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生前多麼驕橫,擁有多少財富,他現在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再也不會有任何知覺。鬧裡有錢,靜處安身;來如風雨,去似微塵。世人所在意的功名、錢財、利祿,終究只是生不帶來、死不帶走的身外之物,生能夠輕清於世、安寧淡泊,該是多麼可貴。
悠悠風物四時新,苒苒山屏萬古春。多少江山人不看,卻來江上看行人。
——丁謂《垂虹亭》
這一夜,是那樣漫長,又是那樣短促。
黎明如約到來。晶瑩的露水閃爍著晨曦的微光,流連在石板街上,將青灰色的大石板滋潤得溫婉潤澤。清風如水,空中到處瀰漫著清新的氣息。
城市的大街巷陌裡傳來了敲打鐵牌子的聲音——這是寄居城中的行者、頭陀們開始報曉催起了。他們一邊敲打著手中的片鐵,一邊用渾厚的嗓音大聲報出當下的時辰及今日的天氣,夾以「普度眾生救苦難諸佛菩薩」等佛家用語。報曉的本意是教人省睡、勿失時機、起床念佛,行者、頭陀們並不受官方俸祿,都是自願起早報曉,以喚醒痴迷大眾,偶爾也會接受路過的人家施捨齋飯、齋物。他們每日恪守時間,準點無誤,穿行於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巷陌中,成為城市的一道特色風景。
包拯和衣躺在床上,聽到行者喊著陰報「天色陰晦」,但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喊出晴報「天色晴明」,也不知道是不是倦意太濃聽混了,不由得有些困惑起來。
迷迷濛濛中,仿若回到了廬州合肥縣香花墩的家中。楊柳依依,曲水潺潺,晨曦初露時,他坐在林中水邊讀書,讀到忘情之處,隨意站起來,一步邁出去,結果掉入水中。只覺得身子陡然輕了許多,但還是止不住地往下墜。他想攀上岸邊,卻被水草纏住了雙腳,愈是掙扎,愈是緊密。他開始恐慌,大叫道:「小遊!小遊救我!」
包拯驀然從床上坐起,這才驚覺適才情形不過是南柯一夢。但卻不知道夢境為什麼跟曾經發生的事故如此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和張小遊都長大了,不再是孩童的面貌。
呆坐了一會兒,轉頭見外面已日上三竿,包拯這才抹了抹額頭汗水,披衣起床,洗漱了出來。張建侯還在房裡呼呼大睡,客房的文彥博和沈周卻已經離開了,一個回了文家,一個回了應天書院。
包拯忙到堂上來拜見父母,卻只有父親包令儀。他也不問兒子大半夜地在外面忙活什麼,只道:「寇夫人不想見外客,所以你母親和小遊陪她到城北性善寺齋戒去了,還要為寇相公做一場法事,幾日後才能回來。本來你母親還想叫上你和建侯,聽說你們忙了一夜,快早上才回來,一時沒忍心。你這是要回去書院麼?」包拯道:「是。」
包令儀道:「雖然寇夫人出了城,但畢竟算是我們家的貴客,你最近就別在書院歇宿了,辦完事早些回來。得空也去性善寺看看。」包拯道:「是。」正欲退出,忍不住又回身問道:「父親大人為何不問我昨晚都去了哪裡?」
包令儀道:「你從小就挺然獨立,從不像其他的小孩子那樣戲狎嬉鬧,彷彿成年人一般,令人放心。現在你有範先生那樣的好老師,有文彥博這樣機敏聰明的同學,有沈周這樣多才多藝的朋友,為父對你還有什麼不放心而擔憂的呢?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吧。」
包拯道:「孩兒心頭有一個難解的疑惑,如果有一個好人出於公義之心殺了一個壞人,那麼這個好人該不該被懲罰呢?」包令儀思索了一會兒,道:「我也許會關心那個壞人有多壞,到底做了些什麼壞事。」
包拯便說了刻書匠高繼安為崔良中偽造交引之事,道:「如果不是因為崔良中被刺,誰又能想得到這位天下第一茶商不但倚仗權貴低價購買提貨單,甚至還偽造交引,魚目混珠,好騙取更多的茶葉?」
包令儀道:「嗯,為父明白了。你認為那兇案主謀其實是有功之人,對吧?我想問一句,你說崔良中倚仗權貴,那權貴一定是指龍圖閣直學士馬季良了。那麼依你看,馬季良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包拯道:「馬學士?倒是跟傳說中的完全不一樣。」
包令儀道:「所以事情有時候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人也不一定就是傳說中的那樣,真相揭開之時,往往會令人大吃一驚。如果那主謀當真是為民除害,考慮放她一馬未嘗不是好事。但你能肯定她當真是出於公義之心嗎?她跟高繼安通謀,而高繼安利用手藝和職務之便,暗中刻印交引,本身就不是什麼好人。你應該先設法查清楚動機和真相,再考慮要不要放過主謀。」
包拯心頭彷徨頓去,道:「多謝父親大人指教,孩兒去了。」匆忙出門,迎面遇上馬季良的心腹侍從。
侍從忙道:「龍圖官人命小的把這張紙條交給包公子。昨天夜裡,有人隔牆丟了塊石頭進來,外面包著的就是這張紙。龍圖官人起得晚,剛剛才看到,登時臉色大變,本來打算立即過府來找公子,卻又被提刑官派人叫去提刑司了。龍圖官人遂命小的先將紙條送給公子,等他回來,再來找公子商議。」
