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動亂依賴於良將平定,國家安定依賴於賢相治理,宰相是輔佐皇帝、總領百官辦理國家大事的最重要職位,對整個國家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然而自武周立國以來,連年更換宰相,年年有宰相因各種名義被殺,大周朝政之混亂由此可見一斑。內政不穩,外敵便伺機而入。
太原古稱晉陽、霸府,又稱幷州,在長安東北一千三百六十里,至東都洛陽八百里。相傳禹治洪水,劃分域內為九州,幷州即為九州之一。它地處汾水上游的沖積平原,為太行山以西至黃河之間的腹心,東臨娘子關,北靠雁門關,南瀕中原腹地,形勢險要,史稱「東帶各關,北逼強胡,年穀獨熟,人庶多資,斯四戰之地,攻守之場也」。這樣一處形勝之地,自春秋末年建城伊始,就成為中國北部屏障,掌北門之管鑰,控朔塞之河山,為兵家必爭要害,歷朝歷代均以強兵勁旅鎮守。
中國歷史上有兩大著名盛世——漢代的「文景之治」和唐代的「貞觀之治」,尤其「貞觀之治」以其驕人的治國成就成為古代中國最強有力的政治象徵,對後世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而這兩大盛世的締造者均是從太原城中走出——漢文帝劉恆即位前受封代王,率兵鎮守太原,防禦北方匈奴,龍潛十六年後才由名將周勃等人擁戴繼位;唐太宗李世民年青時一直跟隨父親李淵生活在太原,名號「太原公子」,父子二人從太原晉陽宮起兵反隋,輾轉征戰,一手打下了大唐江山。地靈人傑,人傑地靈,作為漢文帝龍潛和唐帝國發祥之地,太原由此得了「龍城」的外號。
如此雄藩巨鎮龍盤虎踞的樞紐之地,自然得到當權者的重視。唐代立國以來,歷任太原長官均是由親王兼任,且只有在位皇帝的親子才可遙領,如高祖時齊王李元吉出任第一任幷州總管,太宗時晉王李治長期遙領幷州大都督,後來李治當了皇帝,先後任命第三子李顯和第四子李旦領幷州大都督。
貞觀二十年,西元646年春,太宗李世民從遼東征討高麗前線返回長安,半途折道太原,回憶起青蔥歲月、崢嶸往事,感慨無限,來到晉祠遊覽後,親筆撰書《晉祠之銘並序》,記敘了先皇高祖李淵在太原起兵時受到晉水之神晉侯唐叔虞神助,表明自己勒碑石上是為報大恩、鐫美德於無窮。
皇帝親臨褒讚,這還不是太原歷史上最輝煌的時刻。
三年後,一代天驕太宗皇帝作古,留下一個名叫武媚的侍妾。雖然太宗在世時並不如何寵愛這位武才人,她卻早靠心機聰敏牢牢籠絡住了性情怯懦的太子李治的心,與太子一直暗通款曲。這個靠用肉體侍奉父子兩代皇帝起家的女人自成為高宗李治皇后後,開始掌握朝政大權,與皇帝並稱「二聖」,高宗去世後,更是改名武曌,以皇太后身份臨朝稱制。
西元690年,武曌六十七歲,已經是年近古稀、垂垂老矣,卻是勃勃野心不減,終於在九月初九重陽節這天廢去兒子睿宗李旦皇帝位,受尊號為聖神皇帝,改唐為周,君臨天下,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後的女皇帝武則天。傀儡皇帝睿宗李旦被降格為皇嗣,原皇太子李成器則降為皇太孫,獲賜武姓,成為千古奇聞。
這一年,距離李君羨被殺整整四十二年,昔日「女主昌」的讖語終於得以實現。武則天一邊大殺李氏宗室,一邊下詔為李君羨平反昭雪,追復官爵,厚禮改葬。
女皇的籍貫是幷州文水,距離其第一任丈夫太宗李世民的發家之地晉陽不過百里路程。為榮耀故土,武則天特下詔定幷州為北都,改州為太原府,府治晉陽,此為太原建府之始,太原遂與京師長安、東都洛陽並稱「三都」,進入全盛時期。
為了營建太原,武則天煞費苦心,特意提拔精幹能吏崔神慶為幷州長史,當面叮囑道:「幷州,朕之枌榆。」又取出幷州地圖,親自與崔神慶一同商議治州大計。
當時太原城已有東太原縣和西晉陽縣,二城隔汾水相對——汾水西面即是晉陽縣,又稱西城、州城,長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寬三千一百二十二步,周圍一萬五千一百五十三步,合四十二里,城高四丈。城中又囊括有三座小城:南面為大明城,即春秋末年趙簡子家臣董安予所建的晉陽古城,城週四裡,因北齊高緯在城中建有大明宮而得名;東北為新城,又名宮城,東魏高歡在此建晉陽宮。隋朝建立後,隋文帝楊堅封次子楊廣為晉王,駐守太原,楊廣性好奢侈,又在晉陽宮外築宮牆,周圍二千五百二十步,高四丈八尺;新城之西是倉城,為隋朝時楊廣所築,東城牆與新城西城牆相連,城周八里,高四丈。整座晉陽城闕巍峨,宮苑壯麗,極有王者氣派,幷州州府及晉陽縣廨均在這裡。比之晉陽縣的富麗堂皇,汾水東面的太原縣則是另外一派風光,碧水環繞,綠樹成蔭,房舍盡掩映於依依楊柳中,仿若一座巨大的花園林苑,清雅秀麗,風景極佳。這是太宗貞觀年間幷州長史李勣所築的新城,南北約八里半,東西約五、六里,與西城隔水相望。又特意開鑿了引西面晉水到東城的引水渠,稱為「晉渠」,玉帶般的河渠自西向東,凌越汾河,洞穿全城,不但解決了東城飲水的問題,也大大美化了城市景觀。
崔神慶到幷州上任後,徵發民夫在汾河上築起城堞,東西長為二百六十步到一里間,號稱中城,將東、西兩城連線起來,耗費巨資,兩年乃成,由此形成東、西、中三體合一的新太原城,成為天下一大勝景。
極具有諷刺意義的是,宏偉壯麗的新城池並未給太原人帶來多少好運。正是自當今女皇帝武則天登基後,吐蕃、突厥等諸蕃不斷攻擾邊境,地處邊防要地的太原備受烽火壓力。
武則天當上皇帝后,歷經徐敬業、越王李貞等數次以匡復唐業為名的反武起兵,雖以重兵鎮壓,然天下士民不服者依然大有人在,她便縱恿周興、索元禮、來俊臣等酷吏濫殺無辜,陷害忠良,意在剷除異己臣僚,唐宗室貴戚被殺者數百人,大臣數百家,刺史、郎將以下不可勝計,引來朝野諸多不滿。國家動亂依賴於良將平定,國家安定依賴於賢相治理,宰相是輔佐皇帝、總領百官辦理國家大事的最重要職位,對整個國家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然而自武周立國以來,連年更換宰相,年年有宰相因各種名義被殺,大周朝政之混亂由此可見一斑。內政不穩,外敵便伺機而入。而這位性格強硬的女皇帝自以為強大,想依靠武力征服,連年派大軍出征,調發日加、百姓虛弊不說,竟然還任命男寵薛懷義為元帥率軍征討突厥,成為天下共傳笑柄。
今年遼東契丹起兵反叛更是令北部邊防雪上加霜。契丹素來歸順朝廷,松漠都督李盡忠、歸誠州刺史孫萬榮舉兵本是事出有因,全因管轄境內大旱,百姓兵士無以為食,營州都督趙文翽殘酷不仁,非但不加賑濟,還加倍侮辱李盡忠等契丹首領,由此才釀成營州事變。
雖則真刀真槍殺了人,可終究還只是一個邊境小事件,朝廷完全可以通過綏撫的方式解決。可惜身在洛陽的武則天得報後不立即下詔平息事態,反而為洩一己之憤將李盡忠改名為李盡滅,將孫萬榮改名為孫萬斬,由此使得局面進一步惡化,徹底喪失了和平解決契丹營州事變的希望。這位女皇帝當年殘酷整死第二任丈夫高宗皇后王氏、淑妃蕭氏後,曾改王姓為蟒氏,改蕭姓為梟氏,意在用降低門望出身的方式來侮辱仇敵,令他們死後也不得安生,此刻不過是故伎重施罷了,只是李盡忠的「李」是她第一任丈夫太宗李世民親自賜姓,她不敢擅自更改,只好換作改名來宣洩火氣。
