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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縷深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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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倫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一聽前上司曹汭趕到,手裡還有利器火蒺藜,立即舉刀護臉,往旁側滾去。然而等他站起身來時,才發現既沒有曹汭,也沒有火蒺藜,不過是包拯虛晃一槍,不禁大怒,舉刀便朝包拯砍去。包拯手無寸鐵,難以抵擋,急退數步,後背便抵到了牆根。

王倫獰笑道:「這次看有沒有曹汭來救你!」舉刀欲劈時,一條紅影閃了過來,用單刀挑開了刀刃。

及時趕到救了包拯的人,正是張小遊。她已然經歷了一場惡戰,頭髮散亂,身上多處受傷,肩頭的刀口還在汩汩冒血。

包拯道:「小遊你……」張小遊道:「我來擋住他,快帶寇夫人走!」

包拯不及多說,忙上前扯住宋小妹往外走。

王倫急忙去追,卻被張小遊持刀擋住。他認出對方手中的兵器正是同伴所有,心中怒極,臉上黑氣大盛,舉刀一揮,登時將單刀磕得飛了出去。張小遊本已受傷,虎口劇震之下,連退數步,倚靠在一棵石榴樹上,只是大口喘氣,實無力再戰。

王倫顧不上了結她,抬腳急追包拯、宋小妹二人,哈哈笑道:「想逃走可沒有那麼容易!」

走出幾步,卻又被醒過來的沈周抱住了小腿。他生怕宋小妹就此逃走,橫生變故,急忙從腰間袋囊中取出一枚黑色圓球,叫道:「俺讓你嚐嚐真正的火蒺藜!」扯燃點火索,揚手打出。那火蒺藜若流星般飛出,火星「滋滋」作響。只是飛出沒多遠,便有一條人影閃了過來,及時擋在了中間。

火蒺藜正射中張小遊胸口,「嘭」的一聲炸開,她的胸前立即現出一個焦黑大洞,哼也沒哼一聲,便倒地死去。

包拯驚見變故,忙舍了宋小妹回來,抱起張小遊叫道:「小遊!小遊!」

她的眼睛還睜得大大的,然而卻沒有了任何生氣,他只在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彷彿被瞬間隔離起來,身體內一切流動的東西都被暈眩抽離,再也沒有辦法呼吸,只覺得陣陣沉悶齊刷刷地壓來,憋屈得令人窒息。那一刻,他當真以為自己會就此昏厥過去。但他卻沒有真正癱倒,他只是腿軟站不起來,懷中的小遊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冷,生命中的活力正在一點一點地離他而去,一時悲上心來,淚水模糊了雙眼。

忽聽得有人怒道:「呀,你殺了我妹妹!我跟你拼了!」

卻是張建侯到了,身後還跟著一對中年夫婦。

張建侯進寺後已經跟前院的強盜交過手,奪取了一柄鋼刀,當即手臂一揮,劃出一道刀光,惡狠狠地向王倫衝來。沈周急忙鬆開手,滾到一旁。

王倫帶著同夥來洗劫性善寺,本以為寺廟裡只有寥寥幾名僧人,可以如入無人之境,順利幹好這一票,哪知道今日寺廟中來了幾名大官人,各帶有僕從。那些人雖然不會什麼武藝,可個個忠心護主,拼死向前,纏住了他的人手,不得不分頭行事,他和另一名同伴潘方淨來後院尋找目標人物,卻想不到女眷中張小遊居然會武,還出其不意地殺死了潘方淨,好不容易打傷擺脫了她,找到了目標人物,卻又麻煩不斷,總是不能如意得手。此刻對方忽然來了大援,他一見張建侯出刀,便知對方身手了得,絕非張小遊女流之輩所能比擬。又聽見外面同伴高叫「風緊」,怯意頓生,便且戰且退,往前院而去。

與張建侯同來的中年夫婦本一左一右護住宋小妹,見王倫欲逃,那婦人右手往腰間一抹,拔出一柄劍來,竟是一柄軟劍,寒光閃閃,矯若遊龍。

軟劍雖然也稱劍,卻因為劍身柔軟如絹,是與硬劍完全不同的劍器,此即晉代詩人劉琨在《重贈盧湛詩》一詩中所言:「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又因力道不易掌握運用,習練時又須精、氣、神高度集中,所以軟劍劍術屬於兵器種類中的高難型武術。即使武藝精絕者如張建侯,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有人使用軟劍做兵器。

那婦人一亮出兵器來,登時成為全場的焦點。王倫雖曾是軍人,但日常訓練只以刀槍棍棒為主,哪裡見過這等輕快敏捷如毒蛇般靈活的兵器,只接了一招,便被軟劍穿隙而過點中了右眼,「啊」了一聲,拋下鋼刀,雙手護住眼睛,鮮血從指縫中汩汩流出。

