在唐高宗晚年拜相,為同中書門下三品,備受信任和倚重。高宗李治臨終當晚,急召裴炎入,命其輔政。據說高宗特意摒開了皇后武則天及其耳目,命裴炎俯身床前,低語交代了一番話,裴炎流涕下拜。此情此景引來不少猜測,亦成為武則天的一大塊心病。唐中宗李顯即位後,裴炎以輔政大臣的身份遷中書令。當時門下省有政事堂,是宰相議事辦公地點所在,已經成為唐朝制度。裴炎任中書令後,為了自己方便,將政事堂移到中書省,打破了長久以來的成例,由此可見其人在朝廷中舉足輕重。
然而唐中宗登基伊始,即發生了武則天廢帝事件。中宗李顯為人庸碌薄淺,即皇帝位後幼稚地以為自己真的是君臨天下的天子,下令提拔岳父韋玄貞為宰相,還打算授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認為不合法統,不肯從命。唐中宗發了怒,吵著說不要說一個侍中官職,他甚至可以將天下讓給岳父。這本是年青皇帝無知的氣話,裴炎身為宰相,又受先帝遺命輔政,理該婉言勸轉,他卻立即奔去將中宗原話告知太后武則天。武則天遂以太后身份召集百官到亁元殿,命裴炎與中書侍郎劉諱之、羽林將軍程務挺、張虞勖勒兵入宮,廢中宗為廬陵王,幽禁於秘密之處,另立武則天第四子豫王李旦為皇帝,是為唐睿宗。
但朝政大權並沒有轉移到睿宗手中,武則天公然宣稱道:「皇帝諒暗不言,吵身且代親政。」常以太后身份御紫宸殿,聖衷獨斷,政事皆決於其手,睿宗實際上處於被軟禁的狀態。又大力提拔武姓侄子、侄孫,史稱為「則天朝」。諸武用事,天下人均知道武則天是在為改朝換代做準備,朝廷內外氣氛緊張到極點。唐宗室人人自危,眾心憤惋。為了防患於未然,武則天派左金吾將軍丘神績到巴州殺死廢太子李賢,由此開了殺戒。
裴炎則被認為是引發這一切的禍首,也受到時論的激烈指責,他自己也是追悔莫及。不久後,武則天聽從侄子武承嗣的主意,要追封先祖,立武氏七廟。裴炎堅決反對,還擺出漢代高祖皇后呂氏的例子來告誡武則天。武則天聞言相當不悅,被迫暫緩修建武氏廟,但仍追尊自己五代祖宗,在幷州文水老家立了祠堂。徐敬業公開在揚州起兵反武后,武則天召集重臣詢問對策,群臣皆贊成派大軍征討,唯有裴炎道:「皇帝已經年長,太后卻不讓他親政,以致奸猾之徒有謀反託辭。如果太后還政於皇帝,這些亂賊則不討而解。」武則天勃然變色,當即拂袖而去。次日,監察御史崔詧上言道:「裴炎受先帝遺詔顧託,身居宰相高位,大權在握,卻是聞亂不討,偏偏要請太后歸政。此必定有異圖。」武則天如獲至寶,立即下令以謀反罪名逮捕裴炎下獄,由御史大夫蹇味道、侍御史魚承曄審訊。裴炎是天下公認的社稷元臣,受高宗遺詔輔政,其被捕下獄引起朝廷震動。有人勸他暫且委曲求全,裴炎為人剛烈,不願折節苟免,道:「宰相下獄,安有全理。」上書力證裴炎不反的大臣前赴後繼,武則天對他們道:「裴炎早有反狀,不過是你們不知道而已。」大臣胡元範、劉景先道:「如果裴炎是反叛,那我們也是反叛。」武則天道:「我知道裴炎反,你們不會反。」下令斬裴炎於神都洛陽都亭驛前街,距下獄不過十天。
當時民間有民謠唱道:「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合起來即是「裴炎」二字,有人說這是徐敬業幕僚駱賓王有意傳唱的反間之歌,也有人說是武則天手下編造出來陷害裴炎的。無論如何,裴炎之死牽動政治全域性,凡是為他申辯過的官員也都受到懲處:宰相劉景先貶吉州長史,後被酷吏陷害入獄,自縊而死;鳳閣侍郎胡元範流瓊州而死;在外防禦突厥的單于道安撫大使、右衛大將軍程務挺也被誣「與裴炎、徐敬業潛相接應」,于軍中處斬。
因絳州聞喜裴氏名著天下,絳州即在蒲州之北,辛漸早隱約猜到裴昭先是聞喜人氏,卻想不到他會是前宰相裴炎之侄,尤其被擠落黃河的老婦人竟然裴炎夫人,更是令人驚異。當即問道:「裴夫人和公子不是都被流放在南方麼?」李弄玉道:「是,不過裴老夫人染了重病,即將不久於人世,格外思念故鄉,所以裴相公的長子裴彥先護著母親萬里迢迢地逃了出來。想不到家鄉近在眼前,她卻意外遭此不幸。」辛漸一時無語。
李弄玉又道:「眼下麻煩的是,裴昭先並不是我的手下,你久居河東,應該聽過他族兄裴伷先的大名。」辛漸道:「當然聽過,裴伷先也是一號了不得的人物。」
裴伷先是裴炎之侄,裴炎死後,籍沒抄家,無儋石之蓄,家屬盡受牽連。裴伷先時年十七歲,官任太僕寺丞,被判流放嶺南。臨行前,裴伷先上表請見武則天,稱要當面向太后問清伯父裴炎的罪名。武則天一時好奇,命人將這個大膽少年押上殿來,道:「你伯父意圖謀反,犯了國法,他被殺是罪有應得。你還有什麼可說的?」裴伷先道:「臣其實並不想為我伯父伸冤,只有幾句事關太后的話要說。」武則天道:「你倒是說說看。」裴伷先從容道:「太后是先帝的皇后,就該信任重用重臣,保持李唐國號。而今皇帝已經成人,完全可以獨立處理朝政,您卻遽攬朝政不放,而且疏斥李氏,封崇諸武。我伯父不過是忠於社稷、忠於皇帝,卻反而被以謀反的罪名處死,連子孫都不能倖免。太后的做法,實在是令人寒心。漢代高祖呂后的教訓,您一定聽過吧?為太后著想,請太后立即歸政皇帝,這樣武氏家族就不會像呂氏那樣遭到滅族的命運,太后自己也可以高枕無憂。」