不過李盡忠並沒有立即盡滅,孫萬榮更沒有當場萬斬,反而實力越來越強。當時契丹及其它少數民族部落均不堪忍受武周朝廷官員的欺壓凌辱,聽說營州起兵後紛紛趕來投奔。尤其孫萬榮年輕時作為契丹質子長期在洛陽生活,與朝中不少官員交好,對武周和李唐勢同水火的矛盾深為了解,及時打出了迎歸廬陵王為帝的大旗,甚至山東一帶有不少不滿武則天統治的漢人也積極響應他所提出的號召,主動與契丹聯絡。如此,李盡忠起兵後,在短短十日內就發展到數萬兵馬,以營州為基地,以孫萬榮為先鋒,攻城略地,聲勢越來越大,遂自稱為「無上可汗」,這也是契丹首領首次稱「可汗」。
武則天愈發不能容忍,遂決意大張撻伐,任命侄子梁王武三思為主帥,率領左鷹揚衛將軍曹仁師、右金吾衛大將軍張玄遇、左威衛大將軍李多祚、司農少卿麻仁節等二十八名大將進討李盡忠,其中曹仁師、張玄遇、李多祚均是朝中重臣。
以時局而論,相比於突厥和吐蕃而言,契丹實力孤弱,絕非勁敵,武則天卻派出如此聲勢浩大的隊伍,不由得人不懷疑她是在為改立太子做準備。她雖有親生兒子廬陵王李顯和皇嗣李旦在世,卻因為姓李入不了她的法眼,她一手開創了武周王朝,當然夢想著王朝代代相傳,傳位自然要傳給姓武的,那就只有考慮血緣相對親近的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可惜這二人貪婪殘暴,貪鄙低能,素來為士族輕視,武則天不是不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才決意利用營州事變來提高武氏威望,勞師動眾,派武三思統帥眾多名將及三十萬大軍征討契丹,意在使他立下平定契丹的不世軍功。二十八將均趕赴河北前線,而武三思則屯兵在勝州一帶,留在後方,不冒絲毫戰陣危險,然則一旦前方克敵制勝,功勞卻盡歸在他頭上。
然而戰事演變的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契丹在西硤石黃獐谷事先設伏,誘敵深入,充分利用了地形優勢,先後分兩批殲滅官軍前鋒和後軍,曹仁師、張玄遇、麻仁節等大將均被俘虜,官兵全軍覆沒。契丹一戰成名,聲勢更盛,隱隱有雄霸河北、進軍中原之勢。早在幾年前,民間流行一首《黃獐歌》,歌詞道:「黃獐黃獐草裡藏,彎弓射你傷。」直至契丹因黃獐谷之戰威震天下,官兵諸軍並沒,罔有子遺,黃獐之歌才得以驗證。
朝廷官兵出師遭受重大失利,前方敗報傳到洛陽,武則天勃然大怒,忿恨武三思不爭氣,立即撤銷了侄子的統帥職務,任命另一侄子建安王武攸宜為新任統帥。可之前朝廷三十萬大軍全軍覆沒,西北吐蕃、突厥又蠢蠢欲動,她一時無兵可調,驚慌失措下,竟然下令挑選在天下囚犯及士庶家奴種挑選勇敢善戰者,由官府出錢贖出,以組成臨時軍隊抗擊契丹。幸虧右拾遺陳子昂堅決上書阻諫,這一在唐朝歷史上破天荒的詔令才沒實行。
經過一番全國範圍內的東拼西湊後,武攸宜再率四十萬大軍出發,因再無名將可用,不得不起用白衣王孝傑為前鋒。
這位王孝傑也是個傳奇人物,年少時就以軍功入仕,唐高宗儀鳳三年率軍西討吐蕃時,與主帥劉審禮同時成為吐蕃軍俘虜。二人被押到吐蕃都城邏娑後,待遇大不相同:劉審禮被剃光頭髮,淪為最卑賤的奴隸,從事各種苦役,直至悲慘地死去;王孝傑則一躍成為贊普墀都松讚的座上客,備受禮遇,後來更是被放還中原,原因只因為其相貌酷似墀都松讚的父親。武則天稱帝后,王孝傑因在蕃日久,熟悉其情,出任武周軍統率討擊吐蕃,收復被之前被吐蕃軍佔領龜茲、于闐、疏勒、碎葉四鎮,以軍功出將入相,顯赫一時。然而就去年與吐蕃素羅汗山一戰中,王孝傑再次大敗,差點又當了俘虜,武則天盛怒之下,將其免官,削為平民。
可惜急於戴罪立功的王孝傑也未能給武攸宜帶來好運,他率領十八萬軍隊為前鋒,在東峽石谷與契丹軍遭遇,正布方陣對敵時,後軍總管蘇宏暉畏敵而逃,武周軍陣勢鬆動,契丹軍趁機出擊,官兵大敗,王孝傑逃跑時墜崖而死,兵士被殺或奔踐相踏,死亡殆盡,十八萬軍隊全軍覆滅。
武攸宜軍聽聞敗訊後,軍中震恐,不敢前進。主帥武攸宜更是心摧魂死,又聽說契丹軍大舉南下,惶惶不可終日,甚至打算棄幽州逃走,幸為總管府參謀陳子昂阻止,但從此再也不敢進擊,只是閉城緊守。
陳子昂出身蜀中豪族,二十四歲中進士,才華橫溢,風骨崢嶸,素以安邦經國之才自負,屢獻奇計,不被武攸宜理睬,剴切陳詞,反遭貶斥,徒署軍曹。眼看著報國的良策無法實現,空懷抱國為民之心,悲憤之極,他登上了幽州臺,寫下了名傳千古的《登幽州臺歌》: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幽州臺又稱燕臺,史傳是燕昭王為招攬人才而築的黃金臺。詩人俯仰古今,深感人生短暫,宇宙無限,不覺中流下熱淚。由於深刻地表現了詩人懷才不遇、悲壯蒼涼的情緒,語言蒼勁奔放,富有感染力,成為後世傳誦名作。
武則天連線敗報後,還意識不到前方戰事失利是由於統帥不習軍事,一心妄想諸武立下不世軍功,一面派使者到前線追斬蘇宏暉,一面派侄子河內王武懿宗統軍二十萬增援武攸宜。武懿宗儀形短小,容貌粗鄙醜陋,性情怯懦,剛到趙州就聽說契丹大將何阿小正率遊騎南下,城內又有人暗中散發大量妖書——即宣傳小冊子,內容無非是思慕李唐,痛斥武周,號召天下人來起來反抗女主,迎廬陵王為新皇帝——他猜已經有契丹細作混入趙州城中,擔心內外受敵,立即下令大軍南撤,一口氣逃至相州才停下。一路丟盔棄甲,委棄軍資,不計其數,這就是著名的趙州大潰敗。契丹大將何阿小輕而易舉地佔領了趙州,大肆屠城。朝中左司郎中張元一做詩嘲諷武懿宗未見敵即狼狽逃竄的醜態道:
長弓度短箭,蜀馬臨高蹁。去賊七百里,隈牆獨自戰。忽然逢著賊,騎豬向南竄。
武則天見詩後居然問道:「懿宗沒有馬騎嗎?」張元一道:「騎豬,就是說夾豕。」武則天聞言居然大笑,也不處罰臨陣脫逃的武懿宗。
至此,女皇前後所派出的平亂大軍多達百萬,人數是契丹軍的十餘倍不止,卻屢戰屢敗。武則天再無兵可調,無計可施,只好召集佛教僧人參與解決國家大事,敕令名僧法藏在洛陽依經教遏寇虐。法藏於是沐浴更衣,建立道場,設定十一面觀音像,行道作法,預備將武周軍隊變成所向披靡的神王之眾。
自趙州大潰敗後,燕南諸城,十不存一,河朔之地,人懷兩端。契丹軍已深入河北腹地,佔據多座城池。河東緊貼河北,亦不斷有契丹彪騎入境,燒殺搶掠,局勢十分緊張,太原為此已經多次戒嚴。
太原因交通四通八達,商業繁茂,經濟富庶,手工業尤為發達,不但是朝廷鑄造貨幣的中心,而且出產天下最好的鐵製兵器,尤其是大風堂打造的百鍊鋼刀劍刀口犀利,鋼水分明,鋒利無比,盛譽全國。然而自朝廷與契丹交戰以來,太原城中人煙稠密、商旅若織的景象逐漸消失不見了,代之以市井蕭條,如遭劫掠。大街上行人稀疏,一派清淡,盡是巡邏的兵士,全副武裝,遇到陌生面孔會立即攔下嚴厲盤問,對方稍微遲疑答不上來,便會被當作契丹奸細捆送幷州州府嚴刑拷問。就連王翰、狄郊等人自蒲州歸來,入城時也大費了一番周折。
倒不是所有人都受到了懷疑,被攔住的只有辛漸一人而已——他眉骨凸顯,眼窩深陷,一張國字臉有稜有角,確實跟遼東那些叛亂的契丹人很有幾分相似,守衛城門的兵士又是新從其他州調來,不認得他是城中著名鐵匠大風堂堂主辛武之子,一望之下,立即上前攔住。