那婦人一擊得手,便迅速收劍,輕輕一擦,一柄寒劍瞬間消失在腰際,身手乾脆瀟灑之極,當真如古人所云「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青光」。

張建侯見到妹妹一動不動地躺在包拯懷中,忿怒異常,吼道:「我殺了你!」挺刀就朝王倫砍去。

沈周掙扎著站起來,急叫道:「建侯,留活口!」

可還是遲了一步。這一刀張建侯出盡全力,刀插入王倫胸口,又穿胸而過。劇痛之下,他鬆開了捂住眼睛的手,低下頭來,用剩下的一隻眼睛驚奇地看著胸口的刀柄,喉嚨中「咕咕」兩聲,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話,這才仰天倒下。魁梧的身子直挺挺地砸在甬道上,揚起一陣塵土。

張建侯餘怒未消,又朝王倫踢了兩腳,這才奔過去,蹲在張小遊的屍首旁痛哭起來。

宋小妹心頭惻然,走過去道:「小遊是為救我而死,這都怪我,我……實在是抱歉了。」

她雖然看得出王倫這夥強人是為殺她而來,卻不知道原因到底是什麼,一時也露出茫然的神情來。

包拯抱著張小遊坐在地上,始終沉默著。他似已神遊天外,目光散亂,露出一副乾巴巴的樣子來,對外界毫無反應。

張建侯一邊抹淚一邊道:「這怎麼能怪夫人呢?不能怪夫人,要怪就怪我,非要跑去看什麼《張公兵書》,要是我跟姑父一起來性善寺,就不會讓這些強盜有機可乘,小遊就不會死。」

沈周勸道:「人死不能復生,還是節哀順變吧。」

宋小妹嘆了口氣,道:「小遊為我而死,我一定會以子侄之禮待她。」又轉頭道:「多謝兩位適才援手。我姓宋,閣下是……」那中年男子忙拱手行禮,道:「在下張望歸,這是內子裴氏,名青羽。」

沈周道:「青羽?娘子的名字是叫青羽麼?」裴青羽道:「是啊。我是沙州人,這次是第一次來到中原,公子應該不認得我吧。」

沈周道:「不認得,娘子的名字也是晚生第一次聽到。不過晚生聽說西域有一對奇劍,是于闐高手匠人用崑崙山精鐵鑄造,雄劍名‘青冥’,雌劍名‘青羽’,都是世間罕見的利器。娘子剛才亮出的那柄軟劍可就是傳聞中的青羽劍?」裴青羽道:「不錯,我身上的那柄軟劍正是青羽劍。公子年紀輕輕,知道的事可真不少。」

其實沈周知道的還有更多——「青羽」雖是雌劍,卻是以天界物「羽」命名,而「青冥」之「冥」則是冥界物。傳聞人世間若有一對男女得到這對神奇軟劍,便是命中註定的情侶,可以永遠在一起。但由於天界物和冥界物本身不能相容,二人的人生也會經歷各種艱難險阻。那麼,到底是要各執一劍,彼此相望於江湖?還是攜手浪跡紅塵,共面波瀾人生?既然青羽劍在裴青羽手中,青冥劍是否就在張望歸身上?這其實才是沈周特別想知道的,可幾次三番留意張望歸腰間,並沒有見到與裴青羽一樣的帶鉤,愈發令人好奇青冥劍所在。只是當此場合之下,實在不便發問,只得悶在心中。

後來,沈周將這對軟劍的故事講給兒子沈括聽,沈括印象極深,特意記載在其著作《夢溪筆談》中,稱父親親眼見過的青羽軟劍「用力屈之如鉤,縱之鏗然有聲,復直如弦」「可以屈置盒中,縱之復直」。這是後話,略過不提。

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只聽見腳步聲紛沓而至,性善寺住持和應天知府晏殊等人一齊趕了過來,見宋小妹安然無恙,這才長舒一口氣。寇準雖死,盛名猶在,若是其孀婦宋小妹被強盜殺死在南京,無論有什麼理由,他們這些人都免不了厄運,不被降職罷官,也會被天下人指指點點。

晏殊道:「下官實在慚愧,居然讓夫人遭此驚嚇。性善寺暫時不能住了,請夫人移步驛館。」

宋小妹不及回答,南京通判文洎搶著道:「這些強盜人多勢眾,有備而來,且來勢洶洶,下官等從人非死即傷,請夫人先回房歇息,等接應的人馬到來,再護送夫人回城。」宋小妹道:「有勞各位了。」

