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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並刀如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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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郊「噓」了一聲,走出院外,才問道:「辛漸怎麼了?」戶奴道:「辛郎快要不行了,阿郎命我速請狄郎回府中救治。」狄郊吃了一驚,道:「走,邊走邊說。」

原來一大早天還沒有亮時有人敲王府大門,僕人開門去看又不見人,只有臺階上抬著一個全身是血的血人。僕人嚇了一跳,好半晌才認出那是辛漸,急忙去稟告了王翰,王翰又命人來州府請狄郊。

狄郊慌忙趕回王府,卻見辛漸躺在床上,面色如紙,侍女正為他清洗身上傷口,一盆一盆的血水從房中端出,露出一道一道的鞭痕。

王翰見狄郊進來,忙道:「我看辛漸氣息越來越微弱,生怕等不到你回來,所以自作主張給他灌了一碗參湯吊氣。」

狄郊點點頭,略微搭了搭脈息,道:「他失血太多,你讓人給他上藥止血,我先開幾張方子,派人去抓藥。」又見辛漸身上傷痕太多,道:「不要直接上藥了,去取乾淨的素布來,將金創藥用水化開,拿素布泡了做成藥布,裹在他身上。」王翰忙命人照做。

王之渙、李蒙聞訊趕來,見辛漸如此慘狀,無不憤然。王之渙道:「辛漸手腕上有被繩索捆綁留下的淤痕,他昨晚被人抓住狠狠拷打了一頓,身上這些傷都是鞭子抽的。」

李蒙道:「這可說不通,辛漸人明明逃進晉陽宮中,我爹還承諾張長史說今日派人搜捕,這搜捕還沒有開始呢,誰能去宮裡抓住他拷打,然後打完了還送到王翰家門口?」

眾人均是百般不解,可這些疑問只能留待辛漸醒來解開。

到正午時,辛漸忽然出聲叫道:「飛閣……飛閣……」狄郊問道:「飛閣什麼?辛漸,你醒醒!」

辛漸卻始終不見醒來,口中只喃喃「飛閣」二字,語音漸漸低了下去。

狄郊道:「辛漸念念不忘飛閣,莫非是他約了什麼人在那裡見面?」王翰道:「可是辛漸昨日一早打暈你逃走後人一直躲在正覺寺中,黃昏時溜出寺來吃麵又被官兵認出,隨即逃進了晉陽宮中,後來又不知道被什麼人抓住拷打,今天早上送來這裡就是這副樣子,他哪裡有什麼機會跟人約見面?」

狄郊道:「你沒聽那校尉說麼?他帶兵捉拿辛漸時,是辛漸自己主動請求不要上綁的,以他的性格,寧可忍受痛苦,也絕不會這般低三下氣地求人,之所以如此,只能說明他當時已經有逃走的計劃,逃走的目的也許就是要去見什麼人,找什麼關鍵證據。」

王之渙道:「那好,我騎馬跑一趟飛閣。走,李蒙,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飛閣位於中城上,是一處圍欄式的大亭榭,恰好建在汾河與晉渠渡槽的交叉點上,凌空跨起,宛如一條巨龍跨越於汾河之上。磚臺臺基高達十丈以上,臺榭地勢高敞,空曠處可同時容納二、三百人,是登高攬勝的絕佳之處。東、西邊上各建有二座樓閣,稱鬱儀樓、結鄰樓,高聳對稱。站在樓上憑高遠眺,太原全城千門萬戶盡收眼底。正因為如此,自建成之日起,飛閣就代替晉祠成為太原城最有特色的靚麗景點,號稱「一州之勝地」,太原官民均愛來此賞景休憩。

飛閣上能夠俯瞰城西南的晉祠和豫讓橋。晉祠是為紀念西周時周成王弟叔虞而建的祠廟,曾名叔虞祠,因晉水發於斯俗稱晉祠,始建年代不詳。據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懸甕之山,晉水出焉,昔智伯之遏晉水以灌晉陽,其川上溯,後人踵其遺蹟,蓄以為沼。沼西際山枕水,有唐叔虞祠。水側有涼堂,結飛樑於水上,左右雜樹交蔭,希見曦景……於晉川之中最為勝處。」《魏書·地形志》載:「晉陽西南有懸甕山,一名龍山,晉水所出,東入汾,有晉王祠。」可見最晚在北魏已有晉祠。它素來被認為是太原的靈脈,古木參天,殿宇宏偉,歷代多次重修擴建。

豫讓橋則在晉祠東北方向,橋為砂石砌築,橋上勾欄圍護,橋下晉水常流,得名於春秋著名俠客豫讓。春秋末期,晉卿智伯瑤為奪取趙家封地,決晉水以灌晉陽,兵敗被誅。家臣豫讓為報仇謀刺趙襄子,第一次事情未成,被趙襄子擒住,趙襄子大度放了他。豫讓仍然不死心,漆身毀容,吞炭變啞,趁趙襄子游晉祠之際,再次懷利刃伏於祠北里許橋下,但還是被趙襄子發現。趙襄子感其忠義,脫下錦袍,讓豫讓擊袍三劍後賜其自盡。後人因為豫讓血流橋下,所以改名為赤橋,亦稱豫讓橋,橋側立有碑記。

晉祠和晉水是太原最有代表性的遊覽勝地,歷史故事與自然風光融為一體,相得益彰,因而飛閣雖大,遊客們卻只集中在兩處,要麼擠在西面結鄰樓上,要麼擁在榭臺南面,因為這兩處是遠眺名勝古蹟的最佳位置。唯有一名三十五、六歲的黑衣漢子孤單地站在臺榭北面,左手扶在腰間長刀上,右手緊緊抓住圍欄扶手,眉頭緊蹙,凝視西北方向的晉陽宮,似是內心積桴,愁緒百結。

王之渙一上來就留意到這名漢子,然而當他和李蒙朝這漢子走去時,他忽然警惕地轉過身,朝臺階口走去。李蒙道:「呀,你不是那個契……」好不容易忍住沒有說出「契丹」兩字來。

那漢子停下腳步,也認出了二人,忙上前道:「二位郎君是替辛郎來赴約的麼?小人等了許久,正準備要走了。辛郎人在哪裡?」王之渙道:「原來你還真是跟辛漸有約,這就跟我們走吧。」當即領著那漢子下來飛閣。

原來那漢子是契丹大將李楷固的隨從室木,辛漸、王翰五人去年遊歷遼東龍城時曾與契丹首領李盡忠、李楷固偶遇拼酒,當時室木也隨侍在場。

路上,王之渙問起室木為何太原及如何與辛漸相約,室木卻是隻字不吐,只說一切要等見了辛漸本人才能說。

然而辛漸這次先後兩次受刑,舊傷未愈,新傷復來,備受摧殘,幾近垂死,狄郊甚至動用了猛藥,也不見任何成效。他脈息若有若無,徘徊在生死一線之間,狄郊數次在他手足行針,都沒有任何反應。到最後別無辦法,只好沿用民間的土方子,狂給傷者灌大補之藥,好在王翰家資富饒,本身就經營有藥材生意,府中藏貨極豐,人參也可以任意拿來當蘿蔔吃。室木既非要等到辛漸清醒過來再說出原委,王翰等人也無可奈何,也只能將他收留起來,命人好生款待。

如此過了五日,還是不見辛漸醒來,始終只是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裡,大家心中都開始有些絕望了。

王翰道:「我已經忍了很久了,老狄,你總是不讓給辛漸酒喝,說是對傷口有害。他以前最喜好我家自釀的葡萄酒,如今成了這樣子,還有什麼禁忌不禁忌的。」一邊說著,一邊當真從懷中拿出一瓶葡萄酒來,揭開瓶塞,命侍女上前扶起辛漸的頭,往他嘴裡灌了幾口。