辛漸猜到是自己長相的緣故,他這一路下來,沒有少被官兵盤問,當即冷冷道:「怎麼,你們官逼民反不算,還是預備抓光殺盡天下所有契丹人麼?」領頭校尉見他出言不遜,腰間又有兵刃,喝一聲道:「拿下了!」兵士便一起圍了上來。
李蒙忙道:「先別動手!這位將軍,你一定新來的,不認識我們,我們幾個都是本地人,不過是去外面玩了一陣,剛好今日回家。」校尉道:「本地人就不是契丹細作麼?長史特別下令,最需要留意就是你們這些本地人。」
眾人聞言很是不悅,大夥兒這次在蒲州受了不少委屈,被迫滯留日久,連牢飯都吃過了,想不到回到家門前還要受氣。王翰冷冷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這就將我們所有人都抓起來,帶去州府交給張長史吧,看看他怎麼說。」校尉居然也不吃他這一套,道:「好,來人……」
晉陽縣尉富嘉謨正率大批吏卒、差役出城捕盜,忙上前攔住道:「這幾位都是城中名門公子,不會是契丹細作。這二位和這位小娘子都姓王,這位姓李,這位姓狄。」
校尉一聽都是大姓,料來是名門之後,又指著辛漸道:「那他呢?」富嘉謨笑道:「他叫辛漸,是大風堂辛堂主獨子。你們佩戴的兵器大概也是他家打造的。」校尉這才釋懷,道:「抱歉了,大敵當前……」王翰哼了一聲,也不理睬,昂首進城去了。
太原城有外城、子城,城內又分作一個一個獨立的坊區,坊區四周圍以坊牆,表面上跟京師長安和洛陽的坊區類似,其實功效大不相同——長安、洛陽城中坊區封閉是為了便於治安管理,而太原則是以重重關欄封鎖外力,緩解穿堂風的威力,因河東地處西北,四季有風,太原又是「兩山夾一川」的地形,常年颳著北風。城中街道也大多是丁字街,北街和南街從來不像京師那樣南北對齊對稱,而是錯開一定距離,如此才好藏風聚氣,遏制北風長驅直下。
辛漸等人一進城就感受到了冷清的局面。王之渙嘆息道:「想不到數千裡之外一個不足幾萬人口的小小契丹部落,竟然也能令堂堂北都蕭條如此。」王翰冷笑道:「廟堂之上朽木為官,殿陛之間禽獸食祿,狼心狗行之徒滾滾當道,奴顏婢膝之輩紛紛秉政,社稷丘墟,蒼生塗炭,受苦的還不是老百姓。」李蒙忙道:「這話回頭再說。大夥兒都累了,先各自回家報個信,好好歇上幾天。」
王翰道:「好,先散了吧。羽仙,我送你回去。」王羽仙卻不願意就此回家,道:「我訂了一把剪刀,想去辛漸家看看做好了沒有。」回到太原,她自是不能像在蒲州那樣與王翰公然親近。五人的雙親中,她最喜歡辛漸的母親賀大娘,兩人很是談得來。況且大風堂位於西城外懸甕善下,距離晉祠不遠,堂邊就是晉水,風景秀麗。
辛漸笑道:「住在我家都沒問題,就怕你嫌打鐵聲吵。」王羽仙:「嗯,叮叮鐺鐺也蠻有趣的。」王翰道:「也好,那我先陪你去辛漸家。之渙,你到羽仙家打探一下,摸清楚情況,再來辛漸家找我們。」王之渙道:「這事包在我身上。不過我想先去海翁家吃一碗豆腐花,再配上莜麵栲栳,那味道,嘖,嘖……。」
辛漸道:「呀,之渙不說起來還好,一說還真是嘴饞得緊。都一年多沒有吃過了,真想念啊。」王羽仙道:「我也要去。」李蒙搖頭道:「一碗豆腐花就饞成那樣,說你們什麼才好。你們要去自己去,我得趕緊回家。」一夾馬肚,「得得」先走了。
王羽仙又問道,「狄郎也去麼?」王之渙道:「不用問他,他跟海印那麼熟,怎麼會不去?」王羽仙奇道:「海印不是一直對狄郎最兇麼?」狄郊面色一紅,搖頭道:「我不去了,我得先回家看姨母她老人家。」遂就此分手。
辛漸、王翰四人自往海氏豆腐坊而來。豆腐坊位於晉陽縣城南面,就在大明城東牆根下。大明城即是最古老最悠久的晉陽古城,始建於春秋末年。歲月的積澱給這一帶的民居也渲染上了古樸的色彩。
豆腐坊坊主之女海印正在門前晾曬過濾豆腐用的粗布,扭頭見到幾人,先是一愣,隨即淡淡招呼道:「來了?是要吃豆腐花加莜麵栲栳麼?我阿爹送豆腐去了,沒人做莜麵。」
王之渙道:「娘子不是也會做麼?去年還吃過的,味道不必令尊手藝差。」海印只冷冷橫了他一眼,也不答話。辛漸咳嗽了聲,道:「那就先來四碗豆腐花。」拴了馬,自到一旁的涼棚裡坐了。
王之渙低聲笑道:「我敢打賭,海印一會兒肯定要主動問老狄的事。」王羽仙這才恍然大悟,道:「你是說海印喜歡狄郊麼?可為什麼她以前總是對狄郎冷嘲熱諷?」王之渙道:「你怎麼不明白,這叫打是親,罵是愛……」
王翰不願意王羽仙聽到這些,忙叫道:「之渙,這話留著等老狄人來了再說。」王之渙嘆道:「本來是可以吃到莜麵栲栳的,偏偏老狄不來,印娘賭氣……」
話音未落,卻聽見馬蹄聲響,狄郊疾馳而來,叫道:「辛漸,你家裡出事了,你父母大人都被官兵捉了,還有那些大風堂弟子,都被繩索捆成一串,押進了州府,我剛剛親眼所見。」辛漸大吃一驚,也不及多問,忙解繩上馬。
海印正端著豆腐花出來,忽見王翰、王之渙等已經上馬絕塵而去,不由得大怒,叫道:「你們可再也別來了!」狄郊尚在當場,勒轉馬頭,道:「抱歉,辛漸家中出了事。印娘儘管將豆腐花的錢記在我頭上,我回頭再來結帳。」
海印遲疑了下,問道:「你……你這一年多都去了哪裡?」狄郊卻已經打馬去追趕同伴,根本沒有聽見。
幷州州府位於晉陽縣倉城正中。州廨是隋煬帝楊廣為晉王鎮守太原時所興建,坐北朝南,規模宏大。府門前即是著名的受瑞壇,傳說當年太原公子李世民慫恿其父太原留守李淵起兵反隋,李淵尚猶豫不決,因其母與隋煬帝楊廣生母獨孤伽羅為嫡親姊妹,有一層至親的血緣關係。後來有人在州府門前發現一塊瑞石,上有「李理萬吉」四字,加上城西開化寺蒙山大佛夜晚大放金光,李世民說這是天降祥瑞,李淵才下定決心舉義,到李唐得了天下,特意在出石處築壇紀念。
州府大門內外兵士密佈,戒備森嚴,手中兵刃閃閃發亮,給已經惶惶多日的太原城更添一絲肅殺氣氛。辛漸匆忙趕來,下馬後直奔大門。
領頭兵士攔住問道:「你找誰?想做什麼?」辛漸道:「我叫辛漸,你們剛才是不是捉了我爹孃進去?」
領頭兵士問道:「你是大風堂辛武之子?」辛漸道:「是。」領頭兵士喝道:「交出你的兵刃。」
辛漸便依言解下腰刀,領頭兵士一把搶奪過去,叫道:「來人,將辛漸拿下了。」
兩名兵士上前反執了辛漸手臂,取出繩索牢牢縛住。辛漸惦記父母,不敢反抗,只問道:「我犯了什麼罪?我爹孃又犯了什麼罪?」領頭兵士道:「大風堂勾結契丹,意圖謀反,這可是大大的死罪。」
王翰、狄郊等人恰好趕到,聞言都愣住了,心中均想:「先是在蒲州時狄郊被誣陷勾結突厥,現在一回到幷州,又有大風堂辛氏勾結契丹一案。說不定又是淮陽王武延秀在搞鬼。可本州長史張仁亶分明不是武氏一黨,又怎能輕信人言,發兵將大風堂上下盡數拘捕?莫非當真有什麼不利於大風堂的證據?」
本任幷州長史姓張名仁亶,華州人,因武藝高強入仕,為武則天喜愛,選為殿中侍御史。後來一些大臣為討好武則天,聯名上表請求立魏王武承嗣為皇太子,邀請張仁亶署名時,遭到嚴辭拒絕,由此觸怒武周權貴。武則天雖貶張仁亶出京師,但還是愛惜人才,欣賞其人文韜武略,果斷英武,特任命為幷州長史,實際上是明貶暗升。張仁亶上任幷州長史時間雖然不長,卻有御突厥於千里之外的決心,自來到太原,積極修治兵甲,甚至還親自光顧過大風堂,對這家為朝廷軍隊提供了大量武備的非官方鐵器作坊表示感謝,當時辛漸人也在場。話猶在耳邊,怎麼這位鯁直的長史又突然以謀反的罪名逮捕了大風堂所有人呢?
