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茶文化自唐代開始興起,不僅中原人把茶列為『開門七宗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一,以肉食為主、需要靠茶消化油膩的邊疆少數民族部落也發展到了『不可一日無茶以生』的地步。中原產茶,卻缺少良馬,於是自唐玄宗時代起,中原開始了以茶易馬的歷史,著名的『茶馬古道』即來源於此。
白雲無賴帝鄉遙,漢苑誰人奏洞簫。多難未應歌鳳鳥,薄才猶可賦鷦鷯。瓢思顏子心還樂,琴遇鍾君恨即銷。但使斯文天未喪,澗松何必怨山苗。
——范仲淹《睢陽學舍抒懷》
商丘有著數千年的歷史,非但商朝在這裡建都,「商人」「商品」「商業」等詞彙都是發源於此,所以商丘又被譽為「三商之源,華商之都」。悠遠綿長的歲月並沒有令這座城市老態龍鍾,反而呈現出一種古樸安詳的風貌來。城內的石板大街,兩旁的房屋,道路邊的大樹,都浸潤著幽靜和從容,而真正有活力、有靈氣的地方則在南城外。
風景名勝大多都位於城南。城外西南十里處有青陵臺,臺上建有離宮,為春秋時宋國國君康王偃所築,著名的「相思」故事就發生在這裡。唐代詩仙李白在其名詩《白頭吟》中寫道:「覆水再收豈滿杯,棄妾已去難重回。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惟見青陵臺。」
西南五里處則有著名的火神臺,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觀星臺。傳說上古五帝之一帝嚳的兩個兒子閼伯和實沈不睦,經常相互廝殺。帝嚳無奈之下,就派閼伯到商丘主管東方的商星,派實沈去大夏管理西方的參星。此後,兄弟二人盡職盡責,死後成為商、參二神。在星空中,商星和參星遙遙相對,一個升起,另一個就落到地平線以下,唐代大詩人杜甫名句「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即出自此典故。閼伯最初來到封地後,在商丘選擇了一塊高崗臺地作為住處,一是管理火種,方便人們可以隨時取到火;二是祭祀火星並觀察火星的執行,以便及時地告知人們防災避禍並適時地播種收割。此即後世所稱閼伯臺,又名火神臺。
商丘城東南一里處有紀念孔子的文雅臺。高臺四周有池環繞,臺上建有祠廟殿宇。大門東側院內有春秋時宋國的司馬桓魋伐檀的「檀樹坑」,紀念亭中的孔子傳教像石碑為唐代大師吳道子親刻。
城南二十里處則是著名的梁園遺址。昔日漢文帝封愛子劉武於商丘,劉武在封地修建了宏偉壯觀的高臺園林,即世稱「梁園」。園中建有離宮,雕龍剔柱,金碧輝煌,房舍林立,幾乎可以和京師長安的未央宮媲美。各種花木應有盡有,奼紫嫣紅,飛禽走獸,無奇不全,風景優美,名冠諸侯,成為聞名天下的景觀。天下名士如鄒陽、公孫詭、枚乘、司馬相如等均是劉武的座上客,為梁園寫下大量詩賦。到了後世,慕名前來遊園的文人雅士不計其數,如唐代詩人李白、杜甫、高適、王昌齡、岑參、李賀等,以致留下「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的千古名詩。
歲月無情,梁園久歷風霜,大多殘破,入宋時只有清涼寺因歷代均尚有修繕,保持得比較完好。清涼寺又名清冷臺,也是梁園盛景之一。原臺高達數丈,上面建有殿臺樓閣。臺西有池,名「淥池」,水質清澈,池中魚遊淺底。池畔松柏遍地,綠樹成蔭。登上高臺,環顧四野,青黛翠秀,飄然欲仙。因大殿建築多用香椿木,臺上蚊蟲極少。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任歸德軍節度使時,也極愛這裡的風景,常常在臺上乘涼避暑。
相比於這些歷史悠久的古蹟勝地,汴河堪稱正當盛年。隋朝大業年間,隋煬帝楊廣為了巡遊方便,發動河南淮北諸郡民眾開掘了一條名為通濟渠的大運河,自洛陽西苑引谷、洛二水入黃河,經黃河入汴水,再循春秋時吳王夫差所開運河故道引汴水入泗水以達淮水。因大運河主幹在汴水一段,因而習慣上也稱之為汴河。隋煬帝徵召了數百萬民夫,民夫們不分晝夜地在水中勞動,疫役交加,死亡者高達三分之二。
極具諷刺意義的是,汴河鑿通後不久,隋朝便滅亡了。唐代詩人皮日休有《汴河懷古》一詩吟誦道:「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李益則有《汴河曲》一詩懷古:「汴水東流無限春,行人莫上長堤望。隋家宮闕已成塵,風起楊花愁殺人。」唐代詩人羅鄴亦有《汴河》詩云:「煬帝開河鬼亦悲,生民不獨力空疲。至今嗚咽東流水,似向清平怨昔時。」均是憑古傷今的名作。
隋朝開挖的大運河以洛陽為中心,西通關中盆地,北抵華北平原,南達太湖流域,東至淮海,使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河流得以溝通,對南北物資的交流起了極為重要的作用。在這條煙波浩瀚的河流上,舟船如織,日夜往來,穿梭不息。兩岸土地肥沃,物產富饒,城鎮林立。