狄郊無奈地搖搖頭,道:「胡鬧。」王翰忽然叫道:「呀,他醒了!他真的醒了!哈哈!還是葡萄酒管用!」

眾人圍上前去,果見辛漸正睜開眼睛,喃喃道:「飛……飛閣……」王之渙道:「你放心吧,你在昏迷中一直不停地叫‘飛閣’,老狄機靈,讓我和李蒙趕去飛閣,差點錯過,幸好李蒙還記得室木是李楷固……噢,是尊舅的手下,已經帶了他回來。不過他說有話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辛漸微微舒了一口氣,道:「我……要見他……」狄郊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夜,剛從鬼門關回來,身子虛弱得很,完整的話都說不上一句,怎麼見他?你放心,你爹孃暫時都沒事。張長史不敢擅處,已經將此案上報朝廷,等候批覆。你還有時間查明真相。」

王翰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什麼人對你下這麼重的毒手?」辛漸道:「我……我……」狄郊見狀忙道:「他沒有力氣說太多話,這些都回頭再問吧。」

忽有一名僕人進來稟道:「門外有一名自稱是四孃的小娘子想來探望辛郎。」李蒙道:「四娘?那不就是李弄玉麼?她來做什麼?」只聽見辛漸大叫一聲道:「她……她……」急怒攻心,又暈了過去。

眾人嚇了一跳,狄郊忙搶上前檢視。王之渙道:「辛漸怎麼一聽到李弄玉來就那麼大的反應?」狄郊道:「他本來脈息微弱,現在卻突然跳得極快。」

王翰道:「我聽羽仙提過幾句,似乎李弄玉很喜歡辛漸。」李蒙道:「他們兩個之間肯定發生過什麼事,所以辛漸一聽到李弄玉的名字才會這樣。」

狄郊道:「我猜應該李弄玉救了辛漸,不然她如何知道辛漸眼下在阿翰家裡?她稱探望,說明她已經知道辛漸受了重傷。」王翰道:「那好,請她到知客堂稍坐。」

眾人出來會客時,李弄玉正在堂中反覆躑躅,大有焦灼之色。倒是她那位隨從宮延冷冷佇立一旁,極見平靜。

王翰道:「四娘稀客,大駕光臨寒舍,有何指教?」李弄玉道:「我是特意來看看辛漸的傷勢。」狄郊問道:「是娘子救了辛漸麼?」

李弄玉道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辛漸人怎麼樣?」狄郊道:「命是救回來了,不過眼下還很虛弱得很。」

李弄玉道:「他人在哪裡?我想見見他。」語氣中帶著不容人質疑的頤指氣使。王之渙咳嗽了聲,道:「適才辛漸本來已經醒了,可一聽說娘子來了,人又暈了過去。」

李弄玉微一沉吟,從懷中一方黑木盒子,遞給狄郊道:「這是西域龍膏,你看看能不能給辛漸用上。」

狄郊接過來,才掀開盒子一角,已聞見一股極清涼極辛辣之氣,盒子中裝滿深褐色的半透明藥膏,仿若一塊大琥珀,紋理分明,知道是外傷聖藥,當即謝過,又問道:「娘子是從什麼人手中救了辛漸?不知道是否方便告知?」

李弄玉道:「這話還是等辛漸醒來,他自己再告訴你們更合適。」

王之渙道:「娘子可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李弄玉點點頭,又道:「我還是看看辛漸吧,看一眼就走。」

眾人早看出她對辛漸情意殷殷,不便拒絕,狄郊領著她來到辛漸房中。李弄玉一見辛漸全身裹在藥布當中,形銷骨立,氣息奄奄,眼中立即有了淚意。狄郊見狀,忙帶著侍女先退了出去。

李弄玉走到床邊,慢慢坐下來,望著辛漸發怔,不知怎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掉落出來。

忽聽得辛漸道:「你……你……」李弄玉料不到他突然醒過來,大驚失色,慌忙站起來背過身去,一邊舉袖拂乾眼淚,一邊抬腳朝房門走去。

辛漸叫道:「你……站住!你不能走!」李弄玉頓住身形,問道:「你是想將我留下來交給官府麼?你的同伴狄郊就在門外,你只要叫喊一聲,他便會立即進來。」

辛漸本有此意,但聽她揭破出來,不禁又有所猶豫,暗道:「我如果現在揭穿她的陰謀,將她交給官府,以她的身份,她還活得了麼?不是像她父親一樣被殺,就是如同她兩個哥哥一樣被鞭死。她雖出身皇族,身世卻如此悲慘可憐,全家人被親生祖母殘害而死。我……我到底該怎麼做?她適才是為我流淚麼?」

原來辛漸當日打暈狄郊,自王翰府邸小東門溜進入了正覺寺中,他傷勢未愈,這連番動作立即引來鑽心劇痛,幾乎難以站穩。好在牆邊是一片竹林,他一手扶住手杖,一手抓住竹杆,一步一步地走出竹林。卻見四下幽靜,空無一人,遂放心踏上甬道。剛走出幾步,斜背裡奔過來一人,叫道:「這位郎君,請問這正覺寺……」

辛漸剛一側頭,那人已搶過來抱住他。辛漸驚道:「什麼人?」待要掙扎,一旁又搶過來一人,拿一團布塞入他口中,隨即用布袋套到他頭上,再奪去手杖,一塞一套一奪,迅捷無比。辛漸只覺得口不能言,眼前一黑,雙臂各被一雙大手緊緊抓住,挾持著往旁邊走去。

到一處拐角處,辛漸忽然發作,左腳踩上左邊那人右腳,右手肘回擊右邊那人胸腹,他下身有傷,手上功夫卻是不失,右邊那人登時痛得送開了手,再往左邊那人臉上一拳,雙手得脫掌握,往前疾奔。只是難以行快,走出幾步腿上傷處便疼痛難忍,只得先停下來,伸手去摘下頭上的布袋。剛一取下,背後兩人已然追至,辛漸不及轉身,只覺得腦後捱了重重一擊,人登時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辛漸悠悠醒轉,卻見眼前有燈光閃爍,不由得一愣,暗道:「已經天黑了麼?我竟然暈過去這麼久。」環顧四周,自己正躺在一間空蕩蕩的石室中,除了室中的石柱和牆壁上的兩盞油燈,再無別物。這才恍然大悟,並不是天黑了,而是被關在一間不見天日的暗室或是地下囚室中。

他只覺得屁股、大腿劇疼無比,後腦也是火辣辣地作痛,勉強翻過身來,一動不動地伏了很久,疼痛稍減,這才慢慢爬起來,一隻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了,只剩下了一隻。所幸綁他的人尚留下了手杖,遂拄著起身往四面查勘。石室牆壁均是一尺見方的大石,有明顯歲月磨礪的滄桑痕跡。一扇一人高的鐵門鏽跡斑斑,他用力推拉,紋絲不動。用手杖往門上敲了敲,發出空曠的迴音。太原城中誰家裡能有這種地方?又是什麼人抓了他?