辛漸滿腹疑惑,正要問官府可有憑據,那兵士卻揮手道:「長史正要審案,你自己送上門來正好,來人,快些押他進去。」
既是反賊之子,兵士也不客氣,將辛漸粗暴地拉扯進來。轉過照壁,卻見州廨公堂前的甬道兩旁黑壓壓地跪滿了大風堂的人,大多是孔武有力的精壯漢子,個個雙手反剪,用粗索串在一起,被命令彎腰伏在地上,不準抬頭。大隊兵士手執弓弩守在四周,箭已上弦,只要有人稍有異動,便要當場射殺,渾然是對付真正反賊的樣子。
公堂中並排跪著一對四十餘歲的青衣夫婦,正是辛漸的父母辛武和賀英。辛漸被徑直扯進來摜在母親身邊。
賀英一張國字方臉,高高的顴骨下有一雙細小靈活的眼睛,皮膚雖然細膩,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深褐色,極見英氣。她乍見愛子,又驚又喜,道:「小漸,你……你終於回來了。」
辛漸道:「孩兒不孝,才剛剛進城,就聽說大風堂出了事。阿爹,孃親,到底出了什麼事?」賀英搖了搖頭,道:「孃親也不知道究竟。適才大批官兵趕來大風堂,說我夫婦二人勾結契丹,意圖謀反,將所有人都捕來了這裡。」
忽聽得有差役揚聲喊道:「長史到!」卻見一名四十餘歲的官員大踏步進來,身形魁梧,一身紫袍,到堂首坐定,正是幷州長史張仁亶。
張仁亶往堂下一望,道:「辛漸也捕到了?很好。」辛漸道:「是我自己主動送上門來。」張仁亶點點頭,道:「辛堂主,賀大娘,抱歉在這樣的情形下再次見面。張某可得事先宣告,一會兒若是二位不肯招承謀反詳情經過,少不得要大刑伺候,張某職責所在,決不會因為以前的交情而忘了國家大義。」辛武素來沉默寡言,只是一言不發。
辛漸道:「使君說大風堂勾結契丹謀反,可有憑據?」張仁亶正要答話,忽聽得外面一陣嘈雜之聲,不禁皺眉道:「什麼人這麼吵?是那些大風堂的人不服管教麼?本史不是早交待過麼,謀逆大罪,非同兒戲,若有人膽敢反抗,立即射殺。」
辛漸吃了一驚,忙道:「使君還沒有審案,怎能輕易將人以謀逆大罪對待?萬一有錯,豈不是枉殺無辜?」張仁亶道:「對於勾結外番謀反這等大罪,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一人。」
辛漸大怒,道:「莫非在使君眼中,人命當真如草芥?」張仁亶冷冷道:「你可知道契丹攻我河北破城池後是如何對待城中百姓的?丁壯男子擄為奴隸,年青女子淪為營妓,其餘贏老一概殺死。你們大風堂不過幾百人,你認為你們這幾百人比河東、河北幾十萬百姓的性命要更重要麼?」
辛漸道:「可我辛家祖祖輩輩在幷州打鐵為生,我們大風堂並三百人也是幾十萬百姓中的一員,使君憑什麼拿我們區別對待?要誣陷我們勾結契丹謀反?」張仁亶指著賀英道:「就憑她。」辛漸道:「什麼?」轉頭望著母親,隱有問詢之意,賀英卻只微微嘆了口氣。
出去檢視究竟的兵士進來稟道:「並非大風堂的人鬧事,是王翰、狄郊幾人吵著要進來,稱是這一年來一直跟辛漸一道在外面遊歷,他們要為他作證。要不要將他們幾個抓起來?」
張仁亶倒也聽過王翰幾人的名字,擺手道:「不用理會他們。」又一拍桌子,喝問道:「辛武,快些交代你是如何與契丹勾結?你偷藏了多少兵刃鐵器,預備如何輸送給契丹?這城中還有多少契丹細作?是不是讓你裡應外合,攻取河東之地?」
太原號稱中原北門,人文集聚,物資富庶,自古以來就是圖謀大業的根據地,大風堂又擁有百鍊鋼獨傳秘技,所造兵刃吹毛立斷,天下無雙,也難怪張仁亶如此緊張了。辛武只是搖了搖頭,慢吞吞地道:「我從未與契丹勾結,更沒有私藏兵器。」
張仁亶道:「那好,賀英,你來說。」賀英道:「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丈夫說什麼就是什麼。」
張仁亶便發了一支籤,喝道:「來人,用刑,先杖打辛漸六十杖。」
唐代刑罰共有五級,由輕到重分為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笞刑就是用荊條制的木杖擊打犯人臀部和腿部,是刑罰中罪輕的一種,又分為五等:笞十下,二十下,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杖刑是用比笞杖更粗的木棒擊打犯人臀部、腿部和背部,分杖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五等;徒刑是用鎖鏈拘禁犯人,強迫其服苦役,分一年、一年半、二年、二年半和三年;流刑是將犯人流放到邊遠蠻荒地帶,強迫其服勞役,分二千里、二千五百里和三千里,往往是作為對死刑寬大處理的一種形式;死刑是刑罰中最重的一種,分絞刑和斬首兩種,另有腰斬,往往用來對付皇帝格外痛恨的謀逆者。對於拷打犯人,《獄官令》明文規定拷訊總次數不能超過三次,總杖數不得超過兩百,六十杖已經是重刑。
賀英吃了一驚,道:「使君打我孩兒做什麼?他去年外出遊歷,今日才回太原,所有事情一概不知。」
張仁亶問道:「辛漸,你願意替你母親受刑麼?」辛漸點點頭,道:「願意。使君有什麼手段,儘管用到我身上。」轉頭道,「孃親不必擔心,孩兒受得起。」
掌刑差役上前將辛漸拖翻在地,掀起外袍,舉杖朝他臀部、大腿分擊下去。才打了數下,辛漸已渾身汗溼,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一滴一滴滾落到青石上,聚成一小灘水跡。他只是咬牙強忍,一聲不吭。
差役知道長官務要儘快得到口供,因而下手極重,刑杖落在肉體上,一聲一聲「噼啪」,煞是令人心驚。
堂外大風堂的弟子不知道是辛漸受刑,有人叫道:「師傅!不要打我師傅!」頓起一片呼應叫喊,兵士大聲呵斥也不能彈壓。辛武回頭厲聲喝道:「都給我住口!」他聲音不大,卻是堅定有力,門外鼓譟之聲立時歇止。
打到四十杖時,辛漸人已經暈了過去。兩名差役將他架起來,令他跪在地上,另一名差役裝了一銅壺醋,壺嘴對準辛漸鼻孔,再用火往銅壺底部加熱,用酸氣燻他。辛漸輕哼一聲,慢慢睜開眼睛,一清醒居然張口問道:「這是地道的清源醋吧?」差役也不理睬,將他重新按倒在地,高高舉起木杖,預備繼續打完剩下的二十杖。
賀英親眼見到獨生愛子在自己面前被拷掠得死去活來,再也忍受不住,叫道:「住手,別打了。好,我承認。」
辛漸大吃一驚,掙扎著叫道:「孃親怎能承認自己沒有做過的事?使君,你利用我孃親愛子心切,如此屈打成招,跟來俊臣那些酷吏又有什麼分別?」
張仁亶也不動怒,只道:「這件事全在賀大娘一念之間。」
辛武忙勸阻妻子道:「英娘,你切不可如此。小漸生死事小,你若是認罪,大風堂百年聲名可就毀於一旦了。」賀英搖頭道:「事已至此,我總不能看著小漸在我眼前受苦。況且,事情終究是瞞不住了。」辛武一呆,問道:「什麼?」
張仁亶冷笑一聲,揮手命行刑差役退開。賀英膝行挪到辛漸身邊,她雙手反綁在背後,無法抱住愛子,只能流淚凝視著他,良久才道:「孃親有一件事,一直瞞著你爹和你,我其實是契丹人,本名叫李英……」
辛漸「啊」了一聲,震驚中也有幾分明白過來,心道:「難怪大家都說我的樣子有些像契丹人,原來孃親她真的是契丹人。她……她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真的跟契丹有勾結麼?」他知道契丹族人沒有姓氏,像李盡忠和孫萬榮都是朝廷賜姓,母親既是姓李,一定是酋長之女,名副其實的契丹公主。辛武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眼睛睜得滾圓,瞪著妻子不放。
