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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洛州無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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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熱鬧的人個個往前伸長脖子,忽「呀」地一聲驚呼,只見三顆人頭被高高舉了起來。刑場上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人人滿面紅光,發出興奮的驚歎聲。這種凌駕在毫無同情心的幸災樂禍上的激動情緒消煺得很快,人們迅速感到了無聊,開始慢慢散開。

王翰一聽說是關於王羽仙的事,忙道:「羽仙怎麼了?我前天才跟她大人談過,他們都同意讓羽仙出家做女道士,我正要派人在蒙山修建一座道觀。」海印跺腳道:「哎呀,什麼道士道觀的,羽仙娘子被她家大人送去洛陽了。」

王翰吃了一驚,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海印道:「今日一早。聽說護送的人都是從洛陽來的,是奉洛陽令來俊臣的命令。」

王翰也不待海印說完,疾步奔下堂。王之渙道:「哎喲,阿翰又要惹禍了!一聽事關羽仙,他就全然失去理智!對方可是來俊臣,比武延秀可怕多了!」慌忙追出去阻攔。

王翰命僕從牽馬到大門前,正要上馬,王之渙上前一把抱住他,道:「你別這麼莽撞地去追,咱們一起來想想辦法。」

王翰道:「放手,快放手!來人,快將他拉開!」王之渙道:「你們誰敢動!王翰要去闖禍,你們也由得他?」

正糾纏捕不清時間,忽見晉陽縣尉富嘉謨率數名捕盜差役趕來,下令圍住二人,道:「二位王公子,有人舉報你們兩個合夥窩藏盜賊,這就跟本官走一趟吧。」

王翰道:「什麼盜賊?快些讓開。」富嘉謨道:「王公子何必著急否認?我同僚吳少府已經帶人趕往這位王公子府上,是真是假,一搜便知。」

王之渙「啊」了一聲,道:「糟了!」放開王翰,轉身就朝家中跑去。富嘉謨道:「攔住他。」兩名差役上前,擋在王之渙面前。

富嘉謨道:「二位是名門公子,我就不下令給二位上戒具了,不過還請二位自重。」

王翰狐疑地審視王之渙。王之渙不敢辯解,只低下頭去。忽見他那三、四歲的堂侄王昌齡奔了過來,叫道:「渙叔叔,家裡來了好多官差,你的那兩位客人都被他們抓走了,大人叫你快些回去。」

王翰問道:「客人是誰?」王之渙知道事情已經敗露,長嘆一聲,道:「是俱霜和胥震。」王翰道:「俱霜是誰?」王之渙不答。

王翰依稀覺得胥震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仔細一回想,恍然大悟,他就是蒲州那假謝瑤環的隨從,那麼俱霜一定就是那冒充謝瑤環的女子,不知道這二人如何來了太原,又如何躲在了王之渙家中?只是著急去追回王羽仙,一時間不及多問,忙道:「富少府,不關我的事,我根本不知情。既然人是在王之渙家中搜到的,你這就將他帶走吧。」

王之渙大怒,道:「怎麼不關你王翰的事?明明是你讓他們藏在我家中的。」王翰大是生氣,道:「你以為你這樣就能阻止我去追羽仙麼?」王之渙道:「什麼?你以為是我報的官麼?荒唐!」

富嘉謨道:「這就有請二位王公子跟我回縣衙吧。本官可是仰慕太原王氏威名,對二位客客氣氣,禮敬有加,沒有上枷鎖,二位若想要反抗或是逃跑,那就休要怪不講情面了。」

李蒙和海印趕出來時,正見王翰和王之渙二人被差役擁了離去,不由得吃了一驚。僕人一旁看得一清二楚,急忙稟告了經過。

李蒙跌足道:「這事情可來得真巧!一定是有人知道了那假謝瑤環藏在之渙府中,有意在這個時候抖落出來,好阻止王翰去救羽仙。哎呀,他們兩個被晉陽縣尉捉走,老狄被羽林軍帶走,只剩下辛漸重傷在床,還有羽林軍看守,我要怎麼辦?」

他們幾個平時習慣有事互相商議,忽然同伴都不在身邊,便仿若失了魂魄一般。

海印神色緊張,問道:「狄公子被羽林軍帶走了麼?他犯了什麼罪?被帶去了哪裡?」李蒙道:「嗯,他應該沒事,羽林將軍大概有話問他。海印,你是怎麼知道羽仙被來俊臣的人帶走的?」

海印道:「今天一早,羽仙娘子突然乘車來到豆腐坊,說要吃豆腐花和莜麵。她身後跟著好些隨從,大概有二十來人,個個騎著高頭大馬,緊緊護著她不放。我就覺得奇怪,阿爹也說那些人看著怪怪的,不像本地人。後來娘子小解,我跟著進了茅廁,她才告訴我究竟,說這些人是她姊夫洛陽令來俊臣派來接她去洛陽的。她本來特意讓我不要告訴王公子……」

李蒙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老狄回來我告訴他。」海印臉一紅,問道:「告訴狄公子什麼?」李蒙道:「告訴他是你報的信。」他沒有心思跟海印糾纏,忙分派僕人去幷州州府和晉陽縣衙打探情形。

正慌亂之時,李家管家廖峰趕來告道:「宮監有急事,請阿郎快些回去。」

李蒙猜是父親聽到風聲,不欲自己跟辛漸、王翰等人走得太近,很是不快,沒好氣地道:「我朋友眼下都出了事,他讓我這時候棄他們不顧,我日後怎麼在城裡混?況且太原城中人人都在議論大風堂是冤案,辛漸父母還沒有被定罪呢,現在劃清界線也太早了些。」

廖峰道:「不是為這個,是外面風傳晉陽宮中有大批財物失竊,李宮監擔心要出大事,讓公子快些回去。」李蒙道:「事已至此,著急又有什麼用?」口中說著,畢竟還是牽掛父親,抬腳跟著廖峰往家而去。

王翰和王之渙二人被晉陽縣尉富嘉謨帶來晉陽縣衙時,正遇見另一晉陽縣尉吳少微率人押著一對年輕男女回來。王翰立即認出正是在鸛雀樓遇見過的那一對男女,卻不能確認他們就是冒充朝廷制使的人,問道:「是他們兩個麼?」王之渙點點頭,道:「是他們自己跑來我家,說惹了麻煩,風聲正緊,出不了太原城,我一時心軟,就答應了。本來早要告訴你們的,可辛漸出了這麼大的事,大夥兒心思全在他那裡,一時也沒顧得上開口。」

俱霜、胥震被繩捆索綁,神色極是沮喪,只是垂下頭去。

王翰轉頭道:「請問富少府,這二人犯了什麼罪?」富嘉謨道:「詐財罪。這二人冒充闊主,在城西開化寺騙走了寺中預備重鍍佛像金身的黃金。」王翰道:「那好,我願意出十倍的黃金賠償開化寺。」

富嘉謨正色道:「王公子,這可不僅僅是錢能平息的。」王之渙忙道:「可以,可以,少府出面捕人,無非是因為開化寺控告他二人詐騙錢財。只要開化寺願意接受賠償,撤銷控告,沒有了控主,案子也就沒了。」

富嘉謨道:「抱歉,本官不能允准這麼做。」上前問道,「少府可有搜到贓物?」吳少微搖頭道:「沒有。問他二人,他們也不肯說。」富嘉謨道:「那好,麻煩吳少府帶他二人去開化寺,讓住持認人。二位王公子遭人舉報,牽涉案中,難脫干係,先行收監關押。不過要好生對待,別委屈了二位。」差役應了一聲,上前道:「請吧。」

王翰道:「是什麼人舉報?」富嘉謨不答,只揮揮手,命差役將二人帶走。

縣獄中當真關押了不少人,每間牢房都滿滿當當。王翰、王之渙被塞進一間大牢房中,只能勉強站在門旁。二人未帶戒具,在一大堆鐐銬鋃鐺的囚犯當中格外扎眼。

王翰沒來由地遭這樣一場官司,不由得又氣又憤。王之渙自知有愧,不敢正眼看他。王翰道:「還有誰知道這對騙子藏在你家裡?」王之渙低頭道:「我不敢說。」王翰氣得抓住他領口,道:「你看看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你還敢不說?快說!」王之渙道:「羽仙!」王翰一呆,道:「什麼?」王之渙道:「除了我家裡人,只有羽仙知道!我找她要了幾套換洗衣服給俱霜。」