正滿腹疑慮時,鐵門忽然開啟,一名女子盈盈地走了進來。辛漸頭腦一陣轟響,呆在了當場,半晌才結結巴巴地問道:「四娘,怎麼是你?」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李弄玉。

李弄玉點了點頭,道:「很久不見,別來無恙?」辛漸心道:「你派人在正覺寺中等著抓我,可見早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居然還問什麼別來無恙的話。」當即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娘子派人捉我來做什麼?璇璣圖和裴昭先的事,路過聞喜的時候,我可都已經向娘子手下人交代清楚了。」

李弄玉道:「不是為那些事,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辛漸道:「什麼事?」李弄玉道:「我不想瞞你,是我派人偽造了李楷固寫給你母親賀大娘的書信。」

辛漸「啊」了一聲,極是震驚,道:「你……原來是你。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李弄玉道:「我有兩件大事分別要找你尊父尊母幫忙,可他們都拒絕了,我也是無奈,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辛漸道:「哼,你才是真正有心謀逆反叛的那個人,我爹孃當然不會答應與你同謀。」

李弄玉臉上如罩嚴霜,冷笑道:「謀逆?這天下本來就是我李家的,我只是要從姓武的手中奪過來而已。」辛漸道:「啊,我倒是忘記了,你姓李。」李弄玉道:「不錯,我是前太子李賢之女。」

辛漸與同伴早暗暗猜到她是李姓皇族身份,可聽聞她是前太子李賢之女還是吃了一驚。李賢在高宗諸子中天份最高,最為父皇鍾愛,立為太子,因而也最為母親武則天嫉妒,被誣陷謀反廢黜,後又被處死。

怔了好半晌,辛漸才道:「就算你是前太子之女,就有權利害得人家破人亡麼?」李弄玉道:「你父母雖然被官府捕去,可暫時不會有事。只要你母親肯交出我要的東西,我自然有法子救她出來。」

辛漸道:「原來你抓我來不是為了告訴我真相,是要用我要挾我孃親。你……你……」李弄玉道:「你說的不錯。辛漸,我實話告訴你,我真的不想這樣對你,不過你母親賀大娘所知道的秘密干係太大,我非得到手不可。」

辛漸道:「你胡說。就算我母親以前是契丹公主,可她隱姓埋名多年,早已經是鐵匠的妻子,能知道什麼秘密?」一想到爹孃身陷囹圄,說不定繼續被長史張仁亶刑訊,氣惱無比,忍不住上前一步,將李弄玉推到牆壁邊,拋下手杖,雙手扼住她咽喉,道,「你……你放我出去,跟我一起去幷州州府說清楚,好讓張長史放了我爹孃和大風堂的人。」李弄玉搖了搖頭,堅決地道:「不行。」

辛漸手上加勁,道:「你放不放?」李弄玉道:「不……不放……」

門外幾人聞聲搶進來。宮延拔出兵刃,抵住辛漸背心,喝道:「快些放開四娘!」辛漸甚是倔強,道:「我不放,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放,你們害得我好慘,我……」忽見李弄玉呼吸急促,一張玉臉漲得通紅,心中一軟,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李弄玉喘了幾口大氣,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宮延命人將辛漸拖開,拉到石柱旁,取出繩索,將他雙手背在柱子上綁好,這才護著李弄玉出去。鐵門「鐺」地一聲關上,迴音久久不絕,石室又重新陷入一片沉寂中。

辛漸反抗不得,心中更是怒極,大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李弄玉,你好卑鄙,你害了我爹孃,還要把我關在這裡!我告訴你,無論你怎麼折磨我,我都不會屈服,我孃親也絕不會向你屈服,你休想得到你想要的大秘密!」

忽聽得鐵門重新開啟,李弄玉又走了進來,道:「你大可放心,令尊不會有事。」辛漸道:「哼,你當我傻子麼?我孃親是契丹公主,眼下朝廷正跟契丹交戰失利,還不會拿她性命去要挾李……要挾我舅舅麼?況且張長史親口說過,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一個契丹細作。」

李弄玉道:「張仁亶性格太強硬,該到邊關去當鎮關大將。他原先對你爹孃無禮,是因為不知道你母親的身份。」辛漸道:「張長史就是因為知道了我母親是契丹公主才派兵捉拿她,若不是我當日湊巧回到太原,趕去州府,他刑訊的物件可就是我孃親。」

李弄玉道:「你放心,他如今再敢動你母親一根頭髮,就是大不敬之罪,這可是族誅重罪。」辛漸一呆,道:「什麼?」李弄玉道:「你母親是先帝高宗皇帝的妃子,張仁亶原先不知道,眼下我已經派人射書告訴了他,他豈敢對你母親有半分無禮?」

辛漸聞言,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半晌才道:「你說我孃親是……是……」李弄玉道:「嗯,論起輩分,賀大娘還是我的祖輩。現在你知道為什麼你母親會知道宮廷的大機密了吧?」

辛漸道:「不,我不信。我孃親是契丹人沒錯,她怎麼會是高宗皇帝的妃子?我不信。」李弄玉道:「你母親是大賀氏部落酋長之女,大賀氏在契丹八大部落中地位最尊。二十多年前,新繼承松漠都督的李盡忠選中你母親,將她送去洛陽嫁給高宗皇帝,因為沒有正式封號,所以外人不得而知。賀大娘進宮後不久,宮中即對外宣稱她不幸病逝,契丹還特意派了李楷固也就是賀大娘的弟弟來洛陽弔唁。」

辛漸越聽越覺離譜,連連搖頭道:「我不信,你胡說。」李弄玉忽然發怒,厲聲道:「你敢跟我頂嘴麼?」辛漸昂然道:「我又不是你下屬,有什麼不敢?你儘可以打我殺我,可是要讓我服你,千難萬難。」

李弄玉怒瞪著他,他也毫不示弱地回視著她。對峙半晌,李弄玉先轉過頭去,輕嘆口氣,道:「你先安安靜靜地聽我把話說完,再評判我有沒有胡說。其實賀大娘並沒有死,她奉高宗皇帝之命帶著一個大秘密出了宮。你母親進宮時間極短,卻被先帝選中,可見她人品極不一般。也正因為如此,誰都沒有懷疑她會跟宮廷機密有關。家父被廢太子位前,高宗皇帝已經將大秘密的一半交給了家父,後來家父被貶到巴州,他知道阿武早晚要殺他,遂一直留意可靠之人。只是家父形若囚徒,身邊只有些侍女、僕人。後來他終於選中一名侍女,這侍女就是家母。家父將一半大秘密交給家母就逼著她離開。不久阿武就派人殺死了家父,那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家母問訊痛不欲生,幾欲自殺,幸好一些忠於李唐的大臣及時找到了她,我才得以順利出生……」

辛漸暗道:「難怪她能逃過女皇帝的掌握,不像她三位兄長那樣,兩人被鞭殺,一人被杖瘋,原來她是遺腹女。」

李弄玉續道:「我手中只有一半大秘密,也就是那幅璇璣圖,還有另一半解開璇璣圖的法子在你母親賀大娘手中。這訊息只有受高宗皇帝遺命輔政的宰相裴炎一人知道,裴炎一直沒有對任何人吐露,直到後來他被阿武處死,被殺前將秘密告訴了侄子裴伷先。裴伷先根本不知道世間還有我這麼個人,也不知道伯父告知的秘密關乎什麼,所以一直守口如瓶,直到最近我才知道要解開璇璣圖還需要另一半秘密,所以特意趕去裴伷先的流放地安西都護府尋他,湊巧在蒲州遇見。我表明身份,又許下重誓,才從他口中得到了秘密。」

辛漸道:「你就是這麼知道我孃親真實身份的?」李弄玉道:「不,我雖然知道了秘密在你母親手中,可根本不知道上哪裡去找她。雖然覺得她肯定不會回契丹,但我還是派了人北上遼東到契丹部落中尋找你母親下落。這次原本打算來晉陽辦完事後我也要北上,哪知道我有事到大風堂找你父親商議,湊巧遇到了母親……噢,你不必驚異,你母親入宮時,我還沒有出世,根本不認識她。是我俊叔叔認出了你母親,當年他曾奉命到契丹迎你母親入宮,對你母親的面容身形一清二楚。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冒著性命危險主動表明身份,足見誠意,你母親卻一口否認自己就是先帝的妃子。」

辛漸道:「所以你就陷害我孃親,陷害大風堂,用這麼多人的性命要挾她承認自己的身份?」李弄玉道:「抱歉,你母親性格剛強,我反覆曉以利害,她卻始終只說她是賀英,根本不認識什麼妃子。我也是沒有法子。因為只要你母親交出先帝留下的秘密,我就能解開璇璣圖,這秘密干係極大,拿出來可以立即置阿武於死地。」