果聽見賀英道:「我是大賀氏部落酋長李楷固的姊姊,因不願意接受松漠都督李盡忠安排的政治聯姻,私下逃了出來,改名賀英,四處遊歷。後來在太原遇見了你爹,一見鍾情,不能自拔,從此留在了這裡。唉,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我的身份,跟你舅舅及契丹族人也沒有任何聯絡。但不知道為何緣故,今年年初的時候,你舅舅竟然派人找到了我……」
辛漸道:「啊,多半是因為孩兒的緣故。去年我們五個遊歷到龍城,遇見過李……舅舅,當時他就說感覺跟我很親,或許是我的樣子跟孃親有幾分像?他特意詳細問了我的年齡、籍貫、家址等,原來……原來……」
張仁亶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喝問道:「賀英,你弟弟李楷固號稱契丹軍中第一勇士,眼下又在李盡忠手下任大將。他託人帶信給你,到底有什麼陰謀?快些從實招來!」
賀英搖頭道:「我已經說過了,我弟弟只在年初的派人找到我,我告訴來人我現在叫賀英,生活得很好,不想再跟以前那個李英有任何干系,就把他打發走了。我是契丹人沒錯,可我沒有跟契丹串謀,大風堂也沒有為他們打造兵器。」
張仁亶道:「你還敢狡辯,這是城門衛士截獲的李楷固寫給你的親筆信,信中讓你和辛武將他之前拜託大風堂打造的一萬件兵刃儘快準備好。」賀英道:「什麼?信?使君,這怕是有奸人刻意挑撥,我弟弟根本就不認識幾個漢字,他怎麼可能寫信給我?」
張仁亶道:「信可以讓手下書吏來寫,這上面可是蓋有你弟弟的刺史大印。」賀英道:「讓我看看那封信。」張仁亶便命差役將那封信展開,舉到她面前。賀英一看便道:「這信是假的。若真是我弟弟派人寫信給我,我是他姊姊,又不是朝廷官員,他何必蓋上刺史大印?我們姊弟是大賀氏部落的人,這身份比遠遠比州刺史高貴得多,楷固若是寫信,一定會用上部落記號。」
張仁亶不是蠢人,一聽就明白過來了。今日一早這封信呈送到他案頭,他聽到經過,已經有些奇怪。據說是有個男子鬼鬼祟祟地城門口向人打聽大風堂,兵士見他形跡可疑,上前盤問,那男子卻轉身就跑。兵士沒有追到人,只在原地撿到了這封信。張仁亶閱信後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樣一封涉及大風堂和契丹勾結叛亂的重要反信,得來未免太容易了些。不過信中所提之事有頭有尾,落款又有契丹大將李楷固印信,尤其大風堂非一般鐵匠鋪可比,賀英若真是契丹公主身份,難保辛武不會不牽連其中,是以他立即簽發軍牒,調了一千兵,將大風堂的人盡數逮捕,只是並沒有搜到信中所稱的一萬件兵刃。眼下看來,這是有人刻意滋生事端,要剷除大風堂。可賀英隱姓埋名二十多年,連丈夫、兒子都不知道她是契丹公主,除了她弟弟李楷固,誰又會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呢?所以儘管賀英的話可信,信是有人偽造,可這件事還是相當可疑。況且賀英是反賊姊姊的身份,本身就該搜捕下獄,等待朝廷處置。辛武應該並不知情,可是他是賀英丈夫,理當連坐同罪。至於外面那些大風堂的人也放不得,他們對辛武忠心耿耿,萬一心懷不滿弄出亂子來,抑或真的去勾結契丹,那可就釀成大禍了。目下局勢不同往日,河東道九成以上兵力均被朝廷調去河北前線與契丹交戰,倘若真有細作與契丹裡應外合,後果不堪設想。
沉吟一番,張仁亶才一拍桌案,道:「那好,本史先派人去驗明信的真偽。來人,將辛武、賀英和外面那些人都押入大牢。辛漸,嗯,他今日才剛剛回到太原,事先並不知情,先放了他。」
辛漸見兵士將父母從自己眼前拉走,忙道:「我不走,我不要你放我,我要跟我爹孃在一起。」
張仁亶哼了一聲,一拂袖袍,領著從官轉入後堂去了。
賀英道:「好孩子,你先出去,好好養傷,千萬別莽撞來救我們。」辛漸道:「不,我不走。」兵士哪容他分說,上前將他架起來,一直拖出州府大門,這才解了綁索。
王翰、狄郊、王之渙、王羽仙四人還等在門外,忽見辛漸被人拉出來扔到地上,站也站不起來,身後血跡斑斑,分明是受過刑杖,忙搶上前扶起他,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令尊可還好?」
辛漸推開王翰的手,道:「你們不要管我,我孃親是契丹人,我也是契丹人,我會連累你們。」
其時雖然在中原生活的胡人眾多,但在漢人看來,蕃人仍是低劣人種,尤其契丹一直被視為「奴隸餘苗,兇頑小丑」,地位排在突厥、吐蕃之下,為漢人輕視,不然也不會出現營州都督趙文翽辱罵契丹首領激起叛亂的情形。辛漸乍逢劇變,得知母親是契丹人後更是詫異萬分,雖然不至於不能接受,卻也多少起了自卑之心。
王翰等人聞言異常驚奇。狄郊見辛漸刑傷極重,便道:「先送他到我家上點藥再說。」王翰道:「你姨母在家,多有不便,還是去我家吧。」辛漸道:「你們沒聽見我的話麼?不要管我。」
王之渙道:「你胡喊些什麼?還嫌挨的打不夠麼?」辛漸道:「我……」卻被王之渙一扇子打在傷處上,痛得忍不住叫出聲來。
王翰道:「還好,還知道喊痛,有得救。」與狄郊一左一右架了辛漸,讓他橫俯在馬鞍上,牽馬離開幷州州府。
王翰在太原有好幾處宅邸,他平日不住城裡,都住在蒙山別墅中,不過辛漸身上有傷,走不得遠路,便就近來到大明城西的宅邸。這處宅子極見宏偉,原是「落雕都督」斛律明月的故宅,佔地極大,幾乎趕得上整個大明城,後來一分為二,西面一半歸王家所有,東面一半改為正覺寺。
門前僕人經年不見王翰,忽見主人一聲不吭地到來,大感意外,慌忙迎上前來。王羽仙忽道:「後面有一胖一瘦兩名青衣人一直跟著咱們。」狄郊道:「如果辛漸尊母真是契丹人,此刻該被關在大獄中才對。」辛漸怒道:「什麼真是,本來就是。」狄郊也不理他,道:「看來張長史是有意放了他,然後再派人暗中監視。」
王翰便讓狄郊和僕人先扶辛漸進去,自己和王之渙朝那跟蹤的青衣人而來。胖、瘦青衣人交換一下眼色,神色甚是侷促,可也不就此避開,還朝二人拱手示意。
王翰道:「二位是州府的人吧?可知道我是誰?」那身材有些發胖的男子道:「小的們也只是奉命行事,冒犯之處,請王公子見諒。」
王翰道:「嗯,你們要抓誰要打誰我管不著,不過這裡是我家,我今天第一天回來晉陽,就遇到這些事,心情很不好。」胖男子道:「王公子既然明說了,小的原也該識趣些,不過辛漸是反叛李楷固的外甥,使君交代,務必要監視他的一舉一動,防止他逃出太原。」
王之渙道:「什麼?你說辛漸是李楷固的外甥?你說的李楷固是契丹的那個李楷固麼?」胖男子道:「正是契丹大將李楷固。二位王公子還不知道麼?辛漸的母親賀英是契丹公主,是李楷固的姊姊。」
王翰和王之渙交換一下眼色,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愣了好半晌,王之渙才道:「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你們不能因為辛漸的長相有些像契丹人就誣陷他。」瘦男子道:「是真的,賀英自己都當堂招認了。辛漸這件事,還要請二位王公子多多幫忙。」
