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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無欲則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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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是人工河流,並非這一帶的唯一的交通河道,沿途亦有不少河流與其交匯並行。包河發源於商丘之西,位於汴河之北。發源處有一大片淺水泥灘,長滿葦草,方圓數十里,一直瀰漫到汴河北岸,人稱『葦草灘』,鳥兒的世外桃源,時時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的美景。

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孫權劉備。用盡機關,徒勞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細尋思,爭如共、劉伶一醉?人世都無百歲。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間,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牽繫?一品與千金,問白髮、如何迴避?

——范仲淹《剔銀燈》

張建侯聽說張望歸夫婦自認是殺死全大道的兇手,大吃了一驚,道:「什麼?明明不是他們兩個……不行,我得去找康提刑官說清楚。」包拯急忙扯住他,道:「先回去,再想辦法。」

張望歸夫婦主動投案自首,稱是他們殺了全大道,如此作為對包拯等人的交代,表明他們二人寧可自己死,也不會說出真兇是誰。只有設法查出真相,才能救他們二人。

可而今案情比之前局面更為複雜,刻書匠人畢昇的證詞不但確認了兵書殘頁是偽造的,而且牽連出高繼安和劉德妙。高繼安涉入假交引案,劉德妙曾行刺大茶商崔良中,均被官府通緝,潛逃中的二人極可能是假兵書案的肇事者和主謀,但他們明顯與裴青羽無關——高繼安是土生土長的商丘人,世代以刻書為業;劉德妙則是北漢皇族,自小在京師開封長大,根本不可能跟遠在沙州的裴青羽扯上關係。而且殺死全大道的兇手使的是軟劍,高繼安壓根兒不會武功,劉德妙應該也不會使用軟劍,不然她就不會用刻刀行刺崔良中了。裴青羽拼死庇護真兇,不惜搭上丈夫性命,可見兇手必定是與她關係極為密切之人,然而她久在外域生活,就連親外甥崔槐也從未見過她,旁人對她的關係網一無所知,無從查起。唯一可行的,就是從全大道本身下手了。

張建侯道:「可是全大道人已經死了呀,屍首都被官府的人抬走了。」包拯道:「他人是死了,可線索還在。」

張建侯道:「他家裡都被人翻了個底兒朝天,還有什麼線索?」包拯道:「你們記不記得張望歸說過,他夫婦二人進屋時發現全大道死在地上後,便動手搜他身上,只搜到幾個銅錢。」沈周頓時醒悟了過來,道:「對呀,這是一處極大的疑點。」

張建侯道:「什麼疑點,我怎麼看不出來啊?喂,快些說明白,不是人人都像你們那麼聰明的。」沈周道:「你昨日不是還給了十兩銀子給全大道嗎?錢呢?錢去了哪裡?」張建侯愣了半晌,才訕訕道:「應該是全花光了吧。我還是看不出這有什麼不妥。」

沈周道:「十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抵得上小民之家半年的生活費用了。先不說這十兩銀子去了哪裡,按全大道的行事作風來看,他應該聚斂了不少錢財,可他家中看起來只是下等人家,家裡沒有任何值錢的東西,這不是很怪異麼?」

包拯道:「現在看來,多半是劉德妙主持了假兵書事件,由她本人提供版樣,由高繼安負責刻造假兵書,再由全大道負責散佈訊息,這三個人是一夥的。當初全大道聽許先生提出比照筆跡,多半誤以為他跟劉德妙是一夥,所以才極是吃驚,但很快醒悟許先生並不知情。」

沈周道:「的確是這樣。全大道肯幹這件事,應該收了不少錢,可這些錢明顯不在他家裡,這是一大疑點。」

張建侯道:「有可能是被那些闖入他家來找兵書線索的人順手牽羊偷走了呢。」包拯道:「不會。若是全大道家中有筆不小的財富,他一齣獄會直奔家中而去,不會跟你嬉皮笑臉地要錢了。」