辛漸道:「哼,四娘手中的璇璣圖不是已經失落了麼?就算孃親交出秘密又有何用?」李弄玉只是微微冷笑。

辛漸驀然想到了什麼,道:「原來是你!在蒲州血洗宜紅院、折磨死青樓主人阿金的那夥神秘人就是你和你的手下!你又重新得到了璇璣圖,是也不是?」李弄玉也不否認,只道:「辛漸,我知道你是個孝子,如果你答應去說服你母親交出那一半秘密,我不但立即放你出去,還能救她出來。」辛漸道:「不!我說過,你用卑鄙的手段害了我全家,我絕不會向你屈服。你就是關我一輩子,我也絕不會答應你。」

李弄玉露出失望之極的表情,沉默許久,才問道:「你當真這般恨我麼?恨不得要掐死我?」辛漸道:「不錯,我恨你。你這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算得到了天下又能怎樣?你鄙視姓武的那些人,你自己跟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李弄玉氣得渾身發抖,當即揚起手掌,就要朝辛漸臉頰扇下。辛漸一聲冷笑,昂起頭迎上去,但那一巴掌始終沒有打下來。她慢慢放下手臂,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

辛漸一見她流淚,歉意頓生,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愫湧上心頭,暗道:「我是不是話說得太重了?」轉念又想,「這女子陰險之極,害得我家破人亡,又將我捉來綁在這裡,我怎可對她再生同情?她不過是要利用我得到她想要的東西。」當下硬起心腸,轉過頭去,佯作不見。

宮延忽然出現在門前,舉手輕輕敲了敲門板,叫道:「四娘,請出來一下,有訊息。」

李弄玉舉袖抹了抹眼淚,這才轉身,點點頭,走了出去。鐵門重新鎖上,辛漸的心彷彿也被套上了一把枷鎖,沉甸甸的,竟有不堪重負的感覺。他要如何面對這一切?

過了很久,辛漸漸漸站立不住,他雙臂被牢牢反縛在柱子上,無法挪動分毫,只覺得雙腿越來越痛,越來越軟。正疲累不堪時,宮延帶著兩名手下進來,取出一雙鞋子給他換上。

辛漸問道:「要帶我去哪裡?」宮延不答,拔刀割斷繩索,拿布袋套在他頭上。辛漸雙腿無力,又渴又餓,沒有絲毫力氣反抗,只能任憑他們擺佈。幾人架著他出了石室。走過一條長長的道,便是往上的臺階,來回轉了三次,有三十餘級。辛漸心道:「這地牢好深,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忽被人按住頭拽過一扇矮小的門,只覺眼前驀然亮堂了許多,原來是已經出了地道。

又彎彎曲曲走了一段路,宮延道:「這在這裡。」

兩邊押解的人便拉住辛漸停下來。他耳中聽見颯颯響聲,暗道:「這不是風過竹林的聲音麼?莫非……」宮延忽湊上來,附耳低聲道:「四娘決定放你走,你可別辜負了她的好意。若是膽敢洩露她所告訴你的機密一句,不用四娘下令,我也會親手殺了你,讓你死得悽慘無比。你聽清楚了麼?」

辛漸一呆,道:「什麼?」卻不見回答,左右執住他的人也鬆開了手,忙去取頭上的布袋,那布袋在他腦後打了死結,好不容易才解開取下來,宮延等人早不見了蹤影。他站在正覺寺後院竹林邊的甬道旁,竹碎亂風,超離俗塵,正是他被李弄玉手下擄走的地方。

辛漸不覺呆住,心道:「原來我一直沒有離開過正覺寺,那地牢就在寺裡。她……她費盡心思,派人埋伏在這裡捉到我,為何又突然放了我?她的陰謀和秘密已盡為我知曉,難道不怕我告發她麼?我……我到底要不要告發是她偽造了通謀契丹的反信,以救出我爹孃?」

忽聽見有人問道:「施主在這裡做什麼?」辛漸轉頭一看,是名手執笤帚的小沙彌,忙道:「沒做什麼。」

他逃離王翰府上時還是早晨,現在卻已經是黃昏,竟是被關了一整天,眼見天色不早,便慢吞吞地往前院走去,大方出了寺門。忽聞見一陣莜麵香,他只吃過早餐,更感腹中飢餓難耐,忙走到路邊小飯鋪要了一屜莜麵栲栳和一碗羊肉臊子,也不敢坐下,只站在桌邊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辛漸見那店主不斷地望著自己,大概是覺得自己站著吃飯的樣子太奇怪,只得尷尬一笑,解釋道:「我後面有傷,坐不得。」

店主點點頭,依舊不斷看他。辛漸心道:「莫非我身上有什麼奇怪之處?」低頭一看,這才想到自己穿的是狄郊的外衣,身上一文錢都沒有。更是難堪,只得走過去道:「抱歉,我剛剛。不如這樣,我寫個紙條給我朋友,你憑著紙條去他家討要飯錢,他會代我付給你。」店主連連搖搖頭,道:「不要你的錢。」

辛漸大奇,道:「這是為什麼?店主認得我麼?」店主點點頭,又迅即搖搖頭。

辛漸道:「莫不是……」忽有一名黑衣漢子走過來,叫道:「店家,來碗麵!」話一齣口,就知道這漢子不是本地人。

這莜麵栲栳是本地特色小吃,將莜麥麵粉用滾開的水潑起,調和得不硬不軟,然後趁熱將揉搓成長圓形狀,放在抹了油的青石板上,用手掌勻力推開,再從上部將推成長條的麵皮輕輕揭起,順勢在食指上繞一下,使麵皮形成一個面圓卷兒,形若栲栳,所以稱莜麵栲栳。然後把一個個面卷兒立著碼放在籠屜上,待放滿時,其狀與蜂房十分相象,上鍋蒸熟即可食用。莜麵栲栳佐以羊肉臊子味道最鮮美。把剁碎的羊肉用調料調起,不加水,放在碗裡和莜麵栲栳同屜蒸熟,由於蒸氣可凝結為水,出籠時臊子碗裡沁出鮮湯,香味撲鼻。臊子中再配以蘑菇,別有風味。

店主一聽,忙應道:「來啦!」又問道,「要熱炒,還是冷拌?」漢子道:「隨便啦。」店主便入內去廚下去端莜麥,臨走還不忘偷看辛漸一眼。

辛漸見店主甚是古怪,也不及多理會,重新走回桌旁。那黑衣漢子忽然湊上前來,低聲問道:「辛郎還認得小人麼?」

辛漸仔細打量著他,覺得他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那漢子道:「辛郎與四位同伴去年在龍城與我家將軍拼酒,還是小人在一旁斟酒。」辛漸道:「啊,你是……」忽見一隊官兵正朝這邊趕來,忙轉起身,低聲道:「你快些走,明日正午我們在飛閣相會。」那漢子點點頭,起身往東而去。

卻見店主飛快地從裡屋出來,指著辛漸叫道:「就是他!他人在這裡!」領頭的校尉打個手勢,數名兵士拔出兵刃,圍了上來。

辛漸原以為官兵是來追捕那契丹人,這才明白他們是來捉拿自己,問道:「為何要拿我?我犯了什麼罪?」校尉問道:「你可是辛漸?」辛漸道:「不錯,是我。」校尉道:「那就沒錯了。還問為什麼拿你,你自己看看牆上的告示,勾結契丹,密謀反叛。」

辛漸轉過頭去,卻見牆壁上貼著一張圖形告示,雖看不清告示內容,自己相貌倒畫得相當逼真——他卻不知道畫像的是州府書吏,他被行杖當天也在堂上記錄,對他印象極深,寥寥數筆,形神俱出。辛漸心事重重,又餓得發慌,竟是沒有留意到街上的情形,難怪那店主不斷看他,原來是比照告示認出了他是通緝要犯。