包拯道:「好,我知道了。你去吧。」展開那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寫著四行草字:「宮廷秘藥,古人不揚。意欲活命,切勿聲張。」一望之下,便「啊」了一聲,急忙回來叫上張建侯,一起趕去宋城縣衙。
張建侯尚未睡醒,一邊揉眼睛一邊問道:「姑父也沒怎麼睡,難道不困麼?」包拯取出紙條遞過去,道:「你看了這個就不會困了。」
張建侯不愛讀書,仔細辨認,才念出那四行草書,登時睡意全無,道:「啊,這是誰寫的?是那帷帽婦人麼?」包拯道:「這字雖是匆匆寫就,卻是筆力遒勁,氣勢欹傾,應該是男子所書。」
張建侯道:「那一定是帷帽婦人的情夫曹豐了。」包拯道:「不,曹豐的字我見過,寫得中規中矩,沒有這般神氣橫溢。字如其人,這個人一定是個恣意灑脫的男子。」
張建侯道:「既不是曹豐,也不是帷帽婦人,那會是誰?還有誰會阻止馬龍圖追查奇毒藥性一事?」包拯道:「我暫時還想不到是誰,但這張紙條卻暴露了一條線索,表明我們昨晚的推測有可能全錯了。」
張建侯道:「全錯了,怎麼會呢?」包拯道:「那好,我有幾個問題問你,先不管寫這字條的人是誰。這字條是夜半時分丟入崔府院中,當時我們還在高繼安家中。那麼,這個人是怎麼知道崔良中所中奇毒是宮廷秘藥的?他寫這個字條,分明是警示馬龍圖不要張揚毒藥一事,而昨晚沈周剛好建議馬龍圖派人回汴京尋太醫謀取解藥,事情會如此湊巧麼?」
張建侯越聽越糊塗,道:「我還是不明白。」包拯道:「等會兒見到楚縣尉你就明白了。」
宋城縣衙位於利字街,是南京城中最古老、最滄桑的建築,所在之處正是昔日宋國王宮所在地。縣衙大門漆成紅色,為面闊三間的硬山結構建築。兩側配有登聞鼓及一對石頭獅子。縣衙大門上方的黑漆大匾上寫著「宋城縣署」四個大字,因歲月久遠,已呈斑駁之色。
到縣衙門前,包拯請差役通傳。等了好大一會兒,楚宏才匆匆出來,臉上盡是疲憊之色,道:「我正奉命傳訊高繼安的左右街坊,勞二位公子久等,抱歉。」
包拯道:「我正是為這件事來的。那在月桂樹下下雙陸的鄰居,可具體記得帷帽婦人叫走高繼安是什麼時辰?」楚宏道:「剛好是亥時。他們記得很清楚,當時正好有打更的經過。」
張建侯道:「呀,昨晚亥時時分,馬龍圖聽到更聲,還抱怨道:‘怎麼仵作還沒有到?’話音剛落,侍從就帶著馮大亂進來了。如此,就證明昨晚伏在崔良中屋頂上的人一定不是帷帽婦人了。原來姑父來找楚縣尉,是要證實這一點。」
包拯點點頭,道:「楚縣尉先去辦公事,有線索我會及時告知。」
楚宏道:「也好。」左右看了一眼,低聲道:「我昨晚已將包公子搜到的兩疊交引上交,呂縣令連夜親自送去應天府,聽說應天府又立即派人送去提刑司。之後上頭有命令下來,交代宋城縣只准調查高繼安行兇殺人一案,而且要暗中進行,由提刑司派人監督。」
包拯微嘆一聲,道:「我知道了,多謝。」拱手作別。
一離開宋城縣衙,張建侯便憤憤道:「自古以來都是官官相護。那康提刑官原來也只是空有清官之名,眼下有馬季良在這裡,我敢打包票,他一定會包庇崔良中,假交引這件事多半會不了了之。要我說,這件事咱們不要管了,管他是誰要殺崔良中,他死了,世間倒是乾淨了。」
包拯道:「我不同意。凡事要有始有終,既然我們一開始就捲入進來,不管官府如何斷案,不管崔良中人品如何,我們都要找出真相,給世人一個交代。」
張建侯道:「可這案子紛繁複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下頭緒這麼多,自己都亂了,還要怎麼查?」包拯道:「頭緒雖多,卻並不亂,雖然我們昨晚的推測出了大大的偏差,但至少有兩點可以肯定:第一,可以肯定高繼安捲入了兇案,有兇器為證;第二,可以肯定帷帽婦人是他的同黨,有節字街街坊鄰居為證。」
張建侯道:「那昨晚潛入崔府的黑衣人呢?他跟高繼安是一夥兒嗎?」包拯沉吟半晌,才道:「這個很難講。屋頂上的黑衣人應該就是寫字條的人,他既然知道奇毒是宮廷秘藥,應該跟高繼安和帷帽婦人是一夥兒的。但帷帽婦人去通知高繼安逃走的時候,仵作還沒有到崔府,事情沒有敗露,沒人知道兇案跟高繼安有關。那時候黑衣人還伏在屋頂上,他冒險進來崔府,必是有所圖謀,如果是預備殺崔良中滅口,那麼高繼安就沒有必要逃走。所以從這點看,他又跟高繼安和帷帽婦人不是同夥。」
張建侯完全糊塗了,他知道自己一時難以弄明白這之間的邏輯關係,便乾脆不再理會,問道:「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包拯道:「先去應天書院。我向範先生請幾天假,再叫上沈周和彥博。」
自南門出城時,正好見到兵馬監押曹汭親自帶著一隊兵士在追捕什麼人,弄得大街上人仰馬翻,一片狼藉,許多攤販的攤子都被撞翻了。張建侯好奇,特意過去向守城士卒打探究竟。
那士卒也剛從同僚那裡打聽到經過,立即毫無保留地告知道:「那追捕的逃犯名叫王倫,原先是個盜墓賊,後來當上了京東路虎翼士卒,負責追捕盜賊。不知怎的又跟曹將軍不大和睦,前年被曹將軍責罰後氣不過,糾集了軍中數名要好的夥伴,強行衝進武器庫,奪了一些武器逃走了,聽說去了什麼雞公山落草當了山大王,專靠打劫盜墓為生。可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回來了南京,適才他進城,正好曹將軍巡視經過這裡,認了出來,便親自帶人去追了。」