王翰連連搖頭道:「我不信,我不信。」王之渙道:「你就承認事實吧,是羽仙告發的你,不然只告發我一人即可,何必一定要捲入你?是羽仙想以此來阻止你,不讓你貿然去救她,平白丟掉性命。」王翰道:「你胡扯,我不信。」大力搖晃木柵欄,叫道:「來人,快來人,放我出去。」

獄卒聞聲過來,皺眉道:「什麼事?」王翰道:「我要取保,我頂多只是干連人,不是罪犯,我要取保。」獄卒道:「神經!」罵了一句,轉身欲走。

王之渙忙叫道:「等一下!」從王翰腰間摸了一塊玉墜遞過去,道:「我也要取保,請獄卒大哥行個方便。」獄卒立即眉開眼笑,開啟牢門放二人出來,先帶到獄廳候著。

等了很久,獄卒才從外面進來,道:「縣尉特別交代,不予給二位王公子取保。抱歉了。」

正要重新將二人押入牢房,忽見兩名差役持差牌進來,道:「縣令要提審王翰、王之渙。」將二人押了出來。

卻見獄門前正等候幾名羽林軍士,將王翰、王之渙接了過去。王之渙道:「要帶我們去哪裡?」一名羽林軍士道:「李將軍要見你們兩位。不遠,就在隔壁晉陽驛站。」擁著二人往西門而來。

李湛正在驛廳跟一名屬下交談,見二王被帶了進來,揮手命屬下退出,招呼道:「二位請坐。」又問道,「你們是怎麼認識俱霜和胥震的?」

二人不知道他堂堂羽林衛將軍如何知道這兩個騙子的名字,猜想或許是因為謝瑤環的緣故。王翰道:「我並不認識他們,只是在蒲州鸛雀樓遇見過一次,後來他們到逍遙樓投宿,是我准許他們住了進來。」

李湛道:「這麼說,他們兩個冒充朝廷制使的事你們也是知道了。」王之渙見他所知遠比晉陽縣尉為多,料來難以隱瞞,只得實話道:「知道,不過我們也是事後才知道,況且他們冒充制使也沒有做什麼壞事。」

正說著,兩名羽林軍押著俱霜、胥震進來稟道:「將軍要的人帶回來了。」李湛忽地站起來,大步流星走到俱霜、胥震面前,狠狠瞪著二人不放。王之渙見他面色如鐵,氣憤之極,生怕他會出手打人,不由得滿懷緊張。

忽聽見李湛命道:「鬆綁。」羽林軍士遂拔刀割斷繩索。李湛來回踱了幾步,喝問道:「你們兩個到底要闖禍闖到什麼時候?」俱霜囁嚅道:「我們已經遵將軍之命離開京師了。」

李湛道:「所以你們就跑到外地搗亂,騙錢騙財不說,你還膽大包天,冒充謝制使。」俱霜不以為然地道:「誰稀罕冒充那謝瑤環?我不過是要救王之渙他們幾個,臨時用了一下她名字而已。況且我也沒有說我是朝廷制使,是將軍手下的校尉曹符鳳自己巴巴地把我當成了……」李湛怒道:「住口!還敢狡辯!來人,把他們兩個帶下去關起來!」

王翰和王之渙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雖見李湛態度嚴厲,但與俱霜、胥震關係顯然非同一般,一時不知道二人什麼來頭。

李湛命人將俱霜、胥震押走,這才重新坐下,問道:「二位公子可知道俱霜、胥震的身世?」王之渙道:「這幾日他二人一直住在我家中,從來沒有提過身世之事。也怪我自己太忙,總是呆在王翰府中。」

李湛道:「我有事想拜託二位王公子,請二位幫忙照顧俱霜、胥震一陣子,不知道王公子是否願意?」王之渙吃了一驚,道:「這個……這個……」李湛道:「王公子放心,他二人之前犯的案子我都會設法平息。」

王翰道:「將軍權柄顯赫,足以照顧俱霜、胥震周全,何須我二人效力?」他知道李湛是李義府之子,李義府笑裡藏刀、以柔害物之伎至今談起來令人不寒而慄,這李湛明明是武則天親信,卻非要弄兩個人到他們身邊,不是很奇怪麼?

李湛道:「其實正是因為我的身份,不便照顧他們兩個,嗯,這話日後你們自會明白。即使我勉強收留他們在我身邊,我公務繁忙,根本無暇顧及他們兩個。」深深嘆息一聲,續道,「他二人如今都是孤兒,無家可歸,我真怕他們四處滋事,惹出大亂子。今日若不是我湊巧來到太原,我手下人在路上看到他們被地方官府擒獲,只怕已經捅出了漏子。王公子,你們肯答應收留他們兩個麼?你們都是年輕人,應該很好相處。」

王翰尚在猶豫,王之渙已然答應道:「好。不過就怕他們兩個自己不願意。」李湛道:「這不要緊,我自會好好教訓他們兩個,讓他們侍奉二位為兄。」當即命人帶了俱霜、胥震出來,告知要將他二人交給王翰、王之渙管束。

俱霜當真遵命跪下,向王翰、王之渙口稱「阿兄」。胥震本不願意,被逼不過,只得也隨俱霜跪了下來,但那一聲「兄」卻是叫不出口。王之渙忙將二人扶起來,道:「不敢當,不敢當。」

李湛板著臉道:「俱霜,你現在有家有兄,已不再是街頭的小混混了,你若是再惹禍,就會牽累你兩位兄長,就像今天這樣,我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知道麼?」俱霜道:「是。俱霜從此一定安分守己,不再惹禍。」李湛道:「這樣再好不過。你們去吧。」

王翰問道:「將軍之前從我府上帶走了狄郊和李弄玉,他二人現在人在哪裡?」李湛道:「我已經放狄郊回去了,他大概也去了你府上。」王翰道:「那李弄玉……」李湛打斷了他,站起來揮手道:「來人,送客。」幾人只好就此告辭。

出來驛站時,正遇到王府趕來打探情形的戶奴,見主人出來,歡天喜地地趕過來侍奉。王翰見天色不早,料到城門已經關閉,無論如何是追不上王羽仙,不由得臉有悻悻之色。

俱霜很是欣喜,上前挽住王之渙的手臂,笑道:「阿兄,我現在也有阿兄了,咱們這就回家吧。」王之渙道:「先等一等。」拉了王翰到一邊低聲道:「他們兩個還是住到你府上吧。」王翰愕然道:「為什麼?你家沒空房間麼?他們之前不就躲在你家裡麼?住原來的地方好了。」

王之渙道:「哎呀,他們兩個是竊賊,從我家裡當眾被官府抓走,怎麼能再回去?人家也叫了你阿兄,你得盡責,推不掉的。」也不等王翰答應,轉身招呼道,「咱們先去王翰家,他家裡人多熱鬧。」招手叫過戶奴,命他去自己家裡報信,說已經無罪釋放了,要在王翰家吃過晚飯才回去。

戶奴尚要等主人示下,王之渙一推王翰,他只好點點頭,道:「去吧。」

回來王翰家中,僕人報辛漸已經醒過來,狄郊正在他房中,王翰便命人先招待俱霜、胥震沐浴更衣,自己跟王之渙往別院趕來。

狄郊見王翰、王之渙平安歸來,也甚是驚奇,問道:「你們不是因為窩藏竊賊被晉陽縣尉帶走了麼?」王之渙道:「沒事了,是誤會一場。」上前問道,「辛漸好些了麼?」辛漸點點頭,道:「多謝。」