康惟一見包拯抱著一名紅衣女子,問道:「那小娘子是誰?」宋小妹道:「那是包令儀包公的侄孫女張小遊,她是為了救我而死。」

康惟一道:「夫人放心,下官這就回城,調集人手,全力緝捕兇手。」他當真說到做到,昂然離去,只在轉身時狠狠瞪了沈周一眼。

宋小妹道:「各位都還有公務在身,也都請回吧。」

晏殊見宋小妹神情冷漠,料來留下來也沒有什麼好話說,便道:「那好,下官就告辭了。下官會盡快調派人手來接夫人回城,保護夫人。」

沈周正要起身上前勸包拯放開張小遊,忽見轉運使韓允升有意留在後頭,在朝自己招手,一時大惑不解,想不出這位位高權重又素來沉默寡言的轉運使找自己做什麼,忙走過去問道:「韓相公是在叫我麼?」韓允升點點頭,道:「聽說你們幾個在調查崔良中的案子。」

沈周心道:「這件事大夥兒都知道了,難怪適才康提刑官瞪我一眼,看樣子是對我們幾個暗中查案不滿呢。」忙解釋道:「我們其實只是受人之託,想找到曹豐曹員外的下落,並不是真心要查什麼案子,搶提刑司的風頭。」韓允升道:「無妨。」

沈周道:「什麼無妨?」韓允升道:「嗯,本使叫你過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聽說康提刑官已經查到崔良中一案很可能跟曹府聘請的相士王青有關。因為相士王青當晚到過宴會,所以康提刑官懷疑曹府仍然是崔良中遇刺案的背後主謀,預備逮捕曹府上下人等,不分老幼,不分主僕,一一嚴刑拷問。」

沈周一時不能確認韓允升所言是不是自己早上遇到過的事,忙道:「是今早發生的事麼?康提刑官已經這樣做了麼?」韓允升道:「本來是預備今日一早包圍曹府,一個一個點名拿人。康提刑官為人雷厲風行,如此行事並不奇怪。但怪事在後頭,他親自帶著差役到了曹府大門時,忽然接到一封信,看了信的內容後,臉色大變,當即取消了逮捕曹氏計劃。然後還有更怪的事,他趕來轉運司官署,又派人到應天府署,邀請我和晏相公幾人一起來性善寺拜會寇夫人。」

沈周道:「原來幾位大官人來性善寺是康提刑官起的頭,這倒是叫人想不到。」韓允升道:「還有更想不到的事情。寇夫人派人出來還回拜帖、回絕我們後,我們本來是要離開的,康提刑官卻說不妨多等等,再遞一次拜帖,這樣才顯得有誠意。結果很快就有強盜持刀闖了進來,逼住我們幾個,將我們鎖在一間禪房裡。」

沈周呆了一呆,又仔細回味了一遍韓允升的講述,這才低聲問道:「韓相公是在懷疑什麼嗎?」韓允升還是那副一貫的冷然表情,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訴你有這麼回事。萬一你查到了真相,也不必來告訴我。」輕喟一聲,轉身去了。

張建侯不忍心看到包拯一直坐在地上,面無表情,如同石化一般,上前勸道:「姑父,你先起來。」包拯恍若未聞,動也不動。

沈周忙道:「建侯,勞煩你陪寇夫人和張先生二位去禪心院歇息,順便看看包夫人、董夫人他們幾位怎樣了,這裡交給我。」

張建侯只得應了,先引宋小妹、張望歸夫婦走開。

裴青羽走出幾步,又迴轉身來,走到包拯身邊,道:「昔日我亦曾痛失最親近的人,當年我才十六歲,所以包公子的椎骨之痛,我有過切身體會。小遊之死固然令人難過,然而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務必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方能得力。若是過度沉迷於傷痛,從此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道痛癢,那麼真的還不如回家找條繩子上吊死了算了。」

言語甚是尖刻,卻又蘊含深意。不獨沈周驚訝,就連包拯也抬起頭來,默默看了她一眼。但簡單的一眼後,他便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裴青羽嘆息一聲,不再多說,轉身離去。

沈周知道包拯疾痛攻心,很可能會就此一蹶不振,如同裴青羽所言,成為一塊「死肉」,而今只有用探尋案情、查詢兇手來激勵他,令他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張小遊之死上,便挨在身邊坐了下來,道:「我知道你很難過,我也很難過,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查清害死小遊的幕後主使。」見包拯木然不應,便繼續自說自話地道:「王倫昨日曾經在南門露面,但我們還以為他是來找兵馬監押曹汭報昔日鞭打之仇,現在看起來,完全是我們想錯了。」

包拯一字一句地道:「他來這裡,是為了殺寇夫人。」

沈周見他終於肯開口說話,心頭暗喜,忙道:「不錯,我們都親耳聽見他對寇夫人說:‘夫人,你別怨俺,俺雖跟你無冤無仇,但是為了弟兄們的飯碗……’由此可以推測,是有人出錢聘請了他來性善寺殺寇夫人,但是這裡面就有矛盾之處了。」

