煽動士卒圍著長官高呼『萬歲』是慣用的剷除政敵的手腕,已有先例。寇準在宋太宗時以二十九歲年紀出任樞密使,惹來天下人嫉妒。有一日騎馬上街,忽然湧來一群暴民,對其下跪,大呼『萬歲』。由於事件來得突然,如飄風迅雷,寇準愕然,不知該如何應對,由此被對手彈劾去職。
墜素翻紅各自傷,青樓煙雨忍相忘。將飛更作迴風舞,已落猶成半面妝。滄海客歸珠有淚,章臺人去骨遺香。可能無意傳雙蝶,盡付芳心與蜜房。
——宋祁《落花》
朝廷對王倫等逃卒公然闖入性善寺殺人一案極為震怒,太后劉娥以仁宗皇帝的名義連下三道詔書,切責南京各級官署,上至京東路、應天府,下到宋城縣及駐地禁軍,無不被稱為「無能之輩」,各級官員一律被罰俸三個月。這種驚動天子、太后的重大案子,理所當然會有「替罪羊」,然而卻不是負責緝盜的宋城縣尉楚宏,而是兵馬監押曹汭。自京城趕來的使者當眾宣讀詔書,稱是曹汭統領失道,才促使王倫等人搶劫武器庫後逃走,以致生出性善寺之變,因而曹汭是禍源,免去他一切職務,令其自行返回京師候審。
王倫一案,受害者人數最多,但論性質,遠遠不及假交引案以及假崔都蘭案那麼嚴重。尤其是王倫一夥盜賊明目張膽地殺人,其實是受党項奸細假崔都蘭指使,朝廷卻避重就輕,輕描淡寫,只強調王倫逃卒身份,為此而重罰曹汭,著實令人大惑不解。
更有意味的事情還在後頭。曹汭交出官印、離開官署的當日,走過操場時,忽然有一夥兵卒蜂擁至馬前,一齊下拜,高聲叫道:「萬歲!萬歲!」似有譁變的意思。曹汭一時愣住,半晌回不過神來。正好橫塞軍指揮使楊文廣來接曹汭,見狀上前厲聲呵斥,兵卒才就此散去。但當日在官署門口圍觀的民眾不少,訊息很快傳來,曹汭人到汴河碼頭,還沒有來得及登船,便被聞訊趕來的應天府吏卒逮捕。
最匪夷所思的是,吏卒們搜查行李時,發現了一件黃色龍袍,遂成為謀反鐵證。曹汭自然不肯承認龍袍是他的,然而眾人親眼所見,實難抵賴。他被帶到應天府後,由推官上官佖審問。曹汭堅決不肯承認有謀反之事。因事關重大,上官佖也不再顧念犯人是當今樞密使曹利用的親侄子,下令動了大刑,連夜熬審。當晚,曹汭經受不住酷刑死去。朝廷得報後,認為曹汭罪行重大,下令將梟下其首級,懸掛在城門上示眾,屍首也拋入汴河中餵魚。
這件所謂的謀反案看起來證據確鑿,曹汭是罪有應得,但明眼人一看就有問題,煽動士卒圍著長官高呼「萬歲」是慣用的剷除政敵的手腕,已有先例。寇準在宋太宗時以二十九歲年紀出任樞密使,惹來天下人嫉妒。有一日他騎馬上街,忽然湧來一群暴民,對其下跪,大呼「萬歲」。由於事件來得突然,如飄風迅雷,寇準愕然,不知該如何應對,由此被對手彈劾去職。而另一名臣張詠亦遭遇過類似事件,然而張詠是天下奇才,被人圍在中心山呼「萬歲」後,立即從容下馬,面朝開封方向跪下,也大呼「萬歲」,舉手即將對手的構陷消滅於斯須之間。
曹汭遭遇「萬歲」事件,看起來分明是寇準、張詠遭遇的重演,而那謀反的鐵證黃色龍袍更是來得可疑——就算曹汭有意謀反,但他已經被免職,正要回京師受審,為何還將如此重要的證據放在行囊之中?
