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原意為鑌鐵,屬於東胡後裔鮮卑的一支,兩漢時就已經見於中國史書,早期歷史都是以神話傳說為主。關於契丹族的起源,有一個古老的傳說:據說有一個年青男子騎著白馬從湟河而來,一個年輕女子騎著青牛從自土河而來,二人在途中相遇後一見鍾情,結為夫妻,生下了八個兒子,由此成為八個部落,經歷了生生不息的繁衍,逐漸發展成為以後的契丹族。這當然只是傳說,契丹人一度自認為是黃帝之後,從鮮卑族中分裂出來,游牧於湟河以南、土河以北地區,傍水草而居,以畜牧、狩獵謀生。後來,契丹漸漸發展成為八個部落——悉萬丹部、何大何部、伏弗鬱部、羽陵部、日連部、匹絮部、黎部、吐六於部。八個部落各有酋長,稱為「大人」,八部大人再推選一名首領,稱「八部長」,可以號令八部,但以三年為一任,不得爭奪,頗有民主選舉之風。在戰事動盪的歲月中,契丹各部為了生存,不得不走向聯合,於唐朝初年形成了統一的大賀氏聯盟。當時的北方草原上,突厥稱雄一時,而東方則是更加強大的唐朝。契丹酋長為了生存,不得不根據形勢輾轉依附於唐朝和突厥之間。
唐高祖武德四年,契丹別部酋長孫敖曹內附唐朝,唐朝廷授其為雲麾將軍、行遼州總管,後來又授右玉鈐衛將軍、歸誠州刺史,封永樂縣公。唐太宗貞觀二年,契丹首領大賀摩會擺脫了突厥人的控制,率部屬投降唐朝。突厥頡利可汗十分生氣,提出要以叛逃唐朝的梁師都交換大賀摩會,但卻被唐太宗李世民嚴詞拒絕。在這位雄才大的天可汗心中,已經完全將契丹視為自己的子民,此舉廣泛贏得了契丹人心。到了貞觀二十二年,契丹酋長窟哥主動率部屬前來內附唐朝。窟哥當時實際上統率契丹八部的大賀氏聯盟,他的內附意義重大,唐朝廷特意設定了松漠都督府,授窟哥為左領軍將軍,兼松漠都督府都督,負責掌管契丹各部事宜,並賜姓李,以示尊榮。
唐高宗顯慶五年,李窟哥病死,繼任松漠都督的阿卜固率契丹諸部與奚族連兵叛唐,不久兵敗,阿卜固被執送東都洛陽。唐高宗李治任命窟哥之孫李枯草離為左衛將軍、彈汗州刺史,封歸順郡王;另一個孫子李盡忠為武衛大將軍、松漠都督,統率契丹八部。李盡忠娶妻孫氏,妻兄孫萬榮為孫敖曹曾孫,襲任歸誠州刺史一職。
辛漸聞言很是吃驚,道:「我們五個去年北上游玩到過營州龍城,在酒肆飲酒時遇到兩名契丹大漢,跟他們拼酒,他二人同時喝,我們五個輪番上陣,最好還是喝不過對方,敗下陣來。後來才知道其一人就是松漠都督李盡忠,另一人是契丹名將李楷固,都是血性豪氣、淳樸好客的好男兒,怎麼會突然舉兵謀反呢?這其中定有緣故。」
特意下樓找了幾名商人詢問,果然問到此次契丹反叛另有緣由——去年遼東大旱,莊稼顆粒無收,契丹部落發生了大面積的饑饉,百姓軍士生活無著,貧苦無依,契丹首領李盡忠和孫萬榮二人不得不向上級營州都督趙文翽求助。趙文翽剛愎自用,自恃是大周官吏,不但不對契丹軍民加以賑給,反而視兩位酋長如奴僕,大肆辱罵,由此惹惱了了二人,乾脆拔刀殺了趙文翽,佔據營州,起兵反周。這二人倒不是有勇無謀之輩,自知契丹孤弱,難以匹敵朝廷大軍,特意打出了迎歸廬陵王的旗號,據說河北、河東有不少對武周不滿的人正聚集在一起,街談巷議,大有伺隙而起之勢。
辛漸回房將真相告訴同伴。王之渙道:「昔日徐敬業興兵反武,意在匡復唐室,也是以迎歸廬陵王為號召。聽說那些日子裡,朝廷三天兩天都有特使趕去房州,生怕廬陵王與徐敬業勾結,或是被人救走。」辛漸道:「嗯,聽說廬陵王日夜憂懼不安,甚至打算自殺一死了事。幸虧王妃阿韋阻止,才沒有釀成大禍。後來又有虢州人楊初成詐稱郎將,稱手中有高宗皇帝御筆制書,召集豪俠往房州營救廬陵王,結果事敗被殺。想不到契丹也會利用中原百姓不滿朝廷的心理,打出了廬陵王的大旗。廬陵王本就因為反信案被押回洛陽,處境岌岌可危,這下怕是更難了。」
王翰冷笑道:「可惜淮陽王武延秀預先估算不到契丹會舉兵反叛,還編造什麼老狄勾結突厥謀反。」辛漸道:「這是因為契丹非但實力遠不及突厥和吐蕃,而且素來對朝廷忠心耿耿,不想突厥、吐蕃那樣反覆無常、唯利是圖。」狄郊道:「若是在信中說成我和伯父勾結契丹,而今契丹起兵是實,假信也變成了真信,咱們這一干人,包括廬陵王怕是都已經身首異處了。」
王之渙道:「不知道宋御史是否知道契丹反叛之事?」狄郊道:「宋御史應該已經知道此事,所以他才著急趕回京師澄清狄相公勾結突厥謀反是子虛烏有,為的就是避免廬陵王的處境雪上加霜。」
王羽仙道:「不如我們一道去州司看看,你們幾個都到過遼東,又見過李盡忠本人,也許可以給宋相公一些建議,好讓他回去後轉告朝廷。」辛漸道:「要解決這件事最容易不過,朝廷無須徵發大軍,只要派一名特使前往契丹,好生撫慰賑濟,契丹人重信重義,自會退兵散去。」
王翰道:「我敢擔保洛陽的那位女主一定不會這麼做,她正要找個機會為侄子武承嗣樹立聲望,好立其為太子,眼下豈不是大好機會?她肯定要派武承嗣為主帥討伐契丹,再多選精兵良將,務求必勝,不過是用昔日漢武帝傾天下精兵扶持戚族衛青、霍去病、李廣利之典故。契丹雖然勇悍,畢竟只有數萬人口,如何能與中原抗衡?等到武承嗣得勝,可就要被吹成居功至偉,儲君之位非他莫屬了。」
辛漸搖頭道:「武皇未必會這麼做。這是軍國大事,豈能視作籌碼、等同兒戲?一名使臣即可平息戰亂,安定一方,無須勞師動眾,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何樂而不為呢?武承嗣這樣的人,所作所為人神共憤,就算他平了契丹、平了突厥,就連吐蕃也平了,天下人也不會服他。武皇雖然年老,可並不糊塗,也不是一味袒護武家人,不然她這次為何選派宋御史來審理反信案?」王翰道:「我不跟你爭論,將來你總會知道那位女主的見識。」
幾人遂往蒲州州廨而來,剛走出不遠,正遇到楊功。楊功道:「我正有個好訊息要告訴各位,車三已經主動認罪了。」
眾人均不知道車三態度忽然如何轉變,吃了一驚,忙詢問究竟。楊功道:「今日一早天還亮,車三在獄中吵著要見宋相公,一見面就主動認罪,承認是黃瘸子拿著反信來找他,他同時看了狄公子原信和反信後當即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可黃瘸子催促得甚急,他一時貪圖五塊金子的重酬,就摹擬狄公子筆跡抄寫了一遍反信。後來也很是追悔,不過卻已經來不及了。」
王之渙道:「那他有沒有說他昨日為什麼寧肯說出行刺淮陽王之事,也不願意承認反信一事?」楊功道:「他說諸武惡貫滿盈……噢,這不是我說的,是車三的原話,他不想背上助紂為虐的名聲而死。不過他在牢裡一夜已經想通了,男子漢要敢作敢當,他不能因為一時的糊塗再繼續錯下去,他願意認罪,而且表示要戴罪立功,指證淮陽王才是幕後主謀。」
王翰道:「嗯,想不到車三這個人貪財猥瑣,倒是還有些擔待。大家都知道幕後主使是誰,卻只有他公然說了出來。」
狄郊問道:「車三指證淮陽王可有憑據?」楊功道:「有,而且是非常有利的證據。」
原來車三除了臨摹狄郊筆跡寫了一封反信交給黃瘸子外,還將狄郊家書和反信原件各臨摹一份留了底。他也知道事情重大,所以將兩封信用油布包了,藏在院中槐樹上的鳥窩中,是以之前楊功派人搜查竟沒有找到。
