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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梁臺古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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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彥博道:「堯封應該是暗中去會他的未婚妻了。先不管他,小沈提醒得有理,就算曹豐半夜逃走,也斷然不會翻自家的牆出去。如果不是那門僕說了假話,就是……」

沈周已然會意過來,接道:「就是曹豐借道另一邊的曹汭府上溜走了,抑或是他現下人就藏在曹汭那裡。不如我們一會兒直接問曹汭。」

包拯道:「不,曹汭沒有牽扯進這件事。」當即說了指揮使楊文廣的一番話。

按照楊文廣的描述,曹汭被送回家時他就醒了過來,當時酒宴新散,曹豐也應該還在曹府家中,這一點不難向曹府眾僕人驗證。而楊文廣安頓了醉酒的曹汭後,就來到兩曹相通的花園,不久後發現了黑衣蒙面人,在水溝邊與其交手。黑衣人逃走後,他立即布派人手加強了曹汭府上的巡視,他本人也一夜未睡,直到天亮。在這樣的情況下,曹豐想要悄無聲息地自曹汭府上溜出,實比從自家溜出要難上千百倍。

沈周瞪大了眼睛,道:「居然還有這樣的事!那黑衣人會不會就是曹豐?」文彥博道:「當然不會。小楊將軍武功何等了得,曹豐若是有跟他對仗的本領,何須用毒藥殺人?」

包拯道:「聽小楊將軍說,那黑衣人身手矯捷,武功不比他差多少,有那樣一身功夫,一定是自小習武,勤學苦練。曹豐生於富豪之家,自小生活在僕人婢女的包圍中,若是他會武,早就在南京傳揚開了。那黑衣人一定不是曹豐!」

沈周道:「事情越來越奇怪了,曹豐人不見了,又憑空多出了一個黑衣人。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包拯道:「先不管那黑衣人,也許正如小楊將軍所言,他闖入曹府,只是想要對付曹豐。但曹豐不可能平地消失,如果沒有人看到他出去,那麼就只剩了一種情況,他人還在曹府中。」

文彥博道:「對,如此推測最合情合理!而且我猜想曹豐也不是半夜得到訊息溜走,而是今早官府尋上門來時才倉促躲了起來。曹府這麼大,他藏在暗處,外人絕難發現。」

沈周道:「這麼說,戚彤剛才是在對我們說謊?我看不像啊。」包拯沉吟道:「猜測無益,不如找機會當面直接問她。」

文彥博道:「你沒有見到戚彤願意替公公曹教授坐牢麼?她的性格軟中帶硬,即使知道曹豐下落,也絕不會吐露半分的。」沈周道:「有理。彥博,不如由你出面,讓張堯封去問曹家大姐曹雲霄試試。」

三人正在低聲商議,有僕人奔過來叫道:「範先生出來了,有請幾位公子出去。」

幾人忙趕來前院,卻見曹汭正拱手告辭出去,范仲淹尚留在堂中。

文彥博上前問道:「範先生見到曹教授了麼?他老人家可還好?」范仲淹道:「恩師受的打擊不小,需要好好靜養。我代他謝謝你們幾位的好意。」他發跡前受教於應天書院,尊奉曹誠為師長,終生不渝。

范仲淹道:「關於曹豐這件案子,我問了恩師,他說曹豐絕不會殺人,他們父子昨晚參加宴會的目的,就是要為雲霄小娘子選一門好親事。」

沈周道:「先生可有問曹教授為何選中了張堯封?」范仲淹道:「嗯,恩師說他花重金聘請了一名江湖相士,名叫王青,將其裝扮成僕從帶進了宴會,預備用相術來挑選女婿。」

相術在中國有著極為悠久的歷史,先秦時便已風行於社會。通常是由相士通過觀察人的面貌、五官、骨骼、體態、氣色、語言、舉止等,看出其人的善惡、忠奸、賢愚,並由此推知其過去未來的吉凶、禍福、貴賤等。到漢代時,相術甚至步入了政治,女相士許負曾受命給漢初帝王、大臣看相,預言無不應驗。五代末年,天下出了兩個非常有名的相士:麻衣道人與陳摶。麻衣道人是陳摶的師傅,生平事蹟不顯,只留下《麻衣相法》一書流傳於世。陳摶的名氣則要大得多。他周遊天下時,在關中華山遇到了當時還是平民的趙匡胤,陳摶一見到他,斷定他將來必定擁有天下,於是指點他去從軍。之後趙匡胤因戰功赫赫,步步高昇,最終發動兵變,黃袍加身。陳摶得知訊息後,撫掌長笑道:「天下自此定矣。」

自陳摶以來,相術愈發風行於世,不少人以此為職業,靠看相謀生。曹誠不知道如何起了利用相術選婿的主意,他自己最先看上的是沈周,認為其人文雅可親,但那相士王青極力反對,告知這人雖有官運,卻是克父克子之命。曹誠對這王青極是信任,簡直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遂就此作罷。王青又稱在座學生中,唯富弼有宰輔之相,可惜曹誠知道應天知府晏殊事先已相中富弼為婿,不敢與其相爭,只能退而求其次。王青便又推薦了宋郊、宋祁兄弟。恰在此時,南京通判文洎命門客張堯封去尋兒子回來,王青一眼留意到張堯封,登時大為驚歎,稱此人為大廳眾人中面相最貴者,將來必為王侯。曹誠深信不疑,為避免節外生枝,立即起身去與文洎寒暄,詢問張堯封姓名家世,及時定下了婚事。

眾人這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雖然覺得曹誠以府學提學之尊,僅憑相士之言便定下寶貝女兒的終身大事,如此行事未免輕率可笑,卻也為他操心女兒婚姻的良苦用心感動。

范仲淹也很是感慨,嘆道:「我真不知道恩師居然還好相術這一套。方塘之鑑形可識,方諸之鑑心始得。相形何如更論心,以貌取人當有失。君不見,虞皇、項籍兩重瞳,成湯、曹父皆九尺。」