包拯腦子還處在遭受巨大痛苦後的混沌麻木之中,一時反應不過來,隨口問道:「矛盾在哪裡?」

沈周道:「你想啊,王倫在雞公山落草,而雞公山離這裡有千里之遙,即使騎乘快馬,也需要五或六日時間。寇夫人大前日才到南京,前日住進了你家,昨日來到了性善寺,今日王倫就帶人來寺裡殺她。從時間上來說,是對不上的,除非王倫一夥人早早就到了這裡。」

他有意說得極慢,好引導包拯的注意力逐漸轉移到案情上來,又道:「也就是說,要殺寇夫人的主謀不是臨時起意,他早早就出重金僱請了王倫,令其帶人提早到南京守候,等待機會下手。那王倫等在南京,百無聊賴之時,還一度想去報復昔日上司曹汭,當晚與楊文廣交手的黑衣人,一定就是他了。」

包拯如大夢初醒,皺緊了眉頭。他有個習慣,越到緊要關頭越能冷靜地思考,張小遊的死令他腦中一片空白,幾欲虛幻,但沈周的循循善誘又迅即將他拉回了塵世中。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沈周的話,道:「你的推測固然有理,但仍然有許多解釋不通的地方。」

沈周道:「有解釋不通的地方?是什麼?」包拯道:「寇夫人著急運寇相公棺木回家鄉安葬,一路上除了必要的歇息外,極少停留,這次在南京上岸,是因為船需要修補,王倫和他的主謀不可能事先預見寇夫人會逗留在南京。」

沈周道:「也許王倫他們只是守在汴河碼頭,即使寇夫人不進城,碼頭也是必經之處,大船到了這裡,必然要停靠好補充食物之類的日用品。」

包拯道:「如果真如你說的那樣,是有人事先僱請了王倫守在寇夫人的必經之路上下手,那麼南京絕不是一個好的選擇。應天府、京東路等諸多官署均在這裡,非但人煙稠密,還駐有重兵,一旦暴露行蹤,逃脫的可能性極小。況且王倫為禁軍時,曾駐守在南京,見過他面貌的人應該不少。他千里奔波,不惜出面殺害毫無過節兒的寇夫人,自是為了求財,但必須先保住性命,才能有用上財物的機會。選擇南京作為動手之地,是下下策,他不會冒險。嗯,自商丘往東,汴河依次流經夏邑、永城、宿縣、靈壁,最適合動手的地方其實是宿縣,一則地方小、人口少,二則宿縣一帶河流縱橫,很容易就能逃回雞公山。」

沈周反而聽得糊塗了,問道:「依照你的推測,王倫應該會在宿縣下手,可他畢竟在南京出現了啊,他的屍體就躺在那裡。依你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包拯道:「這一點,我也想不通。」轉頭見到張建侯正扶著母親過來,董夫人和董平也跟在後面,忙合上小遊的眼睛,將其放下,急欲起身,才發現雙腳已經麻木,竟然站不起來,還是沈周從旁拉了他一下。

強盜闖進禪房時,將包母推得跌了一跤。她摔得不輕,額頭在桌案角上撞起了一個大包,腿腳也有些不方便,聽說張小遊死了,還是忍著劇痛一瘸一拐地趕來。

包拯搶上前扶住母親,悽然道:「母親,小遊……她去了……」包母道:「小遊……我可憐的小遊……」顫顫巍巍地走到張小遊身側,淚如雨下。

包拯見母親如此哀傷,少不得要勸慰幾句,哪知轉頭看到小遊的面容,又回想起她昔日天真稚氣的樣子,淚水再次涔涔而下。

過了小半個時辰,路、府、縣各級官府的大批人馬終於趕到。差役記錄了現場情形、填寫了驗屍文書後,包拯等人首先要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處理張小遊的後事。死去的人最終獲得了徹底的寧靜,而活著的人在親眼目睹了她的死亡之後,還要繼續著思念和痛苦。

聞訊趕來的包令儀只是埋頭坐在那裡,一言不發。張小遊雖是他的內侄孫女,他卻歷來視其為女兒,昨日一早還聽到她的歡聲笑語,目送她登上車子,今日便天人永隔。命運捉弄人之殘酷,實在令人嘆息。

包拯的兩位兄長都是少年夭折,包令儀曾兩次經歷喪子之痛,本以為有了那樣椎骨心痛的感受後,已看淡人間萬事,生生死死,不過只是站立和躺著的區別。但此刻看到小遊安靜地躺在那裡,舊日的各種情形不斷浮現在腦海裡,愈發恍然若失,陷入了更深的迷茫當中。