眾人聞言很是欣慰。之前宗大亮因為畏懼武氏勢力,一直只提是受羽林軍校尉曹符鳳之命,不肯提淮陽王武延秀半句。就連楊功無意提到淮陽王時,也總為宋璟阻止,這自是因為宋璟生性謹慎,沒有發現直接指向淮陽王的證據。而偏偏宗大亮也沒有敢留下反信原件的仿冒件,倒是車三深謀遠慮。通過這臨摹反信原件的筆跡一定可以有重大發現,說不定可以直接與主謀武延秀聯絡起來。唐律有反坐之法,謀逆大罪當然要處斬,從者絞刑,誣陷人謀逆則要反坐,主謀處斬,從者處絞。
楊功似是猜到他們心中所想,道:「不過那封反信原件的仿冒件,書法相當漂亮,淮陽王應該沒有這等好書法,估計是他手下人所寫。」
辛漸問道:「宋御史可有派人請淮陽王來公堂與車三當面對質?」楊功搖了搖頭,道:「淮陽王還滯留在城外,宋御史認為他是有意拖延,所以已經押著車三、宗大亮、張五、平老三一干人犯動身出發回洛陽了。」
王羽仙道:「宋御史是擔心廬陵王的處境麼?」楊功點點頭,道:「而今遼東契丹舉兵叛亂,公開叫喊‘何不還我廬陵王’,又以廬陵王的名以在山東大肆散發小冊子,號召大家起兵,導致局勢更加複雜。宋相公儘快趕回洛陽,是希望早日了結反信案。我是奉命來告訴你們一聲,然後也要押著袁華和阿史那獻啟程。」
辛漸問道:「袁華和獻王子跟反信案並無干係,為何也要一併帶走?」楊功道:「袁華和獻王子本是流人,不得朝廷赦令便擅自潛逃,本該行重杖,若他們能挺過杖刑,便要被重新流放。然而袁華已經供認自己在為突厥效力,獻王子又入驛站行刺淮陽王,所以要押回洛陽重新立案定罪。狄公子,本來與反信案相關的所有人都要被帶回洛陽結案,但宋相公特別交代說你和你的幾位同伴可以不用再辛苦跑一趟。」
狄郊道:「這是為何?辛漸他們可以不去,我可是本案首要被告,結案時理當在場。」楊功道:「宋相公說,狄公子還是不在場的好,不然只怕會失望。曹符鳳已經死了,據稱說畏罪跳水自殺,淮陽王稱對反信一事毫不知情,所有的罪名都被推到曹符鳳頭上。」
狄郊恍然大悟,問道:「宋御史是打算就到此為止,不再追究幕後主謀麼?」楊功道:「反信幕後主使到底是誰,大家心知肚明。若一定要追究下去,等於捅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就算能逼迫淮陽王承認是幕後主使,以他目前在聖上心目中的位置,也不能拿他怎樣。而魏王諸武一黨勢必會全力反擊,那時廬陵王可就真正危險了。若就此放手,以宗大亮、車三服罪結案,廬陵王和狄相公的處境要安全許多。狄公子,宋相公讓我轉告你,這世間的有些事很是無奈,有時候不得不在利與害之間取一平衡,他有愧‘持正’之名,抱歉了。」
狄郊道:「我明白宋御史的苦心了,多謝。」楊功道:「那好,各位,我這就告辭了。日後有機會再見吧。」
眾人目送楊功上馬而去,均感鬱郁滿懷,誰也料不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王羽仙道:「大夥兒幹嘛都板著臉?既然已經是這樣的結果,無力改變,只好接受它了。」辛漸道:「羽仙說得對。阿翰,你們先回去,我去送送楊侍從。」狄郊忙扯住他手臂,道:「你是想去救袁華?不必了。」
辛漸料到自己的心思難以瞞過同伴,昂然道:「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當初是袁大哥主動承認刺客之命,才換得了我們幾個的自由。」狄郊道:「我不是不讓你去報恩,而是叫你放心,眼下正有契丹叛亂,袁華和阿史那獻都死不了。」
王翰也道:「契丹既起,朝廷最擔心的是突厥、吐蕃趁火打劫,袁華既為突厥效力,武皇待其為上賓還來不及,又豈會加害?阿史那獻是突厥王子,當初武皇殺阿史那元慶已經引來諸多騷動,再殺了他,只怕河曲六州數千帳降戶都要倒向默啜,這對北方邊防局勢無異雪上加霜。她即使要殺阿史那獻,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辛漸聽了,也覺得有理,點頭道:「希望真是如此。」
王之渙道:「阿史那獻既是突厥王子身份,還得聽李弄玉號令,可見這位四娘身份一定非同小可了。」王翰道:「還用說麼?她可是姓李,十八子的李。」
唐朝立國前,民間曾有讖語流傳,說「十八子」將得天下,「十八子」合起來就是個李字,後來果然是李唐得了江山。眾人均知王翰暗指李弄玉是皇族身份。只是李姓皇族要麼被殺,要麼被流放,碩果僅存的如廬陵王李顯、嗣子李旦及其子女均被囚禁,這李弄玉如何又能逃脫羅網,而且堂而皇之地手持金牌令箭進出河東縣衙?一時也想不明白究竟。
王羽仙道:「辛郎,你答應要為弄玉姊姊尋找璇璣圖,可千萬別忘記了。」辛漸道:「哎喲,這兩日因為老狄的案子暈頭轉向,還真給忘了。咱們這就去河東縣衙找傅臘問個明白。」
眾人來到河東縣獄探望傅臘,雖然他口不能言,但在七嘴八舌的追問下,事情還是弄清楚了,當真如之前幾人推測的那樣,傅臘在浮橋上撿到了一幅璇璣圖,他一眼就看到最右下端有兩個他認識的字——「河津」,所以後來才想到用璇璣圖來提示眾人胡餅商和蘇貞跟兇殺案有關。
辛漸問道:「那幅圖呢?還在你家裡麼?」傅臘搖了搖頭,又指著自己的斷舌,「嗬、嗬」連聲。狄郊心念一動,問道:「你是說你將璇璣圖送給了咬斷你舌頭的蘇貞?」傅臘連連點頭。
王翰皺眉道:「怎麼又跟這個女人扯上了?我早說她不簡單。」狄郊尚不知道蘇貞之事,問道:「蘇貞不是在蔣素素案發後就跟胡餅商失蹤了麼?」王之渙不願意當眾談論蘇貞陷身青樓,忙道:「回去再說。」
回到逍遙樓,王之渙大致說了蘇貞被賣入宜紅院做娼妓之事,又道:「老狄,你也見過貞娘,你說她的遭遇是不是值得同情?」狄郊道:「這件事很奇怪。」王之渙道:「當然奇怪了,她是被認脅迫……」
狄郊問道:「蘇貞是什麼時候被她丈夫賣入青樓的?」王之渙道:「這倒是不清楚,最早是田智在宜紅院遇見她。」
田智掐指算了算,道:「應該是大前天。」狄郊道:「嗯,那就是四月二十五。真是蹊蹺!」
辛漸道:「我大概明白老狄的意思了。四月十九號,我們幾個到了蒲州,當天晚上秦錦被殺;四月二十號,阿翰被當作殺死秦錦的兇手捉去河東縣獄……」
狄郊道:「這一天,我和之渙去城東調查秦錦案,遇到水手傅臘,他為證明自己昨晚不在殺人現場,舉出蘇貞為證人。我和之渙隨即去了河津胡餅鋪,跟胡餅商打聽蘇貞,然後才到她家,她證明昨晚傅臘在她家……」王之渙道:「當時她房中有個男人說話,聲音低沉,貞娘似乎怕他怕得厲害,那認應該就是她丈夫韋月將。」
辛漸道:「四月二十一號,我還被謝瑤環扣押在州獄中,你們四個先被放了出來,當天晚上蔣素素被殺,那一天剛好是羽仙來到蒲州的日子……」王翰道:「不錯,羽仙來到後,我覺得盯著逍遙樓的耳目眾多,送她去了普救寺,也就是那時老狄發現裴昭先被平氏三兄弟關在梨花院中,我覺得那裡不安全,又帶羽仙回來。半路上,水手傅臘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
辛漸道:「對,這一段巧遇後來成為水手傅臘被懷疑成殺人兇手的契機。次日,也就是四月二十二號,蔣素素屍首被發現,老狄發現她口中的斷舌,聯想起與傅臘的深夜偶遇,追查到傅臘頭上……」
王之渙道:「我們離開蔣素素去查驗傅臘是否斷舌,出來巷子口老狄還見到貞娘正站在河津胡餅鋪旁張望。我和老狄過去跟她聊過幾句,她曾提到丈夫已經回來。」