張建侯道:「你們這麼說,我大概有些明白了。全大道一定還有一個秘密的家,我們只要找到它,就能找到線索,對吧?可我們要怎麼去找呢?」

包拯道:「我們就從你昨日給全大道的十兩銀子開始查起,花了也好,送人也好,他一定是到過什麼地方,也許會留下什麼線索。」

三人遂再度來到老字街,正好在牌坊下遇到老仵作馮大亂,手裡提著個酒葫蘆,似乎正打算出門買酒,便向他打聽全大道。

馮大亂道:「咦,官府都不想調查這件案子,你們還窮追不捨地做什麼?」張建侯忙道:「現在情形不同了,有無辜的人到提刑司投案自首,主動承認了殺人罪名。」大致說了張望歸夫婦之事,又道:「張先生跟我同族,既是張巡張公後人,又是張議潮張將軍後人,請馮翁幫幫忙。」

馮大亂這才道:「我可以將知道的告訴你們,但你們可不能說是聽老漢我說的。全大道這個人不是什麼好人,但他還真不是個愛吃喝嫖賭的人,大概跟他以前出過家當過和尚有關。聽說……老漢我只是聽說,沒有親眼見過啊,聽說他曾好幾次進過汪寡婦的門。」

沈周道:「汪寡婦,就是那被朝廷立坊表彰的節婦麼?」馮大亂道:「嘿嘿,這條街上還有第二個汪寡婦麼?還想知道別的,可以去問蔣翁,就是那邊開雜貨鋪的,他家鋪子租的就是汪寡婦的房子,後門跟她家是相通的。不過蔣翁口風很緊,別抱太高期望喲。老漢我得去打酒了,回見啊。」

包拯三人遂來到那汪寡婦門前,卻見黑色大門緊閉,從門縫中望不見一絲燈光,頗有陰森鬼魅之意。

沈周道:「自古以來都是寡婦門前是非多,莫非這汪寡婦耐不住空閨寂寞,跟全大道暗中私通,所以全大道將所有的錢財都交給了她保管?」

忽聞見一股異味,本能地回過頭去,卻見一名青衣婦人站在身後,三四十歲年紀,身材瘦削,衣袖高挽,手裡提著一隻漆黑馬桶,怪味正是從桶裡發出,顯是剛剛倒完夜香。包拯三人一齊愣住,渾然不知道這婦人是誰,又何時來到了身後。

那婦人森然道:「我就是汪寡婦,你們是什麼人,來我這是非之地做什麼?」

三人尷尬萬分,不知該如何自處。還是張建侯先道:「我們想打聽一些全大道的事情。」汪寡婦冷冷道:「你們要尋兵書,直接去他家找不就是了?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徑直步上臺階,推開大門,一腳跨入門檻,將馬桶往地上一頓,轉身便要掩門。

包拯忙叫道:「我們不是來尋兵書的,是來尋兇手的。」

汪寡婦愣了一下,重新走下臺階,上下打量了包拯一番,問道:「你就是那個小青天?」包拯道:「小青天不敢當,我叫包拯。這是我兩位同伴。娘子,請你相信,我們是真心想找出殺害全大道的兇手。」

汪寡婦不無嘲諷地道:「官府都懶得追查,你們不過是一群閒得沒事的富家公子哥兒,跟全大道非親非故,有什麼真心追查兇手?」張建侯道:「娘子這話可錯了。我姑父包拯之前破的那些案子,沒有一個當事人跟他沾親帶故,勉強算得上故的,也就曹教授是他老師,他天生就有公義之心。娘子可以不信,但南京人總不會平白無故地給他送個‘小青天’的綽號吧,大夥兒的眼睛可都是雪亮雪亮的呢。」

汪寡婦的目光稍微柔和了些,不再帶有明顯的挑釁意味,道:「我是寡婦,不便請幾位進門。三位公子先去隔壁蔣翁鋪子中少坐,我換身衣服就來。」

包拯等人遂來雜貨鋪中。這裡賣些鹽米、糖果、針線之類的日用品,兼賣鋪主自己做的小吃。角落中有一張桌子,幾條長凳。三人坐下來,各要了一碗漿水,幾個燒餅,胡亂吃著。等了一刻工夫,汪寡婦從側門出來,過來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道:「幾位公子預備如何找到兇手?」

包拯一直留意觀察她的神色語氣,推測她與全大道關係非同一般。全大道被殺,街坊鄰居人人漠不關心,她大概是唯一關心的人,也很可能是唯一的線索。當即小心翼翼地道:「娘子覺得誰有可能是兇手?」汪寡婦道:「這不是幾位公子想要做的事麼,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