辛漸無路可逃,只好點頭道:「好,我跟你們走。不過我新受了杖刑,身上有傷,走不動路,請將軍不要下令綁我。」

校尉見他甚是順從老實,願意束手就擒,又因為捕到他可以大大發筆橫財,領到一萬貫賞錢,便爽快地應道:「好。來人,帶他走。」

店主忙上前攔住,訕訕笑道:「將軍,這人可是小人發現告發,那一萬貫的賞錢上哪裡……」校尉喝道:「人是你逮到的麼?沒告你私藏要犯就不錯了,還敢要賞錢。」粗暴將他推到一邊,帶人押了辛漸揚長而去。

辛漸懇請校尉不要給自己上綁,原是計劃半途逃走,好去赴明日的飛閣約會。這裡距離州府不遠,往北直行過兩個街口便是。數名兵士前後夾著他,跑是決計跑不掉的,唯一的機會是路過宮城的晉陽宮時闖進去宮去。

晉陽宮為東魏丞相高歡始建,隋煬帝楊廣即位後曾大肆擴建,成為一座華麗巍峨的行宮,專供他外出遊覽時居住。當時北方突厥強盛,楊廣特意任命表兄李淵為太原留守和晉陽宮監,以防禦突厥。李淵次子李世民一直跟隨父親生活在太原,他胸懷大志,想趁隋末混亂之際起兵奪取天下,但又不敢對父親明言,遂拿出幾百萬私錢,命人與晉陽副宮監裴寂賭博,故意輸錢,趁裴寂贏錢高興之際,請他出面遊說李淵。裴寂遂利用李淵好色的弱點,選派晉陽宮中美貌宮女送給李淵。按照律法,私幸宮女是大罪,李淵上當後追悔莫及。裴寂便趁機告知李世民已秘密組織兵馬,準備起兵。李淵無路可退,只好同意。當時晉陽宮中儲存有大量物資,裴寂從宮中調出米糧五萬斛、雜彩五萬段、鎧甲四十萬領作為輜重糧秣送給李淵。唐朝立國後,晉陽宮依然是行宮的地位,但因高祖李淵在起兵反隋前官領晉陽宮監一職,所以不再設正宮監,副宮監其實就是晉陽宮主管長官,負責處理一切宮務。

因為行宮的特殊地位,晉陽宮一切宮務立於地方體系外,即使是幷州長史也無權過問。非法擅入宮門者要判兩年徒刑,若是闖入裡面宮殿的殿門,罪名就更大,判刑也更重。而看守宮門的不過是兩名老兵。現任副宮監即是李蒙之父李滌,他時常抱怨宮中兵士不足,人手太少,又多是老弱病殘,辛漸正是預備利用這些來脫身。

路過南宮門時,果見兩名老兵正坐在門檻上打呵欠,預備等天黑就關門落鎖。辛漸忽然轉過頭去,大叫道:「契丹細作!」兵士驚然回頭間,他抬腳便奔向宮門。校尉回頭不見人影,知道上當,卻見辛漸並沒有逃跑,而是朝路旁的晉陽宮奔去,一時不明究竟,叫道:「你要做什麼?快抓住他!」

辛漸奔到門前,叫道:「我找李宮監!」不待老兵反應過來,一腳跨過門檻,闖入了宮中。

老兵道:「咦,這不是辛漸嗎?喂,你站住,李宮監不在裡面!」又見校尉領著兵士持刀追趕過來,忙正正衣服,上前攔住,喝道:「你們做什麼?要造反麼?」校尉道:「剛才進去的那人才是反賊,我們正押他回州府。」

老兵本可以立即出聲示警,召宮內巡邏的兵士過來追捕辛漸,可他們平日閒極無聊,又總被人輕視,有心看州府的笑話,當即笑道:「將軍想進宮捉拿反賊?抱歉了,別說你,就是你們張長史親自來,也進不了這個門。」

校尉道:「人可是你二人放進去的,反賊若是逃走,你們也難脫干係。」老兵道:「哎喲,我們可不敢放反賊進宮,是反賊自己闖進去的,況且我們也不知道他是反賊。將軍,小的倒想問一句,這人既是反賊,為何不綁住手腳?你們這麼多人怎麼都看不住他?」

校尉無言以對,心中還惦記那一萬貫賞錢,只得先軟下來,問道:「那你說怎麼辦?」老兵道:「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我們又不能離開大門進去幫你們捉拿反賊。這樣,你去找李宮監商量商量,看要怎麼辦。反正反賊困在裡面,他也跑不出去,跟坐你們州府大獄差不多。」

校尉既生氣又無可奈何,只得命手下守在宮門前,自己趕回州府向長史張仁亶稟告。

晉陽宮宮門數重,殿堂、宮室各數座,因為是行宮,宮中絕大部分面積都是園林,以供遊賞——西面是太液池,面積極大,池中建有四邊形迴廊大亭,每一面寬達八楹,供人徘徊遊賞;北面是九曲池,流水彎彎曲曲,有如蛇行;東面則是巨型葡萄園,所種葡萄均是花費巨資從西域引入。

辛漸年幼時常常與同伴們偷入晉陽宮中玩耍,雖然也被人發現過,可因為李蒙是宮監公子的緣故,也沒有人敢告發。他對宮中地形極熟,知道東面葡萄園牆邊有樹,可以翻出高牆外。牆外不遠處就是昆林坊,坊區內聚居的多是胡人和賤民,魚目混珠,成分複雜。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薄暮輕煙,濛濛四散。老木寒雲,充斥著暮氣沉沉的衰颯。辛漸慢慢悠悠往東而去,如同散步一般,他忽然很喜歡這種感覺,這讓他又想起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來。

半途中,辛漸也遇到兩隊巡邏計程車兵和幾名老宮女,卻只是擦身而過,竟無人上來盤問,大約是見他意態悠閒,將他當成了宮中的僕役。

果見牆根那些樹華蓋如雲,比以前來時更粗大了。他趁著天光尚明拉開一根拇指粗的葡萄藤,也不扯斷,只別在腰間,選了最細的一棵樹爬上去,由於雙腿不能使勁,很是費了一番工夫。等到與高牆齊身時,一手抓住牆頭,一手抓住葡萄藤,翻了出去。葡萄藤沒有他想象的那般長,到離地面還有一丈時便已經拉死,只得鬆開手,重重落在地上,頓時觸動傷口,百骸欲散,忍不住叫出聲來。

忽聽得暮色中有人問道:「誰在那裡?」辛漸吃了一驚,反問道:「你是誰?」那人問道:「跟你一樣的樑上君子。你得手了麼?」辛漸這才知道對方是要偷入晉陽宮行竊的竊賊,一時不答。

那人已摸索過來,打亮火石,往辛漸臉上一照,不滿地道:「你壞了江湖規矩,這裡可是我們的地盤。將你身上的東西交一半出來,這次就這麼算了,下次不準再來這裡。」辛漸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道:「我不是竊賊。」

那人冷笑道:「你不知道道上規矩麼?不交出東西,休想離開。」一旁忽有一個尖細嗓子道:「啊,談哥,我認得他,他就是告示上的那個人,辛漸,值一萬錢呢。」

辛漸急忙轉身欲走,卻被那談哥扯住手臂大力一拉,當即仆倒在地。談哥順勢騎上身來壓住他,反擰了雙手,解下腰帶縛住,居然還嘲諷道:「你是官府通緝的要犯,總以為你三頭六臂,厲害無比,怎麼被我輕輕一拉就倒了?喂,小元子,快過來幫忙。」辛漸被他正壓在傷處,無力抵擋,只是強忍疼痛,一聲不吭。