狄郊道:「嗯,這一點細節很重要,可惜我們當時注意力都在傅臘身上,發現他斷舌後,更認定他是殺人兇手。虧得竇縣令提醒,我才發現蔣素素牙齒中無血,傅臘是被嫁禍……」王之渙道:「竇縣令也是誤打誤撞,他以為蔣會是兇手。」
狄郊道:「後來我和之渙又去了蘇貞家,她非但沒有開門,還催促我們快走。所以我們又去胡餅鋪打探,胡餅商極力稱讚蘇貞,卻怎麼不提到她丈夫韋月將。還說韋月將昨日回來在家過夜,今早已經離開。這一天是二十二號。次日,二十三號,羽仙通過璇璣圖的提示知道是蘇貞趁接吻交歡時咬下了水手傅臘的舌頭……」
田智驀然大叫了一聲,嚇了眾人一跳。辛漸道:「田智是不是想到了什麼?」田智忙道:「不是不是,就是聽說有人被咬下舌頭怪嚇人的。」王之渙道:「可不是嘛,這事咱們都是頭一回聽說。尤其貞娘她……」忍不住嘆息一聲。
王翰斥道:「沒事別再大驚小怪。」田智喏喏連聲,不敢再多說。他至此方才知道那個水手傅臘是被蘇貞咬斷了舌頭,而他本人還曾經跟這個女人口對口交吻纏綿,當時還覺得旖旎無限,現在回想起來,不但噁心得想要嘔吐,心底還升騰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狄郊續道:「得知蘇貞是幫兇後,竇縣令急忙派人去捉拿蘇貞,發現她和胡餅商已經同時失蹤。當天晚上,裴昭先在蘇貞家中被殺。這一天是二十三號。第二天,二十四號,我們去勘驗裴昭先的屍首時,阿翰在院牆下發現了韋月將的無頭屍首。二十五號,田智在宜紅院遇到戴著面具的蘇貞。」
王之渙道:「也就是說,儘管我們二十二號沒有見到蘇貞,卻分明聽到她的聲音,她還在家中,但二十三號就已經蹤跡全無,她應該是在這期間被賣去了青樓,最有可能的時間是二十二號晚上。」
辛漸道:「可是這完全說不通。蘇貞自稱是被丈夫賣進宜紅院,雖然她沒有提名字,但我們都知道那人是韋月將。按照胡餅商的說法,韋月將二十二日早晨已經回去了東主張道子家。當然,胡餅商肯定是說了謊話,他當時應該已將韋月將殺死,埋屍在院中,殺人日期也與我們後來發現屍體時的腐爛狀態吻合。那麼賣蘇貞到青樓應該是胡餅商才對,怎麼又成了韋月將呢?」
狄郊道:「這正是最大的矛盾之處。以蘇貞目前的處境,她應該不會撒謊……」田智忙道:「小的多嘴插一句……」狄郊道:「你說。」田智道:「依小的看,貞娘提及她丈夫時總是很驚慌害怕的樣子。不過那時候小的不知道她丈夫姓甚名誰,也不知道他已經被人殺了,當時只是覺得奇怪,貞娘人溫柔有禮,雖然戴著面具,可以前的容貌應該也不差,天下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丈夫,將妻子賣去做娼妓呢?僅僅是因為貞娘生過重病毀了容麼?可既然賣了她,為何又要強迫她戴上面具?」
狄郊道:「蘇貞眼下是官府通緝的兇手從犯,要將她賣掉,首先要瞞過青樓的主人,所以才強迫她戴上面具,是怕旁人認出她來。不過這兇手也夠絕的,為何不殺了她滅口,而要將」王之渙道:「大夥兒都知道殺人兇手就是胡餅商,街上到處貼著緝拿他的圖形告示,他殺了貞娘,又能滅什麼口?不過徒增一條人命而已。」
狄郊道:「之渙,我知道你同情蘇貞,可眼下紙難以包住火,我們得帶她離開宜紅院,去一個地方。」王之渙喜道:「好啊,我正要說我們得將貞娘從青樓中救出來。」
狄郊本意是報官,請河東縣令竇懷貞派人將蘇貞從青樓中帶出來,見到王之渙如此反應,一時躊躇,便望著王翰,想徵詢他的意見。王翰微一凝思,即道:「好,我這就去宜紅院帶蘇貞出來,你們在這裡等我。」他一直不怎麼喜歡蘇貞,也不贊成王之渙出頭去營救這種女人,為此還幾次爭執,忽爾態度大轉變,不免令人驚訝。王翰卻命田智取了一袋金砂,主僕二人「噔噔」下樓去了。
王之渙問道:「羽仙,阿翰他怎麼……怎麼……」王羽仙抿嘴笑道:「你既是一心想救貞娘,翰郎又怎會置身事外?」辛漸道:「是啊,你別看阿翰因為蘇貞的事跟你吵架,可他到底還是顧念兄弟情誼。」王之渙會過意來,很是感動,道:「我這就去追阿翰,跟他一起去宜紅院。」辛漸笑道:「你就別去湊熱鬧了,他又不是真的去逛窯子,人多不一定好辦事。阿翰既然不叫我們同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等了大半個時辰,王翰當真帶著蘇貞回來了。她頭上戴了一頂帷帽,半透明的幔紗遮住面容,外人無法看到她臉上的面具。進房來才取下帽子,盈盈向眾人下拜,謝道:「小婦人蘇貞多謝各位郎君、娘子相救。」王羽仙上前扶住她,道:「娘子不必多禮。」又見她身上衣服又破又爛,連路邊的叫花子也不如,忙道:「我帶娘子到隔壁換身衣服再說。」自領著蘇貞回房。
王之渙忙問道:「很順利麼?」王翰道:「嗯。」王之渙道:「那阿金一心要將貞娘當搖錢樹,如何肯輕易將她交出來?」田智道:「阿金一聽貞娘是通緝要犯,早嚇得半死,巴不得早早送貞娘出門。阿郎又有錢給她,她何樂而不為?」自懷中取出一張紙,道,「這是自阿金那裡取到的貞孃的賣身契。」
王之渙接過來一看,日期寫的是二十二日,簽押者卻只是署著一個「胡」字,而不是「韋月將」的名字,不禁微感失望,心道:「貞娘到底還是騙了我!她說什麼被丈夫賣入青樓,不過因為胡餅商是在逃的殺人犯,她不敢輕易說出來,況且說是被自家夫君賣身更容易博人同情。」
狄郊道:「我一會兒想先帶蘇貞去一個地方,大夥兒先別提她丈夫的事。」王之渙道:「好。不過……」
正說著,王羽仙領著蘇貞重新進來,果然靚裝之下增色不少,只是面上的銅面具青光閃閃,煞是詭異。蘇貞意識自己臉上的面具是眾人目光聚焦之處,不由自主地舉起衣袖,擋住了面容。
王羽仙道:「娘子先彆著急。辛漸,你過來看看貞娘這面具有沒有法子取下來?」
辛漸之前在宜紅院早已經仔細察看過,那面具打造精巧,取下不易,怕是要費一番周折,道:「取是能取下來,不過這面具焊死時是加過熱的,怕是有的地方已經與肌膚合在一起,娘子吃苦頭不說,取下來時會扯壞肌膚。」
蘇貞被戴上面具前已經被人打暈,根本不知道其中過程,聞言驚道:「郎君是說即使能取下面具,我的面容也已經毀去,是麼?」辛漸不願意謊言相欺,道:「應該是這樣。」
大凡女子均愛惜容顏,蘇貞身遭劇變,在困境中惟一的念想就是將來有一日能取下面具,回去家鄉與親人團聚,不想這最後一點盼望都破滅了,「啊」了一聲,失聲痛哭起來。一邊哭泣,一邊本能地舉袖去拂拭眼淚,卻只能觸到冰冷的面具,心中愈發悲涼。
眾人見狀,也頗覺悽慘,可又不知道該如何勸慰。等了一會兒,狄郊才道:「事已至此,貞娘還是看開些。那人將你害到這般境地,貞娘難道不想報仇麼?」蘇貞一愣,道:「報仇?不……」連連搖頭,露出了驚懼的神色。
狄郊道:「那好,我想請貞娘跟我去一個地方。」蘇貞抽抽搭搭地道:「小婦人的性命是各位救的,敢不為郎君效力?」王羽仙便為她戴好帷帽。
狄郊道:「我們要去的地方不適合羽仙去,阿翰,你還是留下來陪著羽仙。」王翰道:「是宜紅院麼?早知道你要去,就不必我多跑一趟了。」
狄郊也不答話,領著蘇貞出來。走出一段,王之渙才會意過來,追上前幾步,低聲問道:「老狄,你該不是要將貞娘交去河東縣衙吧?」蘇貞也意識到有所不妙,頓住腳步,遲疑著不肯再往前走。
狄郊道:「不錯,我是想帶貞娘去河東縣衙,不過不是要送她投案。」王之渙道:「不是投案,是做什麼?」狄郊道:「我要請貞娘去見一個人。」蘇貞立即會意過來,道:「是傅臘,不,我不見他!我不願見他!」慌里慌張,掉頭就跑,卻被辛漸一把抓住手臂,動彈不得。