包拯道:「曹教授可曾提到曹豐與崔良中崔員外的爭吵?」范仲淹道:「曹豐告訴過曹教授,說他昨晚方便回來時,崔良中在宴會廳門前將他堵住,稱曹氏父子合謀算計他,他不會就此善罷甘休。曹豐莫名其妙,崔良中卻辱罵不休,二人差點兒動了手。」

沈周道:「崔良中生氣是因為他冒昧向文丈提親丟了面子,他認為是被曹教授刻意算計了,其實是他自己誤會,怪不得曹教授,也怪不得曹豐。」

文彥博道:「如此推算起來,崔良中並不在意誰來當他的女婿,他只是要跟曹家爭。曹家相中了誰,他就要立即搶過來。如此行事,當真霸道得可以。只苦了他自己的女兒,那位崔都蘭小娘子亦是十分可憐了。」忍不住嘆息一番。

范仲淹道:「話說到這裡,我正好有一事相求。你們幾個都是書院最聰明、最出色的學生,希望你們能找出事情背後的真相。無論曹豐殺人也好,沒殺人也好,都要設法找到他,給恩師一個交代。本來恩師家中有事,該我自己出面,可我家中……」

他遭逢母喪,妻子李氏又新生下次子,加上長子亦尚在襁褓之中,應付應天書院的日常事務已然吃力,確實沒有多餘的精力來調查曹豐的案子。

文彥博人最機靈,立即接話道:「範先生放心,曹教授既是先生的恩師,又是我等的恩師,我們一定會盡全力找到曹豐。」范仲淹道:「好。你們還要等張堯封麼?那我先走了。」

幾人剛將范仲淹送出門,張堯封就匆匆從內庭出來。他當真是與曹雲霄偷會去了,不過卻不是他主動求見佳人,而是曹雲霄派婢女暗中將他叫了進去。本來像她這樣的未婚大家閨秀,不便私召男子相見,然而曹家忽遭大變,家中沒有男子可以當家做主,她已與張堯封有婚姻之約,向未婚夫私下求計也算不上太過越禮。

張堯封臉色怪異,低聲道:「我可能知道曹豐藏在哪裡了。」文彥博道:「是曹府麼?我們早就猜到了。」

張堯封道:「曹府?不,不是曹府,是……」見左右尚有曹府僕人,忙將到口的話縮了回去,道:「走,先離開這裡再說。」

四人出來曹府時,外面日已過午,居然已經是未時了。各人均沒有吃午飯,飢腸轆轆,遂就近尋了家飯館坐了,預備要些酒菜,邊吃邊談。

宋代商業發達,朝廷鼓勵官民享樂,城市風情濃郁,茶樓酒肆都是面朝大街,且多為重重疊疊的高樓。這家飯館名「望月樓」,位於忠字街和禮字街的十字路口,是南京最豪華、最氣派的酒樓。酒樓的主人姓樊,但不常在南京,據說他在朝廷中很有點根底兒,連大茶商崔良中擴張商業最瘋狂之時,也沒敢打望月樓的主意。

樓門對面就是太祖皇帝趙匡胤系過馬的福樹老皂角樹。門前排列著黑漆木條互穿而成的杈子,用以阻擋車馬。門首則扎縛成綵樓歡門形狀,兩邊各設一根硃紅華表柱,未進酒樓,便能感受到華貴氣魄。

與大多數酒樓不同的是,望月樓的正樓上下兩層都被用作了客房,真正吃飯飲酒的地方則在樓後的園子裡,稱作「望月園子」。這是一座典型的庭院園林式酒樓——院中廊廡掩映,東、西各排列著小閣子,各有單獨的名字,如「叢玉」「夾竹」「報風」等。五步一室,十步一閣,吊窗花竹,各垂簾幕。修竹夾牗,芳鄰匝階,良卉噴香,佳木秀陰。一入其中,便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文彥博一進樓便向迎客的跑堂後生道:「博士,要雙泉。」

之所以偏愛這間名叫「雙泉」的閣子,倒不是因為它正好位於庭院中間,是一間獨立的雅室,兩面環水,窗外有小橋流水的景緻,而是他成人後寫過一首《雙泉》的詩:「長劍並彈霜氣豪,白虹半折秋雲高。濯纓洗耳更何處,世人回看輕鴻毛。」暢述生平之志,一直視為得意之作。湊巧望月園子中有一處名為「雙泉」,每每他來這裡飲酒,都會習慣點名要那間閣子。

那跑堂後生姓林,唱了個喏,道:「不巧得很,雙泉已然有客官佔了。對不住了,文衙內。」

文彥博道:「這不奇怪,現下已然過了正午,許多客商習慣午睡後再吃午飯,興許是我們不巧趕上了。」跑堂後生道:「也不是,是住在二樓一位名叫黃河的客官長包了這間閣子。」

文彥博大是奇怪,道:「只聽說有富商在望月樓長包房間的,長包閣子倒還是第一回聽說。」

跑堂後生做的是迎來送往的營生,口齒極是伶俐,笑道:「那位黃公子跟文衙內一樣,也極愛‘雙泉’的清靜,可有時候他下樓來吃飯,‘雙泉’往往被別的客官佔了,他便乾脆出重金包下了‘雙泉’。只要他人還在南京,‘雙泉’就歸他一人使用。文衙內,雖然你是常客,但我家主人說了,望月樓能屹立百年不倒,靠的就是一個‘信’字,怕是你這一陣子都不能進‘雙泉’了。不過咱們望月樓不獨有‘雙泉’,其他閣子的風景也不錯。而且說實話,咱望月樓最厲害的本事是菜餚鮮美,風景倒還在其次。各位公子說是也不是?」

眾人一起笑了起來。沈周道:「我們又沒有說不去別的閣子,你倒是說出來這麼一大串由頭。」

跑堂後生道:「那敢情是,小的就知道幾位公子是最明白事理的人。」引著幾人隨意進了一間閣子。又問道:「公子們想吃點兒什麼?糖醋溜魚、鵝鴨排蒸、燒臆子、還元腰子、烷肉、幹脯、雞皮麻飲、麻腐菜……」