狄郊道:「室木已經冒充僕人混進來見過辛漸,原來他才是真的辛漸舅舅的信使。」王之渙道:「太好了,正好可以揭破張長史手中那封信是假的。信呢?」辛漸道:「沒有真信,只有口信。不過口信轉述之事只涉及到我母親私事,我不便相告。」

原來近來有漢人到契丹部落四處打聽李英下落,李楷固雖不明白姊姊為何要在二十多年前假死、多年來又不與自己聯絡,但還是關心姊姊安危,所以派室木趕來太原通知姊姊。哪知道室木到時,賀英正好被逮下獄。眼下她的契丹公主身份雖被揭穿,但無人得知她還曾經進宮當過高宗皇帝的妃子,更不知道她二十多年前曾經假死過一回,辛漸不欲此事為外人知曉,所以不肯說出室木來太原的目的。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他們幾人自小無話不說,再隱秘的事也從不隱瞞對方,此時辛母賀大娘因為一封假信被關在獄中,真信使好不容易顯山露水,辛漸卻稱內容只涉及私事,不肯吐露,看來室木所帶的口信不足以成為證據證明賀大娘並無與契丹通謀。

王之渙問道:「室木人呢?」辛漸道:「他已經趕回契丹了。不過我已經向他詳細問過契丹內部的情形,你們或許可以轉告張長史,應該對朝廷軍隊有用。」他終究有一半契丹血統,一想到下面所講的這些即將成為重要軍事情報,會被用來對付他母親的族人,不由得又有所猶豫。

王翰猜出辛漸心思,道:「你若是不情願,大可不必勉強說出來,畢竟契丹那邊也有你的親人。還記得我們之前的爭論麼?這場戰爭本來一開始就可以避免的,是女主自己非要為了私利開戰,現在倒好,朝廷一百萬正規軍隊對付不了區區幾萬契丹騎兵,看她如何下臺。」

辛漸道:「可是受苦的還是雙方的老百姓。」嘆了口氣,緩緩道,「室木說,契丹人其實也不願意與朝廷為敵,畢竟實力懸殊太大。然而正如阿翰所言,是女皇帝自己一步一步地將雙方逼上了絕路。而今契丹首領李盡忠重病,契丹軍權盡在孫萬榮手中,這個人野心很大,提出迎歸廬陵王為帝以籠絡中原人心就是他的主意。據說他在柳城附近建了一個秘密基地,名叫新城,將所有軍備、物資、糧食都囤積在那裡,是契丹的根本所在,而看守的卻都是些老弱病殘。」

王之渙道:「如果派一支輕騎搗毀新城,那麼契丹就失去了所有後備。」辛漸點點頭。王翰冷笑道:「朝廷軍隊畏死不敢前進,這等深入契丹腹心之事,我敢說沒有去做。」

狄郊一直沉默不語,忽然問道:「你和李弄玉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偽造反信陷害大風堂和你父母?」

王翰、王之渙此時方知道這件事,大驚失色,異口同聲地道:「怎麼會是她?」他們曾懷疑過許多對手和敵人,包括突厥人、吐蕃人、契丹人,甚至懷疑過在蒲州結下仇怨的淮陽王武延秀,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李弄玉。

辛漸嘆了口氣,道:「這件事……」忽聽見有人疾步進來院中,喝道:「奉羽林衛李將軍之命,速速押送辛漸到幷州州府。」

守在門前的羽林軍士便推開房門進來,道:「辛公子,李將軍有令,這就準備走吧。」狄郊忙道:「等一等。」猶豫了片刻,道,「辛漸,有兩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但現在看樣子是瞞不住了。尊母她……」

辛漸聞言大為緊張,問道:「我孃親怎麼了?」狄郊道:「你先彆著急,尊母現下安然無恙,不過數日前她在公堂上剖心明志,受了重傷……」

辛漸腦子「嗡」地一聲,恍若被閃電擊中,剎那間一片空明,暗道:「孃親寧可死,也不肯表露她曾為先帝妃子的身份,我明白她的意思了。難怪四娘說她人品極不一般,也難怪她能被高宗皇帝選中。」

狄郊見他不答不應,只得續道:「還有一件事怕是對你打擊更大……」辛漸道:「是什麼?」狄郊道:「你的雙腿……你之前受了杖刑,傷勢未愈,便強撐一口氣逃走,後又多經磨難,傷了筋骨元氣,怕是……怕是……」

辛漸道:「你是想說我從此再也不能走路了?」王之渙忙道:「世事難料,你自幼習武,身子比尋常人健壯許多,說不定會慢慢康復。」

不料辛漸既不驚慌也不恐懼,只點點頭,道:「我知道了。」

羽林軍士聽說辛漸雙腿已廢,再也無法行走,忙道:「快去找副擔架來。」

辛漸這種反應,狄郊委實不能放心,便向傳令的兵士道:「我是大夫,辛漸有傷在身,我想跟他一起去,可以麼?」那兵士道:「李將軍只傳辛漸一人。」

狄郊道:「我只跟著你們到州府門前,等在那裡便是。辛漸母子都受了重傷,萬一有事,也好及時救治。他母子是欽命要犯,李將軍總要將他們活著帶回洛陽才能交差。」兵士微一思索,即道:「也好。」

當即找來擔架,將辛漸小心地搬了上去。四名羽林軍士各抓住打架一角,跟在那傳令兵士身後,出了王府,往州府而來。

外面天色已然黑定,狄郊提了一盞燈籠,跟在擔架旁。辛漸道:「老狄,你何須如此?」狄郊只是搖頭不應。

穿過晉渠渡槽,正拐過丁字路口,旁側忽然湧過來一群嘻嘻哈哈的醉漢。傳令兵士喝道:「夜禁了,不知道麼?快些讓開路。」一名醉漢湊上前來笑道:「軍爺當這裡是天子腳下麼?太原的夜禁從來不過是擺擺樣子。」

狄郊叫道:「小心,他們不是……」卻已是遲了,醉漢手中持著短棒圍上來,見人就打。狄郊肩頭捱了兩下,腦側捱了一下,只覺得「轟」地一響,燈籠自手中掉落,人也半暈不暈地倒在地上。他尚能看清街角的情形,四名羽林軍士被一一圍毆放倒,傳令兵士指揮醉漢們搶過裝著辛漸的擔架,飛一般地抬著走了,猶能聽見辛漸叫喊了一聲「老狄」……

女皇親自點名要押送神都洛陽的欽犯被人當街從羽林軍士手中搶走,這件詭異離奇的事同時令幷州長史張仁亶和羽林衛將軍李湛臉上相當無光,當晚太原全城連夜展開大搜捕。狄郊、王翰、王之渙、李蒙等人均被帶到州府,受到官吏的嚴厲詰問,各人家中也被細細搜查。一直折騰到次日中午,狄郊等人才被釋放,允准回家。

王之渙怒道:「明明是羽林軍士弄丟了辛漸,怎麼反倒找起我們麻煩了?」李蒙道:「我更是冤枉,我昨晚根本連辛漸的面都沒有見過,卻被官兵半夜從床上揪起來押來州府審問。」

王翰問道:「老狄,辛漸是當著你的面被人搶走的,你覺得會是誰做的?」狄郊道:「我也不知道。不過那些假扮成醉漢的人不是本地人,他們動手很快,迅疾如風,一看就是身懷武功,絕非尋常百姓。」

王翰道:「首先傳令兵士就是假的,這件事應當是早有預謀。那些扮成醉漢的只用短棒做兵器,可見他們意在辛漸,並不想殺人。」狄郊道:「這些人可能只是不想樹敵太多,多殺一人對他們並無好處,但對辛漸未必就會客氣。辛漸一定是知道了什麼重大秘密,他們才會冒險從來羽林軍手中把他搶走。唉,我擔心的是辛漸為人剛硬,絕不會輕易屈服,他已經受了重傷,如果再繼續被刑訊逼問,怕有性命之憂。」

王之渙道:「會不會跟上次一樣,搶走辛漸的人是為了得到大風堂的百鍊鋼秘技?」狄郊道:「這正是我最擔心的事,若辛漸果真落在突厥人、吐蕃人或是大風堂對頭的手中,這次可真就是有死無生了。」