辛漸道:「娘子不願見傅臘,是因為內心有愧麼?」蘇貞哭道:「我不是有意要害傅臘,我……我是被逼的……他……他說如果我咬下傅臘的舌頭,他就要將我賣去做娼妓,讓我被千人騎、萬人跨,從此永遠不得翻身。」
狄郊道:「他是貞娘心頭重負,如果不找出他來,怕是貞娘一輩子也不得安生。走吧,貞娘放心,我不會害你的。只要查明真相,抓到兇手,我願意替貞娘向竇縣令求情。」
蘇貞只是哭泣不止,一旁漸有路人留意圍觀,狄郊無奈,便與辛漸一左一右挾了蘇貞手臂,往縣衙而去。王之渙道:「喂,你們……」他素來信任狄郊,一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得跟了上去。
河東縣衙的差役早已認得狄郊等人,一見便上來問道:「郎君們又為案子而來麼?」狄郊道:「嗯,我想見見那具無頭屍首,不知是否方便?」差役笑道:「有什麼不方便的?只要郎君不怕屍臭,隨時可以來看。」又問道,「這婦人是誰?」狄郊道:「是名證人。」王之渙聽了這話,才算放下心來。
差役領著幾人來到停放屍首的房間。房中臭氣熏天,屍首橫在房中地面上,上面蓋著塊白布。狄郊道:「差大哥可否行個方便,讓我們幾個單獨呆一會兒?」差役道:「郎君請隨意。」緊捂著鼻子,小跑著奔了出去。
狄郊道:「貞娘,請上前認一下這具屍首。」蘇貞本來膽小,被帶來縣衙停屍房這種地方已是十分的不情願,又聽說要讓她認屍,心中更是猶豫。
狄郊道:「他是貞孃的親近的一個熟人,難道貞娘不想看看是誰麼?」蘇貞這才想起王之渙曾經提起她丈夫韋月將已死的事,「啊」了一聲,轉頭問道:「是他麼?」王之渙點點頭,道:「他沒了首級,貞娘要有心理準備。」
蘇貞點點頭,忽然變得坦然了許多,上前在屍首邊蹲下來,伸手去揭屍體上的白布。她的手明顯因為緊張在發抖,但還是慢慢接近了屍首。屍布揭開了,她愣在了那裡,眼波中那一點點略帶欣慰的期盼瞬間轉變成了失望和恐懼。
狄郊道:「貞娘可認得他?」蘇貞點點頭,道:「不過不全然如郎君所言,我們熟識沒錯,卻並不親近。」王之渙吃了一驚,道:「貞孃的意思是,你跟你丈夫……」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言辭。
蘇貞道:「丈夫?啊,郎君以為他是我丈夫麼?不,不,你們搞錯了,他是我家前面的胡餅商。沒錯,這身衣服是我夫君的沒錯,可人不是。」
最意外的人非王之渙莫屬,這才明白狄郊為什麼堅持要帶蘇貞來認屍,原來他早隱隱猜到死的人不是韋月將,蘇貞並沒有說謊,確實是她丈夫將她賣入青樓。至於眼前的無頭屍首,兇手是有意給他穿上韋月將的衣服,讓大家誤認為他是韋月將,砍走頭顱更是為了混淆視聽。能做到這些並從中受益的人,自然只有韋月將了。
回到逍遙樓,狄郊大致說了無頭屍首的新發現。王翰、王羽仙連日來經歷的怪事多了,倒也不覺得如何驚奇。狄郊肅色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貞娘怕是得說實話了,兇手是你丈夫韋月將對不對?他不但殺了秦錦、蔣素素,還事先找好了替死鬼胡餅商。只是我始終不明白動機,我知道你丈夫來河東意在得到張道子先生家的王羲之真跡,可秦錦這些人跟張家沒有半點關係,他為什麼還要大費周章地殺死這些人?」
蘇貞自到河東縣衙看過胡餅商的屍首後,人倒是變得沉靜了許多,不像之前那般手足無措,沉默了一會兒,抬頭道:「好,我就將我所知道的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各位。秦錦被殺之事我事先並不知情,我甚至不知道我夫君當日已經回到城裡。那天晚上,天上有月光,傅臘換班後家也沒回就直接來到我家裡,我做了晚飯給他吃,然後就上了床。到半夜時,傅臘突然要走,我知道他第二天不當值,猜想他是要趕去附近的素孃家裡,因而也沒有多挽留。過了大半個時辰,又有人輕輕敲門,我以為是傅臘回來了,哪知道開門一看,卻是我丈夫。不知道為何緣故,他穿著胡餅商的衣服,一身的胡餅味道,神色也甚是不安。我不明究竟,也不敢多問,急忙讓他進屋,服侍他洗漱時,看見他手上、衣服上均有血跡,身上還有一把短刀。我當時嚇壞了,他卻說是半路遇到了劫匪,動手傷了人,讓我把衣服丟到灶下點火燒了。」
王之渙道:「你丈夫提前回城,又一身事血,你難道一點也不起疑麼?」蘇貞道:「不瞞王郎,我丈夫為人苛刻嚴厲,我平日已是十分畏懼他,他突然回來,我生怕他發現傅臘剛剛來過之事,哪敢再多半句嘴?幸好他只是洗乾淨血跡後就直接上床睡了,再無二話。次日,狄郎和王郎來到我家打聽傅臘行蹤,我這才知道錦娘昨晚被殺,立即想到可能是我丈夫所為……」
狄郊道:「莫非尊夫韋月將與秦家素有仇怨?」蘇貞道:「不是,其實還是因為我……」猶豫半晌,還是吞吞吐吐地說明了情由。
原來蘇貞因丈夫長年不在家,寂寞難耐,偶爾會到房東秦家走動,不過是想尋秦錦、蔣素素姑嫂說說話而已。有一日,湊巧撞見來秦傢俬會蔣素素的水手傅臘,傅臘一見蘇貞,驚為天人,傾倒不已,苦苦哀求蔣素素介紹蘇貞給他。蔣素素開始有些生氣,但她自己也是水性揚花,同時有好幾個姘頭,乾脆樂得做個人情,便主動邀請蘇貞來家中做客,用酒將起灌醉,再留宿家中。傅臘早等在一旁,趁蘇貞醉暈時姦汙了她。蘇貞醒來後才知道上了大當,痛哭不已,有心尋死覓活,慢慢經蔣素素勸轉也就罷了。況且那傅臘極善挑逗女人,帶來的肉體的歡娛是她那嚴肅冷漠的丈夫從來沒有過的,不但沒有張揚,還就此與傅臘勾搭。傅臘時常趁韋月將不在家時與蘇貞私會,有時候也會一夜去上兩家。
眾人這才知道韋月將為什麼一心要殺蔣素素,她是居中的冰人,害得他妻子失貞的罪魁禍首。
狄郊問道:「尊夫每個月只回一次家,而且只呆一夜,如何能知道是蔣素素從中牽的線?」蘇貞道:「世上究竟沒有不透風的牆,我丈夫大概是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三個月前,我丈夫回來家中,二話不說,命我跪在堂中,讓我交代清楚我揹著他偷漢子之事。我怕說出來他會殺了我,他以前曾經警告過我,說我若是偷人他就要按家鄉習俗將我推入井中淹死,再弄成過失殺人的樣子,我怕他當真會這麼做,所以不肯說實話。哪知道我丈夫立即扯住我頭髮,拖到廚下水缸旁,將我的頭按入水中,等到我嗆夠水幾近昏迷時,才將我拉起來……」
田智也曾被人如此逼供,那種難受的滋味至今記憶猶新。他得知蘇貞正是咬下水手傅臘舌頭之人後,本來對其人極感噁心,看也不願意多看她一眼,此刻見她楚楚可憐,不禁又同情起她來。
蘇貞續道:「我死去活來幾次,實在沒法子,只得說了實話,又苦苦哀求他不要殺我。他倒沒有再繼續折磨我,將我放起來,命我換了乾淨衣服坐下,說這事不怪我,全怪那蔣素素,那女人自己安分守己,還將野漢子介紹給我認識,他非殺了她不可……」
王之渙道:「蔣素素從中牽線是不對,可姦夫罪過不是更大麼?韋月將為何不直接對付他?」辛漸道:「之所以不直接對付傅臘,是因為傅臘是個軍籍水手,孔武有力,非尋常人可比,韋月將沒有十足把握。」
蘇貞道:「辛郎說得極是,我丈夫心計極深,我根本不瞭解他心中在想些什麼。不過我知道他到張道子先生家教書是有所圖謀,是他所稱的‘大事’,他也不想因為要對付素娘、傅臘壞了大事,所以才表示不追究通姦一事,還讓我跟以前一樣,與素娘、傅臘繼續應酬來往。」