他推介的全是望月樓最出名的招牌菜,如排在第一的糖醋溜魚全稱是糖醋軟煙鯉魚焙面,此菜選用本地鯉魚,融合麵粉烹製而成,魚體依稀透明,集鮮、香、甜、酸、鹹五味,甜酸對比適度,鹹味隱而不現,入口鮮,回味香,鮮美無比,奇香襲人,聞者垂涎。

文彥博知道沈周為人隨和,包拯則對食物一向不在乎,便道:「我們都餓了,還是儘快上些容易做的菜,胡芹幹、豆乾、扒猴頭、幹脯各來一大盤,再要四份焦餅,四份麵湯。」

他點的並不是望月樓的招牌菜,而是極具地方風味的特色菜:胡芹是一種空心芹菜,因產於柘城縣胡囊鄉而得名,莖壁內厚,脆嫩可口。當年趙匡胤任歸德軍節度使時極愛吃此菜,後來當上了皇帝,特意將商丘胡芹列為貢品。民間曾也有「喜有車馬臨門第,胡芹貢酒宴佳賓」的美句,稱讚胡芹的美味。豆乾是以優質黃豆作乾料,輔以有草果、涼姜、桂皮、丁香等十餘種磨製加工,再將成塊的豆腐擠壓出水,放入雞湯鍋裡蒸煮。出鍋後的豆乾為正方形薄塊,色澤黑紅,五香味濃,香而不膩,是佐餐下酒之佳品。猴頭名猴頭菇,是一種天然真菌,產於河南伏牛山,歷來被稱為「素中葷」「植物肉」。唐代安史之亂時,唐軍乏糧,便有士卒往山林中採食猴頭。焦餅則是用大豆磨碎後在鍋上烘烤而成,是商丘地方上的傳統名吃。

跑堂後生笑道:「好咧。文衙內明明是隨父宦居於商丘,點菜卻比咱本地人還要地道。」又問道:「還要多燙一壺林酒麼?」文彥博道:「不必。你先去吧。」

等跑堂後生打簾出去後,張堯封才道:「適才在曹府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事情是這樣,我聽雲霄說,她兄長很可能逃去了他的情婦那裡。」

幾人聞言極是吃驚。文彥博道:「曹豐居然還在外面養有情婦?她叫什麼名字?」張堯封道:「雲霄小娘子也不知道。」

原來自從曹誠散財興學以來,就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應天書院上,曹家生意的賬務交給兒媳婦戚彤處理。近一年來,戚彤發現賬上有幾筆不明去向的鉅額支出,都是由丈夫曹豐親自從賬房領取。她覺得蹊蹺,詢問過丈夫,曹豐卻支支吾吾,不肯明言。曹雲霄與嫂子感情很好,知道這件事後,暗中告訴戚彤道:「上次我去廟裡還願,轎子經過禮字街時,我從轎簾裡看到哥哥站在街角跟一名戴著帷帽的婦人說話。開始還以為是媒人,後來見兩人神態甚是親暱,忙命轎伕停下轎子,叫了一聲,那婦人立即轉身走了,簡直跑得比兔子還快。我問哥哥那人是誰,哥哥卻說誰也不是。嫂子,我敢向你打包票,哥哥一定是在外面有了女人,那些金錢都是給那女人購置房產、僕從用的。」戚彤聽後無語,從此再也不提這件事。由於她的隱忍和寬容,夫婦之間始終得以相安無事。眼下曹豐失蹤,出走時又沒有帶走任何財物,照曹雲霄看來,兄長一定是逃去了情婦家。

張堯封道:「如果曹豐還躲在家中,不可能連雲霄也瞞過,她自己也著急找到兄長,想問個明白呢。」

文彥博道:「那麼關於那個情婦,有沒有可以追查的線索?」張堯封道:「沒有。曹夫人自己都不願意管丈夫外室之事,府裡還有誰願意多管閒事呢?」

一時也想不到別的辦法,遂等飯菜送上來,匆匆吃了。

出來庭院時,正遇上跑堂後生引著兩人過來。那林後生是個熱心人,招呼道:「文衙內,這位就是包下‘雙泉’的黃公子。這位是他的從人。」忙為雙方引見。

那位名叫黃河的男子身長五尺餘,圓面高額,戴著黑冠,穿著一身長袖緋衣,雖然才二十歲出頭,卻彪悍強健,顧盼有威,極有豪俠的氣概。眾人一見之下,便暗中各自喝了聲彩。

黃河略略抱了抱拳,道:「小弟姓黃,單名一個河字,這位是小弟的從人,姓楊名守素。」

文彥博便報了己方姓名,試探著問道:「黃公子到南京是遊玩還是公幹?」黃河道:「算是遊玩吧。小弟聽說南京每年在五月二十五日尪公誕時有鬥茶大會,薈萃天下茶道名家,神往了很久,今年是特意趕來看鬥茶大會的。」

文彥博道:「原來如此。距鬥茶大會還有一些時日,商丘名勝不少,願黃兄遊覽盡興。」黃河道:「有心。多謝。」遂拱手作別。

離開望月樓後,文彥博幾人仍然對適才那富家公子黃河印象深刻。

張堯封道:「這位黃公子氣度非凡,一定不是普通人。」文彥博開玩笑道:「如果能請來相士王青,說不定一眼能看出這位黃河公子是什麼人。」

張堯封明明是寄人籬下的處境,卻因為相士一語而改變命運,雖然慶幸自己能夠因此與南京第一美人曹雲霄定親,但畢竟自己與相士所言的王侯之相還差十萬八千里,聽文彥博玩笑,不由訕紅了臉,急忙告辭,自行回去文府。沈周、文彥博則跟隨包拯回來包府。