包拯道:「嗯,我們有一些線索。但娘子比我們更熟悉全大道,直覺往往也更準。」汪寡婦道:「那可能性就多了,那些想得到兵書的人,哪個不想先得到訊息,再殺了他滅口?」冷笑幾聲,又道:「不過聽說兇手使的兇器是軟劍,那樣的人,應該不多了。」一邊說著,一邊便向張建侯腰間望去。

目光寒冷尖銳如冰,張建侯被她一瞪,竟然打了個冷顫,忙道:「我雖有軟劍,卻不是我做的,我進去的時候全大道已經死了。」

汪寡婦反而吃了一驚,道:「你也使軟劍?」張建侯更是莫名其妙,道:「娘子既然不知道我身懷軟劍,如何會望向我腰間?」汪寡婦道:「三位公子中,只有你一人腳步輕巧敏捷,顯是身懷武藝之人,我只是隨意一看罷了。」

旁人聞言頗感駭然,這婦人雖孤門守寡多年,還是朝廷立牌表彰的節婦,卻著實是個精明厲害的女人,與傳統中的「節婦」形象相差甚遠。

忽有一個小孩奔進鋪子,連聲嚷道:「蔣爺爺、蔣爺爺,我叔叔從衙門當差回來了,聽他說,殺人兇手剛剛投案自首了!」

汪寡婦立即站了起來,她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雖然勉強重新坐下來,還是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

蔣翁忙開啟糖罐子,抓出幾塊糖果,問道:「你叔叔說的殺人兇手,是指全大道的案子嗎?」小孩子笑道:「除了全和尚,還能有誰?」

蔣翁道:「兇手是誰?」小孩子道:「叔叔沒說,說上面人發了話,不讓說。」

蔣翁見汪寡婦沒有任何表示,便將糖果遞給小孩子。他道了謝,開開心心地去了。

汪寡婦道:「三位公子一點兒也不意外,看來是早知道了這件事。」包拯道:「不錯,我們不是有意要對娘子隱瞞,而是那投案的兇手根本就不是真兇。」汪寡婦點點頭,道:「這我也料到了。」

包拯幾人大吃一驚。張建侯忙問道:「娘子又不認識投案的人,怎麼知道他們不是真兇?」汪寡婦道:「殺死全大道的人,一定是為了《張公兵書》,哪有兵書全本未現,就先投案自首的道理呢?」

包拯心念一動,問道:「娘子說的兵書全本是什麼意思?」汪寡婦道:「全大道發現的既只是兵書殘頁,當然還有全本了。」

包拯道:「全大道可有跟娘子提過兵書這件事?」

沈周見汪寡婦目光閃動,頗有疑忌之色,忙道:「我們只想查出兇手,對全大道的個人生活全然沒有興趣。」

他也猜到這汪寡婦和全大道多半有私,寡婦偷情本不是什麼特別丟人的事,可偏偏她是一個朝廷立了牌坊表彰的節婦,這可就干係大了。沈周刻意只提全大道的名字,顯是顧及她的面子了。

汪寡婦想了想,道:「好,我們來做筆交易,我將我知道的告訴你們,你們也要將知道的都告訴我。」包拯道:「好。娘子快人快語,我們自當坦誠相見。」

汪寡婦道:「為表誠意,我先說。全大道的確跟我提過兵書的事,他說有人給了他幾頁《張公兵書》,讓他設法散佈出去。」

包拯道:「這麼說,全大道一開始就知道兵書是假的了?」汪寡婦道:「當然知道。但對方自稱這兵書雖是假的,卻造得極真,連神仙也看不出來是偽造的。我曾勸過全大道不要做這件事,《張公兵書》傳了幾百年,都快成了神物了,去弄什麼假兵書,少不得會惹來大禍。但全大道說對方出價很高,做完這件事就可以下輩子衣食無憂了。」

她臉上漸現紅暈,不禁回想起往事來——全大道將她摟在懷中,柔聲道:「有了這筆黃金,我就可以帶你遠走高飛,你再不用被貞節牌坊鎖在這裡一輩子了。」他也知道做這事冒險之極,但他卻願意冒險,只因為他全心全意地愛她,一心想讓她過上好日子呀。

