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車廂,樊勝美抓緊時間找個角落,拿出鏡子,稍稍整理妝容。寧可遲到一些,也絕不可殘花敗柳地出現在別人面前。至於哥哥的事兒,只能拋到腦後了,走出地鐵站找到章明松的車,她就悄悄將手機關了。鑽進車子,她跟沒事人一般,與同樣江湖老到的章明松熟練地寒暄。一個說緊急約請很不好意思,一個說沒事沒事很開心受邀。兩人客氣一番,章明鬆開車途中掏出一張購物卡遞給樊勝美,微笑著說這是別人剛送他的,裡面也不知有多少,送給樊勝美玩兒。樊勝美又是客氣推辭一番,才勉強收進包裡。
年底的飯店高朋滿座,樊勝美跟著章明松吃喝說笑,這種場合她見多了,都是雙雙對對地出現,互相某總某總地叫,但男的不問女的要名片,女的也不問男的要名片,灌酒的時候關係拉得比親人還近,結賬出門便告拜拜誰都不認識誰。樊勝美心裡煩,喝酒就有點關不上閘。章明松看著不對,提示了一下,要樊勝美注意酒量,樊勝美說她有數。她酒一喝多就妙語連珠,將章明松的朋友們也灌得東倒西歪。但卻一轉身,去廁所全部摳出來吐掉,收拾一下,重返沙場。她心中不爽,灌醉一個,她心裡彷彿出氣一點。
「要不要告訴她實話?」
「別。她那麼年輕,心理承受力不強,要是這麼快讓她看到頭頂天花板,她的生活還有什麼盼頭。」
「可是我把最殘酷的實話都倒給你,展示給你看墨黑的前景,是不是對你很不公平?呸,這話又很假惺惺。」
「我願意。」
「我似乎是在欺負你。」
「這個…可以有。」
「這是大事,不要輕描淡寫,好嗎?」
「我們承擔得起的,都不是大事。你只要往最極端的可能看,最大的黑暗是什麼,無非是孩子有問題。但你再想想,即使來十個可愛的但有點傻傻的像你弟弟那樣的孩子,你我也養得起,有什麼啊。何況大機率的是我們會擁有天使般的孩子。我們有聰明的腦袋,你的身高可以彌補我的不足,你那麼美麗,這些也都是基因。對不對?」
安迪點點頭,「可是你本來不用考慮這些的。我讓你承擔風險。」
奇點笑道:「我認識你之後一直在考慮一個重大問題,什麼時候求婚合適,該怎麼求婚才不會被拒絕…」他說到這兒一頓,詭笑,「剛發現不用求婚了,我們都已經跳過那麼多程式,直接討論子女問題了。」
安迪忍不住笑出聲來,「不行,不行,不能便宜你。什麼單膝跪下,詩朗誦,肉麻話,一個都不能少。奇點,我不知該怎麼愛你,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要不我向你求婚?」
奇點終於驚了,愣了會兒,當即單膝下跪,高誦:「安迪,嫁給我!」
「你當真?」安迪反而跳開一步,也是愣了,求婚?似乎是很重大的決策,就這麼隨意可以解決?似乎兒戲。「不是需要什麼見伯父伯母喝茶送紅包之類的程式嗎?」
「我們都是自立的成年人,自己可以做決定。安迪,嫁給我。戒指明天補上。」
「當然願意。戒指不用補,我不耐煩戴那玩意兒。」
奇點被安迪拉起來,這下換他有兒戲感了,「不是特莊重嗎?不是應該很羅曼蒂克嗎?你不用我過五關斬六將,這麼輕易答應我了?」他半信半疑地走了幾分鐘純情路線,才終於迴歸正常,想到,對面的這個女人,腦袋是一加一等於二的型別。
但求婚程式異端得讓兩人終究都有些沒底氣,趴在桌子兩端無語地虎視眈眈,就這樣?就這樣?兩人幾乎同時宣告,「我是認真的。」申明完了,都覺得對方可能覺得自己不認真,可如果再宣告,就會落入滑稽戲的俗套。只好苦惱地對視。最終安迪起身,「我認真地做晚飯給你吃,表明我的認真。」
「我求婚當天,吃了你親手為我做的一頓晚飯。我會記住。」