然而眾人著急也沒有用處,羽林衛將軍李湛比他們還要著急,日日催促長史張仁亶派兵挨家挨戶地搜查,對於出城的人更是詳加盤問,如此持續了數日,全城被翻了個底朝天,卻是根本沒有發現辛漸的任何蹤跡。辛漸的圖形告示被重新張貼在大街小巷中,懸賞也由之前的一萬錢狂漲到五萬錢。

這一日,李湛終於等不及找到辛漸,先行押送賀英踏上回去洛陽的歸途。不過他離開前太原前,做了一件廣為人稱道的好事,那就是力排眾議釋放了大風堂堂主辛武和其餘大風堂的人出獄。雖然長史張仁亶為保險起見,派了一隊兵士到大風堂監管,但辛武未受妻子牽連繼續被押本身已經是對大風堂信任有加的表示。人們歷來相信「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說法,經歷了這件事後,才開始用新的目光來打量李湛其人。

王翰已經在辛漸失蹤的第二天先行離開晉陽,趕去洛陽營救王羽仙,雖然他明知此行兇險,無異於以卵擊石,可還是不聽勸阻,堅持要走。臨行前,李蒙特意趕來道:「我家裡出了點事,父親大人又不能擅自離開太原,所以派我去洛陽活動。」

眾人均知道他說的事是晉陽宮財物大量失竊一事,晉陽之地,士馬精強,宮監之中,府庫盈積,似宮監李滌這般失職可是重罪。

李蒙又道:「阿翰,我本該跟你一道同行,可我這次要帶的財物不少,沒有你馬快。你牽掛羽仙,憂心如焚,先行一步也好,等我到洛陽後再去尋你。」頓了頓,又吞吞吐吐道,「另外,我求了父親大人很久,求他出個主意救救羽仙,別讓她落入來俊臣的魔掌。」

王翰知道李蒙之父李滌為人圓滑,足智多謀,是官場上的不倒翁,他若能給個主意,說不定會有轉機,忙問道:「尊父可有什麼好主意能救羽仙?」李蒙道:「父親大人說,你如果真的想從來俊臣手中救出羽仙,只能去找太平公主試試。」

王翰聞言一愣,道:「太平公主?」李蒙道:「她是本朝唯一的公主,地位之高,自不必多說,最關鍵的是,她第一任丈夫薛紹就是死在酷吏周興手中,她對酷吏的厭惡不比咱們差。周興失寵後被流放嶺南,半道被人殺死,傳聞就是太平公主派人下的手。」

薛紹是高宗皇帝的嫡親外甥,生母為太宗皇帝愛女城陽公主,因相貌英俊被高宗選為太平公主的駙馬。二人成親時,婚館設在長安萬年縣縣衙,盛況空前,轟動長安,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槐樹。只有武則天對這樁婚事很不滿意,認為薛紹的嫂嫂蕭氏和成氏出身不夠高貴,想逼薛家休妻,有人以蕭氏出身蘭陵蕭氏,並非寒門相勸說,才使她放棄了這個打算。薛紹的兄長薛顗也曾因太平公主來頭太大而怕惹來禍事。不過太平公主與薛紹相當恩愛,二人的感情絲毫沒有因為這些外界因素而受影響。高宗死後,武則天臨朝稱制,唐宗室諸王多有不服者,武則天命酷吏周興大興冤獄,大肆屠戮異己。薛顗時任濟州刺史,被認為與琅邪王李衝通謀,被斬首示眾。薛紹因是天子女婿,死法格外開恩,杖責一百,餓死於獄中,以保全屍。當時太平公主正懷著她和薛紹的第四個孩子,心情煩悶可想而知,不過也不敢對心狠手辣的母親有絲毫怨言。畢竟是唯一的愛女,武則天還是有所表示,打破唐公主食邑不過三百五十戶的慣例,破例將太平公主的食邑加到一千二百戶,以示撫慰。然而這件事對太平公主刺激極大,她後來雖然改嫁武攸暨為妻,卻完全變了一個人,大肆包養男寵,與朝臣通姦,還將自己中意的面首張昌宗進獻給母親武則天。

王之渙聽了李蒙的話,也拍扇叫好,道:「這主意不錯!阿翰,李宮監說得對,你如果想從來俊臣手中救出羽仙,必須在朝中尋找同盟,太平公主就是最好的人選。」

王翰搖頭道:「話雖如此,不過我素來不與朝官來往,在朝中並無親信之人。來俊臣是女主的得力鷹犬,與他做對非同小可,就算是太平公主也不敢輕易得罪他。況且,我與太平公主素未謀面,貿然找上門去,她定然以為我是個瘋子,說不定還會命人將我捆起來送交來俊臣處置。」

李蒙道:「不,不,太平公主求賢若渴,她府中收留了不少上門求助的人。你雖不在仕途,卻是天下有名的晉陽公子,你若是主動上門求見,公主定會待以上賓之禮。」

王翰這才會意過來,大怒道:「你是想讓我投靠太平公主?」李蒙囁嚅道:「這也是不得已,為了羽仙,你委屈一下又有何妨?」王翰道:「不,我寧可為羽仙死,也絕不為她投靠太平公主。都給我讓開!」飛身上馬。

眾人見他毅然絕塵而去,不禁目瞪口呆。李蒙跌足道:「都到什麼時候了,阿翰還這般驕傲。」狄郊道:「他連戶奴都不帶一個,獨自上路,怕真是做好了死的準備。」

王之渙道:「不如我去追他回來。」狄郊搖頭道:「他那副脾性,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俱霜也在一旁,笑道:「我倒是很喜歡翰哥哥這份氣慨。之渙哥哥,不如我們這就跟翰哥哥一起去洛陽,說不定也能幫上忙。」

王之渙心中不免有所遲疑,他自是知道得罪來俊臣會有什麼下場,倒不是他怕死,而是他不像王翰那般無牽無掛,他家中尚有母親要奉養,萬一因為這件事牽累母親,那可就是百死莫贖了。

俱霜見他不應,賭氣道:「原來你也害怕來俊臣。那我自己去幫翰哥哥,胥震,咱們走。」當真命僕人去牽馬。狄郊忙叫道:「先彆著急,眼下辛漸失蹤,阿翰又獨自出走,咱們不能再分散了,先好好商議一下再做打算。」俱霜對他很是服氣,歪著腦袋想了想,道:「那好,就聽狄大哥的。」

王翰離開太原,一路快馬加鞭,徑直南下。他雖未帶隨身僕人,然而王氏在驛道沿路都有商鋪、產業,倒也沒有覺得絲毫不便。只是一路見到官府大肆徵發民夫、役夫、騾馬,驅趕往河北前線為朝廷軍隊效力,時值秋收時節,許多婦女、孩子追趕相送家人,哭聲震天,情形極是悽慘可憐。

這一日傍晚到了蒲州,依舊住進逍遙樓。逍遙樓店家蔣大見東主到來,慌忙出來迎接,又知道王翰不喜人多吵鬧,命夥計在外面掛上客滿的牌子。王翰擺手道:「罷了,我只住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蔣大便親自送王翰進來上房中。王翰問道:「運來蒲州的一百萬錢如何了?」蔣大道:「遵阿郎之命,已經全部交給竇縣令,用來重建西門一帶民居。竇縣令也遵守諾言,沒有洩露是阿郎出了這筆鉅款,只說是向河東富戶募集所得。外人不知道究竟,人人稱頌竇縣令的大恩大德。」王翰道:「嗯,如此甚好。」

蔣大道:「還有一件奇事,就發生在前日,阿郎可還記得蘇貞麼?」王翰道:「如何不記得?她不是被竇縣令判杖一百、再罰三年徒刑麼?」蔣大道:「是,她被押在官府開採的鹽池勞作服苦役,但前日不知道什麼人救走了她。這件事在本地很是轟動。」王翰道:「蘇貞孤身跟隨她丈夫來到河東,也沒有什麼親人朋友,她陷身青樓時尚無人求助,又有什麼人冒險闖入鹽池救她?嗯,說不定是她那變態扭曲的丈夫。」他鞍馬勞頓,根本無心顧及旁人之事,當即命蔣大打來熱水、送來酒菜,吃飽喝足,上床睡下。