武則天聽後惱怒異常,喝令立即將裴伷先帶出殿外處死。裴伷先掙扎著喊道:「太后如果不聽臣的話,可就來不及了。」武則天更怒,命武士將裴伷先就地在朝堂杖決,也就是活活打死。並召叢集臣前來觀刑,以達到殺一儆百的效果。武士選用了最粗最大的棍棒行刑,一般人往往只捱得三、四十下便會疼痛而死。裴伷先伏在地上受刑,數棒之後就已經不能叫喊出聲,打到第十棒的時候,人也暈了過去。按照慣例,無論犯人死活都要打滿一百杖。然而打到九十八棒的時候,裴伷先又出人意料地清醒了過來。武則天見一百杖未能打死他,只好下令將他流放到南方。不過裴伷先為人甚是倔強,不到一年就從流放地嶺南逃走,幾年後才被朝廷重新捕獲。武則天又再次下令杖決,但裴伷先不知如何又捱過了一百杖未死,被改流放到安西都護府。西域人情淳樸,裴伷先因出身名門,又是前宰相之侄,很受當地胡人尊重,一位突厥部落酋長將愛女阿史那冰嫁給他為妻。冰公主帶來了黃金、駿馬、牛羊等鉅額嫁妝,裴伷先以這些財物為資本做起貨殖生意,積累了數千萬資財,成為西域鉅富不說,還大量招徠豢養門客,專門打探朝廷事務。
李弄玉道:「裴伷先已先行離開蒲州,他暫時還不知道裴昭先慘死的訊息。你也聽過他的那些事,這個人頑強剛烈,絕不會輕易罷休。所以我希望你能在他惹出麻煩之前,幫我查清楚到底是誰殺了裴昭先。」辛漸道:「是。裴昭先之死我們多少有些關係,娘子不說,我們也會查個清楚。」
李弄玉道:「聽說裴昭先臨死前用指甲在桌上刻了個‘王’字,是也不是?」辛漸心道:「連這點細節她也知道了?是了,她神通廣大,自然可以買通當時在場的差役,打聽到她想要知道的一切。」當即答道:「是。」
李弄玉道:「我手下和裴伷先的手下都認為跟王翰有關,你也難逃干係。」辛漸道:「娘子已經向羽仙問過事情經過,如果問我,我還是那番話。」
李弄玉道:「那好,我問你句實話,你覺得我手下懷疑你們五個是兇手有沒有道理?」辛漸微一思索,答道:「有道理。」
裴昭先之死確實甚是離奇,他們五人自是沒有殺死裴昭先,但外人看來並不是這麼回事,尤其是李弄玉這些知道事情經過的人——他們五個加上王羽仙將裴昭先從普救寺忠帶出來後即分手,不久後裴昭先即死在狄郊提議的藏身之處韋月將家,且死得悄無聲息,沒有任何掙扎的痕跡。之前王翰懷疑兇手是平老三,狄郊懷疑是韋月將,發現韋月將屍首後又懷疑是胡餅商,其實照第三方看來,他們五人才是最大的疑兇,只有他們知道裴昭先躲在已是空宅的韋家,他們也最有機會在裴昭先毫無防備的前提下殺死他。還有裴昭先在桌上刻下的那個「王」字,更是難以否認的鐵證。
李弄玉道:「你倒是個誠實的君子。」幽幽嘆了口氣,道,「我正有事要借重裴伷先之力,本該任憑他手下將你帶去聞喜處置。不過……我信得過你,我相信你們沒有殺裴昭先。」辛漸這才她因放過自己也受了不小壓力,忙道:「多謝娘子,我們一定會努力查明真相,給娘子和裴郎一個交代。」
李弄玉道:「好。不過可別忘了你答應要幫我尋回失物之物。」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辛漸道:「是。娘子這就要走了麼?」李弄玉道:「嗯。」走出幾步,似有什麼話要說,回過頭來,欲言又止,只淡淡道:「再見吧。」
辛漸目送她走出大門,不知為何心中空蕩蕩地頗感失落。蔣大趕過來道:「那位小娘子還沒有付飯錢,她是辛郎的朋友麼?」
辛漸不知道該回答「是」還是「不是」,便道:「飯錢算到我頭上吧。」轉頭見李弄玉點的那桌酒菜基本沒動,忙道,「麻煩蔣翁叫夥計將這些酒菜送去狄郊房中,再添些酒來。」蔣大道:「是。」
辛漸回來房中,王羽仙笑道:「我早說不會有事吧?」王之渙問道:「李弄玉找你做什麼?」辛漸道:「她手下人懷疑是我們殺了裴昭先。」正好夥計送酒菜上來,他這才發覺早餓過勁了,一邊舉著胡亂吃著,一邊向眾人細細說了經過。
李蒙道:「瞧瞧這好事做的,我們怎麼又成殺人兇手了?」狄郊道:「她懷疑我們很正常,我們的嫌疑確實比平老三、韋月將、胡餅大得多。」
王羽仙道:「可我已經跟弄玉姊姊說過我們昨晚跟裴郎分手後就回了逍遙樓,半路還遇到過謝制使。」辛漸道:「四娘沒有懷疑我們,是她手下人,但她想讓我們查出誰是真的兇手。」
王之渙奇道:「你稱她‘四娘’?她果真排行老四麼?」王羽仙道:「嗯,弄玉姊姊說她本來有三個哥哥,大哥和三哥都被人殺了,只剩下一個瘋瘋傻傻的二哥。」
眾人這才知道李弄玉盛氣凌人的外表下有著悲慘的遭遇,一時默然不語。
李蒙道:「這下好了,咱們不光要找什麼璇璣圖,還得追查殺死裴昭先的兇手,可有得忙了。呀,羽仙,你不是有一幅璇璣圖麼?就是拿去大獄給傅臘辨認兇手的那幅。」王羽仙道:「是啊,不過我那幅是翰郎送的,弄玉姊姊要找的肯定不是一副普通的璇璣圖。」王翰道:「璇璣圖都是那樣,都是錦緞上織有八百四十字,有什麼普通不普通的,除非是織錦本身有什麼秘密。」
狄郊忽然問道:「羽仙,你是怎麼想到拿璇璣圖去給傅臘認字的?」王羽仙道:「是翰郎說傅臘亂畫在紙上的那些筆畫像璇璣圖啊,所以我想試一下也無妨。」王翰道:「我只是看你在把玩那幅璇璣圖,臨時冒出來的想法。」狄郊道:「儘管只是誤打誤撞,但傅臘確實畫的就是璇璣圖。」