那小元子從樹叢後溜了出來,原來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與談哥一左一右架了辛漸,拉著往東而去。穿過大道時,遠遠見到一隊巡邏的兵士,談哥做竊賊做慣了,急忙扯住辛漸閃在樹後,本能地伸手捂住他嘴巴,防他叫喊。

小元子奇道:「談哥,咱們不是正要拿辛漸去官府領賞麼?為何還要躲著官兵?」談哥這才回過神來,道:「誰說要立即送他去官府了?先帶他回家,好好搜搜他身上,榨乾油水再送他去官府領賞。從晉陽宮翻牆出來,能沒財沒物?我才不信了。」等兵士走遠,這才拖著辛漸飛快地穿越街道,翻過坊區一道半塌的矮土牆,又走過幾條黑漆漆的小巷子,這才進了一個院子,裡面有兩排房屋,燈火通明。

房裡有人聽見推門聲,出聲問道:「這麼快就回來了?得了什麼寶貝?」小元子答道:「是個一萬錢的寶貝。」那人笑道:「一萬錢?我可沒有一萬錢給你。」小元子道:「不用你給。」將辛漸拉入最北面的房間,按坐在木椅上。

辛漸強忍屁股傷痛,道:「你們無非是想要錢,放了我,我給你們兩萬錢。」談哥道:「我知道你是大風堂辛堂主獨子,這話我以前還信,可眼下你家被抄,爹孃被逮,你一無所有,哪裡來的兩萬貫?騙誰呢!」辛漸遭他譏諷,猶如傷口上撒鹽,心中痛如刀割,愈發恨起李弄玉來。

談哥便來搜他身上,卻什麼也沒有找到,不禁很是生氣,上前一把拉起辛漸,道:「起來,這就送你去官府。」忽聽得門口有人道:「把他交給我,我給你兩萬錢。」

小元子奇道:「這人有這麼值錢?」說話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突厥男子,點點頭,道:「交給我。」

談哥似是對突厥人迫為畏懼,忙將辛漸推了過去,又問道:「那兩萬錢……」突厥人道:「我眼下沒這麼多現錢,下次你再賣偷來的贓物給我時,我一併付給你。」談哥道:「是,是。」

突厥人便帶著辛漸來到南面一間大屋,裡面還有數名突厥人,一齊站起來,問道:「相大哥,這人是誰?」那阿相道:「他就是大風堂辛武之子辛漸。」一人喜道:「當真?你當真就是大風堂主之子。」辛漸已經隱約猜到這些人要從他身上得到什麼,只是一聲不吭。

阿相也很是欣喜,道:「想不到大汗交代的事這麼輕易就辦成了。咱們明日就帶著他回去草原,讓他專門為咱們突厥打鐵。」

以辛漸的性格,當然不會輕易屈服,可他若是繼續沉默,當真被對方帶回突厥,那可就徹底完了,忙道:「我雖然是大風堂的人,可我並不會打鐵之術。況且你們帶我走也沒有用。幷州刀劍之所以稱霸天下,是因為並鐵的鐵質好,工藝倒在其次。」

阿相道:「你這話前半部分是假,後半部分是真,已足見是個行家。我告訴你,我們突厥缺的就是技藝高超的鐵匠,不管並鐵什麼鐵,你給我打出鋒利的好刀就行了。我們不會虧待你。」辛漸昂然道:「你可別妄想。就算你帶我去突厥,我也絕不會為你們打一把刀。」

一名胖胖的突厥人道:「相大哥,這小子是契丹細作,現在城中到處貼著這小子的通緝告示,怕是很難帶他出城。」

阿相沉吟片刻,道:「你是漢人,既然給契丹人當細作,為何不能給我們突厥人當細作?你想要多少錢?只要你說出百鍊鋼的秘密,我不但放了你,價碼也隨你開,另外我個人加送你十匹駿馬。」辛漸道:「我不知道什麼百鍊鋼的秘密。」

阿相見他倔強,也不多費口舌,招手叫過兩名手下,道:「帶他到裡屋去,吊起來拷打,直到他說百鍊鋼的秘密為止。」

突厥人的刑罰很簡單,就是不斷用馬鞭子抽,暈過去後用水潑醒再繼續抽。因為怕辛漸叫喊被外人聽見,又拿布堵了他的口,每抽十鞭就取出布團問一遍:「說不說?」等到捱了百餘鞭,辛漸已是奄奄一息,即使勉強用水澆醒,也是全身麻木,鞭子抽上去再沒有任何知覺。

他不知道這一夜是怎麼熬過來的,只覺得眼前影影綽綽,不斷有人晃過來閃過去,那在火光中泠泠閃亮的應該是刀光,就像出爐時映著火焰的鋼刀,他再熟悉不過,可是刀子始終沒有落到他身上。後來不知道什麼緣故,臂膀被吊索拉扯的痛楚忽然減輕了許多,有人將他放了下來,叫道:「辛漸!辛漸!」

辛漸呻吟一聲,問道:「你……你是四娘麼?」李弄玉道:「是我。」辛漸道:「你怎麼會……」李弄玉道:「你離開正覺寺後,我一直派人跟著你。」辛漸道:「我……不要……你救……」想努力去推開李弄玉的手,卻是一絲力氣也使不出來。

一旁有人道:「他流血過多,傷勢太重,怕是不行了。」辛漸心道:「不,我不能死,我還要去飛閣與那契丹人見面,還要揭穿李弄玉的陰謀,好救我爹孃出來。」只覺得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逐漸模糊,似乎有雨點一滴一滴地落在臉上,終於又失去了知覺……

等到辛漸再醒來時,全身如躺在棉花堆裡,軟綿綿的,半分力氣也沒有,眼前晃動的正是再熟悉不過的同伴的臉。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昏迷了好幾日,還以為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昨天,那一天一夜的驚魂經歷——白天他在正覺寺被李弄玉手下擄走,雖然身體上沒有吃太多苦頭,但李弄玉的一番話卻令他如遭雷轟,震驚不已,他幾乎不能相信她所說的都是真的,他母親竟然曾經是高宗皇帝的妃子,還掌握著能致女皇帝於死地的大秘密,可若不是真的,李弄玉又何必費盡心思,將他弄得家破人亡?只是,她事先費盡心機,後來為何又突然放了他?後來他陰差陽錯落入突厥人的手中,被嚴刑拷問百鍊鋼的秘密,本以為有死無生,又是誰救了他?難道那不是夢境,真的是李弄玉?他傷勢嚴重,難以思索,稍微一用精力,便覺得疲累之極。

李弄玉見辛漸既不答話,也不出聲呼叫狄郊進來,胸口劇烈起伏不止,知道他內心矛盾掙扎,便重新走到床邊,苦笑道:「你如此費心躊躇,已足見盛情。你放心,是我害你成這樣子,我自會對你有所交代。」辛漸道:「你……你想怎樣?」

話音未落,便聽見有人疾奔至門外,狄郊上前阻攔道:「宮延你不能……」宮延已排開他推門進來,道:「有羽林軍來了,指名要帶辛漸走,王翰正設法拖住他們,四娘快走。」李弄玉點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先走,我還有些事要辦。」宮延道:「是。」口中應著,腳下卻是不動。

辛漸道:「你……你還在這裡坐什麼?請快些出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李弄玉道:「你趕我走,是擔心我被羽林軍捉住麼?」

辛漸被她說中心事,卻不願意承認,哼了一聲,道:「你害了我爹孃,他們至今仍在獄中,我巴不得你被官府捉住才好。」李弄玉道:「那好,我就如你所願。」

宮延道:「四娘,你……」李弄玉厲聲喝道:「住口!我叫你快走,你敢抗命麼?」宮延咬咬牙,道:「不敢,宮延遵命便是。」

狄郊忙命侍女帶宮延從側門出去,又勸道:「羽林軍既是為辛漸而來,娘子不如暫時避一下。」李弄玉道:「你沒有聽見辛漸的話麼?是我害了他父母,是我仿冒了那封信,我要留下來。」狄郊驚愕不已,道:「什麼?怎麼會是你?」