商丘自古為戰略要地,隋唐之後更是因汴河自此經過而得以成為中原樞紐,地理形勢至關重要——南控江淮,北臨河濟,彭城居其左,汴京連於右,形勝聯絡,足以保障東南,襟喉關陝,為大河南北之要道。此即古所稱「四戰之地」,當取天下之日,商丘有所必爭,及天下既定,而守在商丘,則岌岌焉有必亡之勢。昔日安史之亂,名將張巡堅守商丘,以保證唐軍運河供給通道暢通。因城池被圍日久,守軍無糧,曾被迫吃人充飢,城中婦人、男子老弱均被吃食殆盡,所食人口多達二三萬。等到最終因無援兵相助而陷落時,商丘幾成一座空城。詩人高適曾作祭文道:「寂寂梁苑,悠悠睢水,黃蒿連線,白骨填委。思壯志於冥寞,問遺形於荊杞。列祭空城,一悲永矣!」從中亦可以看出經過安史之亂後,商丘遭受到了多麼慘重的破壞。
大宋定都開封后,汴河成為京師經濟的生命線,每年通過這條河運送往東京的大米多達數百萬石,各種物產物資更是不可勝數。商丘不僅因是太祖舊藩而身價倍增,更由於近可遮蔽淮徐、遠可南通吳越而成為京師的東南門戶,四方舟車之所會,無不以商丘為腰膂之地。
汴河碼頭一帶,集中了不少店鋪和露臺瓦市,有零售的,有批發的,也有專做中轉的。貨物有廣東珠玉,蜀中清茶,洛下黃酷,安邑之棗,江陵之橘,陳夏之漆,齊魯之麻,薑桂藁谷,絲帛布縷,鮐鱉鯫鮑,釀鹽醯豉,米麥雜糧等,無所不有,不可殫紀。
碼頭的出口處,則坐著許多人,有雜作挑夫,有經紀行販,挑著鹽擔,歪著車子,等在那裡出賣勞力,拉幾個散活兒。也有唱曲兒的,也有說閒話的,也有做小買賣的。商旅輻輳,冠蓋絡繹,竟是比商丘城中還要繁華熱鬧。
包拯等人就地在南門外僱了大車。來到汴河碼頭時,寇準夫人宋小妹乘坐的大船剛剛通過了排岸司關卡,大約是張建侯昨夜到應天府署大鬧了一場後,終於有人出面干預了。船緩緩靠岸,尚未停穩,船艙中鑽出一名紅衣少女,朝眾人揮手大叫道:「這裡!包拯,在這裡!包拯!」天真活潑,嬌憨可愛。
文彥博很是驚訝,問道:「這位小娘子是誰?」張建侯笑道:「是我同胞妹妹張小遊。」
既然是張建侯的親妹,輩分就比包拯低了一輩,她卻直呼長輩的名字,也算十分罕見了。文彥博轉頭去看包拯的反應,卻見一向正統的他似並不以此為意,居然還舉起手來,向船上回招了一下。
等船伕搭好船板,包令儀帶頭登船,道:「南京留守包令儀求見寇夫人,請代為通傳。」
張小遊笑道:「祖姑父可以暫且放下官場上這一套,寇夫人不喜歡這些,她和祖姑姑在船艙中等著見你呢。」包令儀道:「是。」轉頭命眾人先等在船頭,自己獨自進去船艙。
張建侯一個箭步搶上船來,道:「妹妹,昨晚城中發生了大事,你可錯過精彩好戲了。」迫不及待地要將昨晚的事情講給妹妹聽。
包拯剛剛一腳踏上船板,便仿若遭受雷擊一般縮了回來,遲疑著站在那裡。
跟在他後面的文彥博很是奇怪,問道:「你怎麼了?」包拯道:「唔,我……」
張小遊將兄長一把推開,搶過來拉住包拯的手,笑道:「我姑父怕水。」
原來包拯十來歲時曾不小心掉進了家鄉廬州的河裡,差點溺死,救他的居然是比他小許多的侄女張小遊。事後包拯大病一場,原本白皙的臉色也變成了現在這副深紅得發黑的樣子,從那以後他多少有些畏水。文彥博聽說一向剛拗的包拯居然怕水,驚異之餘,不由得轉過頭去,與沈周相視會心一笑。
上得船來,站在船頭等了一會兒,便有僕人出來,引著幾人來到寇準靈柩前拜祭。包令儀又將眾人一一引見給寇夫人宋小妹。
宋小妹四十餘歲的樣子,一身衰服,愈發顯得面容清癯。她一個嬌弱婦人,膝下無子無女,卻要在丈夫故後將靈柩萬里迢迢運回故里,可謂十分不容易。但她的哀慼並不濃重,言談舉止間顯出一股從容的大家風度。她禮數週全,甚是客氣,對每個人都一一道謝行禮,到包拯面前時,特意多問了一句:「你就是小遊從河裡救上來的包拯?」
包拯道:「是,讓夫人見笑了。」料想宋小妹既然連這件事都知道,想必張小遊與她一路相伴,甚是親密,講了不少自己的事情,不由得頗為窘迫。幸好宋小妹只問了這一句話,便轉了話題。
祭拜完畢,包令儀招手叫過包拯,道:「寇夫人僱傭的大船有些毛病,要停在碼頭進行修補,怕是要花費一些時日。船上空間狹小,生活多有不便,我已經邀請了寇夫人到我們家暫住。你這就和建侯、小遊先趕回家去準備,我和寇夫人還有你母親隨後就到。今晚在家裡設個簡單的晚宴,為寇夫人接風洗塵。嗯,你要是願意,把沈周和彥博也一併叫上。」
包拯應了一聲,行禮退了出來,將安排告知同伴。文彥博聽說宋小妹要停在南京幾日,還預備住進包令儀家中,不禁皺了皺眉頭。
張小遊眼尖,瞧在眼中,很是不滿,問道:「寇夫人是住我們家,又不是住你家,你有什麼不高興?」文彥博道:「我哪有不高興啊?」張小遊道:「那你皺什麼眉頭?」
文彥博見她與其兄張建侯性情相近,莽撞好勝,與她爭執只是徒費口舌,便乾脆住了口。
張小遊卻還是不肯放過,道:「瞧你這人,敢做不敢當。」包拯道:「小遊,不可對文公子無禮。咱們趕緊走吧。」
沈周有意落在後頭,叫住張小遊,低聲告知道:「文彥博其實是好意。寇相公雖然身故,仍是貶官身份,又與當今太后有隙,別的官員迴避寇夫人尚且來不及,包丈卻要接她到家中,彥博是擔心會因此影響包丈的仕途前程。」
張小遊想了一想,道:「還真是如此呢。咦,你這人心腸倒是挺好的,還特意告訴我緣由。」沈周道:「嗯,謝謝小娘子誇獎。」張小遊道:「什麼小娘子大娘子的,叫我小遊好了。」
沈周道:「小遊難道一點兒也不為包丈擔心麼?」張小遊很不屑地道:「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做官、前程什麼的,我祖姑父從來也沒有真正放在心上過。我們包家從祖輩開始,從來就是淡泊名利。」