王之渙驚叫道:「哎呀,天下哪有這樣的丈夫,發現了妻子的姦情,還要讓妻子繼續與姦夫敷衍。他倒也真忍得住!」蘇貞道:「我開始也以為丈夫是在說反話,一再哀告說再也不敢了。他卻說若是我敢拒絕傅臘,或是吐露半點風聲,令傅臘、蔣素素有所警惕覺察,他就要去官府告我和傅臘起意謀害他,那不但是砍頭的重罪,而且按本地習俗,淫婦要騎木驢遊街,從此身敗名裂。我知道他精通律令,不敢爭辯,只能流淚答應下來。」
王翰道:「這韋月將當真陰沉得可怕,他讓娘子繼續對傅臘、蔣素素虛與委蛇,無非是不讓他二人起疑,等王羲之真跡到手,再騰出手來將二人殺死。」蘇貞道:「原來我丈夫想要的是張家的王羲之書卷,難怪總聽他反覆提起。」
原來韋月將在秦錦遇害當日就已經偷到王羲之真跡,藉故離開東主家回城。他大概為這一天已經計劃了很久,刻意沒有回家,而是躲藏在秦家附近不露面,本意就是要製造自己仍然在城外的假象。他早從妻子口中蔣素素有點燈睡覺的習慣,到半夜時,換上早已經準備好的胡餅商的衣服,這是為萬一被人撞見做準備,夜深難以看清身形面孔,但氣味卻不會改變。韋月將翻牆進入秦家後直奔亮室,意圖先奸後殺。原聽說蔣素素對男人來者不拒,哪知道闖進去撲上身後她拼命反抗。又聽見外面有人叫「錦娘」,他這才知道找錯了物件,因秦錦已見到他面孔,只能殺了她滅口。他衝出來後,正要蔣素素一併殺死,忽見對面廂房門邊站著個高大的男子,略微猶豫,即翻牆出逃,結果摔了一跤,他不知道那是躲在柴垛後的蔣會刻意為之,不免有些慌亂。幸得院中一對男女自己也是心懷鬼胎,無人追出,他才順利逃回家中。蘇貞見丈夫突然回家,驚懼異常,也不敢多問。
次日,秦錦屍首被發現,王翰被當作兇手被捕,但狄郊和王之渙上門向蘇貞求證頭夜傅臘行蹤一事還是很令韋月將緊張了一陣子。他原本計劃誣陷傅臘下毒害他,這樣傅臘和蘇貞都是死罪,自有官府來來幫他舉刀,可昨晚錯殺秦錦,蔣素素還得設法除掉,遂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過妻子道:「我在蒲州的大事已了,我們要儘快離開河東。然而你卻曾被水手傅臘姦汙,你既遭辱,我亦如同身受,此仇不可不報。我有一計,你須照計行事。如有違抗,你自己也知道後果。」蘇貞知道一旦拒絕,丈夫又不知道要用什麼古怪法子來折磨自己,只得答應下來。韋月將道:「明日本該是我回城的日子,你託人帶話給傅臘,謊稱我本月有事不能回家,約他晚上到家裡來。你可與他假作親熱,趁其不備,將他的舌頭咬下。以後的事你便不要管,自有我來處置。」又仔仔細細囑咐了蘇貞一番。蘇貞心道:「丈夫雖然嚴厲,然自成親以來並不曾少了我衣食,家裡吃穿用度費用全仗他在外辛苦賺回。我不守婦道,失身於傅臘,本就對不起丈夫。如果能如他所願,咬下傅臘舌頭,他也許會原諒我,我們夫婦一道離開蒲州,從此再也不要回來。」遂決意助丈夫一臂之力。她以為丈夫只是要出口惡氣,絲毫不知道其預備殺死蔣素素,再用斷舌嫁禍給傅臘。
第二日晚上,不等夜深,傅臘便應約而來,翻牆跳入韋家的院子,摸進屋內。蘇貞果然盛裝服坐於燈下,正向門外張望。傅臘喜不自勝,上前一把抱住蘇貞,二人便相依相偎地來到房間裡,倒在床上。蘇貞主動張開嘴,傅臘見她今日格外溫柔體貼,大喜過望,將舌頭放入其口中,兩人來回抽送。正當得意忘形,傅臘忽覺口中一陣劇痛無比,想叫卻叫不出聲,低頭仔細看時,卻見蘇貞嘴裡正咬著自己半截血淋淋的舌頭。蘇貞咬下舌頭後,不及吐出,扭身跑出屋外,躲在暗處。傅臘口中疼如刀割,也顧不上追趕,急慌慌地朝自己家中跑。一直躲在一旁監視的韋月將這才笑吟吟地走出來道:「做得好!你把那半條舌頭交給我,你收拾一下去睡吧。我去去就來。」將半條舌頭用紙包好,揣入懷中。然後又帶了一把利刃,直奔秦家,翻身越牆直入蔣素素臥房。蔣素素剛剛才將小姑秦錦下葬,忙累一天,正點燈躺在床上,尚未閤眼。聽得外面有人聲,以為是哪個情夫來了,問道:「是誰?」韋月將閃身在門旁,也不吭聲。蔣素素見無人答話,便取燈開門來看。門剛一開,韋月將便直闖上前,將蔣素素當胸揪住。蔣素素未來得及喊上一喊,已被一刀結果了性命。韋月將恨她自己淫蕩無恥不說,還連累妻子失身,又多捅了兩刀洩憤,這才將屍首拖到床上,從懷中取出傅臘的半條舌頭,放入蔣素素口內。事畢,韋月將吹燈掩門,仍跳牆出了秦家,循原路回家。
這計劃一石二鳥,本來做得天衣無縫——蔣素素被殺後次日,也就是四月二十二號,屍首被人發現報官,狄郊等人果然由斷舌追查到傅臘身上,認定他是殺人兇手,但卻意外由於河東縣令竇懷貞誤打誤撞的干預,又發現了新證據證明其無辜。
當日一早,韋月將起床後命蘇貞收拾衣物行裝。蘇貞心頭暗喜,以為丈夫要帶自己離開蒲州,忙依命行事。韋月將自己則喬裝打扮一番出了門。蘇貞收拾妥當後,忽有胡餅商來拍門,告知東主蔣素素昨晚被人殺了,而且嘴中有半條舌頭。蘇貞這才意識到丈夫殺了蔣素素,又利用自己嫁禍給傅臘。胡餅商見她一聽之下就嚇得呆住,忙安慰了幾句,又道:「我看見尊夫一大早回去東主家了,他怕是還不知道這件事。娘子若是有事,儘管到前面鋪子來找我。不過,這個地方咱們怕是住不下去了,東主姑嫂都死了,大不吉利。」蘇貞只是不答。胡餅商走後,她心中忐忑難安,便出來家中,恰好遇見狄郊和王之渙。二人問起她有沒有見過傅臘,她慌里慌張地說丈夫昨日已經回來,傅臘決計不敢再來。回到家中後,久久不見韋月將回來,生怕他拋下自己獨自逃走。後來狄郊發現新的證據證明傅臘也是受害者時,又與王之渙一道來找蘇貞,她卻連門也不肯開,只催促對方快走。
一直到傍晚天黑時,韋月將才回到家中。蘇貞既不敢問他去了哪裡,也不敢多提半句蔣素素命案的事。吃完晚飯,等蘇貞收拾好碗筷,韋月將忽然取出一壺酒,說要與她共飲一杯。丈夫從來不飲酒,蘇貞雖覺奇怪,卻不敢違逆,只得飲了一杯,誰知道酒剛一下肚,就天旋地轉,眼前一黑,頓時什麼都不知道了。再醒來時,人已經躺在一張又香又軟的大床上,丈夫正坐在床邊冷冷望著她。她心中一驚,坐起來問道:「這是什麼地方?」韋月將道:「這裡是宜紅院,青樓。」直言告訴妻子已經將她賣到這裡作娼妓。蘇貞知道丈夫素來說到做到,登時嚇得魂飛魄散,爬下床來撲倒在丈夫腳下,連連磕頭哀告,韋月將卻只是不理。蘇貞這才驚覺自己面容有異,一摸臉上,不知道何時被套了個銅面具,一時駭異得呆了,連求饒的話也說不出一句話。正好宜紅院主人阿金進房驗貨,韋月將主動剝光蘇貞的衣服,將她牽到阿金面前,叮囑道:「這女人最會裝清高可憐,又愛編些謊話,娘子可要看得緊些。」阿金見蘇貞臉上雖有面具,可身材皮膚均是一流,且價格低廉,不過才五貫銅錢,當即歡天喜地地接了過去,道:「郎君放心,我阿金別的不會,管教女人可絕對是一把好手。」蘇貞當此境遇,欲哭無淚,欲叫無門,癱軟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眾人聽蘇貞講完經歷,均感義憤填膺——通姦固然不對,可畢竟罪不至死。尤其韋月將之處心積慮,將妻子套上面具後廉價賣入青樓之舉更令人心寒。那面具打造得精巧無比,又與蘇貞面容契合,他一定是早有準備,決意如此對待妻子已非一日,可他竟能一直不露聲色,利用她除去所有仇家後,這才最後下手處置妻子。天下男子最冷酷無情者,莫過於此人。