禪房中安靜得可怕,最終還是張建侯抹著眼淚開了口,道:「妹妹雖然姓張,卻是在包家長大,她最喜歡的人是她的婉兒姑姑,當然是要把她運回廬州,葬入包家祖墳。」

事情遂由此而定,決議暫時將小遊寄放在性善寺,等買來棺木裝殮、請高僧做過法事後,再擇日運回廬州老家。

張建侯上前握住張小遊的手,信誓旦旦地道:「妹妹,殺你的王倫已經被我親手殺死。你放心,我一定會查出背後的主謀,為你報仇。」

兵馬監押曹汭親自帶兵趕來性善寺,要護送宋小妹回城。宋小妹卻不願意住進驛館,堅持住在包府,遂由包令儀夫婦陪同回城。張建侯亦在天黑前趕回城去,張羅棺木等喪事,只留下包拯在寺中守靈。儘管沈周亦主動留了下來,張建侯還是不能放心,專門請張望歸夫婦多留在寺中一夜,暗中看護包拯。

一行人離開時,董平特意落在最後,停在包拯面前,溫言道:「包公子,請你……請你節哀順變,保重身子。我……我會為小遊娘子祈福的。」

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聲音極輕極柔,如清風一般。同時,他也看到了她眼睛中晶瑩的淚水,他一下子被她的善良打動了。許多年之後,他依舊無法忘記當時的感覺。

時光就這樣悄悄溜走了,在傷心的時候,在懷念的時候。禪房中終於只剩下了包拯和張小遊兩個人。她靜靜地躺在那裡,山風穿堂而過,吹掠起她的頭髮,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幾步,叫了一聲「小遊」,她卻沒有反應,彷彿睡著了一般。

他心中空空蕩蕩,恍恍惚惚,便也如她一般閉上了雙眼,聆聽到她的聲音,那聲音不是來自別的地方,而是他的靈魂深處。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妻子張婉病逝的那個晚上。臨終前,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只叮囑了兩句話,一句是要好好保重自己,另一句是要照顧好小遊。他淚流滿面,慨然應諾。然而仔細回想起來,這幾年來一直是小遊在照顧他,並不是他在照顧小遊。雖然她不會下廚,雖然她的女紅做得亂七八糟,雖然她不肯讀書,武藝也只是半吊子,但確實是她在照顧他。她還兩次救了他的性命——一次是從河裡;一次是從盜賊王倫手下。她固然是要救寇夫人,但她更是要救他,以火蒺藜的威力,無論打中了宋小妹還是他,火藥炸裂,鐵片濺射,他們兩個人都會同時沒命。

驀然回想起白日她在山寺外相思樹下的哭泣來——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相思樹底說相思,空倚相思樹——那一刻,他明白了她的苦,她也應該知道他的苦,所以才會義無返顧地擋下火蒺藜,她的一縷深心,百種成牽繫。登時鼻子一酸,又有了強烈的淚意。

沈周陪著宋城縣尉楚宏走了進來。楚宏輕輕叫道:「包公子。」

包拯急忙轉過頭去,用袖子往臉上抹了兩下,這才勉強「嗯」了一聲。

楚宏道:「公子心裡悲傷,不願意旁人瞧見,楚某自然懂得。我冒昧來打擾,是有兩件事情相告。」

楚宏是宋城縣尉,捕盜正是其職責所在,在他的管轄區內發生如此重大事件,受到眾多長官叱責還是輕的,如果不能限期偵破案子,還將面臨流配充軍的嚴厲處罰,壓力相當大。他趕來性善寺後,收集物證,錄取口供。根據眾人的供詞,大概可以推斷出闖入寺中的一共有九或十名強盜,都持有兇器。現場共有十四具屍首,除去張小遊、僧人、僕從共九人外,剩下的五具是強盜——其中有一人是被眾僕從合力殺死;有三人被突如其來的張建侯殺死,包括首領王倫在內;還有一人則被張望歸和他妻子裴青羽所殺。另外,還有一個活口,就是在禪心院被張小遊刺中的賊人,名叫潘方淨,跟王倫一樣,原是曹汭手下的兵卒。張小遊那刀劈得略略偏了一些,潘方淨只是重傷昏迷,並沒有死去,已經緊急送回城中救治。這樣算下來,逃走的大概有三四名強盜,他們不會進城,應該是往北邊逃去,兵馬監押曹汭已經派出精銳輕騎追捕。

包拯道:「有活口總算是好事,這是一件事,另外一件事是什麼?」沈周道:「你怎麼也不會想到的,楚縣尉認為跟我們一道進寺的富家公子黃河很可疑。」

包拯道:「黃河不是一直跟住持相談甚歡麼?我在前院遇到過他們,住持特別誇讚他佛學修為極深。」沈周道:「黃河也許是精通佛理,住持由此很喜歡他,但楚縣尉懷疑他是因為另外一件事。」