曹汭雖然是仗著曹利用的關係才能當上兵馬監押,但自上任以來,還算盡職,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許多人都猜測謀反事件是有人有意在算計他,甚至有謠言說,龍圖閣直學士馬季良來南京就是為了策劃這件事。當然,謀反事件的最終目的不是僅僅陷害一個兵馬監押那麼簡單。曹汭被拷打致死後不久,樞密使曹利用即受牽連被罷去官職,送往著名的重囚之地房州編管。曹利用才能平庸,昔日曾與丁謂一同構陷寇準,在民間名聲不好,也沒有多少人為他惋惜。但許多人因此而見識了劉太后的手段,頗有微詞。丁謂、曹利用先後遭貶後,朝中再無元勳重臣能與劉太后相抗,劉氏遂一手遮天,儼然有取代趙氏之勢。
曹汭被逮捕的當晚,南京留守包令儀連夜草擬奏稿,預備向朝廷申訴這起所謂謀反案的種種可疑之處。次日一早,擬好的奏章還沒有來得及發出,便傳來了曹汭被拷打而死的訊息。包令儀臉色陰沉了許久,最終舉手將奏章丟入火中,又重新擬了一份請求辭官致仕的奏書。
然而,曹汭的案子並沒有在南京本地引起太大風波。一是因為事情來得快、去得也快,當日曹汭被捕、連夜便被刑斃,也沒有什麼小道訊息傳出。市井百姓最樂於聽聞的無非是各種花邊內幕,譬如關注曹府的曹豐拋妻棄子跟情婦私奔出逃這類事,遠比對軍國大事要有興趣得多;二是因為官府刻意壓制了訊息,民間並不知道假崔都蘭之事,只聽說大茶商崔良中死後,其女崔都蘭也因傷心過度撒手西去,父女二人同日下葬,算是一樁奇事;三是因為南京人的注意力都還集中在《張公兵書》上。自從《張公兵書》殘頁橫空出現在忠烈祠後,熱衷於尋找兵書的人絡繹不絕,不僅城南忠烈祠的門檻被踩得只剩下門框,就連城中老字街紀念張巡、許遠的雙廟也時時人滿為患。
最先發現《張公兵書》殘頁的百姓全大道當日便被官府拘押,經由宋城縣、應天府、京東路提刑司三級機構審訊後,終於弄明白他原先是個外地雲遊來的頭陀,居住本地已經二十年,起初也只是跟其他行者、頭陀一樣,早早起床後敲著鐵板在城中報曉,向左鄰右舍化緣度日。後來不知如何眷戀起紅塵,乾脆還俗,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市井小混混,居然如魚得水。據說這是因為他在報曉生涯中發現了許多人家隱藏有不為外人所知的秘密,靠訛詐得了不少錢財,又用這些錢財來買通地頭蛇的緣故。他沒念過什麼書,當日偶爾到忠烈祠上香,從張巡塑像下撿到了幾頁紙,依稀辨認出有「張公兵法」字樣,便以為是傳說中的《張公兵書》,興奮地告訴了路人,以訛傳訛,遂一發不可收拾,演變成轟動全城的重大事件。
儘管應天府出面闢謠,稱全大道發現的不是什麼《張公兵書》,但大多數人都不怎麼相信官方的說法。正好時近五月二十五日張巡生日「尪公誕」,趕往南京城尋找兵書,恰如往大漠尋找寶藏一樣,成為了一時的熱潮。
全大道被釋放出獄時,已然是一個多月後的事了。他走出提刑司官署大門,剛想要伸展一下手腳,便被一名年輕男子搶過來扯住,叫道:「跟我走。」
那人雖然年輕,卻是力大無比,全大道一掙竟然沒能掙脫,狐疑問道:「你是誰呀?憑什麼跟你走?」那男子笑道:「我叫張建侯,你跟我來便是,不會是什麼壞事。你看我,人生得正派,不是什麼壞人。」
全大道笑道:「我管你好人壞人!你找我,無非是想問《張公兵書》的事。你說你姓張,該不會也是張巡張公後人吧?」張建侯道:「咦,你怎麼知道我是張公後人?」
全大道大笑道:「因為有許多人來大獄探我,一多半都自稱姓張,是張公後人,你算是來得晚的了。」張建侯道:「呀,我可是地地道道的南陽張氏,沒有騙你。」
全大道道:「我不管你是真的還是假的張公後人,要問我話,得先有見面禮。一貫錢回答一個問題。」張建侯愕然半晌,才道:「你還真是會賺錢。」
全大道不無得意地道:「誰叫我最先發現了《張公兵書》呢?這叫生財有道,奇貨可居。喂,到底你有沒有錢?沒錢我可走了。你看那些人,肯定也是來找我的。」
張建侯轉頭一看,果見一些人正指指點點地走過來,迫不得已,只得道:「有錢,你先跟我來。」引著全大道來到包府。
全大道道:「這是南京留守包令儀包公的宅子。聽說包公死了侄孫女,他很是傷心,已然上奏辭官,只等朝廷批文下來,就要回鄉去了。這是官宅,很快就會改姓了。」
