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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去似朝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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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周也不理會,道:「許先生見聞廣博,是天下奇才,他今日行為雖然古怪,但必有緣故。」張建侯道:「許先生既能肯定全大道見過的兵書殘頁是假的,我想他肯定有什麼證據吧。」

沈周道:「是不是許先生見過真的兵書?所以才能模仿張公的筆跡寫字,讓全大道辨認,以此來判斷殘頁真偽。包拯,你怎麼看?」

包拯道:「嗯,你的推測有道理。也許許先生見過的不一定是真的兵書,而是張公留下的奏章、書信一類的真跡。這些雖然也是難得之物,但相比於傳說中的《張公兵書》,總是更容易些。但這件事中,最古怪的還不是許先生,而是那全大道。」

沈周道:「不古怪啊,根據建侯的描述,全大道看到許先生寫的這些字後,他是很驚異的表情,表明這字跡與他看到的殘頁相同,這是人之常情。你們想想看,他看到了傳說中的聖物《張公兵書》,忽然有一個人冒出來,揮筆寫出跟兵書一樣的筆跡,他能不驚訝麼?」

張建侯道:「姑父的意思是,全大道都認出筆跡相同了,為什麼還要斷然否認呢?」沈周道:「也許他本人想獨佔兵書,不願意旁人知道他看到的是真跡。」

張建侯道:「這不合情理,兵書越真,人人都爭相向他打聽,他能撈到的好處越大。」沈周道:「可官府出面澄清那殘頁是假的呀,全大道否認,也許只是迫於官府的壓力。」

這件事,無論如何推敲都有幾點難解之處:許洞提出來要寫字比較殘頁筆跡,全大道先是放聲嘲笑,隨即愣住直至失色,到底是為什麼?他看到許洞筆跡後大吃一驚,顯是許洞筆跡與兵書殘頁相符,他承認也好,否認也好,都自有理由可以解釋,但他居然不好奇許洞為何能寫出一手酷似張巡親筆的書法,問都不問一句就趕快離開,實在令人費解。

張建侯道:「太費事了,想不明白!反正今天晚上鐵定睡不著了,我們何不去找全大道直接問個明白?姑父,我知道你不會去,我和沈大哥去就好了。」

包拯卻跟著站起身來,道:「我也要去。」

除了諸多疑問等待解釋外,包拯心中尚擔心另外一件事——而今兵書殘頁的訊息早已風傳四海,對其虎視眈眈者不計其數,除了許多好奇心重的朝野大眾外,還有沙州張望歸這等異族人士。南京城內還盤踞有西夏奸細,慕容英冒險留下,多半也是想得到《張公兵書》。這全大道僥倖得到殘頁,卻如此張揚,公然向詢問究竟者收錢,保不齊會因此惹來禍事,得適時提醒他才好。

大宋以「杯酒釋兵權」為國策,宴飲享樂之風極為興盛,上至皇帝,下到大臣,擇勝燕飲,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為遊息之地。流風所及,在沉迷於聲色計程車風中,即使是普通小民,亦時時登小小月臺,安排家宴,團圓子女。雖陋巷貧蹇之人,解衣市酒,淺斟低唱,不肯虛度。

夏夜涼風如水,尤其是白天新下過一場暴雨,四處瀰漫著清新的氣息。雖然已是晚上,大街上卻比白天還要熱鬧,有人稱揚州是「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放在南京城中也毫不誇張。街道兩旁憑空多出來許多攤子,掛起油燈,擺出幾張桌椅,有賣酒漿的,有賣果子的,有賣肉食的,有賣豆腐腦兒的,花樣繁多,各有拿手絕活兒。食者也是各取所需,趨之若鶩。

民不光以食為天,娛樂一類的攤子也紛紛走上街頭,有替人算卦算命的相攤,有贏錢賭物的關撲攤,有賣字畫攤、賣詩攤。還有打著牙板唱曲兒的歌妓,咿咿呀呀唱上幾句,向人們討取賞錢。

也有些個提著馬頭竹籃的小孩子,頭上簪著各色花朵,來回穿梭於攤子間,唱著《賣花聲》,吟叫百端,賣力地兜售自己花籃中的鮮花。童音清脆,吟唱極有聲韻,吟哦俱有不同,完全可以當做藝術景緻來欣賞。時人稱賣花吟唱是「清奇可聽,晴簾靜院,曉幕高樓,宿酒未醒,好夢初覺,聞之莫不新愁易感,幽恨懸生,最一時之佳況」。那些尚帶著芬芳的鮮花在燈火中別有一番顏色,總能吸引得人望上幾眼。