辛漸道:「韋月將將貞娘送去宜紅院後,一定又重新回去家中,設法將胡餅商誘來家中,用藥酒迷倒他,給他換上自己的衣服,再一刀殺死,割下首級,將屍首埋在院中柴垛旁,又不厭其煩將柴垛的柴碼了一半到埋屍地上,有意留下痕跡,好讓人發現。」
狄郊道:「應該是這樣。第二日他離家時將首級和貞娘收拾好的行囊一併帶走拋入黃河,這便絲毫不留痕跡。官府派人來追捕貞娘不見人影,只以為她已經逃走,殺人兇手無非是胡餅商和韋月將中的一人,等到再發現無頭屍首誤以為是韋月將,罪名便完全落在了胡餅商和貞娘頭上,可謂無懈可擊。」
王之渙聽得冷汗直冒,道:「這韋月將好厲害的心計。若不是田智因為反信案到宜紅院打探訊息,貞娘向他求救時洩露了身份資訊,此案怕是萬難查明真相。」田智忙道:「這可不是小的功勞,是羽仙娘子的主意。」
眾人這才知道去宜紅院最初是王羽仙的主意,只是不知道玉潤冰清的她如何會想到派田智去那種地方。
辛漸問道,「秦錦被殺的那天晚上,傅臘是不是送了一幅璇璣圖給娘子?」蘇貞「啊」了一聲,雖看不到她臉上表情,可分明極是驚訝,半晌才問道:「是傅臘告訴郎君的麼?」
辛漸道:「差不多。不過傅臘因為不能說話,也只能指出璇璣圖送給了娘子,卻無法講出詳細經過情形。不知道傅臘有沒有說璇璣圖是從哪裡得來的?」蘇貞道:「倒是提過幾句,說那幅璇璣圖一名極美麗極高貴的紫衣女郎掉落在浮橋上的,傅臘親眼看到,只因為那女郎手下人對他無禮,他便有意不說,等那些人走後撿了回來。」
王羽仙道:「呀,那應該就是弄玉姊姊失落的那幅璇璣圖了。」蘇貞道:「弄玉是璇璣圖的原主麼?她一定大有來歷。」
辛漸道:「娘子如何知道?」蘇貞道:「這副璇璣圖不是普通的織錦,非常人所能擁有。」
辛漸心下愈發肯定這就是李弄玉千方百計要找回來的璇璣圖,忙問道:「璇璣圖現在在哪裡?請娘子交出來,我要將它歸還給原主。」蘇貞搖了搖頭,道:「應該在我丈夫手中。」
狄郊問道:「四月二十二號晚是貞娘最後一次見到尊夫麼?貞娘可知道他去了哪裡?」蘇貞微一遲疑,隨即搖了搖頭。
辛漸道:「如此,只有請竇縣令發告示緝捕韋月將了。」轉頭向王羽仙使了個眼色。她當即會意,上前握住蘇貞的手,道:「娘子餓了吧?我先帶你到樓下去吃些東西。」
等到二人走遠,狄郊、辛漸幾人才商議如何處置蘇貞。她本人肯定是不願意見官,可她不但是關鍵證人,而且是殺人從犯,再情有可憫也該接受律法的制裁,不然如何對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狄郊道:「之渙,我知道你同情蘇貞,她的遭遇也確實可憐。不過眼下最要緊之事是將一切真相告訴竇縣令,請他發文追捕韋月將,所以我們沒得選,必須得將蘇貞交給官府。」王之渙道:「如此她豈不是死路一條?殺人從犯,按律當絞。」
狄郊道:「未必。蘇貞咬下的是傅臘的舌頭,韋月將殺的是蔣素素,而不是傅臘,舌頭不過是用來嫁禍傅臘的證物,因而嚴格說起來,蘇貞並不是殺人從犯。當然,她犯了通姦罪,按律要判兩年徒刑,故意傷人罪,三年徒刑,數罪併罰,不過是三年徒刑。再說,我們送她去官府時,可以說是她主動願意自首,還有減刑的可能。」
王之渙賭氣道:「你又不是坐堂判案的堂官。」狄郊道:「我的確不是,不過我們可以出面替蘇貞向竇縣令求情。」
辛漸道:「對了,不如問問蘇貞可知道她丈夫盜走得王羲之真跡的下落,若是能尋回來交給張道子先生,也是個將功折罪的法子。」王之渙道:「對呀,就是貞娘說的那個什麼大秘密……」
忽有一名夥計奔來門前叫道:「前面出了事,羽仙娘子請各位速去看看。」
眾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急忙趕來大廳,卻見堂中空空蕩蕩,蘇貞縮在牆角一張桌子下,全身發抖,王羽仙怎麼拉她也不肯出來。
王翰問道:「出了什麼事?」王羽仙道:「我們才剛剛坐下,貞娘忽然說她看見了她丈夫,然後就成這樣子了。」
王之渙忙上前道:「貞娘不必害怕,你丈夫盜寶在先,殺人在後,他早就離開蒲州,遠走高飛了。」蘇貞哭道:「不,他在這裡,我剛才明明看見了他。他……他今晚上肯定又要來找我。」
辛漸道:「又?之前韋月將是不是還來宜紅院找過娘子?」蘇貞道:「是……我害怕……」王之渙道:「別怕,我們有這麼多人在這裡,他不敢來的。」將蘇貞拉出桌底,扶她站起來。蘇貞渾身戰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大門口望去。
王翰招手叫過一名夥計,問道:「適才有人來過麼?」夥計道:「來過好幾撥,都是想吃飯住店的,被小的給打發走了,沒有一個放進來。」
王翰點點頭,轉身問道:「娘子是不是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們?」蘇貞低下頭去,不肯回答。王翰道:「那好,夥計,這就請娘子出去。」蘇貞大驚失色,忙道:「不,不,別趕我出去,我……我願意說實話。」
回來房中,蘇貞一邊掉淚一邊道出原委。原來她被賣入宜紅院後,以為丈夫早已經遠走高飛,從此只有自己一人在這青樓受無窮無盡的凌辱,心如死灰。哪知道第二日晚上,韋月將竟然又來到宜紅院,竟然也像尋常嫖客那樣付錢點了妻子的牌,抱上床後一番雲雨。蘇貞頭天晚上已經被宜紅院幾名大漢輪番姦汙,被折騰得痛不欲生,實在忍受不了,連聲哀告求饒,韋月將這才放手,逼問璇璣圖之事。
辛漸吃了一驚,道:「韋月將也知道那幅璇璣圖非比尋常麼?」蘇貞已然鎮定了許多,嘆了口氣,幽幽道:「他原本是不知道的,他當時根本就不知道我手中有那幅璇璣圖。他想要知道的只是璇璣圖背後所隱藏的秘密。各位不必吃驚,我姓蘇,本是京兆武功人氏。」
王羽仙道:「莫非娘子跟璇璣圖創制者蘇蕙源出武功蘇氏一脈?」蘇貞點點頭,道:「貞觀末年,我曾祖父曾奉詔入宮,為太宗皇帝解一幅璇璣圖。曾祖窮盡心力,最後嘔血而亡。因而一直有傳說太宗皇帝留下一幅神秘的璇璣圖,裡面藏有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秘密。我曾偶爾向我丈夫提過此事,他當時並沒有當回事,這次回來,就是特意要問清這件事。」
王之渙道:「既然韋月將當時還不知道貞娘手中有璇璣圖,一定是他在離開蒲州後半路聽到了什麼,所以不惜冒險折返回來。」蘇貞道:「嗯,我丈夫確實提到他是特意回來問這件事的。可是我根本就不知情,不僅我本人、就連我祖父一輩都不知道所謂的大秘密是什麼,自然答不上來。我丈夫卻不相信,又開始折磨我,他將棍棒插入我……我的私處,我……不堪忍受汙辱,只好說出我得到了一幅璇璣圖,很有可能就是那幅神秘的璇璣圖,藏在櫥櫃鐵燭臺的下面……」
辛漸眼睛一亮,道:「燭臺!老狄,你有沒有想到什麼?」狄郊點點頭,道:「嗯,這個稍後再說,先讓貞娘說完。」
蘇貞道:「我說出璇璣圖的藏處後,我丈夫先是愕然,接著便說我騙他,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可能得到璇璣圖,我只得說了是傅蠟在浮橋撿的。他聽後更加生氣,下手更重,直至我昏迷了過去……」