次日清晨,王翰早早打馬上路,經蒲津浮橋渡過黃河,直奔潼關。

潼關北臨黃河,南踞山腰,因黃河在關內南流,潼激關山,潼浪洶洶,故取名「潼關」,又名「衝關」。這處關口最初是曹操為預防關西兵亂修建,後成為關中的東大門,為兵家必爭之地。這裡南有秦嶺屏障,北有黃河天塹,東有年頭原踞高臨下,中有禁溝、原望溝、滿洛川等橫斷東西的天然防線,勢成「關門扼九州,飛鳥不能逾」,被唐太宗稱為「崤函稱地險,襟帶壯兩京」。唐朝立國後,在從潼關到長安,每三十里設一烽堠,日曉日暮,各放烽火一次,稱為「平安火」。

王翰到達潼關時,剛好是日暮舉烽火時,他一路倉促趕路,竟遺失了過所,在過關時被攔下拘禁在馬廄中。他大聲抗辯,也無人理睬。被關到次日,還是不得不學習李蒙的那一套法子,拿出身上的金錢賄賂關吏,這才得以通行。只是他所乘的良馬也被貪心的關吏沒收,一直往前走了數里,才在路邊的邸店用餘錢買了一匹駑馬,卻是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只得拿身上的飾物抵作現錢。好不容易捱到陝州,在自家的綢緞店鋪取到銅錢,才擺脫了狼狽不堪的窘境,得以順利到達洛陽。

洛陽自古之都,王畿之內,天地之所合,陰陽之所和,雄踞在滔滔東流的黃河南岸,是一座歷史名城,因以地處洛河之陽得名。中原有中國文化發源於河圖洛書的提法,而「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又有「帝王始興,各起河洛」,河是黃河,洛就是洛陽,洛陽由此被認為是中華文明的發祥地。這座泱泱千年古都北屏巍巍邙山,南系清清洛水,東呼虎牢,西應函谷,控以三河,固以四塞,不僅不僅形勢險要,風景秀麗,而且土質肥沃,氣候溫和。昔日漢高祖劉邦到此,曾經感嘆道:「吾行天下多矣,惟見洛陽。」由於當交通要衝,居中原而應四方,在絲綢之路貿易和交流中具有明顯的優勢地位,洛陽自古以來一直是中原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絲毫不隨歲月滄桑、王朝更迭而更改。尤其隋唐大運河的開通,令漕運變得極為便利,洛陽迅速成為商業盛極的國際性貿易大都會,人物華盛,珍貨充積,儲糧豐富,宏偉繁榮。

唐時的洛陽城位於漢魏故城西十八里,興建於隋煬帝楊廣即位後,總設計師正是設計了隋唐長安城的將作大匠宇文愷。這座城市東面十五里,南面十五里,西面十二里,北面七里,週迴六十九里,建制宏偉,壯麗無比,由宮城、皇城、外郭城三部分組成:宮城在城池的西北角,是皇宮所在地;皇城則是中央衙署的所在地,北接宮城,南臨洛河;外郭城則是居民區,被建成一個個齊整封閉的裡坊,仿若棋盤,分佈在洛河南北兩岸。東西走向的洛水橫貫洛陽城中,將城區天然地分為南、北兩塊,南區共九十六個坊裡,北區共三十坊。雖然皇城、宮城均在洛水北,然而北區卻以貧寒人家居多,就連北市也被稱為「糠市」,達官貴人的邸宅多在洛河以南。武則天稱帝后,定洛陽為神都,遷雍州、幷州等地十萬富戶充實洛陽,洛陽迅速稱為天下人口第一大城市,超過百萬,經濟繁榮程度甚至連西京長安也不能相比。

洛水上有橋四座,用來連線南、北兩塊城區。其中最有名的是天津橋,因洛水被譽為「天漢」,而這座橋是天河的渡口,所以稱「天津」。這座橋也是始建於隋煬帝楊廣在位期間,原先只是一座用鐵索連起無數大船而形成的浮橋,跟蒲津浮橋一樣。橋的南北兩端還修建了對稱的四所重樓,為日月表勝之象。到隋朝末年,瓦崗起義軍因痛恨隋煬帝暴政,放火燒燬了這座著名的浮橋。唐朝建立後,浮橋被修復,每隻船上還刻上了善於搏擊風浪的鷁鳥圖形。唐太宗李世民曾作《賦得浮橋》道:

岸曲非千里,橋斜異七星。暫低逢輦度,還高值浪驚。水搖文鷁動,纜轉錦花縈。遠近隨輪影,輕重應人行。

生動地描繪了他乘坐御車渡越天津橋時,船頭和纜索搖曳起朵朵浪花、在江河波濤上動盪的景象。

但浮橋總有耐用度的問題,遇到洛河漲水時極容易沖壞,因而總是時壞時修。貞觀十四年,官府決定將天津橋改建為石橋——在二百多丈寬的洛水上,組織石工累方石為腳,修建了二十多個橋墩,支撐起一座巨大的龜背型橋樑,其規模之大,設計之精,令人歎為觀止,也是當時世界上最為宏偉的橋樑。

天津橋是東入洛陽的必經之路,地處交通樞紐——正西是皇家禁苑東都苑,高宗與武則天長子李弘就是死在東都苑合璧宮中,內有凝碧池。苑東洛河北岸有上陽宮,位於宮城、皇城之外,東接皇城之西南隅,為高宗所興建,宮中竹木森翠,有如仙境,高宗、武則天在洛陽時最喜歡住在這裡,其中最著名的為仙居殿;橋正北即是皇城和宮城,飛棟沖霄,連楹接漢,富麗堂皇;橋的東北有斗門,斗門旁則修建有亭子,稱北斗亭或斗門亭;橋東駐足眺望,則是屢遭戰亂破壞的漢魏故城,也正是三國才子曹植筆下的洛神仙子凌波微步的地方;橋南便是洛陽南區河南縣,橋頭建有一座豪華的天津酒樓,洛陽士民送友迎客,均喜愛選在此處。鳳閣舍人張說曾有《離會曲》詩道:「何處送客洛橋頭,洛水泛泛中行舟。」詩人劉希夷有《公子行》一首:「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馬聲回合青雲外,人影動搖綠波里。」

正因為天津橋人煙稠密,車馬行人川流不息,是洛陽最為繁華熱鬧的場所,一些官方政治活動也往往選在此地進行。前太子李賢被母親武則天指為謀反後,從東宮中搜出的數百甲冑便是公然在天津橋上燒燬,以昭示天下李賢謀反是實。更有一些重要犯人的死刑也刻意被選在橋南執行,以期在民眾中造成最大的威懾和影響。

王翰到達洛陽天津橋時,正好遇到官府在橋南監斬犯人。當街殺人歷來能引起轟動性的圍觀,一時間,天津橋上橋下人山人海,天津酒樓二樓上也伸出一排齊刷刷的人頭。王翰連人帶馬被堵在橋背最高處,進退不能,只得扶住欄杆,混雜在人群當中,往橋南觀刑。