包拯問道:「全大道可有提過對方是誰?」汪寡婦回過神來,搖了搖頭,道:「他沒有說,說那些人都非善茬兒,我還是不知道這些事的好。」

沈周道:「那麼對方到底要讓全大道如何散佈《張公兵書》呢?」汪寡婦道:「就跟你們看到的那樣,讓全大道到與張公有關的地方假意發現兵書。只是想不到他剛按約定丟擲一張殘頁,就被官府捉去,關了一個多月。他昨日來過我家,看上去不怎麼高興,說是找不到僱主,多半是已經逃了。我問他僱主是誰,是不是假兵書一事已然敗露?他說不是,那兩人還捲入了別的案子,正被官府通緝,大概風聲太緊,不得不逃離南京。麻煩的是,他這次莫名吃了一個多月的牢飯,許給那些當差的許多好處,怕是從前的積蓄都要掃蕩乾淨了。」

包拯幾人雖早推算到僱請全大道的是劉德妙和高繼安,但此刻聽到汪寡婦的轉述,方能正式確認,也由此能夠斷定全大道被殺只是兵書殘頁之事的餘波,跟劉德妙和高繼安並無干係。

包拯道:「雖然僱主逃走了,但想必全大道手中還有偽造的兵書,那些殘頁現下可在娘子手中?」汪寡婦道:「不在。」

沈周道:「全大道可有提過要如何解決後面的事?」汪寡婦道:「他說他來想法子,我不用多管,然後給了我二十兩銀子就走了。」一想到昨日一會竟是最後一面,聲音竟有些哽咽了起來。忙喝了一口漿水,略微安定下來,舉袖拂拭了兩邊眼角,這才正色道:「我知道的我都說了,現在輪到我來問幾位公子了。」

包拯道:「娘子請問。」

汪寡婦道:「你們怎麼會知道投案自首的人不是真兇?」包拯道:「我們幾個昨晚到過全大道家中,親眼看到馮仵作勘驗了現場,得到許多有用的證據。」

他既事先答應了汪寡婦,也不再有任何隱瞞,當即詳細描述了調查過程。

汪寡婦道:「這麼說來,今日到衙門投案自首的張望歸夫婦,本來是你們心目中的頭號疑兇?」包拯道:「是的。但後來我們發現他二人根本就不知道全大道其實是死在軟劍之下,由此斷定他們不是兇手。」

汪寡婦聽了經過,很是惱怒,道:「那姓裴的婦人明明知道真兇是誰,卻寧死不肯說出來麼?」沈周嘆道:「若是她肯說,我們就不會來找娘子尋找線索了。」

汪寡婦沉默了下來,將漿水一口一口地啜完,忽然道:「我有一個問題,你們說那裴青羽聽到全大道是死在軟劍下後,便立即起身出了閣子,對吧?她再回來時,便坦然承認了罪名。這期間,她一定是去找過什麼人,好確認軟劍這件事,那個人,難道不是嫌疑重大麼?就算他不是兇手,也一定知道那柄什麼青冥軟劍在誰手中。」

沈周道:「對啊,我們竟然全然沒有想到!那個人,一定也住在望月樓中。會不會就是黃河?」

汪寡婦道:「黃河是誰?」沈周道:「一個神秘的富家公子,我們懷疑他是党項人,是那群西夏奸細的頭目。可惜他們已經逃了,也沒有證據來證明這一點。」

張建侯道:「這不可能吧?我不是說黃河不可能是党項人,他十之八九就是西夏奸細。我是說張望歸和裴青羽都是漢人,怎麼可能跟党項人是親戚?張望歸來中原尋《張公兵書》,目的就是要未雨綢繆,防範西夏,裴青羽怎麼可能犧牲自己、庇護對手呢?」

幾人一時想不通究竟。包拯見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辭。臨別之際,汪寡婦居然一個字都沒有再說,一擰腰肢,轉身進了內堂。

次日一早,包拯居然是餓醒了,於是倉促起床,洗漱後趕來廚下,盛了一碗粥喝下。

包母正好進來看見,心疼地撫摸著兒子的肩頭,無比痛心地道:「瘦了,又瘦了!我的孩兒啊,你到底在怎樣忙啊?」

在母親關愛的眼中,孩子始終是脆弱的,似乎只要稍不留神,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包拯忙道:「是孩兒不好,令母親擔心了。」包母道:「唉,孃親倒是不擔心,你從小就是個讓人放心的孩子。只是,你太辛苦了。你父親當初給你取名‘拯’,說是希望你將來成人後拯弊、拯世、拯物,而今你還沒有功名在身,已如此操勞,日後可要累成什麼樣子!」又嘆道:「要是小遊還在,她可不會讓你這樣子吃冷粥。唉,小遊,我可憐的孩子。」