她口中所稱的祖輩,即指包氏先祖申包胥。申包胥姓羋氏申,是春秋時期楚國大夫,與另一楚國大臣伍子胥友善。伍子胥因父兄冤案逃離楚國時,曾憤然道:「我必滅楚。」申包胥回答說:「我必存楚。」西元前506年,伍子胥率領吳國主力攻打楚國,一直攻入楚都郢,楚昭王出逃。伍子胥遂掘楚平王墓鞭屍。申包胥對伍子胥的舉動十分憎惡,派人責備伍子胥說:「子之報仇,其以甚乎!吾聞之,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破人。今子故平王之臣,親北面而事之,今至於僇死人,此豈其無天道之極乎!」伍子胥回答道:「為我謝申包胥曰,吾日暮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申包胥遂決意完成昔日「存楚」的誓言,跋山涉水,歷盡艱辛來到秦國,請求秦哀公出兵援救楚國。秦哀公並不答應。申包胥便站在秦庭中哭了七天七夜,滴水不進,哀聲不絕。他的忠誠與堅毅深深打動了秦哀公君臣。秦哀公驚歎道:「楚有賢臣如是,吳猶欲滅之。寡人無臣若斯者,其亡無日矣。」答應發兵車五百乘前往楚國救援,並親自賦《無衣》之詩:「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與子同仇。」在秦國軍隊的幫助下,楚人趕走了吳軍,順利收復了郢都。楚昭王因申包胥有復國大功,欲予重賞。申包胥卻辭謝道:「吾為君也,非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拒受賞賜,帶一家老小逃進山中隱居,安靜地度完餘生。從此,申包胥被列為中國的忠賢典範。其後人取其字「包」為姓,遷徙至廬州居住,包拯即申包胥三十五世孫。
沈周見張小遊搬出申包胥的典故,再無話說。不料張小遊話鋒一轉,又很不屑地指著文彥博的背影道:「那姓文的小子,自以為聰明絕頂,為了前程,事事要考慮周全,卻不知道他的先祖正是死在‘名利’二字上。」
文氏原本姓敬,是唐代名臣敬暉後人。武則天執政晚年,大臣張柬之與敬暉等五人發動兵變,逼迫武則天退位,擁立唐中宗復位,為匡復唐朝基業立下不世之功。事後五大臣均被封王,敬暉被封為平陽王。然後不久後武三思重新執掌朝政大權,五大臣包括敬暉均被殘酷殺死。到五代時,文彥博曾祖父因避後晉高祖石敬瑭諱,改其姓為「文」,取的即是「敬」字一半。後晉亡後,複姓敬,至北宋立國,因避翼祖趙敬廟諱又重新改姓為文。
家族、個人的命運往往與時勢緊密相連,沈周聽張小遊拿包拯、文彥博二人的祖先事蹟做對比,雖有牽強之感,卻自有感觸,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張小遊又道:「再說了,我們一船人遭強盜搶劫,若非寇夫人及時搭救,我們現在人還不知道在哪裡呢。請救命恩人回家住幾天,當今太后還能有什麼意見?頂多也就是不讓我祖姑父做官了,正好我們可以回廬州老家種地去。」
她快人快語,尋常人在意的榮華富貴全然不放在眼裡,對世俗名利輕視之心猶勝包氏父子,說得又極有趣,沈周不禁笑了,亦很為對方爽直豁達的氣度折服。
路過崔良中府邸時,正好撞見應天府醫博士許希珍出來。
沈周生平孜孜好學,曾向許希珍學習針灸之術,忙上前問道:「崔員外醒了麼?」許希珍搖了搖頭,道:「沒有對症的解藥,崔員外怕是永遠也醒不了了。」
原來許希珍昨晚奉命為崔良中診治,當即發現傷者昏迷不醒並不是因為傷勢太重、失血過多,而是中了毒。也就是說,刺中崔良中的匕首上塗抹有毒藥。那毒藥毒性極重,崔良中本該當場死去。但他既是茶葉鉅商,日日與茶打交道,本人亦嗜茶如命,無茶不歡,而茶偏偏能化解百毒。昔日神農氏嚐遍百草方,才發現茶葉清熱解毒,極適合作飲品,視其為南方嘉木。當然,茶葉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解藥,但崔良中長年累月地飲茶,體內自形成一股抗體,抵消了毒藥的部分毒性,又被張建侯陰差陽錯地發現,救治及時,這才得以活命。
眾人聞言自然大吃了一驚。沈周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崔良中身上的刀傷那麼淺,兇手大約有把握見血即死,所以刀入體內並不深。」
包拯一直一言不發,忽然插口反問道:「既然匕首上塗了毒藥,兇手只要輕輕刺中對方,對方即會中毒而死,那麼兇手為什麼還要多刺一刀呢?」
許希珍道:「包衙內問的問題,的確是個很大的疑點,其實以那毒藥的毒性,只要劃破一點兒皮即可致人死命,偏偏崔員外身上中了兩刀。」當即說了那毒藥非同小可,霸道異常,不僅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查遍醫書也未能瞭解到底是何方神物。
通常出現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若非來自域外的奇毒,就是宮廷秘藥。域外奇毒是指外國或是番夷少數民族部落煉製的毒藥,如西南大理國的有孔雀膽,還有蠱毒、屍毒等各種匪夷所思的毒藥。宮廷秘藥則是指藏於皇宮大內中的毒藥,如傳聞唐宮中藏有秘藥美人醉和化骨粉,美人醉能令人中毒死後顏色栩栩如生,化骨粉則可以當場化掉死者的皮肉,屍骨無存,達到毀屍滅跡的效果。大宋朝最著名的迷藥當屬牽機藥,人中毒後,頭部向前抽搐,最後與足部佝僂相接而死,狀似牽機,由此得名。昔日南唐後主李煜即是被太宗皇帝趙光義以牽機藥賜死,死狀極其悲慘。此後,僅「牽機藥」三個字,便足以令人心悸。
曹豐雖然是本地大鄉紳兼府學提學曹誠的獨子,但究竟只是個普通人,即使是他竭力巴結討好的兵馬監押曹汭,也難以得到如此奇藥,倒是樞密使曹利用還有可能利用位處中樞的便利得到。可曹利用到底有沒有捲入其中呢?