拐上習字街時,遠遠見到一名四五十歲的男子正在崔府大門前探頭探腦地張望。沈周一眼認出那人來,道:「那不是府學的刻書匠人高繼安麼?」

應天府學負責應天全境的教育,需要大批圖書作為課本,因而建有專門的書坊,聘請刻書匠人主持,自行刻書印書。這高繼安是南京本地人氏,雕版手藝一流,但出活兒奇慢,府學提學曹誠實在不能忍受,新近又花重金從天下刻書中心杭州聘請了一名叫畢昇的匠人。這畢昇不知道用了什麼新法子,制書又快又好,竟然後來居上,替代高繼安成為新任官書坊主持。高繼安自曹誠重建應天書院便開始主持書坊,本有元老資格,結果反而淪落為畢昇下屬。

正疑惑高繼安為何會出現在崔良中門前,而且神態如此神秘,忽見崔府大門洞開,奔出來幾名健壯的男僕,反扭住高繼安手臂,強行往門內拖去。

高繼安一邊掙扎,一邊大叫,忽轉頭見到包拯一行人,如遇救星,忙道:「包公子、文公子、沈公子,救救我,快救救我!」

眾人奔過去喝止僕人,問道:「做什麼?」一名僕人道:「這老漢鬼鬼祟祟地在門前窺望,小的們疑心他跟主人遇刺有關,正要將他帶進去交給我家小娘子審問個清楚明白。」

沈周忙道:「你是新來的麼?居然不認得高司務,他是應天府學的刻書匠人。」高繼安忙道:「正是正是。我跟崔員外認得,還幫你們崔府刻印過族譜呢。剛剛是湊巧路過貴府,有心進去探望,但又見大門緊閉,心中略微遲疑,所以才有所誤會。」

那僕人聞言,又見有旁人作證,便命人放開高繼安。高繼安虛驚一場,再也不提「探望」二字,忙不迭地謝過沈周幾人,一溜煙小跑去了。

沈周卻是突發奇想,提議道:「我們去看看崔員外如何?」

他生平對醫藥興趣極濃,聽醫博士許希珍說崔良中刀傷之餘,身上還中了罕見的奇毒,不免極想親眼一見。

文彥博忙道:「這不好。我們跟崔良中非親非故,忽然前去探訪,徒令讓旁人起疑。而且應天書院上下向來對崔氏非議極多,我們跟他親近,恐怕要犯眾怒。」包拯卻道:「好。」拔腳走進崔府大門,請門僕通報。

文彥博見狀,只得和沈周一道跟了過來。

等了一會兒,崔良中侄子崔槐親自迎了出來,謝道:「幾位公子有心,不妨先進來小坐。」

崔良中是天下第一大茶商,為人最好排場。其結拜兄弟馬季良在京師汴京有處私家園林,號「馬季良園」,是開封有名的探春賞花盛處,聲名不亞於秦王趙廷美之玉春園。他也立志要修築一座不亞於馬季良園的園子,花費巨資在庭院中挖了一個巨大水池,引水灌池,植滿荷花,取名「蓮花湖」。湖上修建了玲瓏別緻的曲橋,岸邊種滿垂柳,畫橋如虹,流水似帶。每到夏季,還有「荷花紅粉綻,楊柳綠蔭橫」的美景,算得上是南京風光最旖旎的私家園林。

崔府待客的花廳臨池而建,此刻荷葉新展,無窮碧綠,十分養眼。崔槐引著三人進來花廳坐下,命人奉茶。

花廳正堂牆上還掛著一幅楷書,卻是唐代才子元稹的《一七令》:

茶。香葉,嫩芽。慕詩君,愛僧家。碾雕白玉,羅織紅紗。銚煎黃蕊色,碗轉麴塵花。夜後連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亂豈堪誇!

此賦茶詞是元稹和好友白居易聚會時所作,形象描繪了茶的來源、採製、品性、烹飲和功過等諸方面知識,掛在崔良中這樣的大茶商家中,倒也十分貼合身份。

其實茶詩真正寫得好的是本朝前任宰相丁謂,文追韓愈,詩似杜甫,被人譽為「今日之巨儒」。有《煎茶》一詩寫煎茶過程,內中道:「輕微緣入麝,猛沸卻如蟬。羅細烹還好,鐺新味更全。」又有《北苑焙新茶》一詩寫品茶的色、香、味:「頭進英華盡,初烹氣味醇。細香勝卻麝,淺色過於筠。」俱是繪聲繪色,形象之極。崔良中還特意花重金託人求了一幅丁謂的手跡,一度四處炫耀,懸掛在廳堂最顯眼處。可惜丁相公太過聰明,名利之心太重,竟然要與劉太后爭權,最終機關算盡,失勢被貶。此後,崔良中也絕口不再提「丁謂」二字,丁公手跡自然也被取下了。

文彥博見那幅《一七令》楷字古樸典雅,詩中有筆,筆中有詩,自有一股才子的風流蘊藉,料想必是元稹原作。花廳靠近荷塘,時時侵染水氣,其實對字畫多有損傷,猜測崔良中不過是出於炫耀,才有意將元稹真跡掛在這裡,心中頗感到惋惜。

崔府素來歡喜以茶道待客,花樣百出。等了一會兒,幾名婢女魚貫進來,先在各人案邊擺上一副硯格。又有人取來新摘下的荷葉,放在硯格上,一名男僕提著一把大銅壺進來,將銅壺中的茶水倒入其中。一名婢女手持一枚玉簪,用簪子刺蓮葉中心,讓它們與蓮葉長柄相通,再將葉柄彎過來,如象鼻一般,一一交到包拯幾人手中,說道:「請公子拿著這個飲吸涼茶。」