刑場中先後進來三輛檻車,分裝著三名赭衣囚犯,雙手均反綁在背後,腳上釘有腳鐐。兵士上前將三人一一拖出檻車,其中兩人垂頭喪氣,任人拉來扯去,另一名粗壯的漢子卻甚是桀驁,腳剛一落地,就拼命掙扎反抗,好幾名兵士上前才能抓住他。那漢子猶自不屈不撓,揚頭向圍觀的人群「嗚嗚」叫喊,似有極大的冤屈,只可惜他口中塞了木丸,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死囚木丸跟酷吏政治一樣,也是當今女皇帝武則天的一大發明。昔日武則天還是高宗皇后時已經大權在握,高宗皇帝本人淪為傀儡,他身患重病,一度灰心喪氣,在妻子的種種壓力下,打算正式讓武則天攝政。宰相郝處俊勸阻道:「天子理外,後理內,天之道也。陛下怎能以高祖、太宗之天下委天后而不傳子孫!」高宗才算打消了主意。武則天為此恨郝處俊入骨。當時郝處俊的子孫和兵部侍郎許欽明的子孫特別喜歡盛飾車馬,優遊里巷,當時有順口溜諷刺這些紈絝子弟道:「衣裳好,儀觀惡,不姓許,即姓郝。」後來武則天當上皇帝,郝處俊已死,郝家子孫依然沒有逃過瘋狂報復,被酷吏周興誣謀反之罪族誅。郝處俊之孫郝象賢當時任太子通事舍人,無辜被殺。臨刑前,郝象賢大罵武則天,當眾揭露其淫穢隱惡之事,並掙脫綁縛,奪下市人手中的木柴擊打行刑者。他最終被殘酷肢解而死,祖父郝處俊也被開棺戮屍。但郝象賢公然在大庭廣眾下揭露宮中醜事令武則天心有餘悸,特下詔從此法司施刑必須先以木丸塞罪人之口,讓罪人無法說話。

三名囚犯被強按在監斬官員案前跪下。今日監斬犯人的主官是秋官侍郎張柬之,他已經年逾七旬,白髮蒼蒼,卻是一臉肅色,不怒自威。又有洛州長史敬暉同時到場壓陣。敬暉以幹練善治知名,女皇武則天離開洛陽時都是指名他任東都副留守,全權處理洛陽的一切事務。這兩位監斬官員的官職、官秩直接表明罪人所犯之罪必然了不得的滔天大罪。張柬之先起身簡略地宣讀了犯人罪狀,即立刻下令行刑。

按照唐朝慣例,死囚處決前要先行杖一百。三名囚犯被松去綁縛,脫光衣服,按住手腳伏在地上,兩邊各四名刑吏高舉棍棒,狠狠朝他們臀部、腿部、背部擊打下去。人群頓時一片雷動歡呼。

王翰卻是驚得呆了,他分明從監斬官員的口中聽到了「車三」、「張五」、「平老三」的名字,也就是說,眼前被處死的正是狄郊反信案中的涉案犯人,這種偶遇巧合就連他自己也不能相信。

其實仔細推算起來,倒也沒有什麼不合情理,車三在蒲州被逮是五月份,按照慣例,罪犯押送京師後改移交刑部複審,而今已是秋季,正是處決死刑犯的時期。只是王翰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頭,檻車進刑場時他看見了三名囚犯的面孔,當時沒有多留意,現在想起來,張五、平老三確實人在其中,可剩下那不斷掙扎的粗壯漢子就是車三麼?怎麼跟他在蒲州見過的邋遢道士一點不像,完全不是同一個人?而且當日案子由御史中丞宋璟審訊,車三是自己主動服罪,如何今日行刑時他又如此大的反應,似是有冤難訴?

王翰心中疑雲越來越重,便棄馬慢慢朝前擠去,想看得分明些。他身在橋上,人往下走,多少有些順勢的便利。正巧三名囚犯力氣用盡,不再「嗚嗚」出聲喊叫,均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人人爭相往前看他們是暈了還是死了,人群有所鬆動。王翰趁機擠下橋來,靠近刑場邊緣。他從人腿縫中瞄到一眼那粗壯漢子的臉,那人受杖盡在背部要害之處,雙目緊閉,已經昏暈了過去,然而他肯定不是張五,也不是平老三,更不是車三。待要看得真切些,卻又被人擋住。再想往前擠,卻是無濟於事,無論如何都擠不動了。

只聽見棍棒「噼啪噼啪」作響,三名罪犯哼也不再哼一聲,終於打滿了一百杖。刑吏上前稟告道:「車三、張五經受不起杖刑,已經氣絕而死。平老三還有氣。」張柬之遂令將三人梟首示眾。

看熱鬧的人個個往前伸長脖子,忽「呀」地一聲驚呼,只見三顆人頭被高高舉了起來。刑場上的氣氛登時達到了最高潮,人人滿面紅光,發出興奮的驚歎聲。這種凌駕在毫無同情心的幸災樂禍上的激動情緒消煺得極快,人們迅速感到了無聊,開始慢慢散開。王翰終於擠到了刑場前面,只見三名罪犯赤裸著身子仆倒在地上,斷頸中尚有血跡沁出,雖然沒有了首級,但還是可以分辨出誰是張五,誰是平老三,唯獨最邊上那漢子的身材分明比道士車三要矮要壯許多。再去看首級,卻已經被刑吏用布裹住,預備拿去城門懸掛示眾。

兵士見王翰死死瞪著最邊上的罪犯屍首不放,不免很是狐疑,上前問道:「你做什麼?」王翰問道:「這個人犯的什麼罪?」兵士道:「你沒聽見麼?偽造反信,陷害廬陵王和當朝宰相狄相公,罪大惡極。他是首犯,本該族誅,不過他是個道士,家裡再沒有別人了,倒是便宜了他。」

王翰更加肯定真正的車三已被偷樑換柱,而眼前的車三是假的。要做到這一點可不同意,非權高位重者不能為之,眼前這四品秋官侍郎和三品洛州長史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只是這二人均是權柄顯赫的紫袍高官,為什麼要冒著風險救下車三這樣一個人呢?更奇怪的是,車三如何成了反信案的首犯?就算沒有人敢追查到淮陽王武延秀身上,那麼宗大亮呢?難道不是他找黃瘸子捉筆摹信麼?他的罪可車三重多了,這才是該族誅的主兒。莫非因為他跟女皇帝沾親帶故,得到了特別的赦免?

他滿腹疑慮,只覺得眼前之事詭異離奇之極,說不定又跟一場大陰謀有關,不過他這次為王羽仙而來,也不想多生事端,見那秋官侍郎張柬之已率屬下離場,也欲轉身離開。忽有一名兵士奔過來叫道:「這位公子請留步,敬長史請你過去。」

王翰料來無法推託,只得跟著兵士來到桌案前。敬暉五十來歲,一臉肅色,先問道:「公子尊姓大名?是剛到洛陽麼?」王翰道:「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禮,道:「幷州王翰,拜見使君。」

他明明知道這位洛州長史已經對自己生疑,他王翰的名字一定也出現在車三一案的卷宗中,他該隨意報個假名好脫身,不過他性情驕傲,不願意謊報姓名,最終還是照實說了真名。

敬暉大是驚訝,道:「原來是晉陽王公子。你……」本能地側頭看了一眼車三的屍首,改口問道,「王公子這次來神都所為何事?」王翰道:「一點小私事。」

敬暉點點頭,道:「本史是絳州平陽人,論起來跟王公子也有同道鄉里之誼。王公子若不嫌棄,可到舍下稍做盤桓。」

他是朝廷三品大臣,官秩尚在張柬之之上,居然邀請一個素昧平生的後生晚輩去他家裡,不免令人猜測不透用意。王翰心道:「他多半不懷好意。嗯,他知道我已經認出眼前這人是假車三,怕我去向宋御史或是狄相公揭露他的陰謀,我去了他家多半就被會軟禁,哪裡還出得來?」忙道,「使君何等身份,在下一介白衣,不敢高攀。我還有事,這就告辭了。」敬暉也不好阻攔,只點點頭道:「也好,有機會再見吧。」

王翰匆忙回頭去尋馬匹,哪裡還尋得著,不知道是自己跑了,還是被人順手牽走,好在也不是什麼名馬。他在洛陽南市、北市、西市各有一處店鋪,另有兩處私宅分別位於河南縣的淳和坊和惠訓坊,淳和坊的宅子蒞臨東都苑,惠訓坊的宅子正在洛水之濱,均是位置奇佳之地,上次他與辛漸幾人來洛陽遊覽便是住在惠訓坊。這次肯定也是要住在那裡,不過他猜到洛州長史敬暉必然要派人跟蹤自己,他因有事要辦,不便身後總有人監視,便刻意步進了天津酒樓。