王之渙道:「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有些奇怪,傅臘明明是個彪悍的水手,如何會想到用璇璣圖來提示我們呢?」狄郊道:「這正是我要說的,傅臘是個男子,又不識字,怎麼能臨時想到璇璣圖呢?除非他在這之前幾天湊巧見過一幅璇璣圖。」
辛漸道:「對呀,傅臘是水手,時常在浮橋上巡視,浮橋搖晃不定,最容易失落物品。說不定他跟撿到阿翰玉佩一樣,撿到了李弄玉失落的璇璣圖。」王羽仙道:「很有可能,弄玉姊姊也說她的璇璣圖是來蒲州後丟失的。」
眾人交換一下眼色,均不敢相信尋找失物這樣天大的難事會驟然變得這般容易。還是辛漸道:「也許不一定是同一幅璇璣圖,不過還是要去大獄問一下傅臘。」正待起身,王翰叫道:「哎,天色不早,大獄該落鎖了。你累了一天,還險些被人殺掉,好好休養一下,明日再去問傅臘也不遲。」
辛漸見外面天光已暗,點頭道:「也好。」王翰道:「還有,你可別想著去西門救下裴昭先的屍首,這肯定是個陷阱。」
辛漸確實有過要解救裴昭先屍首和首級的念頭,好讓他入土土為安,可也知道在官兵眼皮底下非但難以成功,而且會給自己和同伴惹來殺身之禍,當即道:「放心,我不會在這個時候莽撞地去冒險。」
眾人又聊了一陣,胡亂吃了些酒食,便各自回房洗澡歇息。
到了半夜,李蒙忽然挨個來敲各人房間,大喊出事了。眾人聞聲出來,見他衣服都顧不上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忙跟他來到房中。自視窗望出去,只見西門方向火光映天,人聲嘈雜。
王之渙道:「呀,該不會是失火了吧?」李蒙道:「黃河邊上,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失火?這倒是稀奇。」
古代失火非同小可,因為汲水不暢,沒有有效的滅火措施,容易引起大面積的蔓延,因而唐律對故意縱火者處罰極重:只要放火,即使沒有造成任何損失也要處三年徒刑;損失計贓額值滿五匹絹,處流二千里;滿十匹,絞死;致人死傷,則要按故意殺傷人罪論處,一般是處斬。凡普通百姓也對失火極為緊張,一旦火起,不待官府召集,便主動積極參與救火。果見一些手腳快的百姓提桶端盆,朝西門趕去。
王翰皺眉道:「看情形確實像失火。呀,會不會是有人有意放火引發騷亂,不然怎麼會這麼巧?」他傍晚時曾特意叮囑辛漸不可冒險去西門解救裴昭先首級和屍首,轉瞬即想到這一點。
狄郊轉頭一看,失聲問道:「辛漸人呢?」王翰不見辛漸,驚道:「呀,這小子,該不會當真去解救裴昭先的屍首了吧?」忙搶進辛漸房中,床上被子凌亂,卻是不見人影。
王翰道:「這個人……唉,早跟他說那是陷阱。我去西門看看,你們都別動。」李蒙道:「你不能去!鬧這麼大的動靜,官府早驚動了,你現在去也救不了辛漸。」狄郊也道:「若是辛漸已經脫險,他自己會回來。若是已被官府擒住,更不必去了,官府很快會派人來將咱們幾個都請去。」
王之渙道:「阿翰,不如你帶羽仙先走。」王翰搖頭道:「我可不會拋下你們獨自逃走,羽仙也不會答應。」扭頭不見王羽仙,不禁吃了一驚,忙趕去她房中,卻如辛漸一般,也是不見蹤跡。
幾人發覺辛漸和王羽仙同時去向不明,不由得面面相覷。若說辛漸重情重義,不忍見到裴昭先死後屍體還受到荼毒,非要冒險去解救,王羽仙又去了哪裡?她雖然一派天真,不諳世事,卻也是個極聰慧靈秀的女孩,不但不會跟隨辛漸去冒險,還一定會阻止他這麼做。
匆忙來到大堂,櫃檯尚有值守的夥計,問他可有看見辛漸和王羽仙。夥計道:「適才看到辛郎和娘子往後院去了。」
幾人忙來到後院,卻見辛漸和王羽仙並排坐在槐樹下低聲嘀咕著什麼。王翰這才鬆了口氣,問道:「你們怎麼跑來了這裡?」王羽仙站起身,拍拍衣裳上的塵土,笑道:「是我睡不著,所以叫辛漸出來聊天。」
王之渙奇道:「你睡不著幹嗎要找辛漸聊天?阿翰得罪你了麼?」王羽仙上前挽住王翰手臂,笑道:「當然不是啦,是因為我要聊的事情只跟辛漸有關。」
王之渙道:「到底什麼事?」王羽仙笑而不答。辛漸甚是尷尬,問道:「你們怎麼都出來了?」李蒙道:「西門那邊出了事,我們還以為是你……」辛漸驀然有所醒悟,道:「一定是四孃的人要去救裴昭之屍首。不好……」抬腳想趕去檢視究竟,卻被狄郊一把扯住,道:「你不能去。」辛漸道:「不行,四娘她……」王翰厲聲道:「你是要跟我們動手麼?老狄,帶他回房去。」
王羽仙忙上前牽了辛漸的手,道:「走吧,回房再說。」
回到李蒙房中,卻見西門火光更加明亮,大約火勢愈發猛烈,人聲沸沸揚揚,比適才的動靜更大了。
李蒙道:「謝瑤環早已經猜到是我們從普救寺救了裴昭先出來,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樂得裝傻不追究這件事。我們若再跟裴昭先扯上干係,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辛漸道:「她是為了袁大哥。」李蒙道:「什麼?」辛漸道:「謝瑤環是為了袁華大哥。」
他曾被與袁華一起關押在州獄中,親眼見到謝瑤環帶醫師來獄中為袁華診治咳嗽,傻子也能看出來她情意殷殷,對袁華極是關切。