沈周最喜新奇事物,看得目不轉睛,聽婢女說要用荷葉葉柄飲茶,愈發覺得有趣,笑道:「這是甚麼喝法?好生奇怪。來,讓我先來嚐嚐這有趣的涼茶。」

崔槐道:「這叫碧筒茶。據說這樣飲茶,茶味雜蓮香,香冷勝於冰。」

沈周忙吮吸了一口,但覺荷香入脾,茶中有涼,涼中蘊茶,清新爽氣,忍不住讚道:「好巧妙的心思!」崔槐道:「這是我堂兄崔陽想出來的。他生平最好茶道,最好出奇。」

崔陽即是崔良中獨子,自負是天下第一茶道高手,去年在「尪公誕鬥茶會」上與人鬥茶敗陣,激憤之下自殺,也是一件憾事。

包拯卻對茶道一類毫無興趣,略略吸了一口,即起身道:「多謝崔公子招待。不知可否方便帶我們到崔員外床前一見?」

崔槐為難地道:「家叔尚在昏迷中,怕各位見也是白見。而且府中現下由我堂妹崔都蘭當家,她性情冷淡,不喜外人,更不願意外人去打擾家叔。之前應天知府晏相公曾派人來探望,都被她拒之門外了。」

文彥博起初反對探視崔良中,但既然已經進來了,少不得要想法子達到目的,忙指著沈周道:「這位沈周沈公子是當世名醫,精通醫術。如果能讓他看看傷勢,說不定能有辦法讓崔員外及早醒過來。」

崔槐原是淮陽人,是崔良中長兄之子。其母裴德淑出身於著名的絳州聞喜裴氏,是故靈州知州裴濟之女。靈州被党項人攻陷後,裴濟死難。訊息傳入中原,身懷六甲的裴德淑當堂小產,生下崔槐後即死去,因而崔槐實為遺腹子。他五歲時,父親又病故,改由其叔崔良中撫養長大。雖然是叔侄之親,但畢竟還是有寄人籬下之嫌,加上崔良中長年在外,崔妻對待崔槐也不如何親暱,由此養成他懦弱隱忍的性格。目下崔良中昏迷不醒,其妻和其子均已亡故,按道理應該由他這個自小在崔府長大的侄子來主持大小事務,而不應該輪到來到崔家才幾個月時間的崔都蘭。然而崔槐終究還是軟弱,即使母親、妻子雙方均出自顯赫名門,也不敢與庶出的堂妹崔都蘭相爭,而今他反倒像是崔府的外人了,凡事不敢隨意拿主意,加上他也不相信年紀輕輕的沈周會是什麼當世名醫,只遲疑不答。

沈周道:「文兄有些過譽了。我不一定能找到令崔員外醒轉的辦法,但我略通針灸之術。令叔臥病在床,陷入昏迷,全身血脈不通,長此以往,就算最終能找到解藥解毒,也會成為廢人。須得不時施以針灸之術,助他打通經脈。」

這番話跟之前醫博士許希珍的囑咐倒是一致,崔槐又多信了沈周幾分,但心中似乎還是不大情願,躊躇很久,終於道:「那好吧,我領幾位公子進去。但若是都蘭出面阻止你們見家叔,我也沒有辦法。」當即領著眾人來後院探望崔良中。

崔良中雖然讀書不多,卻愛附庸風雅,其內院居所是他特意請應天知府晏殊所題,名「兼隱」。庭院中花木爭榮,翠竹扶疏,極見清幽。只是房門外守著四名男僕,面色不善,手中各執棍棒,挺身將房門擋得嚴嚴實實。眾人一見之下便感到不解,不知道崔府為何會如臨大敵,安排這麼多人守衛在崔良中門口。

崔槐猜到眾人心思,苦笑著解釋道:「這是都蘭的意思,她怕那害了叔叔的惡賊會再來殺人滅口。」沈周道:「官府已經確定兇手是曹豐,而曹豐也已經畏罪潛逃,還有必要這樣麼?」

背後有人接話道:「有沒有必要我說了算,輪不到外人來發話。」

眾人回過頭去,崔良中的女兒崔都蘭面罩寒霜,正帶著婢女急急走過來。

崔都蘭姿色平常,但打扮得卻甚是華麗,頭上裝飾著珠翠,穿著一身銷金衫子加長裙,大約是心急之下走得太匆忙,差點兒被裙角的珠帶絆倒。身後的婢女慕容英忙伸手去扶,卻被崔都蘭將其手甩開,恨恨地提起裙幅來,一手便將玉珠等飾物扯掉。

文彥博心道:「早聞崔都蘭是崔良中與開封樊樓酒妓野合所生,果然沒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氣質。要是真比女兒的話,崔良中可是要大大輸給曹誠了。」

崔都蘭順手將飾物拋到一邊,上前幾步,冷冷問道:「你們是什麼人,來我家做什麼?」不待回答,又厲聲斥責崔槐道:「堂兄,你是不是閒得發慌了,碼頭上有那麼多生意你不去管,總賴在家裡做什麼?」崔槐道:「我……」

沈周忙道:「小娘子勿怪,是我……」崔都蘭道:「你什麼……」目光中寒意森森,逼視之下,竟然令沈周打了個寒戰。

文彥博道:「小娘子,我們其實是出於好意……」崔都蘭毫不客氣地打斷道:「這裡不需要你們的好意。阿英,送客!」

婢女慕容英上前向眾人做了個「請」的手勢,道:「各位這就請回吧。」

沈周道:「我們是來為崔員外治病的,總沒有將大夫拒之門外的道理。難道小娘子不希望尊父早日好起來麼?」崔都蘭道:「南京城中大夫多得是,不稀罕你們幾位。」

崔槐道:「都蘭,這位是包公子,是南京留守包公之子,就住在隔壁,是我們的鄰居。這位文公子是……」

崔都蘭極不耐煩地道:「我對各位的來歷身份沒任何興趣,權貴也好,權貴之子也好,都請回吧。」

慕容英道:「我家主人已經下令,各位若還是要賴在這裡,莫怪我無禮。」

崔槐忙道:「幾位公子,不好意思,我先送你們出去。」

眾人料不到這崔都蘭如此不通人情世故,簡直像座又冷又硬的冰山,拒人於千里之外,只得轉身出來內庭。正好遇見一名中年虯髯男子率著眾多侍從直闖進來。崔槐登時如獲救星,忙上前叫道:「馬叔叔,你來了!你……你得到家叔不幸遇刺的訊息了麼?」