一名綵衣歌妓頗引人矚目,正在清唱一支新曲,詞道: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沈周聽見,一時大為傾倒——「滿目」一句出自唐人李嶠之名作《汾陰行》:「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憐取」化自唐才子元稹所著《會真記》:「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雖是傷春傷別,卻是以健筆寫閒情,氣象宏闊,意境莽蒼,兼有剛柔之美。「滿目山河」二語,重、拙、大三者兼而有之,極為罕見——上前詢問,才知道這是應天知府晏殊之新作《浣溪沙》,一時感嘆道:「天下人都以為‘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是晏相公生平最得意之名句,豈不知道這句‘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勝其十倍不止。」

張建侯笑道:「那些個文人,就愛什麼銷魂、傷春,有那工夫,做點有用的事不好嗎?」

幾人也不知道全大道住處,分頭去向路邊攤子打聽,人人都說知道這個人,卻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沈周道:「南京有十萬人口,這樣問下去,要問到什麼時候?全大道被官府逮捕過,又是從提刑司大獄放出來的,那裡一定留有他的住址。」

三人遂趕來提刑司官署探問全大道的地址。三名差役正忙著在門樓上張貼告示,一人提燈,一人刷糨糊,一人忙著糊紙,聽到張建侯出聲打聽全大道住處。三人頭也不回,兩人開始發笑,糊紙的差役則不耐煩地道:「又一個來問全大道的!去,去,沒空理你們。」

包拯上前幾步,藉著燈光看那告示的內容,居然是朝廷新頒佈了「貼射法」。具體做法是:官府不再作為茶農和茶商的中間人,不再統一收購茶葉,允許商人和茶農自行交易。但茶農必須將茶葉送到官府指定的地方出賣,茶商則向官府貼納官買官賣應得的淨利後,憑官府發給的貼納憑證到指點地反購茶。茶葉價格一律按中等茶計算。譬如茶葉本來五十六文錢一斤,但原來朝廷要預先支付茶農二十五文本錢,貼射法實行後,官府不再預支茶戶本錢,只向茶商收取其中的三十一文差額,至於茶商是花二十五文還是三十文向茶農購買茶葉,則是他們自己的事。

新法執行之日,同時廢除之前的提貨單和交引制度。如此,省卻了官府花費人力、物力收購茶葉的成本,也給了茶農、茶商更大的交易空間,像之前所發生過偽造交引斷然不可能再發生,就算大茶商崔良中在世,也無法像以前那樣仗著有官府撐腰用提貨單來博取暴利了,倒也是一樁好事。只是不知道這新法的飛快出籠,跟之前包拯破獲的假交引案有無干系。

那提燈籠的差役轉過身來,喝道:「你們還賴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走!」正要驅趕,刷糨糊的差役卻一眼瞥見了包拯額頭上的月牙肉記,忙道:「先等一下!咦,你是小青天包拯?」包拯道:「正是。」

提燈籠的差役立即換了一副笑臉,道:「原來是包衙內。小的不認識……是沒有認出您頭上的小青天,多有怠慢。您找全大道,是吧?他住老字街,跟宋城縣的仵作馮大亂是鄰居。」包拯道:「多謝幾位差役大哥。」

張建侯道:「姑父,你眼下是南京的大名人了!」沈周也笑道:「你現在走到哪裡都好使,就算別人不認得你的臉,也認識額頭的青月牙。」

正打趣時,意外見到宋城縣尉楚宏從提刑司官署出來。這還是包拯幾人第一次看見楚宏身穿便服的樣子,頗為驚訝。

張建侯道:「楚縣尉,這麼晚了你還在提刑司做什麼?」楚宏道:「有點私事來找康提刑官。」又歉然道:「今日實在是抱歉,都怪我屬下不小心絆倒了張公子,竟然讓那慕容英給逃了。」

張建侯很喜歡平易近人的楚宏,忙道:「有什麼好抱歉的,下那麼大的雨,我也沒看到楚縣尉屬下的弓手啊。」

楚宏道:「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張建侯道:「去找全大道。」楚宏道:「噢,他住在老字街,找分路碑就對了。」又道:「文公子跟我說了阿大、阿二那夥人和慕容英的事,明日一早,我就會帶人去望月樓一一盤查,有訊息再來告訴各位。我還有事,告辭了。」