張建侯奇道:「你人明明關在大獄裡面,訊息怎麼這般靈通?」全大道笑道:「誰叫我有本領呢,牢子、禁卒誰不認得我?」一邊說著,一邊擼起衣衫,道:「你看,過堂時提刑官還命人對我用過大刑,我也慘叫得驚天動地,其實一點兒事兒沒有。」
張建侯心道:「也曾聽說衙門的小吏可惡,常常作假欺上瞞下,若是犯人使錢,板子高舉,落下時卻是蜻蜓點水,點到即止;若是犯人沒錢,那板子就能當場斷筋裂骨。康提刑官倒是個好官,可惜手下一幫胥吏太過可惡。」
全大道笑道:「小官人將來若是犯了事,只管來找我,只要你出得起銀子,包管在大牢裡面吃香喝辣,過得舒舒服服。」
張建侯「嘿嘿」兩聲,也不回答,引他進來堂屋。堂內早等有一人,卻不是包拯,而是許洞。
全大道笑道:「你也姓張麼?」許洞道:「我姓竹。你看到的兵書殘頁是什麼樣子的?上面寫了些什麼?」
全大道也不答話,只笑嘻嘻地伸出手來。
許洞愕然道:「做什麼?」張建侯嘆道:「他要錢,一句話一貫錢。」奔進內屋,取了一塊銀子,拿出來交給全大道,道:「這銀子有十兩多重,可以頂二十貫錢了。還不快些回答竹先生的話!」
全大道道:「殘頁就是一張破破爛爛的紙,像一本書那麼大小。至於上面的內容嘛,我識字不多,只認得少數幾個字,‘張公兵法’四個字肯定是有的。」
許洞輕嗤了一聲,顯然並不相信。
全大道笑道:「瞧先生模樣,似乎也不大相信我的話,反正我知道的全說了,信不信在你。」掂了一下銀子的分量,轉身便要離開。
許洞道:「等一下。」躊躇半晌,問道:「你不識字,總該記得字的樣子吧?通常不識字的人,對形狀之類更形象的東西總是要更敏銳一些的。」全大道道:「字的樣子,嗯,應該記得吧。」
許洞道:「那好,我寫幾個字,你看看是不是相同的筆跡。」
全大道道:「先生可真會開玩笑,你老人家的字寫得再好,也不可能跟張公的書法一樣呀。」大笑聲中,驀地意識到什麼,停止了發笑,吃驚地瞪著許洞,彷彿看見什麼鬼魅一般,失聲道:「你……難道是你?」
許洞瞪視著他,反問道:「我怎麼了?」全大道道:「不是你……」隨即打住話頭,道:「先生請寫吧。」
許洞便讓張建侯取來筆墨,往紙上隨意寫下一行字。全大道一見之下,眼睛瞪得更大,看看筆跡,又再看看許洞,驚訝得無以復加。
許洞見對方如此神色,登時激動了起來,抓住全大道的肩膀,道:「真的就是這筆跡,對不對?對不對?」全大道困惑地望著他,但最終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道:「不是。」
許洞的手鬆開了,陡然換了一副憤怒的神色,將紙張團成一團,扔到地上,氣憤地道:「我就知道是個騙局!哼,騙局!」
全大道早駭異得呆了,再也不敢多說什麼,忙道:「我得趕緊回家去。」
張建侯渾然不明所以,問道:「什麼騙局?」許洞道:「《張公兵書》就是個騙局!」揮了兩下手,道:「我早知道就是這麼回事,不該跟著瞎起鬨的。我得走了。」轉頭問道:「咦,包拯人呢?怎麼一直沒有看見他?」
張建侯道:「先生不知道麼?今日是他和沈大哥過眼的日子,所有人都去望月樓相媳婦去了。」許洞道:「噢,對,我給忘了,那沈周就快成我妹婿了。」走出幾步,又回身叮囑道:「今天的事可別對別人說,先生我丟不起這個人。」
張建侯道:「可先生怎麼知道《張公兵書》是騙局?是因為全大道太油滑、太市儈了麼?」許洞「嗯」了一聲,也不置可否。
張建侯道:「我剛才看他神色,似乎認得先生。會不會他認得你,知道你其實不姓竹?」許洞「哎呀」一聲,道:「我倒是忘了這件事。」匆忙出去,臨到門檻,又回頭道:「今日的事,千萬別告訴別人。」張建侯應道:「是。」
送走許洞,張建侯便來望月樓尋找包拯等人。大街上人來人往,多了無數陌生面孔,既有聞風來尋找《張公兵書》者,也有不少是趕來參加鬥茶大賽或是來看熱鬧的。