王之渙道:「可明明是謝瑤環抓回了袁華啊。」辛漸道:「我聽袁大哥說過,他父親雖與謝家是世交,但因為謝瑤環自小被收入宮中,他並未見過。本來他已經離開逍遙樓,後來他聽說有制使名叫謝瑤環,就是那位假的謝瑤環,很是吃驚,於是出城去追。但半路刀傷創口迸裂,只能停在路邊客棧。結果傍晚時忽然有大批官兵趕來搜捕客棧,他身上有傷,又隨身攜有兵刃,當即被當作反賊同黨抓了起來。他那時才知道領兵的女子就是真的謝瑤環,不過一直隱忍不肯說出自己的姓名,因為他是朝廷逃犯的身份,而對方卻是威風顯赫的朝廷制使,不知道該如何相認。直到後來,袁大哥為了讓我們脫罪,自頂刺客之名,才不得已表明了身份。」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當初在普救寺謝瑤環明明猜到是他們救了裴昭先,卻肯以交人為條件力保他們無事,原來她是想抓住真正的刺客,好助袁華脫罪。如此看來,砍下裴昭先首級、將屍首懸掛在西門示眾、引刺客同黨出來,也是她的主意,想來她已經成功了。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西門方向的火才逐漸滅了下去。一名夥計進來稟道:「西門亂得很,有人在那裡放火,聽說是刺客同黨想要趁亂搶走懸吊示眾的屍首。」原來王翰早暗中交代夥計去打探了情形。
辛漸忙問道:「救走了麼?」夥計口齒甚是伶俐,道:「本來是救走了,但走不多遠,又遇到了一隊正要進城的大官的隊伍,所以刺客同黨和屍首都被截住了。那同黨是個突厥人,武藝好生了得,一個人對一群人,還打得官兵落花流水,最後官兵用絆索才將他絆倒按住。突厥人還要掙扎,那大官似乎認得他,上前厲聲呵斥了幾句,他這才不再反抗,束手就擒。」夥計其實也沒有親眼看見,大多是道聽途說,不過與官兵對仗之事在蒲州難得一見,忍不住就繪聲繪色地說起書來。
辛漸問道:「來搶屍首的只有一個突厥人?」夥計道:「嗯,是個年青的突厥男子,小的親眼看見他被五花大綁地押去州司了。」王翰命夥計退下,道:「這該不會是我遇到過的另一名刺客阿獻吧?」
李蒙道:「如此,謝瑤環豈不是如願以償?裴昭先死了,阿獻被捕,兩名刺客都落在了她手裡。」心中倒也頗為慶幸,如此一來,淮陽王武延秀再要誣陷他們幾個是刺客就難上加難了。
辛漸心情則更加複雜:袁華為他們頂罪,他當然是希望袁華無事,可又不希望看到阿獻這名真正的刺客落入官府手中,並不全然因為他是李弄玉的手下,還因為敢去行刺武延秀,本身就需要非凡的勇氣和膽量,非壯士不能為。而今他被官府捕獲,所面臨的必是殘忍的酷刑和可怕的折磨,到最後也難逃一死。
一時無話,便各自回房睡了。
次日一早,眾人吃過早飯,正要趕去河東縣衙向傅臘詢問璇璣圖一事,忽見一名老年男子正在櫃檯打聽著什麼。李蒙一眼認出那老者是自己家中的管家廖峰,大是驚訝,上前問道:「廖翁,你怎麼來了?」廖峰慌忙見禮,道:「李公患了急病,特意命小人來請公子回去。」李蒙先是一驚,隨即笑道:「廖翁,你可不是會撒謊的人,是我爹稱病想騙我回去,是也不是?」
廖峰也不多說,回身打了個手勢,四名僕從一齊上來,左右各兩人將李蒙手臂執住,往外拉住。李蒙道:「放手,我不走!喂,快放手!辛漸,快,快救救我!」
辛漸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廖峰道:「小人奉李公之命帶我家公子回去。原因嘛,幾位郎君都很清楚,也不必小人多言。王郎,是你的僮僕田睿趕來向李公報信,他本與我們一道來蒲州,但在半道遇到了淮陽王一行。淮陽王說田睿是刺客從犯,派武士強行將他捉走了。」
王翰微微一驚,即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多謝告知。」廖峰道:「小人這就將我家公子帶走了,幾位郎君多多保重。」行了個禮,帶人強押著李蒙出去。外面早備好車馬,飛一般地離開,馬蹄得得中,猶能聽見李蒙的叫聲。
王之渙道:「李宮監是怕我們連累他的寶貝兒子啊,這招厲害。」王羽仙道:「其實李宮監這麼做也沒錯,心疼愛子嘛。」
狄郊忽道:「之渙,辛漸,淮陽王最想對付的是我和阿翰,不如你們這就跟李蒙一起回去晉陽,不必再耗在這裡。」
王之渙將手中扇子狠狠打在狄郊頭上,道:「說的什麼話?」揚手又打了一下,道,「這下是替辛漸打的。」辛漸笑道:「打得好。咱們走吧。」
出來正要上馬,卻見一大隊兵士疾奔過來圍住幾人。領頭的隊正問道:「你們是王翰、狄郊、辛漸、李蒙、王之渙幾個麼?」辛漸道:「是,閣下有何見教?」隊正道:「咦,怎麼只有四個人,又多出了一個女的?」
王羽仙見這些人來意不善,生怕他們派人去追李蒙回來,忙道:「隊長要找的就是我們五個。」
隊正也沒有見過諸人,一時間弄不清情形,便道:「奉御史之命,請五位往州司走一趟,這就請吧。」
王之渙道:「什麼御史?是制使吧?」隊正道:「不是謝制使,是昨晚新到的宋御史宋相公。」王之渙道:「宋相公?不會是御史中丞宋璟吧?」隊正道:「正是宋相公。」
眾人大吃一驚,這才知道昨晚夥計所言正要進城的大官就是宋璟。御史中丞是御史臺最高長官,為中樞重臣,權柄極重,怎麼會突然來到蒲州?莫非是因為淮陽王遇刺案?可為何來的不是武氏親信,而是以率性剛正著稱的宋璟呢?