那虯髯男子正是龍圖閣直學士馬季良。他是茶商出身,年輕時與崔良中一起跑江湖販茶,是拜把兄弟,感情極好。後來他娶了太后劉娥兄長劉美之女,從此平步青雲。

此人為人頗為有趣,他沒有讀過多少書,但自小就羨慕那些學富五車、筆下汗青的史官,靠岳父劉美的蔭庇入仕後,不求榮華富貴,不求高官厚祿,只有一個心願——那就是入史館擔任史官。但大宋制度,進入史館為官需要考試,馬季良的斤兩自然遠遠不夠。劉娥為了幫助侄女婿達成心願,指派主考官晏殊等人當場替馬季良答卷。這就是考官代筆學生答卷的曠古奇聞。在晏殊等人的「幫助」下,馬季良終於如願以償,順利進了史館,還當上了龍圖閣直學士。他飛黃騰達以後,對其結拜哥們兒崔良中沒少照顧,助其在榷茶制度中獲得了諸多便利。

中國是茶的故鄉,早在商代就開始栽種茶樹。到漢代時,茶葉已發展成為商品,盛行於巴蜀地區。傳說諸葛亮南征時,手下將士因瘴氣中毒,紛紛暈倒,情況萬分危急。當地蠻濮人聞訊前來相助,送薑茶湯解毒,並讓眾將士將茶葉含在口中,以避染瘴氣。諸葛亮看到茶葉有如此神效,即命王平、呂凱率軍士以當地蠻濮人為嚮導,到山中採育茶子。茶因具有藥理功能,得以引入中原。

在很長時間內,茶都是作為一種奇藥,而並非飲料。隋朝隋文帝楊堅小時候患頭痛病,有僧人告知,山中有茗草名茶,煮而飲之當可治癒。隋文帝飲茶後果有奇效,重重封賞了僧人。於是時人競相進獻茶葉,用以邀功。當時進士權紆撰文刺諷「窮春秋,演河圖,不如載茗一車」,即指此事。

唐朝以後,茶的飲料功能逐漸居上,飲茶之風遍及全國,成為風尚,上自宮省,下至邑里,茶為食物,無異米鹽。周邊少數民族也酷好飲茶,回紇和吐蕃商人經常「大驅名馬,市茶而歸」,大量運入中原的名茶。由於茶葉成為了人們日常生活的必需品,還是對外貿易中的重要商品,種茶、販茶也隨之成為有利可圖的行當。唐代詩人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有「商人重利輕離別,前月浮梁買茶去」之句,即是當時販茶是熱門買賣的生動寫照。唐朝廷也看到了茶葉貿易的巨大利潤,不願意放棄這塊油水,遂自從唐德宗開始徵收茶稅,以增加中央財政收入。剛開始只是在產茶州縣的商運要道設官抽稅,後來開始對茶實行專賣,即所謂的「榷茶」。由於茶葉步入尋常百姓家,榷茶收入成為朝廷的重要財源。唐文宗時,朝廷每年礦冶稅的總收入還抵不上一個中等縣的茶稅,由此可見茶稅之豐厚。

後周開國皇帝柴榮年輕時曾與鄴中鉅商頡跌氏一道在江陵販茶,是中國歷史上唯一一位做過茶商的皇帝。他販茶完全是為了斂財用作軍費,茶利之巨大,可見一斑。

宋代繼承發展了唐代的榷茶制度,比唐代茶稅更為苛刻:茶葉一律由官府統一收購,不允許茶農與商人私下交易。私賣茶葉在宋代稱為「偽茶」,若敢偽茶,無論官民,處罰極其嚴重。太祖皇帝趙匡胤親自詔令天下:「主吏私以官茶貿易及一貫五百,並持杖販易、為官私擒捕者,皆死。」當時茶葉官府收購價為臘茶每斤二十錢到一百九十錢不等,片茶每斤自六十五錢到二百零五錢不等,散茶每斤自十六錢至三十八錢五分。一貫五百隻能買七斤最好的片茶,一旦私下交易被發現,就是棄市死罪,可見刑罰之重。

太宗皇帝趙光義即位後,為籠絡人心而重定法條,略有減輕:「凡販賣私茶一斤者杖一百;販賣私茶二十斤以上者棄市;盜官茶販鬻十貫以上黥面,配本州牢城;巡防士卒私販茶葉,依本條罪加一等;聚眾持杖販私茶並拒捕者,處死。」但偽茶依舊是重罪。

官府將所有茶葉壟斷後,一部分用來對外貿易,另一部分用於通商民用,即批發賣給茶商,再由茶商作為中間渠道加價賣給普通百姓。茶商要取得茶葉實貨,需得到京城向榷貨務交納數目不小的錢帛,換得提貨單,再憑提貨單去南方六大榷貨務提貨。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宋代主要通行貨幣為銅錢和布帛,銅錢單個價值小,一萬錢相當於十兩白銀的價值,重量卻高達一百斤,而布帛雖輕,卻是體積龐大,運輸起來非常麻煩,且容易引起盜賊的注意,朝廷就用提貨單的辦法將運輸的工作轉嫁給了茶商,同時還可以有效地防止州縣地方中飽私囊。

崔良中在馬季良的幫助下,以低價獲得提貨單後,將大量茶葉收入自家囊中。其他茶商到東京榷貨務用高價買到提貨單後,卻在南方榷貨務換不到足夠數量的茶葉,最終不得不出高價向崔良中購買茶葉。如此幾年下來,崔良中積累了鉅額財富,靠著雄厚的實力一躍成為天下最大的茶商。

昨晚崔良中在應天府署遇刺,崔槐本能地懷疑是曹氏派人下的手,既然曹氏倚仗兵馬監押曹汭和樞密使曹利用做靠山,崔槐自然也要將訊息報告給崔氏的靠山馬季良。今日一早便派人快馬馳往京師開封。商丘距離開封三百五十里,快馬加鞭,也得二三日才能到達,即使馬季良得到訊息後立即動身趕來南京,也是五日後的事情了。哪知道早上信使才出發,下午馬季良就到了崔府,實在令崔槐既意外又驚喜。