原來自從曹府曹豐失蹤後,楚宏夜間加派了弓手在曹府四周巡視。昨夜正巧他當班,巡邏到曹府後牆外時,看見一名高大偉岸的男子正騎在牆上,仰頭張望,眼力所及,正是曹雲霄的繡樓。他忙帶人上前,用弓箭指住那男子,將其扯下來擒住。那男子自稱姓黃名河,是個行商,住在望月樓。楚宏問他到曹府做什麼,他倒也直率,承認是久聞曹雲霄豔名,想見一見這位南京第一美人。楚宏正要命人將其押回縣衙嚴刑訊問,繡樓上的曹雲霄聽見動靜,派婢女下樓,隔牆喊話,告訴楚宏說曾在寺廟進香時見過這位黃河公子,不是什麼壞人,況且是曹府正值多事之秋,最好不要多生事端。楚宏亦敬佩曹誠散財興學之舉,認為曹雲霄之顧慮有道理,遂當場放了黃河,只警告了他幾句。哪知道今日楚宏再來性善寺,居然又見到黃河在此,立即本能地懷疑起這個氣度不凡的男子來。然而盜賊殺進寺廟時,黃河與住持等人一起被關在房間裡,多人可以為他作證,他的供詞也沒有任何漏洞,楚宏只得放他走了。

包拯道:「如果曹豐一案跟性善寺一案有所關聯,黃河自然可疑。但目前看起來,這兩件案子並沒有什麼本質的聯絡,黃河兩次出現,也許只是巧合。」

他分析得一針見血,楚宏登時釋然,當即拱手道:「還是包公子分析得在理。那好,我先回城了,今晚應該會連夜訊問那盜賊潘方淨,一旦有訊息,我再來告知二位。」

楚宏離去不久,夜色便悄然降臨了。黑黑沉沉的天幕與黑黑沉沉的山野剎那間抱成漆黑的一團,人眼再也無法分辨出哪裡是它們的分界線。丘陵氣候多變,山窪裡一到夜晚,氣溫降得極快,即使是沒有山風,也依然有一股陰森森的涼意。

千里素光,明月相照。輕紗般的月華籠罩在性善寺這座百年古寺上,斑駁的牆壁、雕花的窗稜都沾染著乳白的寧靜,顯出亙古的靜謐來,幽絕冷絕。清冷的夜風中浮漾著山花的馨香,淡如遊絲,涼爽怡人。月白風清,如詩如畫。然而,濃重的哀傷氣氛還是如輕煙般瀰漫散開,籠罩了全寺上下,不僅張小遊被殺,還有四名僧人、五名侍從亦在今日遇害。生之短暫,死則永恆,那份人世無常的宿命感縈繞在各人心頭,揮之不去。

雖然有好友陪伴在身邊,但莫名其妙的孤獨還是紛至沓來,無論如何也拂拭不去。那無言的悲哀更像這無邊無際的黑夜,緊緊地籠罩在包拯的心頭。他儘量不去多想,可還是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小遊的樣子,想起她深情而莞爾的甜笑,帶著少女的純情及眼光閃動的靈性,他有些眩暈了。他總覺得她並不是當真死去,她還在暗處默默地注視他,偷偷地朝著他笑,不定什麼時候,她就會跳著衝出來跟他鬥嘴抬槓。

披衣來到院中,留宿在禪院中的張望歸夫婦正在桂花樹下私語著什麼。見包拯出來,裴青羽微微點頭,打了聲招呼,便轉身進房去了。

張望歸道:「小遊娘子風華正茂,遭此不幸,實令人惋惜。然而往者已逝,來者難追,還望包公子看開些。」包拯道:「多謝。」

張望歸隨手摘下一片樹葉,捲了幾下,放在唇邊吹了起來。悠悠樂聲陡起,在這寧靜的月夜仿若天籟之音,柔和,哀怨,婉轉,纏綿,飄忽,悽迷,寄託了哀思與怨憤,凝聚著離愁與別緒,傾訴出懷念與期盼,如水如泉,聲聲沁入人心。

一曲吹畢,聚在院外聽聞樂聲的僧人無不嘆息而潸然淚下。

沈周亦聞聲出房,問道:「這是什麼?」張望歸道:「是《牧羊吟》,又稱《蘇武牧羊曲》,在河西一帶的漢人中很是流行。」

沈周道:「不,我不是問曲子是什麼,是問先生手裡拿的是什麼?」張望歸道:「樹葉呀,我隨手從樹上摘下來的。」

沈周道:「適才那《牧羊吟》就是用這個吹出來的麼?」張望歸道:「是啊,這在河西叫孟孟,專門用來寄情託意。吹得最好的是党項婦人,她們通常選用葦葉,吹出來的音調更要低沉渾厚些,情感也更飽滿。」