宋朝招募禁軍不計前科,重犯也可以免死參軍,一些名將如範廷召、高瓊等在入伍之前均是揹負血案的殺人重犯。範廷召父親被當地惡霸殺害,範廷召當年只有十八歲,手刃殺父仇人,剖取其心祭奠父墓。之後亡命天涯,落草為寇,以勇壯聞名,後來參軍,成為大宋開國名將。高瓊年輕時當過劇盜,被官府捕獲後判處磔刑,已經押到刑場上,結果因天降大雨而僥倖逃脫,後投奔晉王趙光義,居然一路當到殿前都指揮使的高官。正因為宋軍多招募亡命之徒,常常會出現長官難以駕馭手下的局面,像曹汭、王倫這種事例並不罕見,至於軍隊士卒因不服管束而發生武裝譁變也時有發生。
張建侯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道:「呀,會不會前晚在曹府與楊文廣交手的人就是這個叫王倫的傢伙?他以前是軍人,還敢搶武器庫,弄幾個火蒺藜也不是什麼難事。」
包拯道:「這倒是有可能。等曹將軍捕到王倫,一問就明白了。走吧,先回書院去。」
應天書院位於商丘城南南湖湖畔,南湖水質清澈,湖面多霧,對岸就是中原的動脈汴河,河中船隻如梭,河岸商旅輻輳。
大宋提倡文治,自太宗皇帝以來,科舉取士規模日益擴大,而官學卻長期處於低迷不振的狀態。士人潛心向學,苦無其所,在這種情況下,書院開始蓬勃興起。當時最著名的有應天、白鹿、嶽麓、嵩陽四大書院。其中三大書院均設在幽雅僻靜、風光秀美的山林之中,獨有應天書院處於繁華鬧市,而其辦學時間最久,名氣最大,且長盛不衰,實為大宋一奇。
回到書院,正好遇到主教範仲淹執手送應天知府晏殊出來,二人神態嚴肅,似在交談什麼重要之事。包拯便讓張建侯去教舍尋沈周和文彥博,自己靜靜等在一旁。
過了好大一會兒,范仲淹才鬆開了手,晏殊拱手辭去。他轉身時一眼留意到包拯,微微揚起了頭,嘴唇動了幾下,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就疾步離去。
范仲淹招手叫過包拯,道:「我已聽說了假交引之事,你做得很好。」包拯道:「那麼先生也贊成我繼續追查下去麼?」范仲淹道:「當然。不管怎樣,都要還世人一個公道。不管結果怎樣,公道自在人心。你懂麼?」包拯道:「是,多謝先生教誨。」
范仲淹道:「我還有幾句話問你。你學業早有所成,完全可以去參加科考,孜孜求進,為什麼還一定要留在書院呢?」包拯低下頭去,沉默不應。
范仲淹嘆了口氣,道:「聽說你妻子張婉與你有表兄妹之親,又是青梅竹馬的夥伴,兩情相悅,卻不幸早逝,想來對你的打擊很大吧?」包拯道:「也不全然是因為亡妻。」
范仲淹道:「那麼當是令尊宦海之沉浮令你有所猶豫了。令尊包公任福建惠安知縣時,革除弊病,整頓吏治,造福一方百姓;任朝散大夫時,居官而善,直言上諫,多有忠言;任虞部員外郎時,清廉簡樸,端正風氣,不避權貴;即使眼下身處閒職,亦是隨遇而安,從無抱怨之詞。豁達隨性之人,我生平所見,唯你父親一人而已。其實好男兒當如尊父,在其位時,當謀其政。不在其位,亦無所怨,一切順其自然。你明明有出色的吏治才幹,卻因為心有所畏而刻意迴避仕途,豈不是有違天道?我言盡於此,是否要參加科考,全在於你個人了。」
包拯目送范仲淹離開,心頭若有所思,悄立原地良久,直到張建侯、沈周過來叫他,才回過神來。
張建侯道:「我已經將事情告訴了沈大哥,他說他可能知道那伏在崔良中房頂的賊人是誰。」
包拯很是驚訝,道:「我們才剛剛推測出潛入崔府的賊人不是帷帽婦人,你怎麼會知道賊人是誰?」沈周道:「因為我昨晚發現了兩件怪事。」當即從袖中取出一小片黑色衣襟,正是他昨晚在包府東牆下荊棘叢中發現的。
張建侯道:「這是賊人留下的麼?只是很普通的布料啊。」
包拯道:「另一件怪事是什麼?」沈周道:「昨晚石中立石學士來你家時,穿著一身黑色的便服,而離開你家時,身上穿著你的外袍。」
原來昨晚包拯和張建侯趕去找高繼安,沈周則與文彥博回來包府歇息。到包府大門口時,正好見到石中立等人在與包令儀作別,忙過去招呼。沈周眼尖心細,一眼看到石中立換了一身衣服,身上穿的居然是包拯的外袍,很是奇怪,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石中立當即意識到了,笑著解釋道:「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在茅房裡摔了一跤,將衣服弄髒了,只好臨時借了件包拯的長袍穿。好在我二人身材差不多,倒也合身。」沈周聽後也沒太當回事。但他後來跟隨包拯來到東牆下、意外在荊棘上發現一小片黑色衣襟時,登時將兩件事聯絡了起來。
張建侯道:「哎呀,一定是石學士原來那身黑色便服上沾了許多瓦灰,他不得不將外袍脫下來扔了,然後謊稱在茅房中跌倒,這樣可以名正言順地借姑父的衣服穿上。」又埋怨道:「沈大哥,既然你早發現了,為什麼昨晚不早說?」
沈周道:「你和包拯都累了,我不忍心再見你們費神。再說了,我覺得懷疑賊人就是石學士實在太過匪夷所思,說出來也沒人相信,很可能只是巧合。」
其實他還存了一點小小的私心,石中立稱欣賞他的為人,主動替他做媒,許下許仲容之女,他少不得要心存感激。