許希珍出身於醫學世家,生平對自己的醫術極為自負,他未能弄清楚崔良中所中毒藥的毒性,亦無對症解藥,不免深以為憾,對眾人殷殷關切的案情反而毫不在意,不願意再多談,拱手告辭。而包拯等人心頭疑慮更重,一種不知名的奇毒的出現,竟然登時令案情再度撲朔迷離起來。
曹、崔兩家各顯神通,相爭多年,積怨甚深。南京城中人人都知道曹誠的後臺就是當今樞密使曹利用,兵馬監押曹汭在南京城中的私宅及幾房侍妾即是曹誠慷慨相贈。曹誠原本是商丘本地最大的富商,興建睢陽書舍後,以學入官,名利雙收,好不春風得意。十餘年前,淮陽茶商崔良中來到商丘定居,大肆經營汴河碼頭一帶的商肆,搶走了曹氏不少風頭和利益。兩家針鋒相對,多有衝突。曹誠為了壓過崔氏,千方百計地攀上了樞密使曹利用。哪知道崔良中背後也有不小的靠山,與他同時出道販茶的拜把兄弟馬季良娶了太后劉娥兄長劉美之女。隨著劉娥一步步登上權力的頂峰,馬季良愈發飛黃騰達,而今已然是龍圖閣直學士。崔良中仗著馬季良的庇護,每每以極小的代價從東京榷貨務拿到大批提貨單,憑提貨單到南方榷貨務換取茶葉後再高價賣出,獲利巨大。既然財源滾滾,他便動用大批金錢在南京買地買屋,大興土木,囂張不可一世,儼然有強龍過江、要徹底壓過「地頭蛇」曹氏的意思。
直到去年,崔良中獨子崔陽與人鬥茶敗陣後忿恨自殺,崔良中中年喪子,受了不小的打擊,行為這才有所收斂。最近他所做的最大的事,就是設法尋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兒崔都蘭,寵若掌上明珠。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崔良中失去了兒子,不願意萬貫家財將來落入懦弱的侄子崔槐之手,所以預備找一個精明能幹的女婿上門,倚為新臂膀。如此,就難怪他極力攛掇應天知府晏殊搞什麼選婿大會了。而為女兒曹雲霄選一如意郎君對曹誠也同樣重要,因為選到一個好女婿,非但等同於得到一個好兒子、一個好幫手,而且我之所得,即敵之所失也。
可事情怪就怪在這裡——張堯封是南京通判文洎的門客,容貌、才學均非上乘,昨晚出席知府宴會的應天學子大多數都強過於他,為什麼曹誠偏偏選中了他?為什麼崔良中一定要跟曹誠爭呢?這件事會不會才是曹豐殺死崔良中的真正原因?也許是因為崔良中明確表現出要跟曹家爭奪張堯封當女婿,而以崔氏目下的財勢,曹家很難佔到上風,所以曹豐起了殺機,乾脆殺死對手,一了百了。
那麼,張堯封到底有什麼奇特之處,居然值得南京兩大富商為他相爭,值得曹豐為他冒險殺人?
不但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就連文彥博與張堯封相處時日不短,對其人瞭解甚深,亦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麼過人之才。轉念想到自己堂堂名門俊公子,相貌、才學均是上上之選,居然被父親門下的食客蓋過了風頭。雖然他從沒有想過要娶那花貌驚人的美人曹雲霄為妻,但相比於張堯封之搶手,風頭出盡,未免生了相形見絀之感。
張小遊見眾人困惑不已,忙問了經過,不禁輕嗤一聲,笑道:「你們都是群書呆子,沒有聽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老話麼?那個叫什麼張堯封的,不一定要有絕世的容貌,驚世的才華,他只要擁有一塊像和氏璧那樣令人垂涎的絕代之寶,天下想要他當女婿的人肯定多得是。」
眾人聞言盡皆愣住。過了好大一會兒,文彥博才道:「哎呀,還是小遊聰明,當真一語驚醒夢中人!張堯封住在我們家裡,我還算了解,他財物不多,如果一定要說寶物,那就是他有一本《茶經》,據說是世上唯一的陸羽真跡,是他祖父流傳下來的傳家之寶。」
包拯點點頭,道:「陸羽《茶經》確實也算得上是一件寶物,尤其崔良中是天下有名的茶商,原版《茶經》對他價值很大。」
中國茶文化自唐代開始興起,不僅中原人把茶列為「開門七宗事: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一,以肉食為主、需要靠茶消化油膩的邊疆少數民族部落也發展到了「不可一日無茶以生」的地步。中原產茶,卻缺少良馬,於是自唐玄宗時代起,中原開始了以茶易馬的歷史,著名的「茶馬古道」即來源於此。
《茶經》即誕生於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為唐代復州竟陵人氏陸羽所著,共分三卷,論述了茶的性狀、品質、產地、採製和烹飲方法及用具等,是中國第一部、也是最完備的茶學專著。陸羽也因為此書而被譽為「茶聖」「茶宗」「茶祖」「茶仙」「茶神」等。
唐代末年,唐朝急需大批戰馬應付平叛,便與回鶻商議以茶易馬之事。不料回鶻答覆說,不以馬匹直接換取茶葉,而願用一千匹良馬交換一部陸羽撰寫的《茶經》。當時陸羽早已亡故,而《茶經》一書流傳還不廣泛。朝廷焦急萬分,只得下詔在民間徵集。最終,陸羽同鄉皮日休獻上了一本《茶經》的手抄本,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唐朝廷用這本《茶經》順利換到了馬匹。唐朝滅亡後,皮日休南下投靠了吳越王錢鏐,張堯封祖先本是吳地望族,因機緣巧合從皮日休手中得到陸羽真跡《茶經》也是極有可能之事。
到了天水一朝,以茶易馬依舊是朝廷頭等大事,而少數民族地區如遼國、党項等對茶與大宋對良馬的渴求同樣強烈。由於茶葉可以解乏,彌補蔬菜之不足功效,很多人飲茶成了習慣,並且對茶產生了一定程度的依賴,甚至到了「一日無茶則滯,三日無茶則病」的程度。