馬季良道:「我正好有事來南京,進城時才知道義弟出了事。他人在哪裡?」崔槐哽咽道:「在內室裡。」

馬季良聞言,徑直往兼隱內院而去。月門處的僕人還想要阻攔,被馬季良怒目一瞪,便退開了。

文彥博道:「我們要不要也跟進去看看?」他一提議,包拯和沈周便各自點頭,轉身重新進了內院。

幾人心中疑惑很多,尤其是對那崔家大姐崔都蘭甚感不解。她本是昔日崔良中在開封樊樓一夜風流留下的結果,但直到近年,崔良中才偶然得知樊樓葉姓酒妓當年曾為自己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葉都蘭,也沒有太當回事。等到親生之子崔陽自殺死後,忽然異常懷念那素未謀面的女兒,派人想方設法打聽到葉都蘭的下落,接她來南京與自己同住,令其認祖歸宗,改葉為崔。那崔都蘭生母葉姓酒妓早已在華州家鄉窮困潦倒而死,崔都蘭無依無靠,在街裡坊間乞討過活,若是像她這般冰川般的性格,豈不早就該活活凍餓而死?她跟父親崔良中感情淡漠尚情有可原,然父親尚在病中,她進來崔府不過幾個月時間,便刻意貶低堂兄崔槐地位,儼然有要接手控制崔家上下的意思,如此行事作風,實在不像是常人所為。

馬季良闖進內院時,崔都蘭尚在庭院中與慕容英說話,見眾人闖了進來,面色登時一沉,剛要開口,崔槐搶上來道:「這位是叔叔的義兄馬龍圖。」

崔都蘭亦是久聞馬季良大名,料想沒有本事與其相爭,便不再說話,默默讓到一邊。

馬季良還是第一次見到崔都蘭,見狀大是不滿,別說他官位顯赫,就憑他跟崔良中是結義兄弟,比親兄弟還要親,她也該上來行跪拜大禮,不料卻半句話也沒有,倒像是啞巴了一樣。只是他心中掛念義弟,一時還顧不上教訓這素昧平生的侄女,搶上臺階,幾步跨入房中。

內室金碧輝煌,宛如宮殿,牆壁上掛著細紗帷幔,上面裝飾著珍珠、瑪瑙、琥珀、犀角、象牙等各種貴重物品。房門邊上還掛著一張大弓和一壺金色羽箭,頗引人注目。崔良中仰面躺在象牙床榻上,雙目緊閉,眼窩深陷,面色發青,乍然一望仿若殭屍一般,情狀淒涼,與室內的珠光寶氣渾然不相襯。

馬季良見到當年一起走江湖、闖天下的結拜兄弟不死不活,跟死人無異,一時悲從心來,坐在床邊,握住崔良中的手,含淚叫道:「兄弟,你醒醒,大哥來看你了!」連叫數聲,始終不見義弟回應,終於潸然淚下。他雖然是靠裙帶關係登上高位,名聲不佳,但此刻流露出手足情深,情深意切,旁人親見,無不動容。

馬季良將崔良中的手放好,回過頭來,咬牙切齒地道:「是曹家人下的毒手,對麼?」崔槐道:「是。不過曹豐已經畏罪潛逃了。」

馬季良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曹豐人是跑了,他父親、他妻子、他兒子不都還在麼?哼哼,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語調陰冷之極。旁人聽在耳中,不禁打了個寒戰。

包拯見馬季良極傷心崔良中之慘狀,料想他必定會利用權勢地位對曹家大肆報復,當即上前道:「馬學士,崔員外遇刺一案缺乏物證,目下斷定是曹豐所為怕是有些武斷了。」

馬季良不耐煩地道:「你是誰?這裡輪得到你說話麼?」崔槐忙介紹了包拯幾人,又道:「昨晚全虧幾位公子機靈,及時發現了遇害的叔叔。醫博士說,若是任由叔叔躺在牆根下,怕是捱不到次日一早的。」

馬季良面色登時和緩下來,道:「原來如此。」起身向包拯幾人作揖道:「馬某替義弟謝過幾位救命之恩。」

眾人見他行事豪爽,無不暗暗稱奇:他雖有不學無術之名,要靠晏殊助考才能入史館為官,但人著實義氣,恩怨分明,倒跟傳說中的「馬草包」形象大相徑庭。

文彥博忙道:「馬龍圖不必多禮,我們幾個不過是誤打誤撞碰上了。」馬季良道:「有恩就是有恩,這恩情馬某改日必定相報。不過我義弟遇刺這件事,姓曹的決計脫不了干係,既然我人來了這裡,這件事就由我馬某一力承擔,不必勞煩幾位衙內再多費心思了。」

包拯料想馬季良堅持認為曹家牽連其中不過是因為崔、曹以往宿怨極深,正待要講出幾條關鍵的疑點,以阻止他立即興師報復曹氏,恰在此時,沈周驚叫道:「崔員外……崔員外他的手在動。」

眾人一齊向床榻望去,果見崔良中的手指彈了兩下,緩緩張開了眼睛。

馬季良大喜過望,搶過去握住義弟的手,道:「兄弟,你可算醒了!實在太好了,老天爺有眼!」

崔良中道:「義兄,兇手不是曹……不是……」

馬季良極是愕然,忙追問道:「那兇手到底是誰?」崔良中道:「是……是……」驀然瞪大了眼睛,重新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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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陵臺:青陵臺及相思樹故事(見第五章)在東亞和東南亞流傳極廣,深入人心。今河南商丘青陵臺為日本友人石中勝思先生捐資興建。