卻見腳步聲紛沓而至,二十餘名羽林軍搶進院中,王翰等人跟在後面。為首的是兩名戎裝將軍,一人四十來歲,另一人二十餘歲,卻是突厥王子阿史那獻。

阿史那獻一進房中,目光先落在李弄玉身上,驚得呆住,嘴唇蠕動了幾下,有心招呼,卻又有所顧忌,終於還是訕訕保持了沉默。

那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徑直走到床前,俯身問道:「你就是辛漸麼?」辛漸道:「是我。」那男子道:「我是左羽林衛將軍李湛,奉聖上之命來押解你和你母親回神都。」

狄郊忙道:「辛漸傷勢極重,今日才剛剛舒醒,暫時挪動不得。請將軍暫緩幾日,等他傷勢好轉些,再帶他走不遲。」

這李湛也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其父就是大名鼎鼎的「李貓」李義府,其人狡詐陰險,心胸狹窄,但外貌卻溫和謙恭,與人說話必嬉怡微笑,「笑裡藏刀」的典故即由此而來。他出身寒微,對名第極為看重,多次為兒子向山東士族求婚,被拒後慫恿高宗皇帝重修《氏族志》,並禁止五姓七家互相通婚。比如李蒙是趙郡李氏,其父李滌一直想為愛子求娶王羽仙為妻,然而王羽仙偏偏是太原王氏一族,兩家均在五姓之列,不能通婚。不過李義府人品雖惡,卻以文翰見重,文章詩歌都寫得相當好,唐太宗李世民就是因為聽說他才華出眾,予以召見後才授門下省典儀的官職,後升任監察御史,並在晉王府兼職。晉王李治後來即位為唐高宗,李義府跟著一路加官進爵。他善於吹拍武則天,極力促成其當上皇后,由此攀上一根高枝,更受重用,直至擔任宰相。登上高位後,李義府恃寵專權,愈加囂張,與他的母親、妻子、兒子一起貪贓受賄,結黨營私。他自恃有皇后武則天作後臺,排擠正直朝士,連高宗皇帝也不放在眼中,高宗曾當面勸他稍微收斂些,不要公然賣官鬻爵。李義府聽了勃然變色,質問道:「是誰說給陛下聽的?」高宗回答道:「如果我說的是事實,你何必問是誰?」李義府竟冷笑著掉頭而去。高宗自然很不高興,後找了個理由將李義府定罪流放。訊息傳出,朝野相慶。李義府不久便憂憤而死。李湛是李義府幼子,父親死時僅六歲,武則天感傷功臣之死,特授年紀幼小的李湛任周王府文學。李湛成人後襲封河間郡公,武則天稱帝后授予其禁軍兵權,親賜免死鐵券,恩遇遠過諸臣。就連武則天的侄子梁王武三思也嫉妒李湛得寵嫉妒得發瘋,一度進讒言詆譭,可惜未能如願,由此可見李湛在武則天心目中的地位。

本以為李湛有這樣的出身,又是武則天的心腹親信,一定是武延秀一類的驕橫人物,狄郊也不過是順口一說,不料李湛甚是大氣爽快,當即點頭應允道:「辛公子可以暫時留在這裡養傷。」又問道,「是誰將辛公子打成這樣?」辛漸道:「是一群突厥人。」

李湛很是意外,道:「突厥人?你怎麼會被突厥人捉住的?」辛漸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請將軍恕我重傷未愈,氣力不足,容我日後再詳細說明。」

李湛微一沉吟,便立即會意過來,問道:「突厥人是想向你逼問百鍊鋼的秘密,對麼?」辛漸道:「是。」

狄郊忽然想到什麼,問道:「那些突厥人是不是住在昆林坊中?」辛漸道:「是。你如何能猜到?」狄郊道:「五天前,昆林坊發生滅口血案,有一個院落的人一夜之間全被殺死,一共有三十七人,其中大部分是突厥人。本來傳聞說他們是自己內訌,現在看來……」他轉瞬懷疑到李弄玉身上,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李弄玉竟立即爽快承認道:「是我做的。」

眾人大感意外。辛漸更是心道:「原來我不是在做夢?真的是她救了我。如果不是她,我大概早已經被那些突厥人活活打死了。可若不是她陷害我爹孃,我也不會在公堂上受杖,不會連兩個竊賊也打不過。說到底,她才是引發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我到底是該恨她,還是該感激她?」

李湛走到李弄玉面前,問道:「還沒有請教小娘子尊姓大名。」李弄玉道:「我是……」阿史那獻忽爾搶到她面前,道:「這女人是個瘋子,李將軍切不可聽信她的胡言亂語。」轉頭叫道,「來人,快將這個瘋女子趕出去。」

李弄玉大怒,喝道:「阿史那獻,你好大膽,我跟李將軍說話,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插嘴?」阿史那獻對她極為畏懼,被她一喝,立即低下頭去。

李弄玉冷冷道:「怎麼,你現在當上了羽林衛將軍,眼睛裡就沒有別人了?」阿史那獻忙道:「當然不是,阿獻決計不敢對四娘無禮。況且我也不是什麼羽林將軍,聖上為了防禦突厥默啜,新在庭州設定北庭都護府,命我襲父興昔亡可汗封號,任北庭都護,充安撫招慰十姓大使。我是北上赴任,與李將軍同道,聽說辛漸出了事,因當日與他在蒲州有過一面之緣,特意前來探望。」

他父親阿史那元慶因親附皇嗣李旦被武則天處以最殘酷的腰斬之刑,他自己也被酷吏來俊臣迫害幾死,多虧李弄玉出手相救,而今他自己卻又再次接受殺父仇人所授予的官職,面對李弄玉鄙視的眼光,不免羞愧難當,無地自容,當即單膝跪下,拔刀捧過頭頂,道:「我這條命是四娘救的,這就請四娘拿回去吧。」李弄玉側身避開,道:「獻王子而今已經是可汗身份,請自重。」

阿史那獻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極是尷尬。狄郊忙上前扶他起來,道:「而今契丹、吐蕃、突厥幾大強敵環顧,對我中原虎視眈眈,可汗能放下私人恩怨,挺身為國家效力,高風亮節,令人欽佩。」

阿史那獻道:「狄公子當真這般認為?」狄郊道:「當真。不僅我,我們大家都這麼認為。」

李湛冷眼旁觀,一切都瞧在眼中,當即命道:「辛公子重傷在身,需要靜養。其他人都出去,有話外面說。」

李弄玉刻意留在最後,臨出門的一剎那,忍不住回頭看了辛漸一眼,只見他正側頭怔怔望著自己,大有關懷之色,當即悽然一笑,決然轉身走了出去。

出來院中,李湛命道:「來人,留下四個人守在這裡,看著辛漸,沒有我的命令,不准他離開這個院子。」當即有四名羽林軍士守在辛漸房前。

李湛這才轉向阿史那獻,道:「可汗,軍情緊急,西域又萬里迢迢,你該上路了,你父親的舊部都還等候在城外。可汗放心,你一路講給我聽的辛漸幾人的事,我都記下了,你這就請吧。」

阿史那獻知道他辦事極為幹練,立即要審問李弄玉,不欲自己再參與其中,忙道:「這位四娘……」李湛道:「我自有處置。可汗,國事為重,請你立即上路。」

阿史那獻無可奈何,只得向李弄玉行了一禮,這才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急促地道:「四娘,你不是總說中原是個是非傷心之地麼?不如你跟我一起去西域,從此以後永遠不再回來。只要有我阿史那獻在一日,一定保護你周全。」

