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六千。」巴隆夫人臉色有些不好看。果然,金轍立刻皺起了眉頭:「五十年了,居然只增加了不到兩千名,我們不是在實施《保護法》嗎?全聯邦這麼大的人口基數,這麼高的出生率,為什麼嚮導的數量至今沒有什麼起色?」
巴隆夫人額頭有點冒汗,道:「原因是多方面的,舊制度影響深重,許多人至今都不願生育帶有嚮導基因的嬰兒,墮胎率很高,我們多次修改法案,增加墮胎罰金,提高新生兒補貼,仍舊沒能遏制住這股風氣。還有民間的一些秘密組織,他們為嚮導提供庇護,讓他們躲避在我們的視線之外,我們曾多次提議警方和軍方對這些組織展開調查,但至今沒有得到明確的答覆。」
「唔,你們確實做了很多努力。」金轍先是肯定了嚮導學校的工作,繼而話鋒一轉,「不過恕我直言,巴隆校長,站在一名普通父親的角度,如果我的孩子有嚮導基因,我恐怕也不想讓他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換個身份,假如我是一名嚮導,恐怕也不想被送到通古斯這種地方。」
「您不能這樣假設!」巴隆夫人正色道,「當個人意願與聯邦利益相牴觸的時候,如果人人都選擇了個人意願,那聯邦怎麼辦?人類怎麼辦?滅亡嗎?」
「不。」金轍的表情剎那間變得嚴肅無比,漆黑雙眸強勢地盯住巴隆夫人,道:「歷史證明讓人類走向滅亡的,往往是那些違揹人性的法律,而不是違抗它們的人!巴隆校長,九百年前,人類正是因為生化改造決案毀滅地球,才不得不離開母星移居這裡。一百年前,人類正是因為大屠殺法案消滅嚮導,才導致現在人均壽命低至一百歲的情況。」
巴隆夫人臉色十分難看,深呼吸,道:「總統閣下,我們是嚮導學校,不是最高法院,也不是國會,我們只管嚴格執行聯邦制定的各項法律。」
「是啊。」金轍挑了挑眉毛,抬高下巴靠在沙發靠背上,道:「那你來說說看,你們是如何執行這項神聖的法律的?」
巴隆夫人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盛氣凌人的總統閣下,從前無論是公開場合還是私人酒會,金轍永遠都是一副溫和儒雅,熱情謙遜的樣子,巴隆先生曾多次抱怨過這名總統手腕強硬,不按常理出牌,她還有些不以為然,現在看來……是她太天真了。
「總統閣下。」巴隆夫人決定開誠佈公地談談,「如果您是因為沐院長的事對我提出申斥,我表示非常遺憾。昨天的事是我處理不當,在捕獵嚮導的時候沒有考慮沐院長的心理承受能力,當著他的面抓捕了他的學生,給他造成了驚擾。學校已經收到了聖馬丁和阿斯頓的聯合律師函,我會第一時間向他道歉,並協商補償事宜。」
金轍的手擱在沙發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隱隱暴起,臉上卻還是威嚴肅穆的表情:「這麼說事先你就計劃了這次抓捕?那麼你來解釋一下,發現有學生疑似嚮導的情況下,為什麼不先和院方協商,而非要在末期會議現場忽然發難?巴隆夫人,阿斯頓是聯邦最高學府,你在如此盛大的交流會上肆無忌憚抓人、傷人,想證明什麼?證明嚮導學校凌駕於整個聯邦的教育系統之上?還是證明遠航軍你們也不放在眼裡?」
「不不,我絕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總統閣下。」巴隆夫人嚇了一跳,天知道她最初的目標根本就是沐,沐是醫學院的院長,她又怎麼可能事先和他通氣?
但現在真正被抓捕的卻是巫承赫,遠航軍委培生,漢尼拔統帥的長子!巴隆夫人額頭冷汗直冒,瞬間意識到自己捅了多大的簍子——總統之所以跑到通古斯來質問她,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因為與沐院長的私交,而是因為她挑戰了教育部和遠航軍的權威!
總統就任不久,絕對不想為了一個把他拉入黑名單的嚮導學校,得罪他正在努力拉攏的左膀右臂。所以無論這兩方面的哪一方,甚至是聖馬丁和阿斯頓,一旦提出抗議,他都會把她推出去,秉公直斷,平息對方的怒火。
現在再說真正的原因,已經於事無補,還會帶來更糟的後果,巴隆夫人權衡了一下,道:「我必須向您坦白,總統閣下,我們最初的目標並不是巫承赫,而是另一名學生,您知道,伊卡魯幻色蛺嚮導的隱蔽性是非常強的,我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之所以選在末期會議上動手,是因為我們懷疑那名嚮導意識力非常強大,只有多名嚮導聯手才有可能逼他現形,而末期會議是唯一可以調集嚮導進入醫學院的機會。」
金轍面無表情地聽完她的辯解,道:「我聽懂了,你們學校一向就是這麼辦事的,對嗎?發現疑似者,封閉訊息,做一個圈套,抓起來。至於對方屬於誰的麾下,受誰管理,父母子女……一概不在你們的考慮範圍之內?所以這次受害者變成了漢尼拔統帥的兒子,完全屬於倒霉踢到了鐵板,是嗎?」
「……」巴隆夫人覺得總統的腦波似乎跟她完全不在一個位面上,她明明是在解釋,他分析出來的卻全是嚮導學校如何囂張,如何跋扈……
他到底想幹嘛?
「怪不得五十年才增加了兩千名嚮導。」金轍說,「我一直以為你們的工作太難做,權利太小,現在看來恰恰相反,聯邦給你們的權利太大了,但你們的情商卻低得讓人心寒,導致在違揹人性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您不能這麼說!」巴隆夫人憋紅了臉,「《保護法》實施以來,我們一直在為改變嚮導的境遇做努力,給他們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照顧,我們在替大屠殺的後果買單!總統閣下,您這樣說是完全抹殺了我們的成績!」
「不,巴隆校長。」金轍敲了敲桌子,眼神中帶上一絲兇悍的意味,「是聯邦在替你們買單!大屠殺時期通古斯每年的花費只有不到一千萬聯邦幣,養活著四千嚮導。現在你們每年的預算是一億四千萬,還不算基礎建設,但嚮導的數量只增加了不到兩千人!更加可怕的是,我把納稅人的真金白銀源源不斷送到這裡,給你最好的資源,你卻把聯邦推到了嚮導的對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