宋璟,字廣平,邢州南和人。他是名宦之後,少年時即以博學多才、文學出眾知名,十七歲時中進士,少年得志,顯赫一時。他既官運亨通,也是著名的能吏,在朝野有「腳陽春」的讚譽,意指宋璟如一縷春風,所到之處似春風煦物,陽光普照,充滿生機。其人性情剛直,刑賞無私,深為武則天信用。莫非正是因為他不屬於任何派系,斷案公正,才被武則天選中派來蒲州?
隊正也不容辛漸等人多問多想,揮手命兵士一擁而上,半推半攘地將五人押到蒲州州廨。
等候在堂前階下時,遠遠見到公堂上坐著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紫袍官員,面色沉鬱,一名身穿赭色囚衣的男子正跪在堂下受審。堂中差役、侍從、兵士遍佈,卻是不見刺史明珪和制使謝瑤環。
過了一刻工夫,那官員叫了一聲,有兵士上前將那名男子扶了出來,正是袁華。袁華見到辛漸一干人,微微一愣,不及開言,便聽見堂內有人叫道:「帶王翰、狄郊等人上堂。」
辛漸等人被推進公堂下站定。一名侍從喝道:「這位是御史中丞宋相公,堂下之人還不下跪?」宋璟擺手道:「不必,他們只是證人,暫時還不算是犯人。」問道,「李蒙為何沒有來?」
王之渙大奇,問道:「中丞又沒有見過我們,如何能一眼就認出李蒙不在其中?」宋璟道:「嗯,你們五個容貌性格各異,不難區分。狄郊,你站出來!」狄郊道:「是。」上前幾步,站到堂中。
宋璟忽爾重重一拍桌子,喝道:「狄郊勾結突厥默啜可汗,意圖謀反朝廷,大逆不道!來人,將他拿下了!」
狄郊生性冷靜,喜怒不形於色,聞言還是大吃了一驚,不及反應,一旁差役已經一擁而上,給他手足上了戒具,強按到地上跪下。
王之渙等人更是莫名其妙。辛漸心道:「宋中丞口口聲聲說狄郊勾結外敵,莫非是因為袁華為突厥效力的緣故?」
狄郊昂起頭來,道:「勾結突厥謀反可是滔天罪名,中丞可有憑據?」
宋璟見他不立刻著急鳴冤,而是問自己有沒有證據,反應大異常人,不由得暗暗稱奇,道:「憑據當然有。你可有寫過一封信給你伯父狄仁傑狄相公?」狄郊道:「有。」宋璟道:「好,你上前來看清楚,可是這封信?」
狄郊起身走上前去,見那信皮上的字正是自己親筆,卻不知道這封家信如何到了御史臺手中,應道:「是。不過這只是封家信,中丞如何會得到?」宋璟臉色一沉,問道:「當真只是家信麼?」狄郊道:「好吧,這封信是因為淮陽王武延秀誣陷我們五個是刺客,我在信中提請伯父自己多加小心。」
宋璟道:「白紙黑字,還敢狡辯,你自己倒是讀讀這封信看。」狄郊道:「好。」上前取過信件。他雙手被銬住,多有不便,王之渙道:「中丞,不如由我來讀。」宋璟點了點頭。
王之渙取出信箋展開,剛讀了「伯父大人」四個字便呆住了——這確實是一封反信,狄郊聲稱朝廷腐敗,女皇無能,他已經按照狄仁傑的指示跟突厥默啜可汗取得聯絡,默啜可汗預備近期發兵攻佔河東,請狄仁傑速速派人救出廬陵王李顯,暗中送到河東,好奉其為帝,與武周抗衡。
宋璟道:「怎麼不念出聲來?」王之渙將信舉到狄郊眼前,結結巴巴地問道:「這是你寫的嗎?你……你……」
辛漸搶上前來,奪過信箋匆匆看了一遍,道:「這確實是狄郊的筆跡,不過他寫不出這樣內容的信。請教中丞,你是從哪裡得到的這封信?」宋璟道:「是狄仁傑狄相公親自交到皇帝陛下手中的。」眾人聞言瞠目結舌,驚訝得不能自已。
原來當日有名河東口音的男子來到洛陽狄仁傑府邸,自稱蒲州逍遙樓的夥計張五,奉其侄狄郊之命前來送信。狄仁傑不顧患病,親自召見那名夥計,問起狄郊近況。夥計大致說狄郊等人的困境。狄仁傑安置好夥計,凝思片刻後,拆也沒拆即攜著信件進宮,鄭重其事地呈給了女皇,武則天反而是第一個看到這封反信的人。狄仁傑前腳剛走,魏王武承嗣就帶著大隊人馬上門「拜訪」,若不是遲了一步,還不知道又要鬧出什麼大事來。
狄郊這才恍然明白,是有人將冒充自己的筆跡另寫了一封反信送給狄仁傑,可狄仁傑又是如何知道信的內容於己不利,看也不看就遞交給女皇帝?若非如此,不但他們五人死無葬身之地,狄仁傑自己怕也是身首異處,廬陵王多半也難逃此厄。一時間,脊背上冷汗直冒,既為這等毒計心驚,又為伯父竟能事先識破而暗暗慶幸。
狄郊道:「中丞明鑑,這信不是我所寫,是有人冒充了我筆跡。當日派去洛陽送信的確實是逍遙樓的夥計,可是他人一直沒有回來,怕是已經遭了毒手。」宋璟道:「未必。」命道,「帶送信的夥計上來。」
卻見一名灰衣男子進堂跪下,正是當日被派去洛陽為狄郊送信的夥計張五。
宋璟道:「張五,你將情形詳細說一遍。」張五道:「是。」當即說了被店主蔣大選中去給宰相狄仁傑送信一事。
宋璟道:「可有人半途接近你,將信件調了包?」張五連連搖頭道:「絕不可能。這可是給當朝宰相的信,小人哪敢怠慢?信一直在小的懷裡,從來不離身的。」
宋璟道:「狄郊,你還有什麼話說?」狄郊無言以對,只能搖了搖頭。
辛漸踏上前一步,抓住張五胸口,問道:「你為什麼要說謊?他們給了你多少錢?」張五道:「小的哪敢說謊?小的說的都是實話。」
宋璟命人將辛漸拉開,道:「本史已經查過了,你們五個形影不離,狄郊勾結突厥造反,餘人豈能不知情?來人,將他們都拿下了。」