梁苑:即漢梁孝王劉武所築梁園。睢水:流經睢陽城南,為古代鴻溝支流之一。

敬暉故事參見同系列圖書《璇璣圖》。

宋承唐制,州郡設醫博士。宋仁宗嘉祐年以前,醫博士負責醫政,而無教育醫生之責。仁宗嘉祐六年(1061年)設州醫學後,醫博士改稱醫學博士,大州增設助教,始負責教育醫生。醫官也分官階,除俸祿外,還依官階享受免役、刑贖、任子等待遇。公服與文武官的類似,有綠、緋、紫(宋初另有青色)等色,但作為伎官,醫官除經特許者一般不能佩魚,宋徽宗政和年以後取消了此項限制。因醫官性質特殊,其醫術直接與性命相關,皇室成員及達官貴人都有求於他們,因此醫官往往受到特殊的優待。有的醫官一年之內連升數階,有的醫官本著綠公服,未著緋公服而直接著了紫公服。

宋代實行榷茶制,即對茶葉進行專賣:朝廷在南方產茶地區設定山場,又在茶葉集散地設立管理專賣的榷貨務(分別是江陵府、真州、海州、漢陽軍、無為軍、蘄州蘄口,共六處)。先由官府預支「本錢」給茶農,茶農收穫茶葉後,一部分作茶園租稅繳納官府,剩下的全部賣給官辦山場,不能自由銷售。山場再輸送到榷貨務。官府收購的茶葉,一部分是「官鬻」,主要是用於對遼、西夏的貿易,普通老百姓不能染指;另一部分「通商」,即賣給茶商。茶商先運送錢帛到東京榷貨務(總管六大榷貨務),換取提貨單,再憑提貨單到南方六大榷貨務提取茶葉現貨。

唐代稱茗戰,宋代稱鬥茶,是每年春季新茶製成後,茶農、茶客們比試新茶優良次劣、排名順序的一種比賽活動,具有很強的勝負色彩。參加鬥茶的人,要各自獻出所藏名茶,輪流品嚐,以決勝負。比賽內容包括茶葉的色相與芳香度、茶湯香醇度,茶具的優劣、煮水火候的緩急等,經過集體品評後,以具備上乘者為勝。

復州竟陵:今湖北天門。

天水一朝:宋朝之代稱。天水(今甘肅天水)是趙姓之郡望。郡望是「郡」與「望」的合稱,「郡」是行政區劃,「望」是名門望族,「郡望」連用,即表示某個姓氏同宗同族人的顯耀地或發祥地,如小說中提及的張巡、張議潮均郡望南陽。趙姓望族曾聚居天水郡,故天水成為趙姓代稱。

相法是以人的面貌、五官、骨骼、氣色、體態、手紋等推測吉凶禍福、貴賤夭壽的相面之術。《麻衣相法》全稱《麻衣相法全編》,傳說是宋初大相術家陳摶的師傅麻衣道者所作。該書在民間影響極廣,有「看過麻衣相,才能來把人打量」的說法。

宋代殺耕牛是重罪。

指犯罪後向國家繳納一定數目的錢物,便可減刑。

未時:午後1點—3點。

在古代中國,城市是作為政治、軍事中心出現,自宋以來,用於市的功能發生了重要的轉變,漸漸轉向商業中心。而宋代之前,高樓都是建於皇宮內府中,專門供普通民眾娛樂的高大樓房到宋代才普遍出現。

林酒是歷史悠久的傳統名酒,早在商朝「宋城沽酒」即聞名天下。西漢時期,丞相蕭何衣錦還鄉,喝過林酒後讚不絕口,連稱:「美哉,林酒也。」後有文人雅士作詩記其事道:「鄭侯還鄉馬蹄疾,路經林河清香溢。瓊液洗卻徵人憊,香列名酒數第一。」東漢末年,梟雄人物曹操愛酒如命,以這一地區釀酒經驗為基礎,總結整理出釀酒專著《九釀法》。

帷帽:源自西域的一種帽子,流行於唐宋代婦女中,亦稱「席帽」,是一種高頂寬裙的笠帽,在笠帽的周圍垂下一層紗帛製成的圍帛,下垂及頸,遮住頭部,以障風塵。宋代婚俗,一樁婚姻先要由媒人往來通言。有身份的媒人都是戴帷帽,拖裙到頸,著紫色套服。

聞喜:今山西聞喜。聞喜裴氏自三國以後人才輩出,晉代的裴徽、裴楷父子,南朝宋史學家裴松之,隋光祿大夫裴仁基、唐名臣裴度等就是其中的代表。

宋代婦女行不得露足,為避免舉步時裙幅散開,左右各有金玉飾物壓住裙角。

龍圖閣是北宋皇宮閣名,約建於宋真宗鹹平四年(1001年),地點位於會慶殿西側。內中收藏有宋太宗御書、各種典籍、圖畫、寶瑞,以及宗正寺所進宗室名冊、譜牒等。景德四年(1007年)置龍圖閣直學士,三品官,為虛銜加官,用以加文學之士,備顧問,與論議,以示尊寵。包拯後來即加領此官,所以世稱「包龍圖」。宋朝大肆加強中央集權,官制和其他朝代有很大不同,有「官」「職」「差遣」之分。其中官名只表示官位和俸祿的高低,叫做「正官」「寄祿官」,簡稱為「官」。一些文官還有學士、直閣等頭銜,是一種榮譽稱號,叫做「貼職」,簡稱為「職」。而擔任的實際職務叫做「差遣」或「職事」,有實際權力。但前邊還要加上「判」「知」等限制詞,表示官職僅是暫時的,隨時可以撤換,如「知縣」就是臨時做縣長官。如果官員沒有「職」,就是吃國家閒飯的人。

宋人制茶不同於唐人——唐人制茶,即摘即炒;宋人卻是摘下芽茶後蒸熟焙乾,稱為散茶;茶葉蒸熟後榨去茶汁,再研磨成粉末,放入茶模內壓制成餅狀,稱為片茶,不僅被宋人視為茶之上品,也是北方契丹、党項等最喜愛的茶種。臘茶是以茶製成茶餅,在餅面上塗上一層薄薄的珍膏油,稱為「臘麵茶」或「臘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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