老字街街口立有一座五樓三洞的節婦牌坊,俗稱「分路碑」,是官府為表彰本地婦人汪氏貞烈守節、奉養公婆而建,旌柱上刻有「烈婦即忠臣,地道無虧;表節亦旌孝,天恩不朽」的對聯,傳為朝中某翰林所題,算是城中一景,也是老字街的標誌,常有過往官員到此拜謁朝廷所賜旌表。上一任宋城縣令曾題詩道:

三十餘年別藁砧,庭蘭青色又添深。藍溪水滯灘聲恨,石橋烏鳴阜島暗。髡彼兩髦為我特,至堅一操人心。不堪風雨瀟瀟夜,吩咐窗前草自吟。

包拯幾人趕來老字街。張建侯望見正有一名白髮老翁坐在牌坊邊上雜貨鋪的門檻上納涼,便過去向他打聽全大道住處。

那老翁姓蔣,將手中蒲扇遙遙一指,道:「就在那邊,一直走到頭,那處新蓋好的房子,看見沒?那是馮大亂家。旁邊的青色小房子就是全大道家。」一邊揮著蒲扇驅逐蚊子,一邊嘟囔道:「怎麼今晚這麼多人來找全大道?」

張建侯道:「今晚還有別人來找全大道麼?」蔣翁道:「是啊,剛才就有一男一女來打聽過。」

全大道是第一個發現《張公兵書》殘頁的人,足以驚動全城,而今紅得發紫,人人爭相巴結,一點也不奇怪。幾人毫不以為意,趕來全家大門前。

張建侯揚聲叫道:「全大道,我是張建侯,我又來找你了。」

無人應答。見院門虛掩,便乾脆推門而入,堂門亦是大開,油燈閃動,燃得正歡。房間中有人影映窗。張建侯笑道:「你不記得我了麼?你還叫我犯了事就來找你……」

忽聽得「砰」的一聲,窗上的人影消失了。張建侯「哎喲」一聲,急忙往腰間一抹,拔出一柄軟劍來,直闖進堂。

堂中的方桌上擺著碗筷,有幾樣荷葉包著的酒菜,還有一壺林酒,菜餚才剛剛動過。進來內室一看,凌亂不堪,全大道歪倒在屋子中間。張建侯也不及檢視其死活,撐開後窗,伸出頭去,卻是一條極窄的小巷,昏黑一片,左右一望,什麼也看不見。他匆忙躍出窗去,往最近的巷口奔去。

那巷子是條後巷,堆有不少雜物,甚至還有路人進來方便的穢物,味道難聞。張建侯強行忍住,衝出巷口,卻是貞字街,因靠近西門,也是個繁華所在,正有夜市開張,人來人往,頗為熱鬧。

張建侯走出幾步,抓起路邊一正蹲著吃涼粉的男子問道:「有沒有見到可疑的人跑過?」

那男子見他手裡提著劍,嚇得丟了陶碗,叫道:「媽呀,有強盜!」用力掙脫,轉身就跑。

一旁更是有人大叫道:「這人有兵器!快,快去叫人來!」

張建侯見眾人一齊望向自己,急忙收了軟劍,離開市集,繞道重新回來全大道家。正好在大門口遇到沈周請隔壁仵作馮大亂過來,心中登時一沉,問道:「全大道死了?」

沈周點點頭,道:「已經讓鄰居去報官了。正好馮翁住隔壁,請他先來看一眼。可有追到兇手?」張建侯沮喪地搖了搖頭。

馮大亂道:「張小官去過後巷了?」張建侯道:「是啊,馮翁怎麼知道?」馮大亂道:「你的鞋子上有便便,身上又一股酸臭之氣,哈哈。」頗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沈周見院子中有口井,便道:「你過去打桶水,擦洗一下。我領馮翁先進去。」

包拯正獨自守在內室,蹲在全大道屍首邊上,見馮大亂進來,忙讓到一邊。

室內一片狼藉,櫃子、箱子都被掀翻,就連窗下的磚砌桌子也被人敲碎,東倒西歪得不成樣子。勉強算得上完好、還沒有倒塌的傢俱,大概就是一張木床和窗前的一隻方凳了。全大道側歪在地上,雙手側舉,眼睛和嘴巴都張得老大,腦袋下有一攤血,才剛剛開始凝固。