王翰道:「你們該抓的都抓了,人也打了,我們能幫什麼忙?」瘦男子道:「若是辛漸真有暗通契丹之舉,還請公子及時告發。」王之渙道:「這是自然,無須囑告。」
王翰冷笑道:「就算辛漸母親是契丹人,舅舅是李楷固,那又能怎樣?就代表辛漸要反叛麼?他自去年跟我們一道出門壯遊,今日才第一天踏進太原,一回來就被你們一頓好打,我倒想聽聽,他是怎麼個謀反法?」
瘦男子也不計較他的冷嘲熱諷,如實說了李楷固送信給賀英的事,甚至連賀英指出信的疑點也說了,道:「想必二位公子也知道張長史為人,雖然性子嚴峻些,但總還是講道理明事理的人。只是眼下的情形,就算辛武無辜,根本不知道妻子身份,可他和大風堂的人都放不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辛漸年紀雖輕,卻是條好漢子,替他母親受刑,哼也不哼一聲,張長史相信他並沒有捲入其中。不過,外人並不知道賀英身份,萬一……萬一……」
王翰道:「我大概明白了閣下的意思了。請轉告張長史,若真有一萬件兵器的事,又或者有契丹人來找辛漸,我王翰定會第一個向官府舉報。」
瘦男子很是欣慰,道:「如此,就多謝了。只是我二人有命在身,還得在貴府前稍做盤桓。」王翰道:「請便。」
辛漸被扶進房中,俯身伏在榻上。狄郊命兩名戶奴先為他清洗傷口,他的內衣早凝結在傷口上,扯下來很是費了一番工夫,創口迸裂,血流滿床。狄郊又不直接用現成的金創藥,而是將取竹子燒灰後與金創藥粉和水成漿,慢慢用火熬成糊狀藥膏,趁熱用木勺抹往傷口。辛漸大叫一聲,痛得彈了起來。
狄郊道:「抱歉了,良藥苦口。我知道你心急出去,金創藥藥性太慢,非得熱敷才能好得快。」命兩名僕人上前按住辛漸手腳,將藥膏盡數抹在他臀部和雙腿受刑之處。
王羽仙站在房外,聽見裡面辛漸狂叫不止,不禁緊緊抓住王翰臂膀,憂心忡忡。
王之渙道:「這可奇了,剛才那瘦子說辛漸受刑時哼也沒有哼過一聲,怎麼這會兒上個藥反倒大呼小叫,難道比挨杖更厲害麼?」王羽仙道:「那不一樣,辛漸在公堂上必須得努力忍受痛楚,不能向對手示弱。可咱們都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無須再掩飾……」
忽聽得辛漸又大叫了一聲,狄郊道:「好了,都進來吧。」
進去一看,辛漸的樣子頗為滑稽,狄郊在他下半身上罩了一個架子,上面用布蓋住,這樣他無需穿衣服,也不必在眾人面前有赤身裸體的難堪。
王翰命僕人退出,問道:「尊母當真是契丹公主麼?」辛漸嘆了口氣,閉口不答。王之渙便將瘦子的話轉述給王羽仙和狄郊聽。王羽仙道:「呀,難怪我一直覺得賀大娘與眾不同,原來她是契丹女子。」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絲毫不以賀英是契丹人為意。
狄郊道:「原來是張長史放了辛漸,是想觀察有沒有契丹細作與他聯絡,以此來查驗那一萬件兵器是不是真有其事。」辛漸道:「可笑,我今天才知道我自己是半個契丹人,又有哪個契丹細作會來找我?」狄郊道:「未必。現在河東、河北到處都有妖書散發,官兵查也查不完,這肯定是有人在暗中操縱。這件事非同小可,辛漸,你不能再捲進去。」辛漸道:「我爹孃正被關在州府中,你讓我如何置身事外?」
王翰道:「走吧,咱們先出去,讓辛漸好好養傷。」向眾人使了個眼色。辛漸當即明白他的心思,忙叫道:「不,你們不能把我關在這裡。阿翰!阿翰!」
王翰也不理睬,開門招手叫過僕人問道:「這邊怎麼只有這麼幾個人伺候?」僕人道:「阿郎還不知道麼?朝廷發河東道兵討伐契丹,兵員不足,百姓家有適齡男子都得應召當兵,大戶則得出家奴,咱們也攤派了二十個人頭,管家便從各處宅子的戶奴中湊齊了二十人送去,小鄧他們都到北方打仗了。」
王翰暗罵了一句,也無可奈何,道:「派人去蒙山多叫些人來這邊,好好看著辛郎,他要什麼都給他,不過若是讓他走出這房間半步,唯你們是問。」僕人道:「是。」
辛漸怒道:「阿翰,你還當是我朋友麼?老狄,之渙,你們聽我說……」王翰等人卻聽也不聽,掩了門自去了。
辛漸又叫了幾聲,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終於氣餒。過了半個時辰,有美貌侍女送來飯菜,每樣菜不多,種類卻有十餘種,還配有一小壺酒,極是豐盛。
侍女笑道:「阿郎特別交代,有一句話轉告辛郎,吃飽飯,養好身子,才好有力氣從這裡逃走。」辛漸道:「有道理。」便撐起身子,慢慢將酒菜吃光。
侍女見他胃口甚好,問道:「辛郎還要再添些飯菜麼?」辛漸搖頭道:「不必了。我也有句話請你轉告王翰,他別想將我喂成肥豬。」侍女聞言,莞爾一笑,收拾了碗勺自去了。
這侍女司顏竟成了幾日中辛漸唯一能見到的人,門前雖有看守,卻從不進房,送飯、端水、喂藥、換溺器、打掃房間,進進出出、忙來忙去全靠司顏一人。辛漸道:「王翰他們人呢?為什麼不來看我?」司顏道:「阿郎只交代奴婢好好伺候辛郎,其餘奴婢一概不知。」辛漸猜想王翰必是有意如此,可他有傷在身,也無可奈何。
直到三日後,狄郊才又帶著膏藥進來,檢視了傷勢,換完藥,道:「虧得你身子健壯體格好,又沒有傷到筋骨,好得才這般快。再換兩次藥,就該差不多了。」
辛漸道:「你彆著急走。你們不肯放我出去,總該讓我知道外面情形怎樣了。」狄郊道:「不怎樣,一切照舊。令尊都還關在州獄中,沒有再過堂,也沒有吃什麼苦。大風堂有一些人被轉押去晉陽縣獄,一些轉去太原縣獄。總之,因為這次大風堂事件,三處監獄都人滿為患了。」
辛漸嘆了口氣,不再言語。狄郊道:「我們去追查過假信的事,沒有任何結果。我們都相信尊母所言,信是假的,可除了你孃親外,外人均不知道信假在何處。而且你母親隱姓埋名多年,你和尊公都不知道她是契丹人,誰又能知道她是契丹公主?這件事既蹊蹺又沒頭沒尾,關鍵咱們還不能去找李楷固本人確認,不然就是潛通反賊的罪名。」辛漸道:「我知道了,多謝,你們別再管這件事。你扶我一把,我要下床走走。」
狄郊便依言扶辛漸起來,脫下自己的外袍給他穿上。辛漸一手扶著手杖,一手扶著狄郊,慢慢踱出房外。門邊各有兩名彪形大漢,一見他出房便圍了上來。狄郊擺手道:「沒事,我帶他到園子裡走一走,活動一下筋骨。」大漢這才退到一旁。
辛漸苦笑道:「這是阿翰派給我獄卒麼?何必如此勞師動眾。我眼下的情形,能跑得了麼?」狄郊道:「大夥兒也是為了你好。」辛漸道:「好,我想去湖上走走。」
他養傷的地方是一處小巧玲瓏的別院,掩映在千竿修竹之中。步出院門便是園苑,中心是一個天然大湖,後又引入了晉渠的活水,四周栽有各種花木,湖光水色,楊柳依依,花木飄香,景色幽異。湖中有山有亭,疊石假山懸險如削,鶯語雙亭飛簷翹角。一座曲徑鵲橋橫架在湖上,亭橋相接,湖山銜聯,地勢起伏,山水活潑。
辛漸一直走道湖中亭子才停下,他無法坐下,只能扶著圍欄,佇立一旁。狄郊道:「你傷口初愈,不能久站,這就回去吧。」辛漸道:「好。不過咱們別走回頭路,繞湖半圈。」遂往前穿過曲橋。
上岸後,辛漸忽稱要往路旁樹後解手,狄郊扶他走出幾步,驀然意識到什麼,忙道:「你千萬不要……」卻被辛漸拿手杖打在後腦上,登時暈了過去。