沈周道:「包拯,你記不記得,我昨晚在你家聽到過類似的樂音。噢,我不是說曲子相同,只是說樂音類似,當時還好奇這是什麼樂器吹出來的呢,原來叫孟孟。應該是隔壁崔府傳來的吧?」

張望歸驀然想到一事,道:「對了,白日在來性善寺的路上,建侯說了一件奇怪的事,說是包公子的鄰居茶商崔良中昨夜中毒死了,你們懷疑他是再次被人下毒,卻找不到任何外傷,也不可能是飲食中毒,對吧?」包拯道:「嗯,有過這種懷疑,但找不到任何證據。」

張望歸道:「我給二位公子講一個我們沙州人盡皆知的故事,也許對你們有所啟示。」

包拯聽出對方話中深有玄機,忙請張望歸在樹下石凳坐了,道:「先生請講。」

張望歸道:「二位公子都知道,我們沙州原本跟中原是一家。中原自安史之亂後,國力由盛轉衰,外敵亦乘虛而入。從唐代宗大曆五年(770年)開始,吐蕃軍開始進攻沙州。當時沙州以東的唐軍要塞已經全部失陷,所以沙州城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沙州刺史周鼎一面率軍民固守,一面向唐朝廷在西域的盟友回鶻求援。然而,援軍經年不至。沙州一直被圍困,城中糧草將盡。周鼎主張焚燬城郭,率軍民東歸唐朝。但他手下部將以都知兵馬使閻朝為首,都不同意,認為一旦軍民東奔,沙州以後將永不復為大唐之地。」

沈周道:「這一段歷史我曾讀過。主要是當時沙州已經被吐蕃軍重重圍困,東奔回唐是不可能的事情。河西節度兵馬使宋衡枉為名相宋璟之子,貪生怕死,偷偷帶著二百多家眷逃出沙州,想逃回中原,結果全部做了吐蕃人的俘虜。如果不是吐蕃人仰慕宋璟大名,主動釋放了宋衡等人,這群人就成了刀下亡魂了。」頓了頓,壓低聲音道:「張先生可知道,寇夫人其實就是宋衡的後人?」

張望歸道:「啊,這件事我倒是真不知道。」頓了頓,又續道:「周鼎一心想焚城東逃,最終引發了部下不滿,都知兵馬使閻朝縊殺了周鼎,自己率民眾抵抗吐蕃。為了解決糧草問題,閻朝貼出告示:‘出綾一端,募麥一斗。’用這樣的方法來徵集糧草。這樣,沙州這個只有四五萬人的彈丸小邑一直堅持了十一年,到建中二年(781年),沙州城終於彈盡糧絕,山窮水盡。閻朝實在無路可走,為了保全城中百姓,只得與圍城的吐蕃主將綺心兒相約,以不遷徙沙州居民為條件,向吐蕃軍投降。閻朝被吐蕃任命為大蕃部落使河西節度,但吐蕃人對他並不信任,害怕他謀變,於是派人偷偷將毒藥放在他的靴子中,由此毒死了他。唉,閻開府死後,吐蕃人背信棄義,殘酷地壓迫沙州百姓,丁壯者淪為奴婢,種田放牧,羸老者鹹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漢人尤其受到歧視,吐蕃人規定河西各城的漢人走在大街上必須彎腰低頭,不得直視吐蕃人。若非吐蕃殘暴不仁,先祖張議潮張公也不會振臂一呼,即應者雲集。」

沈周道:「吐蕃、党項多是背信棄義之輩,他們的話信不得。倒是契丹人要好上許多。」張望歸道:「嗯,所以閻開府死得十分不值了。」

沈周這才會意過來,叫道:「呀,吐蕃人既沒有用有毒的刀刺殺閻開府,也沒有往他飲食中下毒,只是將毒藥灑在他的靴子中。毒藥穿過襪子,從腳板的毛孔中慢慢滲入身體,一樣毒死了閻開府。同樣的道理,兇手可以將毒藥塗在崔良中的衣服或是床單被褥上,馬季良的侍從會逼婢女事先品嚐飲食,但總不能讓她們先試穿崔良中的衣服或是先試睡床單吧。包拯,你還記得那仵作馮大亂驗出崔良中後背出了許多紅疹子嗎?那一定就是中毒所在處。」

包拯卻在思索別的事情,心道:「閻朝守衛沙州,與當年張巡堅守睢陽,情形何等相像,均是困守孤城,內無糧草,外無援兵,結局卻全然不同。張巡寧可吃食城中百姓,也絕不投敵,誓死戰鬥到最後一人。閻朝為保護百姓開城投降,結果不但自己被殺,就連百姓也受到殘酷虐待,幾於屠城無異。到底誰做得更對呢?」發過一回呆,直到張望歸起身回房,神思才回到崔良中中毒一事上來。