天津酒樓的主人姓董,對王翰這位出手闊綽的豪門公子記憶猶新,一見他進來忙放下帳簿迎上前來,笑道:「王公子,很久不見,又是來洛陽遊覽麼?」王翰點點頭,低聲問道:「董翁這裡可有後門?」董翁瞥了一眼他身後,道:「有,有。公子先假意上樓,樓角有一道小梯子直通往廚下,穿過那裡,院子裡有一道小門,不過是專門運送雞鴨魚蔬,有些汙穢。」王翰道:「多謝。改日再來光顧。」

當即按照店主指點,上了二樓,果見樓角有一道極窄的木梯,下來穿過廚下,出來後院,便是洛水窈娘堤。他沿著堤一路往東,走過兩個坊區大約兩裡多地,便到了惠訓坊。

王家宅邸位於坊北,原是隋朝的繙經館,正對著洛河上的中橋,站在北面閣樓上眺望,西北皇宮和東北洛陽縣盡收眼底,腳下就是「其色蒼蒼」的洛河水。這處位置絕好的宅邸當然也沒有空著,主持經營王家洛陽一帶生意的戶奴鄭元就住在這裡,另有一處小院借住給了一位名叫劉希夷計程車人,大約四十來歲,頗有詩名,是王翰遊歷到揚州時所結交的忘年好友,談詩論酒,意趣甚歡。

王翰被老僕迎進來時見到劉希夷正在旁邊院中桂樹下仰頭悵嘆,他知道這位大才子這副樣子是有詩要做,也不驚擾,自從一旁入室。略作歇息,問明洛陽令來俊臣的宅邸就在毓德坊的洛陽縣廨東,忙命老僕去牽馬,預備立即出門。老僕道:「家裡只有一匹馬,被鄭翁騎去南市了。」

王翰只好命老僕租了一輛馬車,出來上車,命車伕往洛陽縣衙趕去。馬車到洛水利涉橋邊便停住了,車伕叫道:「郎君請先下車,這裡是浮橋,小的得慢慢通過,怕顛簸了郎君。」王翰道:「罷了。如此,車馬還沒有我腳快。」當即打發走了車伕,自己步行穿過浮橋,往洛陽縣廨趕去。

整個洛陽城被劃為兩個縣——河南縣和洛陽縣,不過並不是以洛水為界,而是東西分治,南市西一街、北市西二街以西屬於河南縣管轄,以東則屬於洛陽縣管轄。毓德坊位於洛水以北的北市西二街,在北區城東北角。

坊中有鬥富臺,昔日西晉權臣石崇曾與貴戚王愷鬥富,王愷飯後用糖水洗鍋,石崇便用蠟燭當柴燒;王愷做了四十里的紫絲布步障,石崇便做五十里的錦步障;王愷用赤石脂塗牆壁,石崇便用花椒;王愷是晉武帝舅父,皇帝也暗中幫助他,賜了他一棵二尺來高的珊瑚樹,枝條繁茂,樹幹四處延伸,世間罕見。王愷把這棵珊瑚樹拿來給石崇看,石崇立即用鐵製的如意打碎珊瑚樹,命令手下將自己家中的珊瑚樹全部擺出來,棵棵高達三、四尺,光耀奪目。王愷自愧不如,失意之極。石崇最後因愛惜寵妓綠珠被殺,而寫下《綠珠篇》的喬知之也是因美婢窈娘得罪魏王武承嗣,在洛陽縣廨中被來俊臣刑訊成冤,以反罪族誅。難怪有人暗中稱毓德坊為綠珠坊了。

王翰來到來俊臣私宅前,卻見朱門緊閉,門前也無人把守,愈發顯得冷清神秘。就連來往路過的行人也是遠遠避到街道的另一邊,不敢多靠近這位大名鼎鼎的酷吏家門前半步。

等了許久,始終不見人出來,王翰不免有些著急,可又不敢貿然前去敲門。正不知所措時,忽聞見背後腳步聲,回頭頭去,正見一名中年人施然朝自己走來,問道:「郎君在這裡做什麼?」

王翰見他一身灰衣長袍,模樣儒雅,氣派雍容,想了想,問道:「先生可知道這家主人的事?」那中年人道:「嗯,多少知道一些,我就住在這坊裡。郎君想知道什麼?」

王翰道:「這姓來的新近從太原強擄來一名年輕小娘子,先生可有聽說?」中年人道:「嗯,聽說過。那小娘子姓王名羽仙,對不對?」王翰大喜,道:「正是。她人可還好?」中年人道:「她會有什麼不好?倒是你,馬上就要不好了。」打個手勢,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四名黑衣差役,兩人上前執住王翰手臂,另兩人往他身上搜尋一陣,稟道:「來公,他身上並無兵刃。」

王翰掙脫不得,聽到差役稱呼中年男子為「來公」,這才恍然大悟,道:「啊,你……你就是來俊臣?」

這男子正是令天下人聞名色變的酷吏來俊臣,他受當今女皇武則天寵信,在朝中不可一世,平日僚屬均以「來卿」、「來公」稱呼,王翰當面稱呼他名字,可謂無禮之極。他也不動怒,微笑著點頭道:「正是來某。這就請郎君到縣衙走一趟吧。」命差役扯了王翰來到公堂,問道,「郎君尊姓大名?為何鬼鬼祟祟地打探來某之事?」

王翰見他溫和客氣,與傳說中的酷吏形象大不相符,不由得深為警惕。來俊臣見他遲疑不答,只微微一笑,兩名差役立即上前反剪了王翰雙手,另一人站到他面前,伸出手來,慢悠悠去解他腰帶。

王翰驚道:「做什麼?」差役笑道:「來這裡的犯人都要剝下衣衫,裸體受審,裸體受刑,不分男女,不論官階。」

王翰自幼練習劍術,武藝不弱,聞言本能地回肘反擊,甩開了差役。來俊臣道:「原來郎君會武藝。」拍了拍手,西側暗門閃出一隊黑衣甲士,手中持著角弓弩。領頭的是個魁梧的戎裝漢子,一揮手,甲士齊齊拉箭上弦,手扣扳機,箭頭對準王翰。洛陽縣衙公堂上竟伏有弓弩手,且持的裝備軍隊單兵的強弩,實在令人驚奇。

王翰只得不再反抗,差役重新執住他,又去解他衣衫。王翰掙扎叫道:「我不是犯人,放手,快些放手。」

差役笑道:「進了這裡,不是犯人也是犯人。公子還是老實些,別說你,多少王公大臣也是如此待遇呢。當今宰相魏元忠魏相公當初任御史中丞,來到這裡還不是一樣被脫光衣服,由人拽著雙腿在地上拖來拖去?」

王翰這才明白受過來俊臣逼供的袁華所說精神上侮辱、荼毒的含義,難怪魏元忠這樣的強硬人物當初也主動承認了謀反罪名,想來實在是難以忍受審訊時非人的凌辱,眼見外袍已被掀開,忙道:「好,我說,我沒有打聽來明府,我只是打聽羽仙。我也姓王,名叫王翰,是尊夫人和羽仙的族兄。」

一旁那弓弩手首領奇道:「你就是晉陽王翰?」王翰道:「正是。」那首領笑道:「我叫衛遂忠,與公子同鄉,也是河東幷州人氏。」揮手命弓弩手退開。王翰料他定是來俊臣的心腹爪牙,不願意多理睬,只冷冷道:「現下可以放開我了麼?」

來俊臣道:「退下,快些退下。王公子,失敬,失敬。」忙走下堂來,親自為王翰正好衣衫,笑道,「這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王公子,我早聽過你的名字。」

王翰心道:「我若不是姓王,只怕已經被他們在公堂上剝下衣衫,當眾羞辱。」一想到來俊臣手段如此卑劣,只覺得背上颼颼發冷,對眼前這人更有說不出的噁心厭煩,閃身避開,強行忍住怒氣,敷衍道:「明府客氣了。我這次有事路過洛陽,特意來看看羽仙,不知道她可在明府府上?」