商丘每年有五月二十五日「尪公誕」舉行鬥茶大賽的傳統,來自全國各地的茶道高手聚集城中,一較高下。大茶商崔良中的獨子崔陽就是此道高手,已連續二年奪魁,本預備在去年來個三連冠,卻意外敗給了一個名叫柳三變的落魄文士,這柳三變來自崇安,詞寫得不錯,但在茶道一行卻是名不見經傳。正因為如此,崔陽不能接受自己居然敗給了一個無名小卒,激憤自殺。柳三變見出了人命,死的還是天下第一茶商之子,知道禍事臨頭,連贏得彩頭也不敢要了,立即出城避難。崔良中得到訊息後第一反應就是一面派人捉拿柳三變,一面派人告官。後來還是許多人到官府作證,稱崔陽是當眾自殺,與旁人無干。崔良中不肯善罷甘休,誓報殺子之仇,又請結拜兄弟馬季良出面施壓。朝廷調查得知柳三變是南唐降臣柳宜之子,柳氏家族多文學之士,柳宜曾是南唐名臣,聲望很高。大宋滅南唐已久,然世人對太宗皇帝用牽機藥毒死南唐後主李煜一事一直頗有微詞,南唐故地一度人心不服,迄今仍然有怨。劉太后因新掌政權,不欲多生事端,又見柳三變確實無罪,便命不予立案。崔良中還想私下報仇,可惜一時找不到柳三變,此事才最終不了了之。
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是望月樓最熱鬧的時候,客房人滿為患。絕大部分茶道高手本身就是富翁或是茶商,家境富裕,當然不會跟普通行商一樣選擇汴河邊上的便宜客棧,這望月樓豪華氣派,是他們的首選。
張建侯到門樓時,過眼剛剛結束,董浩夫婦和許仲容夫婦正帶著各自的女兒離開。此次過眼名義上是相媳婦,其實是男女雙方和雙方家長的一次正式會面,親事之前便已經定下來了。雖然彼時女子不像後世那般受禮教束縛,但畢竟是名門千金,都戴著帷帽,半遮面容。包令儀夫婦陪在一邊,卻是不見兩名男主角包拯和沈周二人。
包拯因為小遊屍骨未寒的緣故,心中頗為抗拒這次類似定親的見面,然而也不願意拂父母的意。一旦朝廷批准包令儀辭官,包氏全家就要扶張小遊靈柩回去家鄉。如果能在這之前解決婚姻大事,就能讓包拯帶著董氏一起返回廬州,那是最理想不過的事情,省卻了日後許多千里來回奔波的麻煩。
張建侯不見包拯,心想這人會不會賭氣逃婚了,忙上前問道:「姑父人呢?」包令儀道:「小文剛剛來了,叫了他和小沈在閣子裡面說話呢。」
張建侯這才鬆了口氣,忙進來望月樓後院,尋到三人。
文彥博道:「建侯來得正好。我得到假崔都蘭的訊息,正告訴他們兩個呢,快過來坐下。」張建侯道:「啊,捉到假崔都蘭了麼?」
文彥博道:「那倒沒有,只是官府派畫工畫了假崔都蘭的相貌,拿去陝州請人辨認,果然有見過真崔都蘭的人說這是假的。真的崔都蘭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怕是早被那群党項人用化骨粉化掉了。」張建侯道:「這不是馬後炮麼?不算什麼好訊息。」
沈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嘆道:「想想一個月前的那些事,當真是驚心動魄。如果不是慕容英手下留情放過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懷疑到假崔都蘭頭上。李代桃僵,這計劃太厲害了。那假崔都蘭看起來冷漠木訥,卻想不到如此厲害,心機深不見底。」
張建侯道:「崔都蘭不算什麼,真正厲害的人是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劉德妙。你們想想看,她竟然厲害到如此地步,凡是她預言要死的人,一個個都死了,而且每一個都不是她殺的——崔陽是因為跟人鬥茶失敗自殺身亡,真的崔都蘭因為是崔良中之女被党項人殺死,曹豐則是被假崔都蘭派慕容英殺死。可惜官府沒有捕到這個神秘婦人,不然我真想見見她到底是什麼樣子。」
沈周道:「你祖姑父不是畫過她的畫像麼?你算是見過畫中的劉德妙了。」張建侯道:「真人總會跟畫像有所差別吧。」
包拯和文彥博同時「啊」了一聲,交換了一下眼色,愣在了那裡。
張建侯道:「你們兩個這是什麼表情,怎麼好像吃了只蒼蠅似的?」文彥博嘆道:「你是沒有見過劉德妙,我和包拯都親眼見過她,當時她人就在我們面前。」
張建侯大吃一驚,道:「什麼時候?在哪裡?」文彥博道:「一個月前,在包府廳堂裡。」
張建侯卻是不相信,嚷道:「這怎麼可能呢?」轉頭去看包拯,他也點了點頭,表示文彥博所言確有其事。