差役應了一聲,取出手梏、鐐銬,便要將眾人鎖上。王翰挺身擋在王羽仙面前,道:「羽仙一直沒有跟我們在一起,她才來河東幾天,所有事情一概不知。」
宋璟道:「好,小娘子,你到本史這邊來。」王羽仙握住王翰手臂,遲疑不肯動。王翰道:「去吧。」王羽仙道:「可是我……」王翰低聲道:「宋御史有話想要問你,你照實告訴他,說不定這是我們的機會。去吧。」輕輕將她推開。
謝瑤環快步進來,見辛漸等人均被鎖拿住,道:「宋相公真的相信狄郊會勾結突厥可汗反叛麼?他們不過是五個遊山玩水、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而已。」
宋璟肅色道:「娘子身為聖上特派制使,巡按天下,該知道斷案要的真憑實據,如今既有物證,又有人證,就連狄郊自己也無話可辯。除非找到新的證據,不然謀反罪名難以澄清。」謝瑤環道:「這太荒謬了。」
宋璟道:「制使請慎言。來人,先將狄郊他們四個打入死牢,單獨關押,不得本史之命,任何人不得探視提審。」又招手叫道,「王家娘子,你跟我來。」
王羽仙眼睜睜地望著王翰等人被押走,無力相救,只得拭了拭眼淚,跟著宋璟來到堂後一間偏廳。宋璟摒退眾人,只留下兩名心腹侍從。
王羽仙問道:「相公想知道什麼?」宋璟搖頭道:「本史想知道的都已經知道,我想請娘子見個人。」拍了拍手,屏風後轉過一名青衣少年,卻是王翰的僮僕田智。
王羽仙道:「啊,你是田睿還是田智?你怎麼會在這裡?」
田智乍然見到王羽仙,也是驚訝,問道:「娘子何時來了蒲州?是因為得知阿郎出事了麼?噢,小的是田智,田睿回了晉陽。」
原來這對孿生兄弟當日見王翰陷於麻煩難以脫身,便私下商議,由田睿回晉陽請李蒙之父李滌拿個主意,田智則去了洛陽找宰相狄仁傑報信。狄仁傑聽後不發一言,只命將田智留在府中住下。兩天後就有張五自蒲州送信來,稱是狄郊親筆,狄仁傑看也沒看就上交給了武則天。武則天看完信後忍不住發笑,因為之前已多次有人上告狄仁傑要謀反,不過這次又加入了與突厥勾結的新花樣。狄仁傑正色道:「臣沒有謀反,臣的侄子狄郊也沒有謀反的事。不過既然這封信確實是狄郊筆跡,臣願意自請在家待罪,希望陛下派一位天下人公認的能臣清官去蒲州調查這件事。」湊巧此時洛陽令來俊臣和魏王武承嗣入宮,來俊臣主動請纓,表示願意去河東調查此案。不過之前狄仁傑被誣下獄時他已經有偽造謝死表的先例,武則天並不同意,素來與來俊臣一個鼻孔出氣的武承嗣竟也表示反對。武則天於是選中御史中丞宋璟,既表示重視這起案子,也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令狄仁傑和武承嗣雙方都服其公正的人。宋璟臨出發前,狄仁傑又將一直軟禁在府中的田智和夥計張五交給了他,是以大致情形經過他早已經從田、張二人口中得知。
王羽仙道:「既是如此,相公應該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在操縱陷害。」宋璟道:「正如我適才對謝制使所言,斷案憑的是證據,如今有狄郊親筆反信,又有送信的證人指認,狄郊難以脫罪。除非能找到新的證據、證人。」
王羽仙道:「好,請相公放了王翰、辛漸、王之渙他們三個出來,我們好去尋找證據。」宋璟道:「他們三個是反叛同謀,豈能輕易開釋?並非本史不近人情,而是此處州廨是蒲州中心所在,眾所矚目,本史不得不如此,小娘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王羽仙遲疑道:「相公是說有人盯著這裡麼?」宋璟不答,回頭命道:「帶王家娘子去大獄,讓她探視一次。」侍從躬身應道:「是。」領著王羽仙和田智出來,一路來到大獄。
蒲州大獄跟鸛雀樓、州廨衙門一樣歷史悠久,均為鮮卑貴族宇文護所建,歲月的積澱給這處堅固的石牢平添了許多詭異陰森。死牢位於大獄西北角,幽密潮溼,石壁縫中甚至長有青苔。被關在這裡的犯人都是重囚,披枷帶鎖,行動困難,基本上單獨關押,以防止意外。
路過一間牢房時,王羽仙看見了適才在堂前遇到過的袁華,不由得頓住腳步。袁華也認出了她,舉手朝西指了指,示意王翰他們被關在裡面。王羽仙點點頭,跟著獄卒繼續往裡走。
下一間關的是一名青年男子,手足間釘了重鐐,雙手、脖子均被厚厚的長枷套住,雙腳也卡緊在腳枷中,無法動彈分毫。他只能埋頭坐著,將沉重的枷板頓在大腿上,好減輕頸部的壓力。聞聽見腳步聲,艱難地揚起頭,露出一張突厥男子的稜角分明的臉來。
王羽仙問道:「你是昨晚那位到西門解救裴昭先屍首的郎君麼?」突厥男子道:「是我。小娘子是誰?」王羽仙道:「我叫王羽仙。他們為何要將你鎖成這樣?」
突厥男子不及回答,裡面王翰聽到王羽仙的聲音,叫道:「羽仙?是羽仙嗎?」王羽仙道:「是我。」急忙奔近牢房,幸好王翰、辛漸、王之渙、狄郊四人關在一處。
王翰道:「你怎麼進來了?」又看見田智跟在後面,極是驚奇。王羽仙等獄卒走遠,才隔著柵欄向幾人簡略說了經過。
王之渙道:「老狄,你伯父真是老謀深算,換做一般人早就著道了,那封信他只要拆開看過,可就是有嘴說不清。他是怎麼知道信件已經被調了包的?」