馮大亂也不動手,先繞著屍首轉了一圈,問道:「你們進來時他就是這樣子嗎?」包拯道:「是。」

馮大亂道:「實話說,老漢我早知道這個人會不得好死,果然如此。這屋子裡這麼亂,會不會是有人想找什麼兵書殘頁?」

沈周忙道:「屋子裡面雖然亂,櫃子、箱子都被掀翻了,但上面都落了灰塵,可見已經有一些日子。應該是全大道被官府抓進大獄後,就有人來搜過他的家。今晚殺他的兇手,反倒沒有動過這些東西,大概是認為已經找不出什麼線索了。」

馮大亂道:「難怪有幾夜我家的狗總是半夜叫喚。」蹲了下來,翻轉全大道身子,前後看了一眼,道:「他是被人一刀割喉而死。身上沒有其他傷口,手上也沒有任何防禦性傷口,應該是一下子就被人制住。」

沈周道:「但全大道脖子上還有一些別的傷痕,似乎被什麼帶狀物勒過。」

馮大亂也不回答,只凝視屍體脖頸的那道致命傷口,喃喃道:「奇怪了。」沈周道:「奇怪在哪裡?」馮大亂道:「這道傷口好長啊,幾乎是全大道的前半邊脖子。老漢我驗了一輩子屍體,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通常兇手斷人喉嚨,都是從後面制住受害者,用利器往其頸中橫抹。人頸是圓柱狀物,無論長刃、短刃,一刀之勢,所割頂多只到喉結左右一寸處。即使最極限的情況,是兇手力氣極大,兵刃極利,一刀能傷到雙耳之下,那麼受害者前半個脖子也都快要被切下來了。可全大道的頸傷長歸長,深度卻僅有三分,相當正常。

馮大亂思索了一會兒,道:「照我看來,全大道當時是跪在地上,兇手右手持刀,用刀子從他左耳下的地方下刀,慢慢地,一直割到右耳下。他大概是有意要多增加全大道的痛苦。」

沈周道:「可割喉是何等痛苦之事,全大道又沒有被綁住,吃痛之下,必然全力掙扎,怎麼可能容許兇手慢慢地下刀從左耳割到右耳呢?」

馮大亂遽然轉過頭來,瞪著沈周。旁人滿以為他要發怒,結果他卻只撩撩鬍鬚,點頭道:「你說得對。割喉這種事,都是快速一刀,迅若流星。」他跟沈周性情有幾分相像,遇到疑難之事,總要孜孜求解。凝思了好半晌,才道:「聽說極北之地有個叫蒙古的部落,習慣用一種彎刀,也許能造成這種傷勢。」

沈周道:「不對,我見過蒙古彎刀圖樣,是單刃的,圓邊外刃才能殺人。兇手得站在全大道面前才能動手,而且彎刀曲度太大,鋒刃反而比單刀更短,造不出這種傷口。」

忽聽得張建侯道:「你們在談論什麼?」沈周道:「兵器,兇手殺死全大道的兵器。」

一直默不作聲的包拯忽然道:「兇器會不會是軟劍?」馮大亂愣了一下,「哎喲」一聲,道:「軟劍!就是軟劍!」

包拯問道:「建侯,你剛才亮出來的那柄軟劍是從哪裡得來的?」張建侯道:「是我自己偷偷找鐵匠打造的。當然比不上裴青羽娘子的青羽劍,我使得也不算很得心應手,但最大的好處是旁人看不出我身上帶著兵器,上街不會再有官府的人找麻煩了。」不無得意之色。又特意叮囑道:「姑父可千萬別讓祖姑姑知道,不然又該數落我了。」

馮大亂道:「你身上就帶著軟劍?交出來,快些交出來!」

張建侯尚未會意過來,不明所以,但還是解下腰間軟劍,遞了過去,道:「馮翁小心些。這軟劍要十萬錢,可比尋常刀劍要貴好多呢。我貼上了這麼多年積攢的所有零用錢,連小遊的都挪用了,還向許先生借了四十貫才湊足數。」