包拯這才想起來,當日他和文彥博、楊文廣等人闖進自家廳堂尋找假崔都蘭,正見到寇準遺孀宋小妹在與一名婦人說話,還以為那婦人就是崔都蘭,哪知她抬起頭來,才發現是另外一名女子,依稀有些面熟。宋小妹稱那是她的故人,命人送她進了內堂。而包拯幾人的心思全在假崔都蘭身上,竟絲毫沒有多留意到那婦人。現在回想起來,那婦人正是劉德妙。看來宋小妹之後匆忙離去,只是要替劉德妙打掩護,將其帶出城去。她那麼做,旁人倒也不是特別難以理解,畢竟她母親劉氏是後漢高祖劉知遠的女兒,跟出自北漢皇族的劉德妙是親眷。可包拯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一點兒小小的失望——昔日寇準寇相公何等剛直,眼睛容不得一點兒沙子,而今他的夫人卻公然庇護逃犯兼兇手,實在是有些不相襯。
張建侯道:「這麼說,劉德妙早就跟隨寇夫人逃出南京了?可姑父不是說她有重大圖謀,不會輕易離開南京麼?」文彥博道:「當時風聲那麼緊,為了搜捕劉德妙,商丘城都快被翻了個遍,之前庇護過她的曹氏自身也是岌岌可危,大概她實在無處容身,迫不得已才藉助寇夫人之力逃離了南京。」
張建侯道:「那劉德妙這件事到底要怎麼辦?」
沈周和文彥博都有心庇護宋小妹,也不答話,只一齊望著包拯。包拯決然道:「劉德妙在知府宴會上向崔良中行兇,後來又救走假交引案的幫兇高繼安,罪行重大,寇夫人實在不該徇私。我們應該立即去官府告發她。」
張建侯曾與宋小妹同船多日,頗有感情,忙道:「不管怎麼說,寇夫人曾經救過祖姑姑的性命。她又不是劉德妙的幫兇,只不過念在親戚一場,順便帶她出城而已,不至於去告官吧。」
沈周也道:「這件事還是謹慎些好。寇夫人會見劉德妙時,她的罪行已經敗露,正被官府通緝,也就是說,寇夫人已經知道了她的所作所為,但還是揹著我們救她,說不定另有苦衷。」
包拯想了想,道:「那好,我先寫封信給寇夫人,向她問明確認這件事,然後再作決斷。」他既然已經決定,旁人也無異議。
劉德妙早已逃離南京,也不知道高繼安是否一同出逃?那高繼安其實並沒有直接涉及崔良中遇刺一案,只是在他的院子裡發現了兇器,多半是劉德妙自己私下埋在那裡,也許是為了嫁禍,也許是因為別的原因。但高繼安偽造交引是千真萬確的事,是為假崔都蘭也好,是為崔良中也好,是為馬季良也好,雖則他只是僱主的工具,也是棄市的重罪。劉德妙跟假交引有關麼?她是逃犯身份,根本沒有能力處理數目如此巨大的交引,應該不會對茶葉有興趣。可如果不是假交引,她和高繼安之間的紐帶又是什麼呢?她明明自己有能力殺人,事實也是她親自向崔良中動了手,為什麼還要冒暴露身份的危險接近高繼安、又及時通知他逃走呢?如果二人不是有特殊的關係,就是劉德妙圖謀的大事多半要用上高繼安。也就是說,高繼安是假崔都蘭等人偽造交引的工具,又是劉德妙計劃某重大事宜的工具。可惜,這兩人搶先逃走,未能被官府捕獲,留下了諸多難解謎題。
出來望月樓時,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眾人沒有帶傘,便站在屋簷下等待雨停。
雨中的古城,倒是另外一番風景——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打溼後,光亮潤澤,褪去了歲月積澱的滄桑陳舊的外衣,陡然現出明明淨淨的清新,仿若劫後重生的新世界。大街上的行人有未帶雨具而行色匆匆的,有撐著油傘悠閒踱步的,也有許多人戴著莎草編制的鬥狀笠帽繼續忙碌。
潛伏在回憶深處的身影,忽然被目光所觸及的記憶勾引了出來。包拯又回憶在廬州的日子,小遊是最喜歡看下雨的,常常打著傘蹲到河邊,看那一層層碧波盪漾。往昔的點點滴滴,亦在心間泛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地劃開,餘波久久未能平息。
張建侯忽然留意到倚靠在門樓邊的一名頭戴斗笠的人,叫道:「呀,那個人……你們快看那個人像不像是慕容英?」沈周道:「哪裡像?那人明明是男子。」
張建侯道:「確實很像。」一邊搶下臺階,一邊叫道:「慕容英!」
那斗笠人一聽,立即轉身就走。張建侯心中愈發能確認對方身份有鬼,大叫道:「你這個西夏奸細,居然還有膽回來,我看你今天往哪裡跑?」疾步追了上去。
雨勢遽然大了起來,滂沱如注。狂風席捲而來,一陣一陣霧狀的雨幕隨風飄動。大街上的風景和行人瞬間成為了各種濛濛剪影,咫尺之內難以辨清。白浪滔天,一片汪洋,好一場大雨!