狄郊道:「嗯,武延秀離開蒲州時雖然捉了我們,卻只是移交給明刺史審問。明刺史膽小怕事,假謝瑤環雖是意外,但想來武延秀並沒有真正指望明刺史能審出什麼結果。他早料到我會寫信給伯父,提醒也好,求助有好,所以有所準備,暗中派人將信件掉了包。我想伯父從田智口中得知武延秀不派人押送我們進京時已經起了疑心。」
辛漸道:「難怪這些天一直不見武延秀來對付我們,難以原來他早伏有更厲害的後著。他早知道誣陷我們為刺客漏洞百出,難以置我們於死地,更別說扳倒狄相公了。羽仙,這位宋御史是在暗示你去尋找新的證據。」王翰道:「不行,這件事太兇險,我不放心羽仙去做。」王羽仙道:「你們都被關在這裡,非得我去做不可。翰郎放心,我自己會多加小心。」
王翰知道難以阻止,只好道:「老狄,你看要怎麼辦?」狄郊道:「張五是本案關鍵證人,按律也該被關在獄中,直到結案。這位宋御史剛正嚴明,斷然不會徇私放人。既無法從張五身上著手,難以查清他是被收買,還是在不知覺的情況下被旁人換走了信,現在只能設法找到捉刀寫信之人。那筆跡仿冒得惟妙惟肖,就連我自己也難以分辯,河東縣並不大,這等能人應該不是無名之輩,所以武延秀才會知道。」
王羽仙道:「好,我這就去找他。」王翰道:「千萬要小心。田智,保護好娘子。」田智道:「是。」
王羽仙戀戀不捨地辭別情郎出來。日正當空,將她瘦削的身形往地上投射出一個小小的印子。她微微感到天氣有一些炎熱,環顧這座陌生的古城,心頭一片茫然,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尋找那仿冒狄郊筆跡的人。
還是田智道:「我們人生地不熟,何不先回逍遙樓,向蔣翁打探一下?」王羽仙道:「好。」走出幾步,又道,「不好。張五就是逍遙樓的夥計,卻背叛了阿翰他們幾個,嗯,這件事還是不要張揚的好。」
田智道:「可狄郎不是說。也有可能是有人在張五不知情的情況下換走了信麼?」王羽仙道:「狄郊是怕阿翰難堪才有意那麼說。你想想看,調包的人需要先取得狄郊原信,再請仿冒者模仿,這可不是一時半刻所能完成的事,張五一定是參與者。嗯,一定有人在暗中監視逍遙樓的一舉一動,咱們不能貿然行事。萬一那些壞人搶在咱們面前殺人滅口,那可就糟了。」
田智忽然有所感應,本能地回過頭去,當真見到一名黑衣男子正在不遠處鬼鬼祟祟地朝這邊探望,慌忙道:「娘子,後面當真跟的有人。」王羽仙點點頭,道:「咱們先領著他四下逛一逛,反正我還沒有好好逛過蒲州。」
兩人當真一前一後地在河東縣城裡閒逛了起來。王羽仙在路邊買了一頂竹笠戴上,一是新鮮好玩,二來可以遮住容顏麗色,不那麼引人注目。路過一處紅樓時,二樓窗邊的兩名女子大聲叫道:「蕭郎!」朝田智招手嬉笑。
王羽仙奇道:「你認得她們麼?」田智道:「不認得。」王羽仙道:「那她們為何朝你招手?」田智知她不諳世事,只得實話告道:「這二人都是娼妓,任誰經過都會如此的。」王羽仙「啊」了一聲,一時凝思不已。走過一段,回頭望去,果見那兩名女子又再向別的路人撓姿弄首。
王羽仙道:「我有個主意,也許能打聽到我們想知道的人,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去做?」田智忙道:「娘子儘管說,只要能救郎君們出來,小的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王羽仙道:「不需要赴湯蹈火,只要你……嗯……」吞吞吐吐地不肯說完。
田智道:「要我做什麼?」王羽仙微一遲疑,即回頭指了指紅樓,道:「要你去那裡。」
田智恍然大悟,原來是想讓他去青樓嫖妓。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娼妓們每日迎來送往,閱人無數,應該是蒲州訊息最靈通的人了,最妙的是,還不會引起旁人懷疑。
王羽仙紅了臉,道:「其實我的意思是……」田智道:「好,娘子這個主意極好。」王羽仙道:「嗯,重要的是,你要問得不動聲色。」田智道:「小的知道。」
二人隨意逛了逛,便回了逍遙樓,閉門不出。到晚上時,田智刻意打扮一番,從側門溜了出去,見無人跟蹤,徑直來到白日經過的青樓。剛到門前,即被一名中年婦人扯住笑道:「郎君是第一次來吧?進來,快些進來。郎君貴姓?」田智道:「我姓蕭。」順手取出一小片金葉子,遞到中年婦人手中。
這家青樓名叫「宜紅院」,是私人經營,娼妓的姿色才藝遠遠比不上蒲州管轄的官妓,生意一直不見好。中年婦人見田智年少,並不如何重視,忽見他出手大方,立即眉開眼笑道:「原來是蕭郎。我叫金三娘,郎君叫我阿金就可以了。」轉頭招呼道,「喂,你們幾個還不快些過來服侍蕭郎。」
當即有幾名女子圍了過來。田智見這些女子均不過十五、六歲年紀,不但姿色平常,且面黃肌瘦,各有怯色,大約是窮人家的女兒,新被賣入青樓不久。他跟隨在王翰身邊日久,所見女子大多絕色佳人,不免目光有些挑剔,瞧不上眼前這幾名娼妓。尤其是她們這麼年輕,能知道他想到打聽的事麼?