沈周道:「看來你一開始的直覺是對的,就是有人要殺崔良中滅口。劉德妙和高繼安已敗露行蹤,斷然不是他們所為,而且崔府戒備森嚴,他們也進不了崔府,一定是崔府內部的人。」

目下崔府中的住客,大致可以分為三派人:崔良中的結義兄弟馬季良是一派,女兒崔都蘭是一派,侄子崔槐則是一派。以動機而言,自然以馬季良嫌疑最大,他是崔良中在朝廷中的靠山,偽造交引這麼大的事不可能不知情,現下案發,他當然是要自保,殺了崔良中,朝廷既無人證也無口供,他便可以從容置身事外。崔槐也有嫌疑,崔陽死後,他原本可以繼承崔家的巨大家業,崔良中卻突然開始嫌棄他,寧可找回一個冷若冰霜的陌生女兒,也不願意相信他這個在崔家長大的侄子。現下崔良中死了,崔都蘭在崔家立足未穩,他仍然有很大機會得到遺產。相比較而論,反而是看起來跟崔良中感情最疏遠的崔都蘭嫌疑最小。

包拯道:「崔府人人知道崔良中是中毒而死,生怕會沾染到自身,昨夜應該就將他生前穿過用過的衣物器具都燒掉了。」沈周道:「啊,難怪昨晚睡覺總覺得外面火光映天。」包拯道:「沒有了物證,醫博士又從屍體上查不到毒藥的毒性,案子怕是再難調查下去了。」

沈周道:「其實崔良中案基本上也算是完結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殺害小遊……不,我是說王倫這夥強盜背後的主謀。」包拯道:「現下最重要的事是要找到曹豐,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因為我們答應了戚彤娘子。其次才是調查刺殺寇夫人的主謀。」

沈周道:「曹豐已經死了,這是確認無疑的,兇手肯定就是劉德妙。我們已經有她的畫像,找起來應該不難。就怕她知道身份敗露,已然逃離了南京。」

包拯道:「這婦人專程來到南京,經營有年,一定有重大圖謀,應該不僅是行刺崔良中這麼簡單,我猜她不會輕易離開南京的。眼下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提刑司既然拘捕了曹府車伕,康提刑官又興師動眾地趕去曹府抓人,想必是推測出了崔良中遇刺一案與相士王青有關,必然也有了王青的畫像。康提刑官倒也罷了,像晏知府這樣久在中樞的官員,一定見過劉德妙,官府知道王青就是劉德妙是早晚之事。」

沈周道:「你是擔心曹府由此難脫干係?」包拯搖了搖頭,道:「我在想,那封匿名信裡面到底寫了什麼,居然能令康提刑官當場回頭,無功而返。」

沈周道:「這件事不但你我奇怪,就連韓轉運使也感到奇怪。」當即說了今日轉運使韓允升的一番話。

包拯呼吸立時急促了起來,道:「你覺得韓轉運使是在暗示康提刑官跟今日王倫事件有關?」沈周道:「不光韓轉運使,我也是這麼想,時間上太過巧合,不由得人不懷疑。」

包拯站起身來,在庭院中走來走去,一邊搓手一邊道:「康提刑官的異常舉止,一定跟那封信的內容有直接關係,我們得設法知道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些什麼。」

沈周道:「這樣,我們明日一早回城,直接去問康提刑官。」包拯搖搖頭,道:「康提刑官一定不會輕易說出來的。」

康惟一親自帶人去曹府拿人,動靜不可謂不大,卻又突然在眾目睽睽下退去,之後沒有任何解釋,就連轉運使韓允升都十分奇怪。既然康惟一面對上司時都沒有一句解釋的話,又怎麼可能將那封干係重大的信的內容告訴包拯等人呢?

沈周仔細一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歪著腦袋苦思了一會兒,忽然靈機一動,道:「我有個主意,不如我們去找許洞許先生,請他出馬,設法盜取那封信。」

包拯嚇了一跳,道:「康提刑官住在提刑司官署,那裡是整個京東路的治獄所在,內裡有監獄,防衛森嚴,豈是說進就進?況且許先生是已死之人,身份絕不能敗露,我們怎能讓他做如此冒險之事?」

沈周不過隨口一提,見他反對,也就算了,悶悶道:「那就再想辦法吧。也許我可以明日回城,找小文商量一下,他也許能想出‘注水取球’之類的主意。」包拯道:「也好。」

這一夜,對許多人而言,自然是一個難眠之夜。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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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朝守衛沙州城時已位至開府儀同三司,故時稱「閻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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