無意間提到小遊的名字,不由得又想到妹妹靈柩尚停在性善寺,要等包令儀辭官奏章批准後再一同返鄉,方得入土為安,臉色登時黯然了下來。其實他對小遊之死,遠比包令儀夫婦和包拯更能釋懷。他雖然莽撞,可還是多少知道些妹妹的心事——小遊喜歡包拯,可又跟包拯是姑侄關係,兩個人是萬萬不可能的。之前董氏前來為女兒向包拯提親,包令儀夫婦也滿口答應,小遊表面強顏歡笑,背後卻是鬱郁滿懷,悄悄掉過好幾次眼淚。他也曾試探勸妹妹早些嫁人,離開包家,以免痛苦,但她卻不願意。也許對她而言,死反而是一種解脫。然而人生在世,並非只有「情愛」二字,如此花樣年華而逝,若不是死得還算有價值、有意義,該是多麼的可惜。

張建侯雖一時感傷,但畢竟性情豁達,生怕就此觸動包拯,忙笑著岔開話題,道:「聽說世間尚有一柄青冥劍,原本跟裴娘子的青羽劍是一對。我這軟劍名金風,跟許先生的玉露劍也是一對。」

原來張建侯對裴青羽的軟劍一見傾心,決意自己請人打造一柄,為此特意向許洞借錢。許洞年輕時也是仗劍江湖、快意恩仇之輩,童心未泯,聽說究竟,便多出了一份錢,請工匠打了一對軟劍,他和張建侯一人一柄。馮大亂還是第一次見到軟劍,很是好奇,拔出來反覆擺弄不已。

沈周奇道:「這對軟劍劍名叫金風、玉露?」張建侯道:「是啊。我本來說不如我這柄劍叫游龍,許先生那柄叫倚天,多有氣勢。可許先生說那些劍名太俗,還是叫金風玉露好,鐶首上還刻了劍的名字呢。」

沈周道:「這名字取得極好,意味綿長。而今有《金風玉露相逢曲》的詞牌名,又名《鵲橋仙》,金風和玉露各在你和許先生之手,暗合相逢之意。」張建侯笑道:「可惜我不是女子,不然的話,倒還可以常常鵲橋相會。」

沈周心中卻頗為感慨:「那對青冥、青羽取自崑崙之精,卻因天界、冥界而有了分隔,即使能夠在一起,也是險途不斷。而這對金風、玉露分明是期待相會之意,莫非是許先生心中忘不了什麼人?」

他已經與許洞親妹許願定親,很快就要成為許家女婿,對許洞生平多少有了一些瞭解,知道他年輕時與名士潘閬交往,周遊天下,卻是終身未娶,耐人尋味。

忽聽得馮大亂叫道:「看好了!」

只見包拯手中豎執著一個圓枕頭,張建侯則將軟劍環在枕頭上,馮大亂一聲令下,張建侯順手一抽,枕布被劃開,內裡裝的蕎麥殼滾滾落下。

馮大亂道:「看見沒有?枕頭的劃口跟全大道的頸傷長度差不多,兇器定然是軟劍無疑了。」

眾人便一齊望著張建侯。張建侯尚莫名其妙,瞬間會意過來,嚷道:「你們懷疑是我?我可是跟包拯和沈大哥一起進來的。不,我是最先進來的,可是……」一時手忙腳亂,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馮大亂慢條斯理地道:「沒人說是你。你這柄劍還沒有見過血,沒有血腥味兒。」

張建侯登時轉憂為喜,笑道:「還是馮翁老道,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鼻子也靈得很。」馮大亂搖頭道:「老漢我鼻子可不靈。這老字街是出名的蚊蟲螞蟻街,你的軟劍拔出來半天了,卻沒有過來一隻蒼蠅,那可是世間第一靈鼻之物,比狗鼻子還靈。既然沒有被蒼蠅盯上,就表明你的劍還沒有沾過血,全大道不是你殺的。」

張建侯道:「姑父、沈大哥,你們也都明白,對不對?那為什麼還這樣看我呢?」

沈周嘆了口氣,卻是默不作聲。包拯也只是搖了搖頭,露出為難之色來。

馮大亂道:「怎麼都不說話?還是我來告訴小官人吧。你剛才不是說了軟劍是一對麼?這叫金風,還有一柄玉露在什麼許先生手中,那許先生是誰?」

張建侯一時愣住,他這才明白為什麼沈周和包拯都不說話——他剛才誇口軟劍的時候,不但如實叫出了許洞的真姓,而且明明白白地提到對方手裡也有一柄軟劍。難道當真是許洞殺了全大道?他有武功,有軟劍,最重要的是,他還有動機。白日張建侯還特意提醒過許洞,說全大道很可能認出了他,他會不會因此而殺人滅口?