包拯還想趕上去幫忙,追出幾步,雨水如碎石子般抽打在臉上,再也難以張開雙眼。正好宋城縣尉楚宏帶一隊弓手冒雨從眼前經過,包拯忙奔到楚宏面前,大聲告知慕容英出現的訊息及逃走的方向。
楚宏簡短地道:「包公子先等在這裡,慕容英交給我。」
包拯今日因為要過眼相媳婦,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裳,結果全身淋得通溼,狼狽不堪地回到屋簷下。
沈周道:「不妨再回閣子坐上一坐,把溼衣服脫下來。」又命跑堂的拿一條幹毛巾、上一壺熱酒,包拯勉強整理了一番。
這場疾風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停時,張建侯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告道:「沒追到。不過楚縣尉已經派人知會城門守衛,並開始在城中搜捕。」
沈周道:「這可奇怪了。慕容英和她的主人假崔都蘭身份已經暴露,她二人的相貌貼滿全城大街小巷,她居然還膽敢留在這裡。」文彥博道:「按照包拯的說法,党項人一定有重大圖謀,所以非要冒險留在這裡不可。」
沈周道:「党項人之前能夠圖謀交引茶葉之類,不過是倚仗崔良中是第一大茶商,可現在人人都知道崔都蘭是假的了,她還能有什麼作為?」文彥博道:「或許還有別的目的。」
沈周道:「但這裡是南京,既不是京師汴京,又不是什麼邊防要塞,能有什麼值得党項人冒性命危險呢?包拯,你怎麼看?」
包拯卻不回答,而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道:「其實你心中多少有些感激慕容英,並不希望她被當場捉到,對吧?」
沈周當日僥倖逃得性命,後來慢慢回想,已經明白當日慕容英是有意放過他。她下山時才撞見楊文廣,完全有時間先殺了他甚至化掉他再從容離開,與楊文廣交手後,更是出聲提醒他人在山頂茅屋。雖然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但的確是因為她,他才撿回了一條命。也正是由於他撿回了性命,包拯才順藤摸瓜地懷疑到崔都蘭頭上,由此揭破了她實為党項奸細的身份。
沈周心中確實希望慕容英能夠逃脫追捕,但看到張建侯渾身泥漿,實在不好意思當面承認,只得道:「她其實也不算什麼壞人,如果不是她放了我,假崔都蘭很可能現在還坐在崔府當她的小娘子呢。」
包拯道:「你我當日在望月樓門前巧遇慕容英,請她轉告崔都蘭多加小心。雖然是好意,卻被慕容英以為你我或是那個預言人發現了崔都蘭的真實身份,所以才有後來綁架之事。論起來,慕容英是罪魁禍首,後來放過了你,也多半是想到你起初的提醒完全是好意,卻招來了殺身之禍,一時覺得內心有愧。她抓了你,又放了你,已經算是功過相抵,日後再遇見她,你可不能再心軟。」
沈周只歪著頭坐在一邊,臉色嚴肅,也不答話。
張建侯道:「沈大哥,你生氣了?其實姑父不是那個意思,慕容英多少算得上對你有恩,你投桃報李也情有可原……」
沈周回過神來,道:「啊,不,不是,我沒有生氣,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剛才包拯說,我們曾在望月樓門前遇到過慕容英,今日又在門樓見到她。前一次遇到還可能是巧合,而今她被通緝,居然還冒險來人多眼雜的望月樓,肯定就不是巧合了。」
文彥博道:「不錯。慕容英冒險來到這裡,表明這裡住的一定有她的黨羽。」包拯立即站了起來,道:「走,我們去向店家要一份名單。」
出來閣子時,正遇到黃河、楊守素引著張望歸夫婦過來。張建侯很是驚異,上前問道:「張先生、黃公子,你們原來認識?」張望歸道:「嗯,算是認識吧。」裴青羽笑道:「黃公子住望月樓,我們也住在望月樓,就是這麼認識的。」