阿金見田智皺眉,忙問道:「怎麼,蕭郎沒有中意的?」田智道:「她們幾個都太年輕了,有沒有年紀大一些的?嗯,最好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語,眼睛只在阿金身上打轉。
阿金卻誤會了他的意思,心中罵道:「你這個毛頭小子才多大,竟然敢打老孃的主意?」表面卻笑道,「我們這裡倒是新來了一位娘子,不到三十歲,也姓蕭,人稱蕭娘。」
田智道:「是本地人麼?噢,我是想要個本地的。」阿金道:「是,是。我知道,外地來的公子們都喜歡找本地的。」田智道:「那好,就請安排房間,我想見一見這位蕭娘。」
阿金道:「是,不過這其中有個難處,早先蕭娘眼睛四周生了暗瘡,一直沒有治癒,她愛惜容顏,不想讓人看見,所以戴上了面具。」田智道:「那更要見一見了。」
阿金便領著田智進來樓上一間雅室,房間收拾得極是整潔,那阿金更是個精細愛乾淨之人,見到門框上有手印都要立即掏出手絹來擦乾淨。
阿金請田智坐下,道:「郎君請稍候。」留下他一個人在房中,搖搖擺擺地出去了。
片刻後,有人送來四盤菜、一瓶酒。又等了一刻,才聽見腳步聲響,阿金領著一名二十餘歲的女子進來,笑著介紹道:「蕭娘來了。」
那蕭娘穿著一身單薄的紗衣長袍,身材婀娜,腰肢若隱若現,分明是個美人胚子,卻偏偏臉上戴了個黃色的面具,襯著白皙如玉的膚色,不僅大煞風景,也極見詭異。
阿金一推蕭娘,道:「還不快去服侍蕭郎。」蕭娘道:「是。」聲音極是溫柔,輕飄飄地走到田智身旁坐下,星眸低纈,香輔微開。
映著燭光,田智這才看清楚她那面具是黃銅製成,打造精巧,與她面形貼合,架在鼻樑之上,遮住上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更奇的是她後腦勺下有一道銅箍,自耳後斜伸上去,與面具雙耳焊接在一起,如此,面具牢牢箍嵌在頭上,再也難以取下。田智不由得一呆,問道:「娘子這面具是鑲死的麼?」蕭娘道:「是,小婦人容顏已毀,不願意旁人見到,今生今世也不打算再取下面具。」
田智見她言談溫柔從容,很是喜歡,便朝阿金點了點頭:「她很好。」阿金笑道:「好了,今晚可就看蕭娘的了。」蕭娘道:「是。」扶著田智到床邊坐下,伸手解開他衣帶,又自行去脫衣服。阿金這才滿意一笑,帶好門出去。
蕭娘卻忽然停下手,頹然跌坐在床上。田智道:「娘子不舒服麼?」蕭娘道:「不是。」
她上半邊臉被面具遮住,田智無法得知她面上表情,卻清晰地看見她那雙眼睛噙滿淚水,不由得有些著慌,忙起身道:「娘子若是不願意,大可自行離去,我絕不會強求。」蕭娘慌忙扯住他,道:「不,不,我願意。」將田智重新拉回床沿,咬咬牙,脫下衣服,便往他嘴上湊來。
田智尚不知該如何是好,蕭娘道:「蕭郎請張開嘴。」田智依言張開口,蕭娘伸出自己舌頭,輕輕放入他嘴裡。二人的舌頭瞬間膠結在一起,相互抽遞迎送。她面上的銅面值間或碰上田智臉龐,一點冰涼,倒也是別樣風情。
田智初嘗旖旎銷魂滋味,只覺得唇乾舌燥,全身發燙,有如烈火燃燒,忍不住脫下衣服,扶住蕭娘肩頭,將她壓翻在床上。正行事時,蕭娘忽驚叫呼痛。田智忙道:「抱歉,我太用力了。」蕭娘道:「不是蕭郎的錯,是小婦人……那個地方……私處……有傷。」
田智聞言,強忍慾火爬了起來,呆望了一會兒她裸露的胴體,這才扭過頭去,慢慢穿好衣服。
蕭娘半坐起來,問道:「郎君是嫌我不濟事麼?」田智道:「不是,是我不好。」起身撿起紗衣為她披上,問道:「娘子是本地人麼?」蕭娘道:「其實也不算是,我本是京兆武功人,我夫君是洺州武安人,不過來蒲州居住倒是有好幾年了。」
田智奇道:「娘子既有丈夫,如何來了青樓這種地方?」蕭娘忽然悲泣起來,她猶本能地舉手去擦拭眼淚,觸到銅面具才會意過來,顯是對戴上面具尚未習慣。
田智心道:「哎喲,我可是觸及了她的傷心之處了!看起來她也是大戶人家的女子,想來丈夫已死,無以謀生,才不得已來了青樓這種地方賣身。她戴上面具,一是要遮住暗瘡,二來也是出於羞恥之心,怕熟人認出。」
只是他另有要事,沒有心思去探究這個神秘的面具女子,便道:「娘子可知道本地有什麼字寫得好的人?我上次在洛陽見過一人,他能夠模仿當今聖上的飛白書,別無二樣,簡直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