辛漸道:「抱歉了。」抱住他將他輕輕放萍在地上,順手撿起一塊石頭,直奔樹後。他早知道闖出王府大門極難,況且門前一定有官府的人在監視,王府花園中有一扇小門直通東面的正覺寺,正在這裡。
卻見門上銅鎖綠繡斑斑,已經許久沒有開啟過,辛漸兩下砸開銅鎖,用力拉開小門,鑽了出去……
辛漸下手並不重,狄郊只暈了一小會兒便醒過來。他坐起來時,見到王翰派來看守辛漸的四名戶奴正飛奔過橋,急忙招手叫道:「快,辛漸逃進正覺寺了,他身上有傷,走不了多遠,快些將他帶回來。別傷著他。」戶奴道:「是。」
狄郊站起身來,摸了摸後頸,也跟著戶奴自小門鑽進了正覺寺中。
戶奴們穿過竹林,不見辛漸人影,匆忙往前院追去。狄郊一眼留意到甬道邊有一隻布鞋,暗道,「這不是侍女新給辛漸做的鞋子麼?我特意叮囑他傷好前走路必須穿布鞋,不可穿靴子。」他又刻意停下來一陣,往竹林中仔細檢視,不見任何動靜,這才去追趕戶奴。
趕來正覺寺的正北門,卻見一名戶奴正向門前的知客僧打聽,見狄郊追上來,忙過來稟道,「沒有人見過辛郎經過,適才根本沒有人出過寺裡。不過他們三個還是出寺,分往三個方向追去了。」
狄郊道:「嗯,你先等在這裡,等他們三個回來,都扮作香客留在寺裡,一人守住大門,餘人去檢視寺裡有沒有什麼可疑的人。一有異常,立即回來通知我。」戶奴道:「是。狄郎是認為辛郎還在正覺寺中麼?」狄郊道:「嗯,有這個可能。去辦事吧。」自己沿原路回來王府。
王之渙、李蒙、王翰都在前院,聽說辛漸逃走,又急又氣。王翰道:「這人怎麼就是不聽話呢?來人,快叫負責看守辛漸的幾名戶奴來這裡!」狄郊道:「這事不能怪他們,要怪就怪我,我想不到辛漸傷勢才剛剛開始恢復就有心逃走。」
李蒙道:「辛漸如今無家可歸,他會去哪裡?」王之渙道:「也許咱們現在趕去大風堂能堵到他。」
狄郊道:「我得告訴你們一件不好的事情,辛漸怕是被人擄走了。」說了在正覺寺道旁撿到辛漸鞋子的事。
王之渙道:「這肯定是辛漸故意脫下來迷惑你的。他既不敢對你下重手,又知道自己有傷走不快,所以有意甩下鞋子。」
狄郊道:「可這樣做沒有任何道理。辛漸傷勢不輕,不可能那麼快走出正覺寺,他脫下鞋子,難道是要告訴追兵他人還在寺中麼?如果換作你是辛漸,你要逃走,會怎麼做?」王之渙道:「嗯,我知道自己身上有傷,逃到半路就會被你追上,可藏在正覺寺中很更容易被甕中捉鱉。如果是我,我先躲在一邊,等你們都往正覺寺中追我,我再折回來藏在阿翰家裡,等風頭過去從容逃走。」
狄郊道:「換作我,我也會這麼做,這也是唯一能夠順利逃脫的法子。然則我們幾個一起長大,心有靈犀,辛漸想得到的,我們也能想到,他很清楚這一點,我們只要派人守住兩邊的大門,他就會被困住。所以,他反而不會選擇這唯一的法子,而是要盡力加快腳步,離開我們的視線,離開正覺寺。這樣,鞋子的事就說不通了,我們都知道辛漸武藝高強,就算有傷在身,他自己也不可能失落鞋子。」
王翰道:「老狄的意思是,早有人料到辛漸要從正覺寺這條道逃走,所以事先埋伏在那裡?」狄郊點點頭,道:「這不難猜到,你家正門有官府的人明目張膽地守著,辛漸若是一定要逃走,肯定會走東鄰正覺寺這條道。」
李蒙道:「擄走辛漸的肯定不是官府的人,該不會真的是傳說中的契丹細作?」狄郊道:「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事。萬一這些契丹人利用辛漸救父母心切的心理,別有所圖,辛漸一時不辨是非,墜入彀中,那可就真就坐實謀逆大罪了。」
王翰道:「不一定是契丹人。辛漸無疑是被人強行帶走,以他的性格,即使有傷在身,也一定會竭力反抗,所以才會在爭鬥中遺落鞋子。如果是契丹人,他想查清李楷固那封信的真相,不但不會跟他們動手,還會主動跟他們走。」狄郊道:「嗯,希望阿翰說得對。不過這些人既然不是僧人,之前長期潛伏在正覺寺中,一定會有人覺察到異樣,我已經讓阿翰的戶奴去打聽。」
正說著,僕人忽領著一名州府的老差役進來告道:「長史召辛漸公子去州府,王公子幾位也請一同前去。」
眾人知道瞞不過去,只得實話告知辛漸已經逃走,又離奇在正覺寺失蹤。差役急忙領著王翰幾人趕回州府稟告長史。
張仁亶倒也不著慌,沉吟片刻,問道:「你們看是會是誰擄走了辛漸?」王之渙道:「使君是問我們幾個麼?」張仁亶道:「嗯,我聽說你們幾個在蒲州破了好幾件大案奇案——姑嫂連環命案,空宅雙屍案,還有那件血洗滿門的青樓案。」
王之渙忙道:「坦白說,青樓案並沒有破,河東竇縣令雖然認定兇手是韋月將,也以此結案,可這其中疑點尚多,韋月將只是一個人,哪能一口氣將宜紅院那麼多人殺得一個不剩?而且那些人身上的傷口跟他以前所殺秦錦、蔣素素也有所不同。」張仁亶道:「無論怎樣,你們幾個如今名滿河東,是人們爭相傳誦的神探了。不妨談談你們對辛漸被人擄走以及大風堂謀逆案的看法,但言無妨。」
王之渙道:「辛漸被人綁走,我們幾個也看法不一,我和老狄認為是契丹細作乾的,王翰則認為不是。」
張仁亶聞言,詳細問了兩方意見理由,思慮一會兒,招手叫過一名下屬,命道:「立即往全城張發告示,懸賞一萬錢緝拿辛漸,罪名是與反叛契丹通謀。」下屬道:「遵命。」
王翰不滿地道:「使君明明知道辛漸是被人強行帶走,為何又要給他扣上這麼大的罪名?」張仁亶道:「本史知道辛漸無辜,不過他父母被關在州獄中,焉能不出力營救?正如狄公子所言,他以後的作為可是難以預料,這也是我為什麼關住大風堂所有人不放的原因。」
王之渙道:「可大風堂這件案子,明顯是件冤案,使君一日內逮捕這麼多人,導致監獄人滿為患,既導致人心惶惶,又有損使君清名。何不先放了他們,令他們各自歸家?」張仁亶道:「這件事可沒有這麼簡單。」
狄郊道:「使君所慮,無非是擔心大風堂弟子忠於堂主,出獄後會出力營救辛堂主夫婦,既如此,不如連辛堂主也放了。賀大娘既是契丹公主、叛將之姊,按律要下獄關押,等候朝廷處置。可辛堂主對妻子身份一無所知,賀大娘也並沒有做過任何對朝廷不利的事。」
張仁亶道:「你們也覺得這封信是假的,是有人要刻意扳倒大風堂?」狄郊點點頭道:「這件事我們幾個詳細討論過,幷州刀劍鋒銳無比,自古以來名馳天下,而大風堂更有百鍊鋼獨門技藝,所造鐵鏡比銅鏡還要光亮,歷來是進獻宮中的貢品,所煅兵器更被公推為天下最優。眼下邊事正起,有人故意利用賀大娘的身份,偽造書信,來陷害大風堂,扳倒它只會對朝廷不利。」
張仁亶道:「可是隻有契丹人才知道賀英就是李英,難道你認為是她的族人偽造了她弟弟李楷固的書信?」狄郊道:「不,契丹人重情重義,目下朝廷正征討契丹,若揭破賀大娘身份,等陷她於死地,他們斷然不會如此對待自己的公主。而且若是契丹人偽造書信,他們當知道賀大娘出自大賀氏部落,會用上部落標記,而不是李楷固的刺史大印。偽造書信的人,根本就不熟悉契丹內部事務,一定不是契丹人。」
張仁亶道:「那你覺得會是什麼人?」狄郊道:「吐蕃人,突厥人,都有可能。」
只是有一點疑問,這個陰謀的主使人是如何使君其實早知道大風堂勾結契丹是一個陰謀,為何又為了一點憂慮而逮捕這麼人下獄?豈不知人心……」
忽有兵士捧著一封箭書匆匆奔進來,躬身稟道:「有人往州府門前射箭投書,書信上寫著使君的大名,小的們不敢擅自拆閱。」
張仁亶皺眉道:「投書人呢?」兵士道:「那人騎著馬,一晃就過去了,小的們沒有追上。」李蒙道:「說不定是綁架辛漸的人射來的。」
張仁亶接過書信拆開,只一眼便臉色大變。王之渙道:「信裡寫的什麼?」張仁亶搖了搖頭,迅即將書信收入懷中,道:「本史還有要事,恕不能多談。來人,送幾位公子出去。」袖袍一拂,疾步出了書房。