張建侯卻道:「世上哪裡有那麼多巧合?石學士怎麼不可疑?他昨日還叫我們不要多管閒事,說崔良中是死有餘辜,你們都親耳聽見的。其實,他說得也對啊,他是個好人,崔良中則是個大壞人,我們幹嘛要幫壞人對付好人呢?」
沈周道:「包拯,你怎麼看?」包拯便將紙條遞給他,道:「這是昨晚有人扔進崔府院中的,我懷疑跟潛入崔家的黑衣人是同一人。」
沈周反覆看過,道:「我沒有見識過石學士的書法,不過這筆跡汪洋恣意,倒是蠻符合他的性情。」包拯道:「石學士素來性情直爽,我們就直接去找他,當面問個清楚明白。」
事情再湊巧不過,石中立正與包令儀、許仲容、竹淵夫等人站在汴河碼頭為廬州知州劉筠送行。包拯等人一齣書院便遠遠瞧見,忙趕過去見禮。
許仲容和竹淵夫二人不斷上下打量著沈周,分明有審視未來許家女婿的意味,倒是讓他有幾分不好意思起來。
劉筠呵呵笑道:「我這回可是要去包公家鄉了。」拱手與眾人作別,這才離岸登船去了。
包令儀問道:「你們是湊巧經過這裡麼?」包拯道:「算得上是,不過孩兒是特意來尋石學士的。」包令儀聽說,便道:「老夫官署還有事,這就告辭了。」
石中立狐疑問道:「你們幾個小娃娃有事找老夫,居然連包公都趕緊避開了。到底什麼事?老許、老竹二位都是老朋友,但說無妨。」
包拯道:「聽說昨晚石學士穿了晚生的衣服回家。」石中立道:「是啊,你是來討要衣服的麼?回頭老夫叫人洗乾淨後給你送回府上去。」又搖了搖頭,道:「你可真不像包公的兒子,小家子氣。」
包拯道:「晚生不是來討要我自己的衣服,而是想討要石學士原來的那身衣服。」石中立道:「哪身衣服?啊,你說那件啊,沒有了。」
包拯道:「衣服怎麼會沒有了呢?」石中立道:「衣服扔了當然就沒有了。」
包拯道:「石學士將那身衣服扔哪兒了?」石中立道:「它弄髒了,老夫當然扔在糞坑裡了。你難道還想讓老夫帶著一身穢物回家麼?咦,你這個小娃娃當真奇怪,你要那身髒衣服做什麼?」
張建侯聽這倚老賣老的翰林學士一口一個「小娃娃」,很是氣憤,道:「因為我們發現了一片衣襟,是昨晚潛入崔府的人留下的。」從沈周手中取過那片衣襟,舉到石中立面前,質問道:「石學士,您老看清楚了,這是不是你丟掉的那件衣服上的?」
石中立愣了一愣,答道:「我哪知道它是不是?你去糞坑把那件衣服撈出來,比一下不就知道了。」
張建侯乾脆地道:「行了,我看您老人家也是個爽快人,是石學士你要殺崔良中,對吧?」
石中立愣了一愣,這才會意過來,哈哈笑了幾聲,道:「老夫要殺崔良中?前晚老夫在府署花園假山那裡看見他時,他還朝我擠眉弄眼地笑呢。」
包拯吃了一驚,道:「石學士在假山那裡見過崔良中?」石中立道:「是啊。前晚宴會好生無聊,老夫跟劉筠一道出來聊了一會兒,他重新進去宴會廳,老夫去上茅房,結果茅房都滿員了。老夫不耐煩等,就摸黑跑到花園假山下,就地撒了一泡尿。」言行粗俗豪放,絲毫不像個翰林學士。
包拯道:「那石學士是什麼時候看到的?」石中立居然靦腆地撇了一下嘴角,不好意思地道:「這個說起來實在有點無聊。就在老夫撒尿的時候,聽到後面有動靜,轉頭一看,一個人站在背後不遠處,嚇了老夫一跳。老夫忙問道:‘誰在那裡?’那人遲疑了一下,答道:‘是我,崔良中。’老夫束好褲子,走過去一看,果然是那‘天下第一茶商’崔良中,叫了老夫一聲,便朝老夫笑。」
張建侯道:「然後呢?你們又說了些什麼?」石中立道:「還有什麼然後?老夫知道崔良中不是好人,當然不會理他,徑直走了,回了宴會廳。後來你就來了,在外面跟楊文廣打上了架。咦,你們這些小娃娃有正經事不做,居然跑來懷疑是老夫殺了崔良中!」
沈周忙道:「石學士彆著急,崔良中還沒死,稱不上‘殺了’。這案子裡面有許多疑點與石學士相關,不由得人不起疑心。」
他說得甚是懇切,石中立這才點點頭,道:「那好,你倒是說說看,老夫哪點可疑了?」沈周道:「根據石學士適才所言,您老人家很可能就是最後一個見到崔良中的人,這本身就是一種嫌疑。這是其一;其二,前晚應天府署出事,昨晚崔府出事,石學士都在附近;其三,昨晚潛入崔府的黑衣人在房頂伏過,身上沾有大量瓦灰,而石學士湊巧丟了外衣,而且外衣跟黑衣人所穿的衣服是同一顏色。請恕晚生冒昧,但這些的確都是重大疑點。」
石中立這次倒沒有著惱,轉頭去看老朋友,三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來。
許仲容笑道:「你也知道叫石公老人家,你看他都這把年紀了,會翻牆上房頂麼?」沈周道:「依情理來看,自然是不能的。」
包拯插話道:「可是斷案最終要憑證據,只要驗證這片衣襟就是從石學士的衣服上撕扯下來的,石學士難逃嫌疑。」
石中立登時像一個孩子般撅起了嘴,賭氣道:「好啊,那你們就回去包府,將老夫扔掉的衣服從糞坑撈起來驗證。」包拯道:「正要如此。幾位先生,晚生告辭了。」
沈周見石中立當真生了氣,本來還想從中圓緩幾句,但見包拯決然掉頭而起,微一遲疑,還是轉身去追同伴。
走出一大截,張建侯猶自回望不已,擔心地道:「這石學士嫌疑重大,他知道我們現在就要去找證據,一會兒會不會逃跑了?」包拯道:「他是翰林學士,家眷都在汴京,能跑到哪裡去?再說了,我覺得他很可能說的是實話。」
張建侯道:「呀,姑父相信他的話?」包拯道:「嗯。石學士講述他在假山遇到崔良中的情景,細節繪聲繪色,十分逼真,像那個撒尿方便什麼的,不像是臨時編出來的。」