兩人都使勁往求婚這個程式裡面塞內容,以增加厚重感增加誠意感,以免對不起對方。可事與願違,安迪挑戰高難度做出來的菜很令人痛苦,連最容易的電飯煲煮飯,都能煮得飯粒堅不可摧。最終,兩人還是穿上外套走出家門覓食。既然據說是求婚,當然得去吃個大餐,以示慶祝。
邱瑩瑩領了工資返家。雖然才是新手上路,她這個月卻是除了工資,還拿到提成。等爬上地鐵,她來不及地摸出細細一條工資單,檢視明細。她最主要的是計算提成有沒有少算給她,她每一筆都記在心裡呢。算來算去,沒有出錯,她將工資單收進包裡。不錯,比原來做文員時候多了幾百元。下個月應該更多。邱瑩瑩心裡很開心,又開始盤算手頭錢財。她現在手頭有些爸爸給的錢,加上今天發的工資,減去房租,剩下的才兩千了。她很慶幸前陣子打定主意自己燒飯燒菜降低生活成本,要不然扣除交通費,她每天就得食不果腹了。
邱瑩瑩錢不多,支出也不多,算賬很快,可地鐵卻遲遲爬不到站,邱瑩瑩於是重新心算一遍,確認第一遍算的不會出錯。等走出地鐵,她已經計算到第三遍,她不等結果出來,就迫不及待地打電話給她爸。「爸,我今天發工資了,對,這家公司沒拖欠,比以前的多呢,下個月應該會更多。爸,這個月你不用給我寄錢了,夠用,夠用了,哈哈哈,我夠用了。」
爸爸當然很開心,但表揚三句就將電話果斷地掛了,又是為了節省通話費。邱瑩瑩因此發現大事不妙,她漏算一項支出,那就是手機的每月話費。她不得不站在街邊重算第四遍。算下來,她只能摸摸額角,可冷汗很不爭氣地沒有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冒出來渲染一把氣氛。邱瑩瑩一想到剛在爸爸面前誇下海口說夠用不必寄錢,這會兒不好意思才過三分鐘又打回去討錢。她思來想去,唯有勒緊褲腰帶,這個月的電話費從菜錢裡省吧,明天開始做好便當帶去上班,可以省下不少。
但邱瑩瑩畢竟還是很開心,終於不需要家裡寄錢了,用她爸剛才的話說,老邱家女兒有本事靠自己在大城市立足,這是光耀門楣的大事。節衣縮食就節衣縮食吧,下月就不用那樣了,下月不用交房租。想到這兒,邱瑩瑩忍不住蹦了一下。但是經過那家西餅店時,她還是鬱悶了一下,思想鬥爭一分鐘,決定不進去裡面破費,還是回家做一隻雞蛋卷餅犒勞自己吧。好在,小鬱悶打不碎她自力更生的快樂,眼看離家越來越近,她蹦跳的次數越來越多,連進去電梯都是蹦進去的。
只是,她這回臉紅了,因為她看到電梯裡有笑嘻嘻看著她蹦進去的魏渭,有點不好意思。
「什麼事這麼開心?」
「發工資了。」邱瑩瑩本想在外人面前裝淡定,可她憋不住心中的興奮,忍不住又補充一句:「比原來設想的要多。」
「喲,這個不容易,需要慶祝。才去新公司上班,有這成績不容易。網購生意很好?」
「啊,魏總,你真還記得我跟你們說過的那些小事?謝謝你,謝謝你,難怪安迪對你這麼好。魏總,你也是做生意的,能請教你怎麼把生意做大嗎?」
好大的題目,奇點頓時啞火。「像你現在這麼做,有熱情有衝勁,日積月累,突破指日可待。」
電梯到了22樓,奇點出去奔2201,但邱瑩瑩意猶未盡,跟著過去。「你也是這麼積累的嗎?會不會有點兒慢呢?」
「積累的作用在一定週期內是乘數效應,如果路子走對的話。」
「我的路子有沒有走對呢?」
奇點頭大了,這個問題簡直應該歸屬人生導師,尤其對於這個連門都沒摸到的邱瑩瑩而言,他縱有萬千經驗,都不知從何指點起啊。他摸出鑰匙開啟門進去,發現安迪已經到家,在廚房抓著頭皮忙碌。他很希望邱瑩瑩看清眼色,別做燈泡,別影響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家庭晚餐,可邱瑩瑩不讓他如願,硬是跟了進門。奇點只好繼續做邱瑩瑩的人生導師。「什麼叫做生意?就是跟人交易。為什麼別人跟你交易而不是跟別人交易,取決於兩件事,一是你手中商品的價效比,二是你的遊說能力。前者當然不用說,後者要求你揣摩別人心理,別人想什麼,你比人想到更早更周全,別人當然就被你說服。比如你看我現在最想做什麼?」