李弄玉搖了搖頭,正色道:「可汗,我剛才不該那樣對你。狄郊說得對,你能放下私人恩怨,挺身為國家效力,這一點可比我強多了。只要你永遠忠於中原朝廷,那便是對四娘好。」

阿史那獻還想要再勸,李湛厲聲喝道:「來人,速速送可汗出城赴任。」竟是命手下上前執住阿史那獻臂膀,意欲用強趕他出去。阿史那獻只得道:「放手,我自己會走。」

李湛命人強行送走阿史那獻,這才道:「這位四娘,請跟我走一趟吧。」又道,「你就是狄郊麼?你也跟我來。」當即命人帶著李弄玉和狄郊出了王邸。

李蒙道:「這李弄玉到底什麼來頭?李將軍為何要帶走老狄?」王翰見院中尚留有四名羽林軍士,當即使個眼色,道:「進去看看辛漸再說。」

一見幾人進來,辛漸忙問道:「她……四娘被李將軍帶走了麼?」王翰點點頭,道:「她倒像是有意暴露身份,好讓羽林軍帶走她。辛漸,當真是李弄玉從突厥人手中救了你麼?她到底是什麼人?你又怎麼會被突厥人抓去?」辛漸道:「我……」王之渙道:「算啦,他都累得喘不上氣了,讓他歇一會兒吧。」

王翰見辛漸確實表情呆滯,反應遲鈍,疲累不堪,只得命侍女端了一碗寧神靜氣的湯藥來喂他服下,讓他歇息。

忽有僕人進來稟道:「海印來了,說是有急事。」王翰皺眉道:「豆腐女能有什麼急事?你去告訴她,老狄人不在我這裡。」僕人道:「她求見的是阿郎。」王翰道:「找我做什麼?」

出來廳堂,海印一身藍色布衣,正在堂前搓手徘徊,焦急萬狀,一見王翰便道:「王公子,你快去救救羽仙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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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御製御書《晉祠之銘並序》碑至今尚存,是中國現存最早的行書碑,書體飛逸灑脫,風格雄奇,筆力遒勁,神韻獨特,極為後世書法大家推崇。

才人是級別很低的嬪妃,是後宮中三夫人、九嬪以下二十七世婦中品級最低的一類,跟普通宮女沒有太大區別。

唐初在地理位置重要的州設有都督府,幷州、益州、荊州、揚州是級別最高的大都督府,最高長官都督均由親王遙領,實際主理州事的是長史,如武則天生父武士彠曾任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幷州長史官秩三品,不但兼任幷州刺史,還統領河東澤、潞、汾、儀、嵐、忻、代、朔、蔚等十數州軍政,權高位重,類似後來的節度使。

李勣,唐代開國功臣,本洺徐世勣,字懋功,即《隋唐演義》中傳奇人物徐茂公的原型,因功賜李姓,後避唐太宗李世民諱改名為李勣,歷事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三朝,被朝廷倚之為長城,死後陪葬昭陵(唐太宗陵墓)。其孫即為徐敬業,起兵反武被殺,全族被屠戮殆盡,李勣陵墓也被武則天下令搗毀。

王皇后出自幷州王氏,蕭淑妃出自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蕭氏,均為天下名聞遐邇的名門望族,與歷代皇室多有聯姻,王皇后為唐高祖李淵之妹同安公主從孫女,隋煬帝皇后蕭氏即是南蘭陵人氏。

勝州:治今內蒙古托克托西南。

西硤石黃獐谷:今河北遷安東北。

拾遺:諫官官名,也就是專門規勸天子改正過失的官,為唐朝首創。「拾遺」的意思是把皇帝「遺」忘的東西「拾」起來,免得因遺忘而做錯了事。這種官官職不高,卻是能夠親近天子的言官。唐朝進諫任務由門下省和中書省共同承擔。門下省設給事中四名及輔員若干,並設左諫議大夫四名,左散騎常侍四名,主要職責是匡正政治上的得失,以諫諍為任。其中,給事中掌封駁(即複審之意)詔制,權力更重。中書省設右諫議大夫四名,右散騎常侍四名,舉凡主德缺違、國家決策,皆得諫正。補闕和拾遺兩個新創官職則分置左右,左隸門下省,右隸中書省,負責看管供其他諫官呈遞奏摺所用的四隻匣子。

白衣:指平民。古代衣飾顏色是用以區別貴賤的一種標誌,白衣是平民的衣服。

邏娑:今西藏拉薩。

東硤石谷:在今河北盧龍境。

趙州:今河北趙縣。相州:今河南安陽。

蹁(pián):走路腳不正的樣子。

豕(shǐ):即為豬。夾豕取諧音「夾屎」,指武懿宗膽小如鼠,遇敵後嚇得屎尿直流,夾屎而逃。

大娘:「大」為賀英排行,「娘」為唐代對女子的尊稱,如著名的劍舞高手公孫大娘也是類似叫法。

開化寺:位於今山西太原西南蒙山腳下,始建於北齊天保二年(551年),依山崖雕造佛像,高約六十多米,規模宏偉,即蒙山大佛。隋仁壽元年(601年),建高大佛閣,改稱淨名寺,後複名開化。唐高祖、唐太宗、唐高宗、武則天都曾到此瞻禮。

張仁亶後因避唐睿宗李旦諱改名張仁願。

清源:今山西清徐。古名梗陽,隋開皇十六年(596年)因城西有清源水置清源縣,唐時屬幷州。清源是山西老陳醋的正宗發源地。醋原名醯(xī)。唐初名相房玄齡以懼內出名,一日在宮中宴飲,唐太宗李世民有意賜了兩名美女,房玄齡趁著酒興領回了家。夫人盧氏一見勃然大怒,將美女打出了房府。太宗只好親自出馬,召來盧氏,指著桌子上的一杯酒說:「如果你不讓房玄齡納妾,就把這杯毒酒喝下去。」結果盧氏毫不猶豫,端起毒酒一飲而盡,這才發現不過是一杯清源醋。太宗見她寧死也不讓丈夫納妾,只好就此作罷。「吃醋」遂成典故,成為妒忌的代名詞。

當時契丹還沒有自己的文字。契丹大字創制於西元920年,由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下令由耶律突呂不和耶律魯不古參照漢字創制的,大約有三千餘字。契丹文頒佈以後,立刻在遼國境內使用。但由於契丹貴族大都通曉漢文,並以漢文為尊,契丹文使用範圍極其有限。後遼太祖弟耶律迭剌受回鶻文啟示,對大字加以改造,創造了契丹小字。小字為拼音文字,較大字簡便,約五百個發音符號。遼國滅亡後,契丹文仍然被女真人所使用,並幫助創造女真文。直到金章宗明昌二年(1191年),「詔罷契丹字」,才徹底停止使用。

斛律明月:即北齊名將斛律光,字明月,高車族人,其父為斛律金(著名的《敕勒歌》即為其所唱)。斛律光少工騎射,以武藝知名,一次打獵時看見一大鳥在雲際飛翔,引弓射之,正中其頸,大鳥如車輪旋轉落地,原來是一隻大雕,時人稱之為「落雕都督」。其人治軍嚴明,驍勇善戰,在北齊和北周的頻繁戰爭中從未打過敗仗。後為北齊後主高緯(高緯皇后即為斛律光女)所忌,被族誅。斛律光死後不久,北周立即興兵滅了北齊。

渡槽:輸送渠道水流跨越河渠、溪谷、窪地和道路的架空水槽。

阿武:指武則天。

栲栳(kǎolǎo):一種用竹子或柳條編的盛東西的器具,形狀像鬥或圓筒。

李淵母為獨孤信(鮮卑人,西魏、北周名臣)第四女,隋煬帝母為獨孤信第七女。

庭州:今新疆烏魯木齊東北。北庭都護府初轄鹽、治等十六番州,當時與安西大都護府分掌天山南北兩路,屬隴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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