沈周很是疑惑,道:「既然如此,你為何適才還一再暗示石學士跟案情有關?要知道,他很可能是下科科考的知貢舉呢。」
包拯道:「我認為石學士說的是真話,只是我個人的直覺。就像你認為石學士不可能翻牆上房一樣,同樣摻雜了個人的情感在裡面。然而人都有私心,判斷有對有錯,如果最終證實這片衣襟是從石學士衣服上扯下來的,那隻能證明你我二人的直覺都錯了。法令是天下之程式、萬事之儀表,是國家治亂安危之所繫,豈能讓情大於法?只有證據才是無私公正的,最有說服力。」
沈周聽了深為折服,嘆道:「要是我父親聽到你這番話,一定也會擊節讚賞的。」
忽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三位公子,等一等!」聞聲回頭,卻是那文士竹淵夫追了上來。
沈周問道:「竹先生有事麼?」竹淵夫道:「嗯,我有話對你們三位說。請隨我來。」
包拯幾人交換一下眼色,料想他獨自追來,所言必是涉及石中立,當即跟了上去。
竹淵夫領頭來到汴河岸邊,叫住一名船伕,自懷中掏出一小塊兒銀子遞過去,稱要借他的小船一用。船伕掂量了一下銀子,大約有二兩重,彼時銀價值錢,足足抵得上他兩個月的收入,便爽快地答應了。
竹淵夫幾步跳上船,叫道:「上來吧。」
張建侯道:「一定要在船上嗎?這個……」竹淵夫道:「什麼?」張建侯道:「這個……我怕水!」
竹淵夫笑道:「你怕水?聽說張公子武功了得,在知府宴會上大出風頭,原來是隻旱鴨子。我告訴你,我要說的話事關重大,非得在船上說不可。」
包拯道:「不是他,是我怕水。」走到岸邊,微一躊躇,鼓足勇氣邁上了船。
昨日他也曾登過宋小妹的大船,但眼前卻是隻小舢板,搖晃得厲害,剛一腳踏上船板,便覺腳下一軟,幸虧被竹淵夫及時抓住,扶他到艙中坐下。張建侯和沈周先後跳上船。竹淵夫便解開纜繩,抽走搭板,親自打槳,將船劃離岸邊。
張建侯道:「竹先生,真看不出你文質彬彬的模樣,居然有划船的氣力。」竹淵夫笑道:「你想不到的事多了。」見船離岸邊已有數丈,便放下雙槳,鑽進船艙來。
張建侯道:「竹先生選了這樣一個地方,想必要說的話十分機密了。」竹淵夫笑道:「嗯,是那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話。」
張建侯道:「先生就別賣關子了,快些說吧。」竹淵夫道:「好,那我就直說了——你們都冤枉石翰林了,他就是個老頑童,除了會寫文章外,其他什麼都不會,像翻牆、上房這類事,他是萬萬做不來的。」
沈周道:「嗯,這些我們也相信。可是一旦證據吻合……」
竹淵夫道:「是我!昨晚從包公子府上潛入崔府的黑衣人是我!後來在節字街用調虎離山之計騙開包、張二位公子,然後潛入高繼安家中偷走刻刀的人也是我!」
包拯幾人一時驚愕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死死瞪著竹淵夫。如果說他自承是潛入崔府的黑衣人還有可能是為了袒護石中立,可刻刀兇器被發現後又失竊一事尚未傳開,只有寥寥數人知曉,若不是他親自所為,他又從何得知?
竹淵夫知道事已至此,不說出真實身份實難取信對方,當即嘆了口氣,道:「實話告訴你們,竹淵夫只是我的化名,我姓許名洞,許公仲容其實就是我的生父。」
沈周道:「啊,先生就是許洞?你……你不是早死了麼?」許洞嘆道:「唉,不知死,焉知生,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假包換的許洞就坐在你們面前。」
許洞字洞天,吳郡蘇州人氏,二十年前是名動天下的大才子,不僅文章俊逸,且擅長弓矢擊刺之伎,精於兵學,文武雙全,被人稱為不世出的奇才。他藝高人膽大,曾親赴遼國考察契丹地形、防備等。這樣有戰略眼光的人傑,本可以為朝廷重用,大有所為,然其與身份神秘的名士潘閬交好,捲入諸多宮廷紛爭。傳說潘閬在太宗皇帝趙光義還是晉王時曾棲身晉王府,洞悉趙光義諸多秘密,後來又輔佐秦王趙廷美圖謀皇位,趙廷美被貶後,潘閬也被太宗皇帝親自點名通緝。但直到宋真宗即位後,潘閬才意外被地方官府捕獲,械送京師。宋真宗親自召見交談後,不僅無罪開釋,還任命潘閬做了一個小官。後來潘閬以詩名顯達,與寇準、張詠等名臣多有唱和,其生平所為亦撲朔迷離,引來諸多猜測。許洞是鹹平三年(1000年)進士,與呂蒙正之侄呂夷簡同年。他本已順利步入仕途,亦一度受到潘閬牽連,不僅被除名,還受到諸多迫害,時時被官府監視,最終鬱郁病歿於家鄉。
許洞雖然失意於官場,但其人才華橫溢,以文詞稱於天下,為諸多名流激賞。其人愛竹,家鄉吳中居處大門前只種植了一株竹子,表示特立之操。吳人至今稱之曰:「許洞門前一竿竹。」新任廬州知州劉筠詩名滿天下,生平最著名之詩即為《許洞歸吳中》:
欲折瑤華向綠疇,風光滿目盡離愁。茂林修竹多嘉客,萬壑千巖憶舊遊。漢詔已聞求泛駕,禰狂無自屈岑牟。荊山待價何憂晚,龜手猶期裂地酬。
許洞精通《左氏春秋》,其所著五卷《春秋釋幽》亦是應天書院開列的學生必讀書籍之一,包拯和沈周等人均拜讀過其作品,讀到慷慨激昂之處,也曾為這位大才子的英年早逝而惋惜,想不到其人居然還好好活在世上,而且就坐在面前,實在令人震驚。震驚之後,倒也慢慢回過味來——許洞生平際遇非凡,他這樣自負的人物,假死自然有必須假死的理由,卻不知道他又為何突然拋頭露面,捲入了崔良中一案?