王翰等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是什麼內容的箭書能令深沉的張仁亶產生如此大反應。
李蒙道:「該不會又是什麼大風堂謀反的書信?呀,有人要火上澆油。」王之渙道:「本朝律令,匿名投書告人罪者證詞不予採納,而且一旦捕獲要流放二千里。官員受理,要處三年徒刑。張長史不會不知道這些,他如此反應,肯定不會是什麼新的反信。」
眾人一時也猜不透究竟,只得悻悻出來。剛到前院,便見數名兵士押著賀英往大堂方向而去。
賀英遠遠見到王翰等人,忙掙脫兵士,奔過來問道:「小漸可還好?」王翰道:「他……」猶豫著該不該說出真相。
李蒙忙道:「賀大娘放心,辛漸正在王翰家中養傷。」賀英道:「小漸的傷……」不及說完,兵士已然追上,扯住她手上鐐銬,強行拉走。
李蒙道:「看到了吧?張長史看信後就立即提審賀大娘過堂,我早說書信一定跟大風堂有關。」
眾人有心瞭解事情經過,便有意徘徊在衙門前徘徊不走。差役認得他們幾人,也不敢強趕。
等了一會兒,忽聽見公堂中有驚呼聲傳來。正莫名驚詫時,一名兵士急急忙忙地奔出來,滿手是血,嚷道:「大夫!快去請大夫!」狄郊忙道:「我就是大夫。」兵士道:「快,你快跟我來!」
奔進堂中,卻見賀英橫躺在堂中,胸膛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五臟六腑,腸子也流了出來,血淌遍地。張仁亶正站在一旁看著,神色既驚奇又古怪。
王翰大怒,喝道:「張長史,你好狠毒,明明知道這是一起冤案,卻還對賀大娘下此毒手。」張仁亶搖頭道:「不是我做的。」
王翰這才看見賀英手中握著一柄小巧的金刀,跟王羽仙收在靴筒中的那把一模一樣,這才明白她是用藏在靴子中的金刀自殺。
狄郊蹲下來一探賀英口鼻,尚有一絲微弱氣息,忙道:「快些開啟鐐銬。」差役尚有所遲疑,見張仁亶點點頭,這才取鑰匙開了手銬腳鐐。
狄郊忙將賀英腸子放回原處,擺正五臟位置,自懷中取出藥包,用桑皮線縫好創口,正好身上還有辛漸用剩的藥膏,略微加熱後塗上創口。
張仁亶問道:「怎樣?賀大娘她還救得活麼?」狄郊道:「現在還很難說。請長史準備一間靜室,派人熬一些參湯,我再開些藥。」張仁亶道:「好,好。來人,快按狄公子的吩咐去做。」狄郊便讓人用擔架將賀英先抬去靜室。
張仁亶怔在一旁,表情極為複雜,既有震驚,又有沮喪。王之渙上前道:「敢問使君,賀大娘是自己剖心自殺麼?」張仁亶大奇,問道:「你如何知道?」王之渙道:「我只是從幾年前的皇嗣謀反案上猜的。」
原來魏王武承嗣為剷除政敵,曾勾結女皇武則天寵婢團兒誣陷皇嗣李旦謀反。李旦全家上下均被逮捕下獄,左右家臣、侍役在酷吏來俊臣的嚴刑逼供下均被迫招認李旦謀反是實,來俊臣得意洋洋,正準備退堂時,忽然有一個人闖入公堂,大聲叫道:「大堂之上嚴刑相逼,還有什麼口供取不到?皇嗣並未造反,為何誣陷他?我是一名樂工,本不願干預此事,但事關國家社稷,怎能不辨個明白?我願剖心表明心跡!」說完從懷中掏出匕首,撕開自己的衣服,照著胸口用力一劃,頓時鮮血噴湧,昏倒在地。這情景剛好被武則天派來的使者看見。武則天聽說有人剖心呼冤後,大為震動,命御醫全力救活自剖之人。等這人清醒過來後,武則天親自前去探望,詢問他叫什麼名字。這人答道:「臣名安金藏,長安人氏,是太常寺樂工。」然後說了一通皇嗣無辜的話。武則天聽了黯然傷神,道:「我自己的兒子尚不知他好壞,連累了你,真是忠心可鑑!」讓安金藏安心靜養。回到宮中,武則天下詔停止追查,一場即將釀成的大獄因安金藏的義舉而意外平息。
王翰冷笑道:「賀大娘剖心自辯,還不足以證明這是一場冤獄麼?」張仁亶深深嘆了口氣,似有極大的難言之隱。
忽見狄郊外又匆匆出來,叫過王翰道:「賀大娘命懸一線,能不能挺過今夜是關鍵,你派人去我家告訴我姨母一聲,說我今晚要守在州府,不能回去了。」王翰道:「好。」狄郊道:「還有,快些找到辛漸帶他來這裡。如果愛子在身邊,賀大娘清醒過來的機會要大很多。」
王翰點點頭,遂與王之渙、李蒙一起趕來正覺寺,王氏戶奴尚守在大門處,告知並沒有發現可疑之人。王翰便親自動手,挨門挨戶地搜查寺中每一間僧房、客房。他年幼時便常常闖進正覺寺搗亂,年紀大些的僧人都認識他,忽聽他稱家中有侍女逃走要搜查寺中,竟然也不覺得奇怪。只是仔細搜了一遍,絲毫不見辛漸的蹤影,也不知道他人到底被藏去了哪裡。
一直到傍晚天快黑時,才有一名校尉趕回州府向幷州長史張仁亶稟告,說黃昏時辛漸在正覺寺附近的一家麵館吃莜麵,湊巧他帶兵巡視經過,認出他是通緝要犯,遂上前緝拿。辛漸倒也老實,絲毫沒有反抗,只說身上有傷,懇請不要上綁。校尉一時大意,答應了他。哪知道經過宮城時,辛漸忽然趁兵士不備,闖進了晉陽宮中。因晉陽宮是皇帝行宮,校尉等人不得擅入,宮門又只有兩名老兵看守,沒有多餘人手追捕,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逃脫。
張仁亶聞言深感棘手,可就算他自己也無權闖入行宮,只好命人去請晉陽宮副宮監李滌相助。
王翰等人也在州府,等候在安置賀英的靜室外,聽到訊息後十分驚訝。王翰道:「原來辛漸根本沒有被人擄走,他有意留下那隻鞋子是為了混淆我們的視線,害得我們白為他擔心了半天,他人一直藏在正覺寺中,只是不知道如何瞞過了我們的耳目。」
王之渙道:「這可奇怪了,辛漸為何要逃跑?我們關住他是有意不讓他插手,他一心要逃走查明真相、救出父母,這還說得過去。可他既然已被官兵拿住,為何又多犯一條闖宮罪名?而今滿大街都貼著他的圖形告示,他又能逃到哪裡去?」
李蒙道:「宮城緊挨著州府,也許他知道他母親是契丹公主,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所以預備來劫獄相救。」王翰連連搖頭道:「辛漸雖然武藝高強,可而今有傷在身,如何能闖進戒備森嚴的州府中?」李蒙道:「所以我猜他是要找個地方藏身養傷,晉陽宮當然最合適不過。宮城那麼大,外人進不去,難以搜捕,他想呆多久就可以呆多久。」
這一夜,太原城中有許多人都難以入眠,而最緊張的人莫過於狄郊了。他寸步不離地守在賀英床前,盯著她面部的表情——她人雖在昏迷中,臉上肌肉卻不停地抽動,顯露出非同凡響的煩躁不安,似有什麼難解的心結。然而當狄郊輕聲呼喚她時,她卻始終醒不過來,似是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夢魘漩渦中。
次日清晨,倚靠在床前打盹的狄郊忽然驚醒,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賀英睜開了眼睛,一隻手抓住他,道:「快,快去救小漸,他出事了!」狄郊道:「賀大娘放心,辛漸不會有事。」忙取過早已熬好的參湯,喂賀英喝了下去。
賀英又道:「小漸出事了,你快去看看!」狄郊只好道:「是,賀大娘先好好歇息,我出去看看。」
剛走出門外,便見一名兵士領著王府戶奴趕來。狄郊心中一緊,忙掩好房門,上前問道:「出了什麼事?」戶奴道:「辛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