有則廣為流傳的故事是——党項人李德明繼承首領之位後,一改其父李繼遷的對外作戰策略,重新對大宋俯首稱臣。其子李元昊相當不以為然,多次勸父親不要再臣服大宋,為此還發了一番宏論:「吾部落實繁,財用不足。苟失眾,何以守邦?不若以所得俸賜,招養蕃族,習練弓矢。小則四行征討,大則侵奪封疆,上下豐盈,於計為得。」李德明回答兒子說:「吾久用兵疲矣,吾族三十年衣錦綺,此宋恩也,不可負!」李元昊當即說:「衣皮毛,事畜牧,蕃性所便,英雄之生,當王霸耳,何錦綺為?」面對咄咄逼人的兒子,李德明最終答了實話,道:「無錦綺,可。無茶葉,不可。」
即使彪悍桀驁如党項人,也不得不在茶葉面前低頭。西夏向大宋稱臣,其實是為了獲得貿易和交換物資的機會,而最最重要的物資也不是銅鐵,而是茶葉。正因為茶葉直接關係到國計民生,所以像崔良中這樣能以低價拿到大批提貨單的茶商才能獲得暴利。如果他再有《茶經》在手,更是能批次印製後以書代茶,牟取更大利益。
文彥博道:「可這還是說不通。陸羽《茶經》對崔良中固然是一件寶物利器,可對曹氏卻並沒有那麼重要。最先看上張堯封的,明明是曹誠曹教授。」沈周道:「也許曹氏只是要搶先將《茶經》握在手中,以它來要挾崔良中。對茶商而言,那可是聖物。」
包拯插口道:「不對。」他一直默不作聲,似在沉思,忽然開口,倒嚇了眾人一跳。
文彥博問道:「有什麼不對?」包拯道:「我們幾個都是應天書院的學生,受教於曹教授門下,該瞭解曹教授一向極愛他的女兒雲霄小娘子。他是做了一些攀附權貴的事,也有些執迷於與崔氏爭鬥,但斷然不會僅為了得到《茶經》要挾崔員外,就用女兒的終身幸福來做交換。」
文彥博道:「嗯,分析得有道理。可如果不是為了《茶經》,曹教授又看中張堯封哪點呢?」
張小遊道:「瞎猜有什麼用?那個搶手的緊俏寶貝不是你們文家的門客嗎?直接找到他問清楚不就完了。」文彥博道:「也對。」轉身即見到張堯封正匆匆行來,不由得大喜過望,道:「當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張堯封神情甚是焦急,道:「文公子,我有事找你。曹府……」沈周忙道:「等一下,我們還是換個地方說話。」
眾人一直停留在崔府門前,卻見一名紫衣女子正站在門檻後,冷冷打量著眾人。她長得濃眉大眼,端莊中流露出一股英氣,目光中充滿狐疑的味道。若不是她一身婢女打扮,旁人根本瞧不出她會是一名侍女。
張小遊見那女子敵意甚重,問道:「那女子是誰?幹嘛用那樣奇怪的眼光看著我們?」包拯道:「是崔都蘭的貼身婢女慕容英,聽說是從小跟她一起長大的。」
慕容英見眾人目光一起投射過來,撇了一下嘴,轉身便跨過門檻去了。
張小遊「咦」了一聲,道:「難怪人說崔家驕橫跋扈,連婢女都是如此張狂。」
包拯卻不欲再生事端,道:「走吧,崔員外昏迷未醒,咱們在他家大門前交頭接耳,難怪別人起疑心。」帶頭進來家中,吩咐僕人為寇夫人及從人準備房間、張羅晚宴,自己領著眾人來到書房。
張堯封忍耐了許久,一進來就迫不及待地抓住文彥博的雙手,道:「文公子,你一定要救救曹府。」
文彥博愕然道:「我如何能救得了曹府?」張堯封道:「目下官府認定是曹豐員外傷了崔良中員外。曹豐雖然失蹤,下落不明,但這件案子疑點極多,文公子聰明絕頂,為我生平僅見,還望你能查明真相,還曹府一個清白。」
文彥博道:「那好,你既要真相,我來問你話,你要如實回答。若是言語有得罪之處,彥博也是情非得已。」張堯封道:「公子有話儘管問,堯封不敢隱瞞。」
文彥博道:「昨晚宴會被建侯鬧了一場後,你去了哪裡?」張堯封道:「曹教授父子邀請我去曹家小酌,我跟文丈招呼了一聲,就跟他們一道走了。」
文彥博道:「只有你們三個人離開知府衙門麼?」張堯封道:「不,還有兵馬監押曹汭曹將軍。當然,還有曹教授的從人、車伕等。」
曹誠在宴會上一眼相中了張堯封,當晚就邀請他回府,足見誠意。到曹府後,曹誠命人備宴治酒,還命兒媳婦戚彤和女兒曹雲霄出來敬酒。張堯封早聽聞曹雲霄國色天資,美貌無雙,堪稱「南京第一美人」,一見之下,當場呆若木雞,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如此豔福,能夠娶到如此天仙般的佳人。待到曹雲霄端酒盈盈走到面前,聞見她身上的馨氣,愈發心旌搖盪、不勝陶醉。當即對曹家死心塌地,賭咒發誓要對曹雲霄好一輩子。席間大夥兒興致都很高,一直在談要如何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事。飲得半醉不醉時,曹誠便命僕人扶張堯封到客房睡了。直到今天早上官府的差役找上門來,曹府上下才知道昨晚崔良中在知府衙門遇刺之事。
沈周道:「張兄如何能肯定曹教授是今日早上才知道崔員外遇刺?」張堯封道:「我當時人就在曹府,親眼看見曹教授臉上驚愕異常的表情,那是斷然做不得偽的。他聽說官府懷疑是曹豐下的手,聲音都在發抖,連聲道:‘不可能,這不可能。’當聽說曹豐不見了蹤影時,當場就暈了過去。」
文彥博道:「果真如此的話,曹教授應該是毫不知情。那麼曹豐半夜失蹤,曹豐妻子難道沒有發現麼?」
曹豐妻子名叫戚彤,即是應天書院始創者戚同文之孫女。
張堯封答道:「聽戚彤娘子說,昨晚她的孩子有些發燒,她放心不下,過去睡在了孩子房中,並沒有跟曹豐睡在一起。」頓了頓,又道:「雖然曹豐失蹤了,但我也不認為是他殺人。昨晚我們幾個都喝得醉醺醺的,若是他剛剛殺了人,他怎麼還會有心情喝得下酒?」
張建侯道:「這還不簡單,他知道自己的匕首上塗有劇毒,以為崔良中死定了,當然可以放心喝酒。結果散席後,他從什麼地方聽到了風聲,得知崔良中還活著,嚇得魂不附體,所以連夜逃走了。」
張堯封道:「這個……也不能因為曹豐人不見了就斷定是他殺人啊,也許他去了別的什麼地方。」他本人也覺得自己的辯解太過無力,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到後面幾個字時,已是幾不可聞。
包拯卻道:「張兄說得極是,官府認為曹豐是兇手,僅僅是因為有人看見他跟崔員外爭吵,緊接著他又失了蹤,但並沒有真憑實據來定他的罪。」