隔了好半晌,沈周才訕訕問道:「許先生為什麼要殺崔良中?是跟他有仇麼?」
許洞很是驚奇,自指鼻子道:「我殺崔良中?怎麼可能?倒是我瞧在過世的老呂和在世的小呂的分上,救了他們崔家滿門呢。」
張建侯問道:「老呂和小呂分別是誰?」許洞道:「老呂就是過世的宰相呂蒙正,小呂就是現任宰相呂夷簡啊。崔良中的侄媳婦呂茗茗,不正是呂蒙正的小女兒麼?」
沈周問道:「昨晚往崔府拋扔字條、警示馬龍圖不得追查毒藥毒性的人,應該也是許先生了?」
許洞輕蔑一笑,道:「馬龍圖?現在大字不識幾個的茶商都能當龍圖閣直學士了!一個婦道人家執掌天下,能做什麼好事?」眼皮上挑,眉目間隱約又有幾分當年激揚文字、指點江山的風采,顯然是對當今太后劉娥執政極度不滿。又續道:「不錯,是我扔的字條。我知道你們好奇,我也可以告訴你們事情經過,但有一點要事先告訴你們,這些事情極其重大,知道了未必是一件好事。我之所以隱姓埋名、佯死避禍,也與這些事有關。你們還要聽麼?」
張建侯毫不猶豫地道:「要聽。」
包拯轉頭去看沈周,見他遲疑著點了頭,這才自己也點了點頭。
許洞道:「那好,我就將能說的儘量告訴你們。」
原來許洞自佯死後,一直浪跡名山大川,頗為自得,這次到南京,是特意趕來撫慰被逐出京的老友劉筠。前晚崔良中遇刺後,他聽說崔良中昏迷並非刀傷,而是中了奇毒,連本地最厲害的醫博士許希珍也查不出藥性。許洞對醫術一類並無研究,但其至交好友潘閬生前是天下名醫。潘閬曾神秘捲入宮廷事件,一度被宋太宗趙光義親自點名追捕。許洞曾聽潘閬提過,當年太祖皇帝趙匡胤在斧聲燭影的迷霧中神秘暴斃,眾說紛紜,有說是醉酒而死的,有說是被斧子砍死的,其實太祖皇帝是死於一種秘藥,能令人全身麻痺,慢慢失去意識,最終死狀跟醉死無異。許洞聽聞崔良中的症狀後,感到與潘閬描述的藥症十分接近。如果當真是同一種藥,那麼兇手一定非同小可,這可是當年某人用來毒殺大宋開國皇帝的毒藥,傳聞是太宗皇帝心腹謀士程德玄精心配製。當年潘閬就是因為洞悉宮廷機密而惹來殺身大禍,許洞也受牽連一度被逮捕拷問。
許洞一時起了好奇之心,決定親自去看看崔良中的病狀,但崔府這個時候被崔良中之女崔都蘭控制,不允准任何人探訪,連醫博士許希珍也吃了閉門羹。許洞年輕時就膽大妄為,現下年紀大了,人雖然沉穩了許多,但本性不改,既然從崔府大門進不去,他便決定暗中潛入。正好昨晚石中立、劉筠等人聽說故相寇準夫人宋小妹住進了南京留守包令儀府邸,決意不避嫌疑,前去拜訪,他便主動跟隨,目的就是為了從包府潛入崔府。
許洞生平最重要的軍事思想就是用兵要用間,稱「用間之道,聖人以用兵決勝,不可不用間」,間就是間諜,他本人又親赴遼國,對暗中收集情報這一類秘密活動自然體會極深。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他謊稱方便離開了廳堂,從包家花園潛入崔府兼隱院。對他這樣身手了得、事先又準備了相關工具的人而言,攀援上房頂並非難事。他本意只要窺測崔良中的病狀,不過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剛到屋頂掀開瓦片往下窺探時,馬季良就帶著包拯等人進來了,之後又等來了仵作馮大亂,下面一應人的對話如由傷口推測出刻書匠人高繼安很可能有染兇案等,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對包拯幾人的才智也很是佩服。但後來聽到馬季良要派人回東京請太醫來為崔良中診治時,不由得暗罵對方是自尋死路。如果這藥確實就是當年殺死太祖皇帝的秘藥,必然是出自皇宮,而這等秘藥流落民間,必然涉及更多的宮廷機密。一旦當權者恐慌真相洩露,所有相關人員都會被處死,只不過手段各有不同罷了。崔良中已經是半死不活,但其家人也要受牽累,不死也會刺配牢城,或是編管某偏僻之地。他與呂蒙正交好,與呂夷簡又是同年,遂決意看在呂茗茗分上,警示一下馬季良。