張建侯因與張望歸同族,又因他是張議潮的後人,又因裴青羽武藝高強,身上的那柄青羽軟劍更是兵器中的奇物,與他夫婦格外親近,笑道:「我早請過先生住到我們包家,先生偏偏不去。」
張望歸道:「我夫婦二人懶散慣了,實在不方便打擾,還是住客棧方便。」張建侯道:「那好,回頭我來找你們。」
包拯幾人來到櫃檯,提出想要一份住客名單。那店家跟望月樓主人同姓,也姓樊,為人和氣,人稱老樊,一攤手,為難地道:「這不好吧。」
沈周指著包拯問道:「樊翁可認得他?」老樊道:「當然認得,包衙內嘛,南京城中的大名人,人稱‘小青天’。」
眾人還是第一次聽說包拯被人稱為「小青天」,忙問道:「小青天是怎麼個來歷和說法?」
老樊笑道:「聽說大茶商崔良中的案子大多都是包衙內的功勞,沉冤得申,重見光明,不就是撥開雲霧見青天麼?」又指著包拯額頭的青色肉記道:「還有那個月牙肉記,也是跟天有關的標誌。包衙內還年輕,當然是小青天了。大夥兒都說朝廷應該封你當一個大大的官,最好比提刑官還要大,這樣你就可以替老百姓破案申冤了。」
包拯搖頭道:「崔良中的案子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他們幾位都出了許多力。樊翁,我是的確得要一份住客名單。」
老樊道:「是不是跟什麼案子有關?」包拯道:「可以這麼說。」
老樊想了想,勉強道:「那好,我一會兒就抄錄一份客人名單,派人送去公子府上。不過這件事有損小店名聲,公子可千萬不要張揚出去。」包拯道:「放心。也請樊翁不要張揚這件事。」老樊笑道:「這是當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回來包府,包拯和張建侯剛剛換下溼衣服,望月樓的跑堂便送來一封信。信皮上寫著:「小青天包拯包公子親啟。」眾人一看便笑了。
張建侯道:「倒是真快!」跑堂道:「小的腳快,比不得各位公子金貴。客官們常打趣,說小的快趕得上急腳遞了。」奉上書信,笑著去了。
張建侯拆開書信,果然是老樊抄錄的一份名單,略略一翻就有些洩氣了,道:「名單上的人不少,百十來個呢,大多數不認識,要怎麼查?」包拯道:「先找那些一個月前就已經住進來、而且現在還住在這裡的。」
一齊動手,將符合條件的名字用紅筆標記出來。過了一遍後,標記出來的也有十來個人。
張建侯道:「黃河,楊守素,張望歸,裴青羽,這四個是咱們認識的。咦,這些名字怎麼這麼奇怪,趙阿大、趙阿二、趙阿三、趙阿四,一直到八呢。」沈周道:「有些古怪。趙是國姓,最容易想到,阿大、阿二多半順口說,肯定是化名。」
文彥博道:「這八個人多半是一夥子,但這化名也太明顯了。如果真是西夏奸細或是江洋大盜什麼的,哪會用這麼順口的名字,不是有意引人矚目麼?」
包拯道:「回頭把這件事告訴楚縣尉,讓他去查一下這八個人。」又沉吟道:「黃河是來看鬥茶大賽的,他和楊守素一直留在這裡並不奇怪。張望歸夫婦來南京是為了祭拜張巡,祭拜過了,就該儘快回去沙州,為何還滯留在這裡?」沈周道:「也許他們想留下來看完迎尪公再走。」
張建侯道:「現在的迎尪公都被鬥茶大賽搶佔了風頭,早沒什麼可看的了。」
包拯道:「張望歸夫婦是跟隨沙州使者團來大宋的,顧念先人,先後繞道南陽、南京拜祭張公,已然很不簡單,再滯留在南京不走,實在於情理不通。建侯,他們是不是為了《張公兵書》而來?」
張建侯道:「這我可不知道,不過在南陽的時候,他們確實向我打聽過《張公兵書》。小遊死的當天,就是那個什麼全大道發現兵書殘頁的那天,我確實是在忠烈祠外撞見他們夫婦的。」
沈周道:「張望歸氣度非凡,裴青羽身手了得,這二人都不是凡人,一直留在南京不走,肯定就是為了《張公兵書》了。」
張建侯道:「張望歸也姓張,也是張公後人,想要兵書,沒什麼稀奇。我還想要兵書呢。」