沈周即將是許洞妹婿,見張建侯窘迫,少不得要出面掩飾幾句,道:「許先生是建侯的一個朋友,其實並不姓許,而是號‘許先生’,是個與世無爭的人。許先生也不一定就是疑犯,軟劍雖然少見,可眼下南京城中就有三柄。」他本是隨口辯解,卻驀然得到了提示,道:「剛才鄰居不是說過有一男一女來找全大道麼?會不會就是張望歸夫婦?」

張望歸妻子裴青羽身上有青羽軟劍,而且她夫婦二人志在《張公兵書》,想從見過殘頁的全大道身上得到線索是理所當然之事。張望歸為人寬厚,裴青羽卻是堅定剛強,當日她在性善寺出手擊殺盜賊,均是一招制敵,雖沒有立即置敵於死地,卻是傷在要害之處,令對手瞬間失去反抗能力,招數之狠辣,性情之果敢,猶勝過鬚眉男子。若是全大道還是像白日對待張建侯那樣,擺出一副無賴嘴臉,先伸手要錢,裴青羽一怒之下殺了他,也是極有可能之事。

馮大亂問道:「張望歸又是誰?」張建侯道:「是……是我的一個同族。」

馮大亂道:「我倒是覺得兇手更像那個許先生,而不是什麼張望歸。你們看,這裡的地面上刻有一點一橫,適才壓在全大道腿彎處,我搬動屍體後才發現的。應該是他被迫跪在地上時,以指甲所劃下的。」

眾人一看,屍首邊的地上果然刻有「亠」字樣,全大道右手食指指甲縫中也有泥土。

馮大亂道:「看全大道頸處淤痕,他死前應該是跪在地上,被人用軟劍裹住了脖子逼問。他大概也料到對方不會放過他,將死之時,自然要刻下兇手名字,留給後來人做線索。根據你們剛才的說法,那對姓張的夫婦晚上才一路打聽尋來老字街,可見之前並不認識全大道。就算他們找上門後主動報上了姓名,這‘亠’字仍然跟弓長張相差甚遠。沈小官剛才也說了,南京城中只有三柄軟劍,既然不是張小官,又不是那對姓張的夫婦,自然就是那許先生了。」

沈周道:「我只是說據我所知,南京城中有三柄軟劍,並不是一定只有三柄軟劍,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呢。而且這‘亠’字,可能是許,更可能是文,那一橫,都過了‘丶’了。」

雖然勉強辯解,其實心中也越來越懷疑是許洞殺人,根本動機就是全大道認出了他,他身份洩露,惹來諸多禍事,遂用軟劍殺人滅口。卻不料全大道暗中在地上劃下暗記,留下了線索。

馮大亂雖然只是個差役,卻是閱人無數,一眼看出了沈周的心虛,笑道:「這話怕是沈小官自己都不信吧。你想庇護那許先生,是也不是?」沈周難堪之極,道:「這個……」

包拯忽道:「許先生的嫌疑小,張望歸夫婦的嫌疑要大得多。馮翁到底是老公門,發現了全大道留下的字跡,可以作為佐證。但這裡面有兩點疑問:第一,我們來這裡之前,有一男一女也在路口打聽了全大道的住處,時間相差不大。我們進來院子時,房間裡還有人影晃動,聽到建侯出聲喊叫後,才緊急跳後窗逃走。換句話說,我們進來時撞見的人,從時間上推算只能是那一男一女,如果他們不是兇手,又何須跳窗逃走?再由傷口聯絡到軟劍,由兵書聯想到動機,這一男一女是張望歸夫婦的可能性極大。」

他說得甚慢,馮大亂聽得饒有興趣,問道:「那麼第二點疑問是什麼?」

包拯道:「第二點,馮翁已經準確推算了全大道死前的情形,他是被人用軟劍捲住脖子,背朝視窗,跪在地上,對不對?」馮大亂道:「對。只有可能是這個姿勢,他才有機會在地上留下印記。」

包拯道:「那麼問題就來了,按照全大道脖子的淤痕來看,他死前被兇手用刑催逼過什麼事,就算是《張公兵書》殘頁的事吧。馮翁是公門中人,該知道審訊官訊問犯人時,通常是要面對犯人的。」馮大亂道:「對,這樣可以看到犯人臉上的表情,便於判斷口供是真是假。」