來俊臣何等樣精明人物,一眼就看出王翰沒有說實話,不過他是賭徒之子,出身卑賤,生平最渴望的事就是與名門望族結交,不然也不會休了原配妻子、千方百計地娶王蠙珠為妻,王翰名聞天下,又跟他現任夫人沾親帶故,少不得要好好結交一番,當下笑道:「羽仙確實在我府上,不過她新來洛陽,水土不服,抱恙在身,不便見客。」

王翰驚道:「什麼?羽仙病了?」來俊臣道:「王公子放心,羽仙是我夫人的親妹妹,也就是我小姨,來某不敢怠慢,已經請了神都最好的大夫來為她診治。」

王翰知道對方刻意不讓自己見王羽仙,不免悵恨狄郊不在身邊,不然可以令來俊臣無以推託。他雖心急如焚,卻尚有理智,知道要面臨什麼樣的對手,當下抱拳道:「既是如此,我就先告辭了。我暫時住在河南縣惠訓坊,等羽仙病情好轉方便見客時,麻煩明府派人知會一聲,我好登門拜訪。」來俊臣道:「這是自然。」

王翰回到惠訓坊家中時幾近夜禁,家奴鄭元早已經趕回來等候,他也沒有心思多理會,隨意吃了些東西填飽肚子,坐在樓上面朝洛河發呆。

天色漸漸開始變暗,對岸巍峨的皇宮慢慢混沌起來,就連那金碧輝煌的明堂也隱沒到黑暗中。夜色淡化了神都的威嚴,一切都變得朦朧美麗起來。皓月傾下銀輝,腳下的洛河的愈發嫻靜幽雅,波光忽隱忽現,忽明忽暗,粼粼閃動,彷彿有無數調皮的精靈爭相雀躍,愜意地在浪尖跳舞。它們是在迎接洛神的到來麼?大才子曹植筆下的洛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那是何等的風情呀!

喧鬧了一整天的天津橋終於安靜了下來,陷入難得的沉寂中。因為夜禁的緣故,這座線條優美的石橋上甚至看不到別處常見的橋上情侶、月下依偎的情形,只有月光溶溶,無聲地滿地流洩。人們所能欣賞到的,只有次日清晨夜禁解除後的曉月了。不過天津曉月也是洛陽相當出名的一道風景。昔日宰相上官儀曾在凌晨入朝,經過洛水窈娘堤時,步月徐轡,詠詩道:「脈脈廣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曉,蟬噪野風秋。」音韻清亮,路人望之猶如神仙一般。

只是王翰當此情形,又哪有心思賞月抒懷?萬籟俱寂的夜晚,往事總會如泉湧。遺情想像,顧望懷愁,悵然半晌,曼聲嘆道:「明月的的寒潭中,青枯幽幽吟勁風。此情不向俗人說,愛而不見恨無窮。」忽聽得門外有人道:「原來王郎也愛他的詩。」

這首詩並非王翰本人所作,是當今尚書監丞宋之問的大作,屬對精密,音調諧和,而這位宋之問正是劉希夷的舅舅。王翰一聽這話,立即知道是隔壁鄰居到了,忙去開門。果見劉希夷抱著琵琶站在門前,笑道:「劉某特意遣開僕人,冒昧上樓,希望沒有打擾王郎雅興。」王翰道:「哪有什麼雅興?快些進來。先生請坐,我這就叫人送些酒菜來,許久不聞先生琵琶仙樂,今日正好一飽耳福。」

這劉希夷字庭芝,汝州人士。他出身頗為悲苦,父親因家貧入贅左驍衛郎將宋令文家為婿。宋令文有數子,其中五子宋之問、六子宋之悌、七子宋之遜三人最為出眾,各有成就,宋之問文詞錦繡,知名當世;宋之悌武藝高強,驍勇過人;宋之遜精通書法,尤擅草隸。在這樣一個文武具備的大家庭當倒插門女婿,日子當然不好過,幾年後劉父就淒涼病死。當時劉希夷已經出生,幼年喪父又相繼喪母,不得不長期寄居於外祖父家。但他自幼勤奮好學,發憤攻讀,終於在二十五歲時與舅舅與宋之問同登進士榜。之後宋之問巧思文華取幸武則天,一路官運亨通。一次遊洛陽龍門時,武則天命群臣賦詩,左史東方虯詩先成,武則天賞賜錦袍。等到宋之問《龍門應制》詩成奉上,文理兼美,左右稱善,武則天遂奪東方虯錦袍轉賜給宋之問。從此宋之問成為扈從武則天的近臣,宴樂優遊,志事僅得,形骸兩忘。而劉希夷則不願意為武氏效力,不入仕途,從此遊歷于山水間。只是他長期寄人籬下,沒有任何家底,囊中羞澀,不能像王翰等人那般盡情恣意,只能借住在沿途山寺中。前次回來洛陽,本是旅資耗盡,生活無著,不得不投奔依附舅舅宋之問,幸好途中遇見王翰,大方地提供住所,供給衣食,這才避免了再次遭宋家人白眼的命運。他不但姿容俊美,風流倜儻,且能歌善詠,尤其善彈琵琶,深為王翰激賞。

劉希夷笑道:「我新作了一首《代悲白頭吟》,正好吟唱出來,請王郎指點。」王翰大喜過望,白日的鬱悶之氣一掃而光,忙道:「正要聆聽受教。」

劉希夷便抱起琵琶,叮咚彈了幾下,應《清平調》唱道: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女兒惜顏色,坐見落花長嘆息。已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寄言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

他的琵琶彈奏指法精到、嫻熟,嘈嘈如急雨,切切如私語,擒控收放自如。歌聲豐滿渾厚,別具一種沉雄蒼鬱的韻致。歌詞雖柔婉華麗,辭意卻多感傷,曲調也甚是悲涼。王翰暗道:「眼下已是深秋,即將入冬,哪裡來的桃花?這詩如此哀怨,使人感慨甚多,當是懷念故人往事。劉先生至今未娶妻子,孑然一身,莫非是因為那位‘洛陽女兒’的緣故?」

又聽見劉希夷續唱道:

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臺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鶴髮亂如絲。但看古來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悲。

一曲唱畢,琵琶樂嘎然而止,室中久久無聲。好半晌王翰才擊掌讚道:「好詩!好詩!」劉希夷道:「當年我與她初逢在洛陽城東,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如今二十年過去……」深深嘆息一聲,再也說不下去。又道,「‘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這句,我覺得有些不妥,王郎以為如何?」

王翰道:「嗯,我也覺得‘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一句多少有些近似語讖,尚待商榷。西晉潘岳《金谷集作詩》中有‘白首同所歸’一句,後來果然與好友石崇同日被殺。」他才剛剛去過毓德坊,從石崇舊跡鬥富臺前經過兩次,印象深刻,此刻聽到不免有所感懷。

劉希夷沉吟片刻,道:「那便去掉這句,改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王郎以為如何?」王翰重重一拍桌子,道:「好!好!不過原先那句也可保留,放在‘坐見落花長嘆息’之後。」劉希夷道:「就依王郎所言。」又吟誦了一遍。

王翰不忍見他鬱郁滿懷,遂舉杯道:「好詩該配好酒,來,我敬先生一杯。」

兩人各懷心事,放懷暢飲。劉希夷酒量極大,素有海量之稱,王翰先醉得不省人事,劉希夷當即叫僕人進來,抬他上床安置,又自行飲過一巡,這才自己慢慢踱回院中歇息。

次日一早,王翰宿酒未醒,便被人強行從床上拉起來。他勉強睜開眼睛,見是幾名官府差役,心中已然明白過來,問道:「你們是洛州長史派來的吧?」領頭差役道:「不錯。敬長史有事請公子到州府走一趟,這就請吧。」

王翰見對方並未強行給自己上綁,語氣也還算客氣,有個「請」字,料來事情應該不算太糟糕,便道:「好,請前面帶路。」

劉希夷聞聲趕出來問道:「出了什麼事?他們是什麼人?為何要捉拿王郎?」王翰道:「他們是州府的官差,我沒事,先生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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