哪知道正好崔都蘭婢女慕容英出來打水,無意中看見屋脊上有條人影,也順著角房大樹爬上了廂房房頂,悄悄往正房這邊摸來。許洞發現後,正預備溜走,卻被下面的張建侯驚覺,事情遂亂了套。幸虧慕容英添了亂子,無端吸引了眾人視線,許洞趁機垂繩而下,收取繩索,翻牆回到包府。
許洞年輕時做過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對於從事見不得人的秘密活動極有經驗。他入崔府時,不但備有飛索等工具,而且早料到屋頂會有大量積垢,他那身黑色衣服是專門請人縫製,正反兩面都可以穿,而旁人看起來全是一個樣子。回到包府後,他便脫下外袍,抖落浮塵,反面穿上,再不動聲色地回到廳堂中,繼續與包令儀、劉筠等人談天說地。
之後眾人辭別離開包府,經過崔府時,許洞又順手將早已寫好的字條裹了石頭拋入崔府院內。他料想以馬季良關愛結義兄弟的性格,見到紙條警示後必然不敢再張揚毒藥一事,更不敢派人回東京請太醫。
但此時還有另外一個隱患——那就是包拯等人已經推測到兇案與高繼安有關,一旦搜到塗毒的兇器交給醫博士許希珍檢驗,再以文書上報,勢必引發另一場軒然大波,不知道多少無辜的人可能因此而倒霉。許洞跟隨父親許仲容回家,等眾人歇下後,便又攜帶工具翻牆而出,趕來高繼安家中。
當時,包拯和張建侯在廚房發現了真假兩疊交引,正在聚精會神地研究,宋城縣衙的兩名弓手守在院子中聊天,談到了牡丹花叢旁的兇器。許洞便躲在暗處假意呼喊,給人造成高繼安回來了又要逃走的假象,果然令人上當,不但弓手出門就追,就連包拯、張建侯二人也跟出來在大門口翹望。他遂自旁院潛入,取走了刻刀。包拯等人毫無察覺,直到宋城縣尉帶人來取證、記錄現場,差役才發現刻刀失竊了。
這前後的一切本來做得天衣無縫,唯一不巧的是,許洞在從兼隱院躍回包府時被牆下荊棘掛住衣角,扯下一片小小的衣襟,由此露了行蹤。本來許洞早已將相關證據處理掉,他自己不說,絕沒有人懷疑到他身上,就算有懷疑,也沒有任何證據,然而沈周幾人卻由那片衣襟疑心到昨晚湊巧換過衣服的翰林學士石中立身上,偏偏石中立是個老頑童的性子,一來一往誤會更深。許洞不願意看到旁人代己受過,遂決意追上包拯幾人,說出真相。
張建侯道:「哎呀,許先生可真是好人啊。其實你不說,我們絕猜不到是你。而且我們回去後從糞坑撈出衣服,一旦與這片衣襟對不上,石學士的嫌疑自可洗清。但你真是個敢做敢當的人。謝謝你,替我們省了捂著鼻子從大糞坑撈衣服這一幕了。」
許洞肅色道:「不必謝我。不過我是個已死之人,今日對你們說過的話,希望不要再有第四人知道。」沈周道:「先生請放心,我們知道輕重。多謝先生信任,肯以真相告知。」
許洞這才笑道:「那好,咱們這就上岸吧。包公子,你一直在冒虛汗。要你這麼個怕船怕水的人在這裡聽我講了這麼半天,可真是難為你了。實在抱歉。」
包拯自上船以來,一句話也沒有說,只用手死死抓住艙板,顯是內心依然驚懼於往昔落水的經歷。直到小船靠上碼頭,張建侯扶他上岸,一直憋得難受的胸口才覺得舒服了些。
送走許洞,包拯幾人乾脆來到汴河邊上的垂虹亭坐下。
這是一個充滿朝氣的季節,到處都洋溢著生機勃勃的味道。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客、貨、漕、渡等各式船隻載滿各種貨物不時駛過,舵櫓攪碎了倒映的光影,仿若一幅素筆勾勒的天然圖畫,又好似一曲躍動的華彩樂章。有限的意象,卻能帶來無盡的想象。
三人一邊欣賞風景,一邊思忖離奇案情。
崔良中前晚遇刺後,又陸續發生了許多撲朔迷離的事,而今由於許洞的坦誠相告,一些最難解的謎題得以解開,但還是有許多疑問——高繼安刻刀上的毒藥從何而來?那帷帽婦人跟他是什麼關係?又跟曹豐是什麼關係?之前推測曹豐是自己有意失蹤,好庇護兇手,可而今真相已發,他為什麼還不出現呢?還有那些在高繼安家中發現的交引到底是誰的?如果真是崔良中所有,那麼高繼安敢對崔氏對手,背後之人一定大有來頭,一定是有能力處理那些交引的人,又是誰要跟「天下第一茶商」作對呢?