「你最想吃…」邱瑩瑩興高采烈地回答才四個字,就醒悟過來,人家現在最想的肯定不是吃晚飯,而是吃人。她嘻嘻一個詭笑,趕緊告辭。但關門前忍不住再說一句,「開著暖氣的房間真舒服哦。」
奇點這才如釋重負,過去擁抱安迪。可忍不住埋怨,「這樣的資質怎麼做生意。」安迪心懷鬼胎,心中充滿對奇點的負疚,便沒反駁。但奇點自己很快修正,「勇氣可嘉,做小生意不錯。」
曲筱綃這回出差走了好幾個地方,一家一家地拜訪客戶,那些客戶都是通過朋友介紹,朋友引薦,然後她找上門去,先混個臉熟。每天都是吃飯喝酒說場面話,而且,被人當小朋友。曲筱綃只能苦惱地安慰自己,也好,起碼能在一幫肥大肚腩中年怪叔叔當中脫穎而出,給人留個深刻印象。果然,她離開一地,回頭打電話表示感謝接待的時候,只要嬌滴滴說個「我是小曲啊」,對方就軟綿綿地回覆一個「啊,是小曲啊」,誰都不會錯認她。但曲筱綃始終不大自信,這麼混個臉熟,算有用嗎?
強行軍似地拜訪客戶很累,曲筱綃實在是很想好好睡一覺,根據日程安排,她應該明天回家。可公司財務來電匯報工資已經發好,等曲總回家簽字。那「回家」兩個字,讓曲筱綃蕩氣迴腸地想到趙醫生。曲筱綃當即魚躍而起,整理行李,詢問機票,直奔機場,買到一張頭等艙座位,連夜趕回家,她要儘快見到趙醫生。她在辦登機的時候不斷開小差,想著要不要通知趙醫生。她半夜三更到達,接機的任務是條硬骨頭,她夠分量讓趙醫生來接嗎?如果通知了,而趙醫生不來接,兩人以後見面豈不心存芥蒂。而她,是決不願有什麼東西夾在她與趙醫生之間的。她轉著眼珠想來想去,當機立斷,決定委屈自己一次,著眼未來。
曲筱綃身邊坐的是一個女胖子,她在登機時候看著女胖子「善意」地一笑,小身板兒在大椅子裡靈活地挪來挪去,側身翻轉騰挪自如,不盈一握的纖腰小蛇似的在女胖子面前飛舞,直到起飛才安靜下來,整個人收起腿蜷縮在寬大座椅上美美入睡。兩人對比實在太顯著,任何人經過都會刻意地看兩眼。女胖子鬱悶得一路不曾閉上眼睛,而曲筱綃睡得滿臉都是笑。
下了飛機,已經十一點多,曲筱綃睡得頭重腳輕的,叫一輛計程車迷迷糊糊地回家。下車拉著行李進小區,她幾乎是半閉著眼睛,偏偏睡得手腳痠軟沒手勁,行李箱輪子一偏倒在地上。曲筱綃無奈地一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懶得挪窩,甚至懶得尖叫,直著眼睛連想都懶得想。
冬夜寂靜,因此曲筱綃很快聽到不知哪兒傳來的輕輕的嗚咽。聲音如此之輕,而且斷斷續續,令曲筱綃懷疑是哪個流浪貓在寒潮中喊冷。她勉強轉一下腦袋,忽然跳起身,很可能是又冷又餓的流浪貓,對,她的行程在中途有延長,她留給關雎爾的貓糧不夠。她往四周打量,即使腦袋暈暈的,她也很快發現聲音的來源,沒錯,來自那塊大石頭,那種地方往往就是流浪貓的窩。
曲筱綃正準備潛過去,身後傳來聲音,「小曲,你幹嘛?」
曲筱綃回頭一看,是安迪與魏渭兩個牽手而來,她心中八卦之火瞬間點燃,半夜一起回來,魏同學還打算回家嗎?但她強行將八卦吞進肚子裡,不肯打草驚蛇。「你們幫我看一下行李,那邊好像有隻流浪貓在哭,我去關照一下。」
安迪道:「我們幫你把行李拿上去。你小心別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