包拯道:「反過來推斷,自背後制住全大道並負責刑訊的人不可能是審問者。也就是說,全大道被強迫面朝木床跪下時,床前的方凳上還坐著一個人,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審問者。你們看,這四腳方凳落滿灰塵,本放在牆角,那邊還有四個腿印,卻被臨時搬來放在這裡,上面還多出一個半圓形的乾淨印記,明顯是有人在上面坐過。」

張建侯道:「啊,我明白了,兇手殺死全大道時,至少還有一個同夥在場。許先生素來獨來獨往,根本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包拯點點頭,道:「當然,這凳子上的印記也有可能是全大道自己坐的,但按照常理推斷,他回家後見到一片狼藉,應該立即動手收拾,如果不願意麻煩,也多半要坐在堂屋歇息,或是到內室睡覺,絕不會搬過來凳子坐在上面發呆。他一齣獄,便敢向打聽兵書訊息的人索要錢財,多半也早預料到家中會有這副場面。」

馮大亂張大嘴巴,愕然半晌,才嘆道:「包公子心思縝密,機智過人,難怪人人稱你‘小青天’。你不去做官,實在可惜了,可惜了。」連連搖頭。

老字街距離宋城縣衙所在的利字街不遠,報官的鄰居已然引著差役到來。

領頭差役道:「今兒衙門裡沒人,縣令、縣尉、主簿等都不在。既然馮仵作已經驗過屍了,這就先把人抬回去,等明日再說吧。」一邊說著,一邊向馮大亂使個眼色。

這差役是個明白人,猜測全大道白天才放出大獄,晚上就死在家裡,必然跟《張公兵書》有關。現在南京城裡來了許多尋找兵書的人,官員生怕有人趁亂滋事,下令嚴加戒備,他們當差的一個月來都忙得頭昏腦脹,一天都不得休息,全是拜這個全大道所賜。他現在死了,對公家來說,倒也是一樁好事,希望那些個尋找兵書的鬧劇也能就此消停下去。

馮大亂立即會意過來。他在仵作行當名氣極大,只是因為精通本業,但世人都知道吃公門飯的人要以和為貴,這「和」指的就是同僚之間和睦相處、互幫互助。忙假意打了個呵欠,道:「困死我老漢了。唉,人老了,不頂事了,我得回去睡覺了。」當真轉身走了出去。

張建侯道:「可是這全大道……」

領頭差役呵斥道:「你是什麼人?公家人都還沒說話,你插什麼嘴?」轉頭看見包拯,「哎喲」一聲,忙賠笑道:「原來是包衙內,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您怎麼來了這裡?當真哪裡有大案,哪裡就少不了您。」

這話語氣怪怪的,也不知道是稱讚還是譏諷。包拯叉了一下手,道:「告辭了。」

張建侯忙跟出來,問道:「姑父是要趕去望月樓找張先生麼?現下這麼晚了,不如明日一早再去吧。」

包拯卻是不聽,趕來望月樓,店家老樊卻說張望歸夫婦天一黑就出門了,人還沒有回來。

沈周道:「他們夫婦在屋裡時聽見了建侯的聲音,應該能猜到我們很快會找到這裡,多半已經搶先逃走了。」包拯搖頭道:「他們不遠萬里,從沙州來到中原,費了這麼大周折,絕不會輕易離開的。」一時躊躇要不要立即趕去應天府告發這對夫婦,讓官府發出圖形告示,全城緝捕。

張建侯不願意張望歸夫婦就此落入官府之手,可又找不出什麼理由阻止包拯,便向沈周使個眼色。沈周頗感為難,想了想,還是道:「官府對全大道被殺漠不關心,只有我們三個和馮大亂仔細勘驗過現場,興許張望歸夫婦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懷疑到他們身上,不如今晚先回去,明日再來望月樓,如果仍然沒有回來,再去應天府告發也不遲。」

張建侯道:「是啊是啊,況且姑父也親眼看到官府那些人怎麼辦事了,之前劉德妙、高繼安也是貼出告示,全城追捕,不也一個人都沒抓到麼?」包拯一想也對,便道:「那樣也好,先回去吧。」

走出幾步,又想起慕容英的事來,轉身到櫃檯,向店家打聽道:「之前有個叫慕容英的女子來過望月樓,她曾是崔都蘭的婢女,樊翁可還記得?」老樊笑道:「這望月樓每日人來人往的,我連住客都不一定都能記住,更不要說食客了。」