張堯封大喜道:「包公子也相信曹豐不是殺人兇手?」包拯道:「不,我只是說目前沒有實證證明曹豐殺人,並沒有說他不是兇手。」
沈周道:「既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找到兇器和毒藥等物證,控告難以進行,所以提刑司才急需捕獲曹豐,以口供來定案。」
包拯道:「張兄,有一件事極為關鍵,我必須得冒昧問你一句,你可知道曹教授為什麼選上了你做女婿?」
眾人其實心中都想知道曹誠為何看上了張堯封這麼個門客,但又覺得直接問出來太過傷人,有所猶豫,想不到最後還是由包拯問了出來。
張堯封面色一紅,囁嚅道:「我自己也很意外,忍不住問了曹教授,他說他無意間在宴會上見到我,覺得我眼睛細長而有深光,是大貴人之相,所以決定將愛女相許。」
張小遊道:「這種騙小孩子的話你也相信?曹誠答應將寶貝女兒嫁給你,是不是讓你用那本陸羽《茶經》作為聘禮?」
張堯封極為愕然,愣了一愣,才紅著臉道:「沒有啊。曹教授根本不知道我手中有陸羽真跡呢,從始至終,他提都沒有提過《茶經》兩個字。你們怎麼會這麼想?」
文彥博忙道:「張兄千萬不要介意,並不是我們刻意要這麼想,只是覺得事情太過巧合。」當即說了昨晚曹誠和崔良中先後來找父親文洎提親之事。
張堯封回過味來,訕訕道:「曹教授選中了我是沒錯,可崔員外向文丈提親的卻是文公子你呀。」
當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沈周道:「哎呀,我們完全忽視了這點啊。這說明崔良中根本不知道張兄手裡有陸羽《茶經》,甚至他根本就不知道曹教授選中的是張兄。他跑出大廳與曹豐爭執,不過是因為在文丈面前丟了面子。」
包拯沉吟道:「這裡面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那就是曹教授嫁女到底是不是為了張兄手裡的《茶經》?如果是,他又是什麼時候知道《茶經》在張兄手上的?」
文彥博道:「以曹教授昨晚積極的態度來看,他應該是昨晚在宴會上無意中知道的,不然他早在宴會之前就主動籠絡堯封了。」話一齣口,便意識到有些不妥當,忙對張堯封解釋道:「噢,我的意思是,如果曹教授真的是意在《茶經》的話。」
包拯道:「這就更不合常理了。」
昨晚知府大宴華賓雲集,人情洶洶,可以說熱鬧得很,也混亂得很。曹誠既是打定主意為愛女尋覓佳婿,必定會聚精會神地觀察在座學子,品度外貌才學。張堯封因為寄人籬下,為人低調,從來沒有透露過手中有陸羽原版《茶經》,知道此事者寥寥無幾,曹誠不可能恰好在昨晚宴會上打聽到這件事,再臨時起意要將女兒嫁給《茶經》的主人張堯封。
即便真的有人在晚宴上告訴曹誠,說南京通判文洎門客張堯封有原版《茶經》,曹誠覺得可以利用《茶經》來對付崔良中,動了心思,不惜犧牲女兒的終身幸福,趕過來向文洎提親,那麼他開口詢問的必然是門客張堯封如何如何。但事實是,寒暄過後,曹誠開門見山地問的是侍奉在文洎背後的年輕人是誰,文洎回答說是門客張堯封后,曹誠似是頗為失望,說了一句:「原來是文公的門客。」由此可見,在昨晚宴會之前,曹誠既不認識張堯封,也沒有聽過其名字,只是純粹從外表上相中了張堯封,所以才趕來提親。而曹誠眼中的外表,顯然不是以五官端莊英俊來衡量,而是有沒有貴人之相。
包拯簡略分析了經過,眾人都深為其推斷折服,連連稱是。文彥博心中卻頗不是滋味:原以為曹、崔兩家爭搶張堯封,不過是為了他手中的《茶經》,現在看來完全是為了他這個人,自己自小就有的才子風頭完全被一名食客蓋過去了。
沈周涉獵廣泛,所學甚雜,道:「我曾經讀過《麻衣相法》,裡面有專門的‘相眼法’,確實提過眼細長而有光潤者是貴人之相。」
張小遊歉然道:「看來曹家還真是看上了張公子的人,而不是為了什麼《茶經》。張公子,不好意思啊,適才我言語太過魯莽。」
張堯封自己反倒半信半疑起來。張氏原是江南大族,自入宋後家道日益中落,他少年時又父母雙亡,愈發窮困,兄長張堯佐離家出走,張家只剩下他一人,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幾經輾轉,勉強投到文氏門下當門客,生活才算安定下來,不再為一日三餐發愁。但他目下已經二十五歲了,還只是個依附於文家的落魄門客,無法自立,這就是所謂的大貴人之相麼?曹家到底看上了他什麼,肯將天人般的女兒曹雲霄下嫁?
他心頭的疑雲越來越重,旁人愈分析曹誠嫁女僅僅是因為他的面相,他不以為中肯,反倒愈發覺得曹家可能是別有用心。而他身上最值錢的物事就是陸羽所著的《茶經》了,當初兄長張堯佐與他反目出走,也正是因為這本茶書。自己的親兄長尚且覬覦家傳之寶,意圖高價賣掉,更何況曹姓外人呢?一時間,臉漲得通紅,又是激憤又是失望,道:「我要當面去問曹教授。如果他確實想要《茶經》,我就直接送給他好了,用不著拿雲霄小娘子來換。」當真賭氣起身,往外走去。
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何旁人盡皆釋然,獨獨張堯封又起了疑心,認為曹氏嫁女是為了他手中的《茶經》。
包拯忙道:「我們不妨一起去,正好當面向曹教授問個清楚。」張建侯道:「可是家裡有貴客來,寇夫人很快就該到了。」包拯道:「曹教授是我等師長,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現下他家裡出了大事,我們不能坐視不理。父親、母親大人還有寇夫人都會諒解。」
張小遊道:「哥,你和我留下準備待客不就完了嗎?讓他們幾個忙去。」
張建侯心中其實極想跟隨包拯前去查案,但轉念想到寇夫人是難得的貴客,不能有絲毫怠慢,只得同意妹妹的建議,勉強留在家中。
包拯、沈周、文彥博三人便跟著張堯封往曹府趕來。到街口時,正好遇到應天書院主教範仲淹。