辛漸道:「貞娘如何能知道傅蠟送給你的就是那幅神秘的璇璣圖?」蘇貞道:「那幅織錦非常古樸,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但錦紋卻細密精緻,有些針法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知道事關重大,這等宮廷機密,我本不敢輕易洩露,所以不敢對任何人說,連傅蠟也不知道,只將它摺好後鄭重收藏了起來。」
辛漸道:「看來是韋月將回家去取璇璣圖時,意外撞見了裴昭先,所以殺了他滅口。」王之渙道:「可如果是裴昭先先入室,以他的武藝和處境,怎麼會不加防備,任憑陌生人接近自己?」狄郊道:「關鍵就在於韋月將不是陌生人,他暫時還是這處房子的男主人,他只要表明身份,裴昭先不但不會警惕,還會心生愧疚。我猜韋月將回家後乍然見到裴昭先,雙方都吃了一驚,隨即各自說出身份,裴昭先聽說主人回來,便主動道歉,預備離開。韋月將因為他本人「已經死去」,必須得殺了裴昭先滅口,佯作熱情挽留,稱要款待他。取出鐵燭臺下的璇璣圖後,順手將燭臺帶了出來,趁裴昭先不備,用燭臺狠狠砸在他頭上……」
辛漸道:「我認為事情也是這樣。裴昭先臨死發現璇璣圖在韋月將手中,他在桌上刻寫的不是‘王’字,而是‘璇’字的半邊,他知道李弄玉失落了璇璣圖,正焦急萬分,甚至不及提醒是誰殺了自己,也要暗示璇璣圖的下落,只可惜不及寫完便力盡而亡。」
王羽仙道:「要是弄玉姊姊人在這裡就好了,總算可以給她一個交代。不然她手下那些人還總冤枉是你們幾個殺了裴昭先。」辛漸道:「宋御史早派人將裴昭先的屍首、首級縫好裝斂,送往聞喜安葬。等我們回去幷州路過聞喜,再去將真相告訴不遲裴氏族人不遲。」
王之渙問道:「貞娘之前所稱的大秘密就是璇璣圖麼?」蘇貞道:「是。其實我知道璇璣圖早已經被我丈夫取走,只是我一心想離開青樓,又怕各位將我交給官府,無計可施,只好謊言欺騙各位。不過,我剛才真的見到我丈夫了,你們要相信我……」
狄郊搖搖頭,道:「尊夫已經同時得到王羲之真跡和璇璣圖,又揹負這麼多條人命案,尤其裴昭先不是普通人,非秦錦、蔣素素所能相比,聞喜裴氏近在咫尺,一定會有人趕來複仇,他斷然不會再滯留在河東。貞娘是太過緊張了。抱歉的是,我們這就得送你去河東縣衙。」
蘇貞的反應大大出人意料,居然點了點頭,道:「也好。」眾人無不驚詫。王之渙道:「貞娘放心,你犯的罪不是死罪,不過是幾年徒刑而已。」蘇貞悽然道:「我現在這樣子,人鬼不分,跟死又有什麼分別?」
眾人無言以對,遂一起往河東縣衙而來。縣令竇懷貞聽聞找到殺人從犯蘇貞,又聽說無頭屍首是胡餅商,而殺人真兇正是「死去」的韋月將,驚訝得嘴都合不攏,只盯著蘇貞臉上的銅面具不放。狄郊提醒道:「明府,請儘快簽發告示緝拿韋月將。」竇懷貞道:「好,好,本縣這就簽發公文。」
真相大白,剩下的只是追捕兇手,那是官府要做的事。眾人見大事已了,決意次日離開蒲州,動身回幷州。
王羽仙道:「辛郎,你答應弄玉姊姊要尋回璇璣圖,現下被韋月將得到,又不知他人去了何處,這可要怎麼辦?」辛漸沉吟道:「韋月將辛苦取到璇璣圖,一定會千方百計破解其中的秘密。四娘既是璇璣圖原主,肯定知道背後隱藏著什麼,也應該知道璇璣圖最終指向哪裡,她應該有線索能找得到。」王羽仙道:「那好,我們趕快回晉陽告訴弄玉姊姊。」
辛漸奇道:「你知道四娘去了晉陽?」王羽仙道:「是啊,我們約好在晉陽見面的。」
王之渙道:「怎麼,你也決定回去晉陽了,不怕尊公要將你嫁人?」王羽仙滿面紅暈,望了一眼王翰,道:「我已經和翰郎商量好了,這次回去晉陽,我也學太平公主避婚吐蕃的法子,出家當女冠去。這樣,誰也不能再強逼於我。」
太平公主李令月是高宗皇帝李治與武則天最小的女兒,身份尊貴。吐蕃曾經派使者來求婚,點名要娶走太平公主。高宗和武則天不想讓愛女嫁到遠方,又不敢直接拒絕吐蕃,便讓公主出家為女道士,修建了太平觀讓她入住,以此來避免和親。王羽仙既無法嫁自己所愛的男人為妻,出家為女道士也是沒有法子的法子。況且道教在本朝擁有很高的地位,享有很大的特權,甚至獨立於法外,道士、女冠犯罪,所由州縣官,不得擅行決罰。而道教也不似佛教那樣提倡禁慾,以舒服自在、追求享受為目標,因而士大夫、名媛入道遊仙者絡繹不絕。
回來逍遙樓,卻見幾名羽林軍士撫刀守在門前。眾人見狀,心頭均是一沉。王之渙道:「莫非是淮陽王到了?」王翰道:「哼,他無緣無故捉了田睿,來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他。」跟在身後的田智這才知道兄長被抓一事,不由得愣住,見王翰已大踏步奔進樓中,慌忙跟了進去。
卻見永年縣主武靈覺正坐在堂中一張桌子旁,身後跟著數名羽林軍士,站在旁側與她交談甚歡的不是旁人,正是李蒙。
眾人都愣住了。李蒙聽見動靜,急忙迎上來笑道:「我又回來了。想不到你們幾個這麼快就逢凶化吉。」王之渙道:「她是怎麼回事?」李蒙道:「永年縣主麼?我是半路遇到她,虧得她將我從廖管家手中救了出來。」
王翰道:「你不會不知道她也姓武吧?老狄背上謀逆罪名,可全是拜姓武的所賜。」李蒙道:「姓武的也不全是壞人。」刻意壓低聲音,道,「你們知道麼?是縣主救了裴昭先,當晚他行刺不成,自己也受了重傷,本已難以逃脫,是永年縣主將他藏在房中。」
原來武靈覺不知道出於什麼目的,交代宗大亮將裴昭先藏起來,不讓旁人發現。她在諸武中地位雖遠遠不及武延秀,可其嗣母卻是太平公主李令月——這位公主才是真真正正的不倒大樹,先帝高宗皇帝和本朝女皇武則天的獨生愛女,將來若是武氏當權,她丈夫姓武,若李氏當權,她本人就姓李,無論何種局面,都少不了她的富貴榮華——宗大亮不敢抗命,可又顧忌裴昭先刺客身份,所以特意找了本地地痞無賴平氏三兄弟,讓三人將裴昭先綁在普救寺梨花院中,等武靈覺迴轉蒲州再做處理。至於後來機緣巧合下發生了諸多事情,裴昭先更是窩囊地被韋月將殺死在其家中,則不是人力所能預料。
辛漸等人這才解開心中一個大謎團,只是好奇武靈覺為什麼要這麼做。忽聽得田智大叫一聲,道:「哥,你怎麼成了這副樣子?你怎麼了?」眾人這才發現一旁板凳上躺著一個人,急忙搶過去一看,正是田睿——渾身是傷,奄奄一息,昔日清俊的臉上被刀交叉劃出數道傷口,左眼只剩下一個血窟窿,煞是恐怖。
武靈覺在一旁道:「還能怎麼了?你難道看不出來麼,他一隻眼睛被挖出來了。」王翰面色紫脹得厲害,怒道:「你們好歹毒!有本事衝我來,如此對付一個下人算什麼本事?」羽林軍士生怕他暴起傷了縣主,搶上前來,喝道:「退下!」
武靈覺揮手示意軍士退開,咯咯笑道:「這可不是我做的,你要發火報仇,得找武延秀去。」李蒙忙過來勸道:「若不是縣主出面救了田睿,怕他早已經死無全屍了。」
武靈覺道:「好了,我也不需要你們領我的情,我走了。李蒙,有空來神都吧。」李蒙道:「是,多謝縣主。」恭恭敬敬地送武靈覺出去。
狄郊忙命田智抱了田睿回房,仔細查驗診治,半晌才出來。王羽仙問道:「田睿傷勢怎麼樣?」狄郊道:「他受了不少折磨,鞭傷、燙傷、刀傷都有,不過這些都可以慢慢復原,唯有面容和眼睛……」深深嘆息一聲。
王翰恨恨道:「他這是為了我而受苦。」狄郊道:「是為了我們大夥兒,一定是淮陽王逼迫他攀誣我們謀反,他不肯聽從,所以備受苦刑。」
王翰道:「我找淮陽王評理去。」李蒙忙拉住他道:「淮陽王已經先行趕回洛陽,你上哪裡去找他?況且你找到他又能怎樣?你鬥得過他麼?這事還是算了吧。」