忽聽到背後有人叫道:「原來你們幾個在這裡,倒教我們好找。」回頭一看,卻是文彥博和張堯封。
包拯起身問道:「有事麼?」文彥博道:「不是我有事,是曹府戚彤娘子想見我們幾個。」
沈周忙問道:「戚彤娘子有說是什麼事麼?」張堯封道:「今早我到曹府去,發現大嫂精神很差,問她原因,她不肯說。後來雲霄勸了她一陣子,她便說想見見包公子幾位。」包拯道:「那好,咱們這就去吧。」
張堯封悄悄拉住沈周衣袖,有意落在後頭,問道:「早聞沈兄多才多藝,總有許多奇妙的點子讓物盡其用,不知道沈兄有沒有法子將一隻摔斷的玉鐲修補好?」沈周笑道:「這可難倒我了。這南京城中就有許多手藝高明的首飾匠人,何不去找他們?」
張堯封道:「不瞞沈兄,小弟已經跑過一遍了,都說修復是不可能辦到的事,頂多也就是用金絲打成套子,從外面將斷處膠結在一起。」一邊說著,一邊自懷中掏出兩截斷開的玉鐲來。
那玉鐲碧綠蔥翠,光澤細膩,質地半透,沉穩古樸,是一隻上好的于闐玉鐲。自西域產玉大國於闐國滅亡以來,中原玉價不斷上漲,這隻鐲子宛若凝脂,晶瑩可愛,在市場上當是價值不菲,卻不巧斷成了兩截,當真十分可惜。
張堯封道:「這是雲霄最心愛的一隻玉鐲,昨晚不小心摔斷了,她很是心疼,哭了很久。我看得出這玉鐲對她意義非同一般,所以想設法將它修復。當然不是要它跟以前一模一樣,只要它仍然能戴就可以了。」
沈周道:「嗯,既然這樣,你將鐲子給我,我看能不能設法調一些樹汁,從兩邊粘上。不過我只是盡力試一試,可不能保證什麼。」張堯封大喜,忙道:「多謝沈兄。」取自己手帕包了玉鐲,雙手鄭重奉了過來。
來到曹府時,曹豐妻子戚彤正與小姑曹雲霄坐在堂中閒談,聽說有客到來,曹雲霄便起身避進內堂。
包拯等人進來坐下,寒暄問候一番後,方才問道:「娘子召我等前來,可是有了曹豐曹員外的下落?」戚彤形容消瘦得厲害,神色甚是哀慼,道:「的確是關於我夫君的下落。昨晚,我不斷地做著同一個噩夢,夢見夫君披頭散髮,渾身是血。我懷疑他已然遭了毒手,不在人世了。」
眾人聞言嚇了一跳。張堯封忙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嫂思念擔心大哥過度,才會有此噩夢。」
戚彤搖了搖頭,道:「我與曹豐自小相識,青梅竹馬,長大後有幸結為夫婦,夫妻連心,我對他的感應,歷來是極準的。」
張建侯道:「那麼娘子可知道曹豐在外面有個情婦?」文彥博忙使個眼色,賠罪道:「建侯是無心之語,娘子不要見怪。」
戚彤卻全然不在意,道:「張公子心直口快,本是好意。你提的情婦這件事,我確實是料不到的。不過還有一件事要告訴諸位,不獨我,我公公也認為夫君已經凶多吉少。」嘆了口氣,續道:「昨夜噩夢以後,我心中一直極為不安,本來不想將這些告訴公公和小姑,可是早上去給公公問安時,公公自己主動告訴我說,夫君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問他怎麼知道,他說相士王青很早就曾經預言過,崔良中崔員外和他本人都有喪子之相。但崔良中更加悽慘,他還有喪女之相,而公公滿門則將因為女兒榮耀無比。」
眾人面面相覷,不由得一齊轉頭去看張堯封。張堯封頗為尷尬,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文彥博問道:「這王青,就是曹教授前晚帶去知府宴會的那名相士麼?」戚彤道:「應該就是同一人。」
沈周問道:「那麼王青預言喪子是在什麼時候?」戚彤道:「聽說在與公公初見時。不久後,崔員外獨子就自殺身亡,所以公公對他的話極是信服。」
張建侯道:「世上真有這樣的奇人,能預先言明禍福?」文彥博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昔日陳摶老祖曾預言太祖皇帝必當擁有天下,後來果然開創一代基業。想來再出一個類似陳摶老祖、麻衣道者之類的奇人,也是有可能的。」想到那相士王青預言張家門客張堯封有王侯之相,他堂堂名門公子卻一無所就,口中如此說,心裡卻並不如何服氣。
張建侯卻是不信邪,連聲道:「我才不信,世間怎麼可能有這等神人?姑父,你說呢?」
包拯搖了搖頭,旁人都以為他也不相信有神人存在,他卻說了句「不曉得」。
戚彤道:「聽公公說,他原本也是不信的,尤其是王相士還說他有喪子之相。可後來崔員外獨子崔陽死後,公公很是震驚,立即將王相士請回來奉為上賓,請他化解夫君之厄運。王相士開始也答應了,哪知道最終還是……」強忍許久,終於忍不住潸然淚下,當即舉袖掩面。
沈周道:「娘子莫要悲傷。王相士所言未必是實。前晚尊夫失蹤,尊府上下沒有任何人見過有人出入,就算兇手身手高明,潛入府中殺害了尊夫,可兇手不可能帶著屍首出門。」
文彥博道:「府中上下已被官府人搜過,既然沒有發現屍首,那麼一定是曹員外自己悄悄出了門。如果曹員外當真已經為人所害,那麼總該有屍首。自前晚開始,南京城中警戒極嚴,處處有人巡邏搜尋,迄今卻無人報官發現屍首,可見曹員外尚在人世。」
戚彤道:「可是公公說王相士既然說過,就一定會應驗。」
張建侯重重一拍桌案,怒道:「一定是這個相士王青在搗鬼!他告訴曹教授所謂的喪子預言後,先設法害了崔良中的獨子崔陽,終於取信於曹教授,接著將曹豐騙出曹府,殺了或是關起來,好讓他那個所謂的預言應驗。因為他早說過崔、曹兩家會喪子,不但沒有人懷疑他殺人,還會對他的本領佩服得五體投地。」
沈周道:「可這完全說不通,王青這麼做,到底有什麼目的呢?僅僅是‘預言奇準’的空名,是不會讓他冒險殺人的。」張建侯道:「嗯,嗯,這個……」一時語塞,情急之下,飛快地搜腸刮肚,居然當真想出了一個理由,「因為崔、曹兩家都只有一個兒子,唯一的獨子死了,財產當然就要落入外人之手。」
文彥博連連搖頭,道:「這理由實在荒唐。照你這個想法來推測,張堯封肯定就是相士王青的同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