范仲淹字希文,出生於蘇州,出生次年生父即病逝,其母謝氏生活無依,不得不改嫁山東淄州長山縣富戶朱文翰。范仲淹也改名朱說,在朱家長大成人。少年時的范仲淹讀書就十分刻苦,常去附近山上的醴泉寺寄宿讀書,吟詩作文,慨然以天下為己任。他二十歲時,與朱氏兄弟發生口角,意外得知自己原來是范家之子,這些年來一直是靠繼父的關照度日。范仲淹因此受到極大刺激,經過思考後,決心脫離朱家,自樹門戶,待將來卓然立業,再接母歸養。於是毅然辭別母親,來到當時的睢陽學舍求學,晝夜讀書不息,實在疲憊得不能支援,就以冷水洗面,繼續苦讀。
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迷通道教的宋真宗率領百官朝拜老子故里,車駕路過商丘,全城轟動,人們爭先恐後地觀睹天顏,只有范仲淹一人閉門不出,仍然埋頭讀書。有個要好的同學特地跑來勸他:「快去看,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千萬不要錯過!」范仲淹只隨口說了句:「將來再見也不晚。」便頭也不抬地繼續讀他的書了。
次年,范仲淹進士及第,在崇政殿參加御試時,見到了年近五旬的真宗皇帝,後來還榮赴了御賜的宴席。步入仕途後,范仲淹恢復範姓,自朱家迎回母親贍養。因其妻李氏是應天人氏,范家一直安頓在南京,範母謝氏也是病逝安葬在這裡。
多年的苦讀生涯令范仲淹有極高的文學素養,他通曉經學,尤長於《易經》。現任應天知府晏殊年紀比范仲淹小,還是孩童時就享有大名,成人後更是被天下人視為大宋文壇領袖,但他生平最看重范仲淹,對其人品學問極為佩服,到應天上任後,湊巧范仲淹因喪母回到南京,居家服孝,便極力邀請範氏主持應天書院教務。原先的書院主教戚舜賓已然病逝,助教曹誠也升任府學提學,忙於官場應酬,加上年紀已大,無暇理會書院事務,范仲淹遂慨然應命,制定教務,捧書講讀,孜孜不倦。他主持應天書院後,擇生只有品德和學業上的基本要求,沒有年齡、身份和地域的限制,生徒來源廣泛,院生可以隨意流動,不受地域、學派限制。與別的書院不同的是,應天書院要求教師作表率,每當給諸生命題作賦,范仲淹會先作一篇,掌握試題難度和著筆重點,使諸生迅速提高寫作水平。由於范仲淹在道德學問上堪為表率,應天書院學風蔚然。
為了理事方便,范仲淹甚至拋下城中妻兒,搬到書院學舍居住。因還在為母親服喪,他沒有參加昨晚的宴會,剛剛才聽說曹誠家中出了事,匆忙從書院趕進城,預備前去曹府探望。
包拯等人均是範氏學生,歷來視其為楷模,對其人極是尊敬,一齊躬身行禮,叫道:「範先生。」范仲淹道:「嗯。你們也是去曹府的麼?很好。」
一句「很好」,表達了對包拯幾人的讚賞。曹誠是應天書院長官,范仲淹本來還想約上幾位教官一齊來探望,都被眾人以各種理由推脫,顯然是因為曹豐惹上了人命官司,旁人避之不及、唯恐沾身,他只得獨自一人前來。而包拯、沈周、文彥博這幾名學生明明是官宦子弟,深知內中的干係和風險,卻能不避嫌疑前去曹府,著實難得。師生幾人遂聯袂往曹府而來。
曹府位於城東北的忠字街,宅邸面積極大,佔據了整整半條街。曹府大門處聚集了許多人,不少是提刑司的差役,正吵吵鬧鬧,喧囂不已。
原來提刑官康惟一派了人來逮捕府學提學曹誠。這是官府的一貫做法,對於逃亡的重犯,往往將其家屬逮捕拘禁,以逼迫犯人自行投案。宋初名臣張詠知益州,有鄉農殺耕牛避罪亡逸,張詠派人拘捕了其母親,鄉農還是不肯自首。十日後,張詠命人放了其母,改拘其妻。僅僅過了一夜,鄉農便來到官府投案。此即張詠判詞所云「倚門之望何疏,結髮之情何厚」。
曹豐妻子戚彤卻挺身而出,將眾公差擋在門外,聲稱公公有病在身,難以起床,她願意以身相代。差役奉有嚴令,不肯通融,一定要帶走曹誠。
兵馬監押曹汭私宅是曹誠贈送,與曹誠宅第毗鄰。他聞聲趕來,厲聲斥責差役,稱曹誠有提學官職在身,有刑贖的特權,自身犯法尚有迴旋的餘地,更何況行兇的只是其子?差役們雖不敢回嘴頂撞於他,卻也不肯就此退去。
范仲淹上前道:「曹豐既然已連夜棄家逃走,可見是下定了決心,斷然不會因為父親或是妻子被拘便重新回頭。」
領頭差役道:「可要是曹教授也跟著逃跑了怎麼辦?小的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范仲淹道:「曹誠建造書院,造福一方百姓,有目共睹,範某願意以身家性命為曹教授作保。各位,你們不像那些大官人,他們都是在這裡做幾年地方官後就會離開,或是升遷,或是轉遷,曹家是興是衰、是死是活跟他們沒有關係。但你們不同,你們都是本地人氏,都有後代,如果你們還希望自己的子孫能在天底下最好的書院得到最好的教育,請聽範某一言,暫且退去吧。」
這番話說得真摯懇切,連范仲淹自己都深為動容。全場登時鴉雀無聲,連一聲咳嗽也不聞。
過了好大一會兒,領頭的差役才道:「範先生說得極為在理,下吏回去後,一定會將先生原話轉告給康提刑官。」
他明明知道長官康惟一對姓範的一向都沒有好感,因為當年導致他祖父康保裔孤軍無援戰死的罪魁禍首就是範廷召,還是向范仲淹鞠了個躬,帶領手下轉身便走。
戚彤上前襝衽行禮,謝道:「多謝範先生及時解圍。曹將軍、範先生、幾位公子,請進去說話。」
包拯正要跟隨眾人進府,忽見一旁橫塞軍指揮使楊文廣正朝自己招手,心念一動,走過去問道:「小楊將軍是叫我麼?」楊文廣點點頭,道:「有一件事,不知道跟曹豐失蹤有沒有關係?」
原來他與曹汭關係友善,每每來南京公幹,並不住在公家驛館,而是借住在曹汭私宅中。昨晚知府宴會散後,曹汭去了隔壁曹誠家繼續飲酒,他獨自回來曹汭家就寢。到半夜時,喝醉了酒的曹汭被隔壁曹誠府上僕人送了回來,他起身安頓好曹汭,自己卻再也睡不著,便起來在庭院中散步。曹汭家的小花園與曹誠家中的大花園兩兩相通,中間僅隔有一條水溝。當他正在水溝邊徘徊時,意外見到對面曹誠花園中有一條黑影閃過,速度快得驚人。他是軍人,反應比尋常人敏捷得多,忙喝叫了一聲。那黑影當即奔他而來,大約是想殺他滅口。一交手,便各知對方武藝不弱。那黑衣人見一時間難以取勝,又怕驚動眾人,揚手打出了暗器。楊文廣見到火星閃耀,揣度應該是火器,忙滾地避讓開去。那暗器果然是一枚火蒺藜,「啪」的一聲炸開,威力頗大。等他再起身時,那黑衣人已經不見了蹤影。