王翰依舊氣憤難平。王羽仙上前握住情郎的手,溫言勸道:「我們明日就要回幷州了,何必生氣?善惡終有報。就算能為田睿復仇,他的面容和眼睛也一樣回不來了。」王翰這才怒氣稍解。
因為田睿之事,眾人晚飯都吃得相當鬱結。王翰忽然道:「咱們明日就要走了,有件事我還是說出來好,不然之渙日後又要怪我。」王之渙道:「我怎會怪你?不過到底是什麼事?」王翰道:「你們都知道我不喜歡蘇貞,我一直冷眼觀察她,覺得她這次沒有說謊,她可能真的看到了她的丈夫韋月將。」
王之渙驚道:「你是說韋月將真的還在蒲州?」王翰道:「蘇貞本來寧死也不肯去官府,但適才卻不加抗拒,乖乖跟我們去了縣衙,主動入獄,並不是她想投案自首了結案子,而是她擔心她丈夫又會找上她。她知道她丈夫手段厲害,在外面不安全,此刻最安全的地方莫過於監獄。」眾人仔細一回味,均感有理。
王之渙道:「可韋月將為什麼要冒這麼大險?是想殺貞娘滅口麼?」王翰道:「不,滅口不是韋月將首先要做的事。據我推測,他應該沒有拿到那幅璇璣圖。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一定還有人知道了璇璣圖的秘密,搶在他之前下了手。璇璣圖,這才是韋月將甘冒性命之憂滯留在蒲州的原因。」
眾人深感意外。辛漸道:「璇璣圖一事極為機密,我們幾個也是剛剛才從蘇貞口中知道,蘇貞又只告訴了韋月將一人,還會有誰知道璇璣圖藏在她家中?」王翰道:「你忘記了麼?為何之前之渙在宜紅院跟蘇貞交談要用紙筆?」辛漸這才恍然大悟,道:「啊,隔牆有耳。」
原來宜紅院一些房間的牆壁、床下都裝有銅管,通向隔壁的暗室,人在房內、床上說話,隔壁監視的人聽得一清二楚。韋月將不可能知道這個,蘇貞大概也是後來冒險向田智求助後才知道隔牆有耳,所以她被迫說出璇璣圖的那番話應該一字不漏地落入了阿金或是其手下的耳中。阿金遂用法子絆住韋月將,派人或是自己親自去他家裡搶先取了璇璣圖。等到韋月將趕回時,自是遲了一步。
狄郊道:「這麼說,應該是阿金下手殺了裴昭先,她一樣可以冒充宅子的女主人,令裴昭先放鬆警惕。」辛漸點點頭,道:「應該是她。憑桌上那個‘王’字,誰手中有璇璣圖,誰就是兇手。而且我留意她有潔癖,所以她用燭臺砸死裴昭先後,將燭臺放好,沒有順手扔掉。」
辛漸道:「我這就去宜紅院問個明白。」王羽仙忙道:「一起去吧,正好可以散散心,看看天上的星星。」
眾人遂留下田智照顧田睿,一齊往宜紅院而來。此時夜幕剛剛拉定,舉頭繁星滿天,環顧燈火點點,頗有意趣。
離宜紅院尚遠,眾人便發現不對勁。此刻華燈初上,正是青樓開門做生意的最好時間,宜紅院卻是大門緊閉,燈火全無。
辛漸忙道:「你們等在外面,我先進去看看。」打亮火石,推開大門,叫道:「金娘,有客上門!」卻是無人應聲,舉手點燃門旁兩隻大油燈,登時一片亮堂,偌大的廳堂內卻是空無一人。
王之渙道:「咦,人呢?怎麼不見阿金?」狄郊使勁嗅了嗅,道:「不好,有血腥氣。」循著氣息轉到樓梯背後,卻見那裡藏著數具屍首,有男有女,看服飾打扮似是宜紅院裡的人。
忽聽得辛漸輕輕「啊」了一聲,人呆在了小廳門前。狄郊知道事情有異,忙趕過去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幅血淋淋的畫面——一名婦人高舉雙手被吊在房梁下,頭髮纏繞在繩索上,下巴微揚,一雙眼睛如死魚般瞪得老大,口中堵著一團麻布,面上盡是驚恐痛苦之色。全身赤條條地一絲不掛,上下佈滿刀傷刀痕,胸口更有兩個大大的血窟窿,血淌滿地,顯然在被殺死前遭受了極為殘酷的折磨和虐待。這婦人,正是宜紅院的主人阿金。
眾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是韋月將做的,他又搶先了一步,用殘忍的手段逼迫阿金交出了璇璣圖。」
王翰忙用手掩住王羽仙的眼睛,將她攬入懷中,不讓她看見這血腥殘忍的一幕。忽聽得背後有人問道:「你們在這裡做什麼?阿金人呢?」回頭一看,卻是一隊巡城的兵士,不知怎的巡視進了青樓中,且一幅熟門熟路的樣子。
辛漸道:「阿金人在這裡。」
領頭的隊正上前一看,即呆若木雞,直至身後的兵士驚呼一聲,這才回過神來,大聲喝道:「來人,快,快將這些人通通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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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戲:一種類似現代撲克牌的遊戲。雙陸:一種類似現代跳棋的棋類遊戲。
璇璣:天璇星和天璣星,代指北斗七星。晦魄:夜月。本句意思是北斗七星高高懸掛在天上,不斷地轉動著斗柄,四季隨之變換,明晦的月光灑遍人間每個角落。
營州:州治龍城,今遼寧朝陽。
湟河:今西拉木倫河。土河:今老哈河。
遼朝大臣耶律儼《皇朝實錄》稱契丹為黃帝之後,《遼史·太祖紀贊》和《世表序》稱契丹為炎帝之後。近年在雲南發現的契丹遺裔儲存有一部修於明代的《施甸長官司族譜》,卷首附一首七言詩,詩曰:「遼之先祖始炎帝……」
梁師都:夏州朔方(今陝西靖邊白城子)人,世為本郡豪族,後仕隋為鷹揚郎將。隋大業十三年(617年)起兵反隋,自稱大丞相。後又聯兵突厥,攻佔弘化(今甘肅)、延安(今陝西延安)等郡,自即帝位,立國號梁,建元永隆。又接受了突厥贈給的狼頭纛,受始畢可汗封為大度毗伽可汗、解事天子。唐統一全國後,他依舊不斷勾結和慫恿突厥南侵。唐太宗多次遣使告諭,不肯聽從。後被堂弟所殺。
唐貞觀四年(630年)三月,各少數民族部落酋長齊聚長安,唐太宗在太極宮正門承天門接待。眾首領一齊上書,請為皇帝上尊號「天可汗」。可汗是游牧部落部眾對最高首領的尊稱,鮮卑語稱「可寒」,意為「神靈」、「上天」。唐太宗笑道:「我為大唐天子,難道又為可汗之事嗎?」但此後,他賜給西北各部落酋長的璽書都用「天可汗」之印,由此可見他其實對「天可汗」的稱號相當滿意自得。
流人:被流放邊遠服苦役的人。武則天時流人多指獲罪被流放的皇族、大臣及其親屬。
河曲:河套之南,突厥降戶和內附中原者居住地。帳是古代游牧民族計算人戶的單位,因他們逐水草而居,每戶住一頂帳篷,故按帳計人戶數。
冰人:古代對媒人的稱呼。出自《晉書·藝術傳·索紞》:「孝廉令狐策夢立冰上,與冰下人語。紞曰:‘冰上為陽,冰下為陰,陰陽事也。士如歸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與冰下人語,為陽語陰,媒介事也。君當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
唐律:通姦者處一年半徒刑,有夫之婦處兩年徒刑。姦夫謀殺親夫無論是否得逞均處斬,通姦妻妾無論是否知情均處斬。丈夫過失殺傷妻子,無罪。
古代通常將犯通姦淫罪的婦女掛上犯由牌,裸體捆縛在馬上,走鄉串巷示眾。因騎馬有抬人之意,北周時官府改真馬為木馬,後又改為木驢(驢四季性慾旺盛),成為一種羞辱犯奸淫罪女犯的酷刑。
唐律,同時犯兩種以上罪名(非累計處刑犯罪),以最重的一種罪處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