包拯道:「但沙州不附中原已久,西依回鶻,東結遼國、西夏,若真讓《張公兵書》落入張望歸手中,後果不堪設想。」文彥博道:「包拯這話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沙州生存於夾縫之中,與西夏相鄰,素來關係不錯,張望歸會不會跟慕容英有所勾結?」
張建侯嚇了一跳,道:「你說慕容英到望月樓是去找張先生?不,這不可能。」文彥博道:「但你也不能否認這種可能性呀。張望歸一個月前就住進了望月樓,而且現在還住在那裡,完全符合嫌犯條件。」
張建侯道:「當日姑父和沈大哥在望月樓門前遇到慕容英的時候,張先生夫婦正在忠烈祠看熱鬧呢。」文彥博道:「那也有可能是慕容英找來望月樓時並不知道張望歸夫婦去了忠烈祠。」
張建侯辯不過對方,只好連連搖頭,道:「我不信,我不信。你弄錯了。」
沈周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要爭了。等明日楚縣尉到望月樓查那阿大到阿八時,請他順便問一下慕容英找的人是誰不就清楚了嗎?」眾人這才無話。
文彥博道:「查案的事,我再也幫不上忙了。明日一早,我就要隨家父趕赴河東。」
他父親南京通判文洎忽然被升遷為河東轉運使,令下即刻赴任,一時來不及搬運家眷,文母又放心不下,遂令長子文彥博隨行。
沈周道:「令尊是河東人,熟悉風土人情,倒也是一樁美差。」文彥博道:「話是這麼說,終究來得太突然了,頗令人不安。等家父上任後安頓好一切,我會返回南京奉迎母親,到時再與各位相會。」
與文洎同時調任的還有同樣是河東人氏的範雍,由京東路轉運副使出任涇源安撫經略使,頗令人猜疑北方是否將有大事發生。
一干好友就此依依惜別。張建侯一向與文彥博親近,卻彷彿沒事人一樣,他的神思完全在另外一件事上——他雖口中堅稱張望歸夫婦不會與西夏人勾結,心中卻有所疑問,他也認為張望歸是為了《張公兵書》而來。而今《張公兵書》沸沸揚揚,那發現兵書殘頁的全大道雖被官府拘捕一月,卻已是炙手可熱的紅人。之前許洞讓他設法將全大道帶來盤問,為什麼兩個人的對話那麼奇怪,他一句也聽不懂?為什麼許洞一口咬定全大道發現的兵書殘頁是假的?
他本不是能藏得住心事的人,越想越是迷惑,越是迷惑越想要弄清楚。晚飯桌上,包令儀夫婦忙著商議包拯的婚事,又極力向沈周稱讚他的未婚妻是個博學的才女,他竟是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吃過晚飯,終於忍不住將包拯和沈周拖入自己房中,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今日曾找來全大道之事。
沈周道:「呀,這可真是奇怪。不獨許先生,就連全大道的反應也很奇怪。」張建侯道:「我懷疑全大道認得許先生,還特意提醒了他。」
沈周道:「不,那全大道就是一個嬉皮笑臉的無賴,他是看見許先生寫下的字後才失色的,應該不認得許先生。你可知道許先生寫的是什麼?」張建侯忙將許洞扔掉的紙團取過來,道:「幸好我撿起來了,要不然肯定被僕人掃走了。」
展開一看,卻是張巡《聞笛》一詩中的一句:「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
沈周道:「內容沒什麼奇特的呀,也許是筆跡!全大道認出了許先生的筆跡!」
包拯道:「不,不對。建侯,你再好好回憶一遍——全大道失色是在許先生表示要寫字、但還沒有動筆寫前,對吧?」張建侯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是這樣。但是許先生寫完給全大道看過後,他的臉色愈發古怪,好像更吃驚了。我看到他的樣子,還真以為許先生的筆跡跟他看到的兵書殘頁字跡一樣呢,哪知道他卻否認了。」
沈周道:「許先生……」張建侯道:「你別跟著許先生許先生了,你就快要娶他妹妹,他就是你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