包拯道:「嗯,那時崔良中剛剛過世,慕英容身上穿著斬衰,還在這裡買了一包豆腐乾。」老樊道:「啊,似乎有印象,好像長得還不錯,挺標緻的一個小娘子。」

張建侯忙問道:「樊翁可還記得她來望月樓做什麼?」老樊道:「就是來買豆腐乾吧。小店的豆腐乾是南京一絕,每日都有人專門來等的。嗯,我想想看,她坐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又起身往後院轉了轉,回來時正好豆腐乾出鍋,她拿上就走了。」

張建侯道:「她沒有上樓找人?」老樊道:「沒有。」

張建侯長舒一口氣,這下總算可以證明張望歸夫婦沒有跟党項人勾結了。在他看來,殺全大道那種人不算什麼大罪,與西夏勾結、對大宋圖謀不軌那才是不可饒恕的重罪。

包拯一時也想不通關竅,便打聽另外一件事,問道:「這裡住了趙阿大到趙阿八八人,樊翁不覺得他們的名字很奇怪、從來沒有起過疑心嗎?」

老樊道:「奇怪嗎?老漢我還見過叫阿貓、阿狗、阿豬、阿牛的呢。還有姓唐的五兄弟,分別叫唐太宗、唐高宗、唐中宗、唐睿宗、唐玄宗,妹妹則叫唐武則天。再有姓張的三兄弟,分別叫張巡甲、張巡乙、張巡丙。包衙內沒開過客棧,自然不知道民間的怪名字多得很。」一口氣說完,覺得意猶未盡,又四下張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沒看見宮裡都能用狸貓換太子嗎?皇帝長到十幾歲,還不知道太后不是自己親孃嗎?奇怪,哼哼,這大宋天下是無奇不有,再奇怪的事都不算奇怪。」

包拯一時愣住,居然無言以對。雖有意親自上樓去查探那趙阿大到趙阿八,但轉念想到自己終究不是公門中人,不能這樣直闖上去盤問搜查,還是等明日由宋城縣尉楚宏出面更為妥當。

回家的路上,沈周還是不放心,三人又特意繞道許家,假意要觀賞許洞那柄玉露劍。張建侯拔劍出來,在庭院中舞了半天,也不見一隻蠅蟲來叮劍刃,很是高興,嚷道:「沒血,這劍還沒有見過血。」

許洞站在臺階上聽見,狐疑問道:「你們幾個小子深更半夜來找我,就是要看我的玉露劍有沒有血跡?到底出了什麼事?」沈周道:「不敢有瞞許先生,全大道死了,被人用一柄軟劍殺死了。」

許洞大驚失色,道:「全大道死了?哎喲,這可糟了,我還正打算明日去找他呢。」

張建侯道:「先生找他做什麼?不是已經認定《張公兵書》殘頁是假的了麼?」許洞道:「不,我當時太激動了,被全大道的謊話騙過去了。他那麼吃驚,表明我的字跟他見到的殘頁筆跡是完全相同的,那殘頁一定就是張公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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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中國茶葉原以今湖北一帶所產綠茶為上品(宋代六大榷貨務一半都在湖北),但武夷山後來居上,自唐代以來就享有大名。柳三變即大詞人柳永原名。

宋制,每十里或二十里設郵鋪,用善走鋪卒遞送公文,大路設馬遞鋪。郵遞速度用檄牌區分,分步遞、馬遞、急腳遞三種,金字牌(非黃金所制,以木牌朱漆黃金字)急腳遞等級最高,可日行四百里。南宋名將岳飛被十二道金牌召回,即指皇帝連發十二道詔令,以金字牌急腳遞發出。

《賣花聲》:唐五代曲調,為雙調,平聲韻,前後片各五句,共五十四字。出售商品時叫賣有聲是宋代商業的一大特色,宋詞人多有詩詞記載。元代有人(已佚名)寫有《逞風流王煥百花亭》雜劇,內中用大段篇幅記述了宋代城市市集上商販的吟唱,足見當時商販為推銷商品而吟唱不絕再普通不過。又,《逞風流王煥百花亭》開場四句唱詞即為:「教你當家不當家,及至當家亂如麻。早晨起來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

宋仁宗頒行貼射法後,僅僅執行了一年多便因為弊端百出而被廢除,又恢復了從前的茶法。茶稅跟鹽鐵稅的本質,都是官與民爭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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