包拯道:「火蒺藜?那不是軍用裝備麼?」楊文廣道:「正是。正因為如此,我當時認為那有一身好武功的黑衣人一定是軍人,潛入這裡是想要對付曹汭,所以我也沒有警示曹教授府上,而是立即回去,安排侍從加緊巡查,在曹汭房間佈置了守衛。不過那黑衣人始終沒有再來,大約知道自己行蹤已經暴露。今日一早,我叫醒曹汭,告知他此事,他治軍嚴厲,對待下屬頗為苛刻,也認為一定是哪名受過處罰而心懷不滿的軍士前來報復,並沒有太當回事。但我聽說曹教授府上出了大事,曹豐牽扯命案、連夜潛逃,感覺事有蹊蹺,這也許不是巧合。」
包拯道:「將軍認為那黑衣人可能跟曹豐失蹤有關?」楊文廣道:「這我可不敢肯定。我只是覺得昨晚曹豐在知府宴會上殺人已然十分奇怪,完全不合情理。久聞他與戚家娘子恩愛萬分,就算真是他行兇,身為男子,怎麼可能拋下老父妻兒獨自逃生呢?況且他有名有姓,算得上是這南京城中的頭面人物,人人認得他相貌,又能逃到哪裡去?」
包拯道:「小楊將軍的意思,似乎並不相信曹豐會行兇殺人?」楊文廣道:「其實我是什麼看法並不重要,我又不是司法官員。事實是,曹豐只是人不見了,既沒有證據證明他殺了人,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沒有殺人。」
包拯驀然得到某種提示,全身登時一震。
楊文廣卻沒有留意到對方的異常神情,道:「另外還有一件怪事,我適才因為想到昨晚黑衣人出現可能跟曹豐失蹤有關聯,特意趕去提刑司將昨晚與蒙面人交手的事告訴了康提刑官。結果康提刑官十分冷漠,不但不命書吏做筆錄,還讓我不得再對他人透露此事。我猜想也許因為火蒺藜是軍備武器的緣故,提刑官不便過問兵馬監押之事,也不願意將事情複雜化。」
包拯道:「既然小楊將軍已經得到提刑官囑咐,為何還要違令將這件事告訴我?」楊文廣道:「楊某擔心內中另有隱情,令清白的人無辜蒙冤。昨晚包公子吟誦拆字詩:‘石皮破仍堅,古木枯不死。’楊某印象十分深刻。包公子為人,我信得過。況且這件案子牽涉到府學提學曹教授,他名義上是你恩師,你絕不會袖手旁觀。還有你那位內侄張公子,雖然有些莽撞,卻跟你一樣,一身浩然正氣。」
包拯點點頭,道:「多謝小楊將軍信任。我可以向你保證,包某一定竭盡全力找出真相,不會讓無辜者蒙難。但如果真是曹豐行兇殺人,我也不會顧念師門恩情,勢必要將他繩之以法。」
楊文廣欣慰一笑,道:「好,那我就告辭了。包公子有事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派人來寧陵軍營找我。」包拯道:「是。將軍多保重。」
目送楊文廣上馬,直到人騎消失在視線中,包拯這才進來曹府。卻見眾人正等候在廳堂裡,范仲淹和戚彤並不在當場,只有曹府管家陪同在一旁。
文彥博道:「小楊將軍跟你說了些什麼?」包拯道:「這個……我們回去再說。範先生人呢?」文彥博道:「曹教授只願見範先生和曹汭兩人,所以曹夫人陪他們進去了。」
包拯道:「也好。管家,我想去看看曹公子的房間,可以麼?」管家遲疑道:「這個……」
正好戚彤出來,聞言道:「包公子是好意,不礙事,我帶你們去。」親自引著包拯往內庭走去。
文彥博等人料想包拯要去尋找關於曹豐失蹤的線索,忙跟了過去。
曹豐夫婦的居室很大,佈置得也相當華麗,帷幔重重。只是房間裡一片狼藉,似是被人翻尋過。
戚彤道:「這是提刑司派來的官差所為,說是要尋找我夫君用以殺人的兇器和毒藥。」沈周深為嘆息,道:「即使有線索,也完全給毀了。」
戚彤道:「各位公子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問我。我今早醒來後,先安頓好孩子,再回來房間,卻是不見夫君在床上。問了婢女,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以為他去了前院,尋過去還是不見人影。門僕也說,沒有見過少主出去。正覺得奇怪時,官差就找上門來了。」
沈周曾聽父親講過如何勘驗案發現場,忙問道:「那麼娘子最早進來房間時,可有發現什麼異樣?」
戚彤道:「嗯,我進來的時候,房門大開著,裡面一切如常。只有床上的被子掀開了,看起來就是夫君平時起床後的樣子。官府的人聲稱我夫君是畏罪潛逃,但櫃子裡的金銀珠寶什麼也沒有少。各位應該知道,我夫君一向生活富貴,吃不得苦,他若要逃走,怎麼可能身上不帶金錢呢?」
文彥博道:「不錯,是這個道理。那麼娘子是不相信曹豐員外殺人了?」戚彤斬釘截鐵地道:「當然不相信。我夫君身上從來不帶刀,什麼匕首、毒藥之類,我更是聞所未聞。再說了,他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殺崔良中崔員外呢?崔、曹兩家爭鬥多年,但只是在生意上、利益上有所衝突,也不至於到要殺人的地步。」
包拯道:「可是曹豐員外的確連夜離家出走了,連門僕都沒有驚動,娘子認為是什麼原因呢?」戚彤道:「這個……我實在猜不到。」
她遭逢鉅變,丈夫曹豐失蹤,公公病倒,小姑子曹雲霄空有貌美之名,遇事毫無主見,她不得不以曹家媳婦的身份挺身而出,成為家中的主心骨,奔波忙碌。然而到了此刻,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坐在圓凳上。眾人見她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不止,顯是身心俱疲,只得讓婢女扶她去歇息。
沈周道:「這實在有些奇怪,曹豐連夜出逃,連門僕都不知道,難道是翻牆出去的?張兄,依你看……」轉身卻不見了張堯封,竟然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