小遊,張小遊,包拯忘不了這個名字。雖然它乍然聽起來有些遙遠,但此刻從母親口中說出來,好似一道閃電擊中了頭頂,令他一下子從昏昏沉沉中警惕起來。

記憶猶如潮水一般湧入了他的腦海,肆無忌憚地翻騰著。他想到小遊走得那麼突然,不聲不響,那一刻即成為永別。直到她不在了,他才發現自己竟如此依賴那個平日裡朝夕相處的人,才發現各種各樣的習慣已經悄然累積成深厚的感情,以致在她離開後的很長時間內都無法釋懷。

是的,小遊不在了,他表面上已經從傷痛中緩和過來,但內心深處其實仍然放不下。他的心裡,總有一塊地方是留給小遊的。他知道她希望他記住她,卻並不願意他悲傷。她的死始終沉沉地壓著他,促使他四處奔波,不知疲倦地查案,他要還她一個公道,捉住那些西夏奸細,他要還天下所有受害者一份正義,讓他們知道人間尚有真心關心其遭遇之人。這到底是他追尋正道的稟性使然,還是小遊的死催化了他立志幫助弱者之心?

包母嘆道:「若是你能早日將董家娘子迎娶進門,為娘倒也可以安心了。」

包拯一時愣住。正好沈周也來廚下尋吃的,包母便不再多說,親自下廚,給他和包拯煮了一大鍋面。二人匆匆吃了,先回了趟應天書院,一是想要再告幾天假查案;二來也要向范仲淹稟報曹雲霄的秘密情人很可能就是黃河,而黃河很可能就是西夏奸細首領。

范仲淹聽完後久久無言。沈周試探問道:「這件事若是屬實,雲霄娘子自然會被官府逮捕判刑,雖不至於處死,但多半要被流配牢房,終生為奴。曹府上下也難以置身事外,從此身敗名裂。先生是不希望我們張揚麼?」

范仲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包拯道:「如果真有其事,你要如何處置?」包拯道:「學生……學生也很是彷徨,拿不定主意。」

范仲淹道:「當年孔子正向弟子講課,忽然停下來,忍不住感嘆道:‘我這輩子還沒有見過真正剛強不屈的人。’弟子們都很奇怪,他們認為像子路、申棖等都是性情剛強的人。尤其是申棖,雖然年紀很輕,可是每次在和別人辯論時,總是不肯輕易讓步。即使在面對長輩或師兄時,也毫不隱藏,總是擺出一副強硬的姿態,大家都對他退讓三分。於是有弟子說:‘如果要論剛強,申棖應該可以當之無愧。’孔子卻說:‘申棖這個人慾望多,怎麼可以稱得上是剛強呢?’弟子們更加不明白了,申棖並不是個貪愛錢財的人,孔子怎麼會說他慾望多呢?孔子解釋道:‘其實所謂的慾望,並不見得就是指貪愛錢財、美色等。簡單地說,凡是沒有明辨是非,就一味和別人爭、想勝過別人的私心就算是欲。申棖雖然為人正直,但卻好逞強爭勝,往往流於感情用事,這就是一種欲。像他這樣的人,是不可以稱得上剛強不屈的。’弟子便請教什麼是真正的‘剛’?孔子回答道:‘所謂的剛,並不是指逞強好勝,而是指公道原則,是順其天道自然的一種正義,也是順其自然的一種堅持,更是一種剋制自己的功夫。能夠剋制住自己的慾望,無論在任何環境中,都不違背天理,而且始終如一,不輕易改變,這才算是真正的剛。’」

他講完這則故事,包拯和沈周只是默然思索。

正好有學生來找范仲淹,他便道:「你們先去吧。記住我的話,無欲則剛,只要沒有世俗的慾望,就能達到大義凜然的境界。你們能做得到的。」

出來應天書院,一路無語。還是沈周先打破了沉默,叫道:「那……那不是小楊將軍麼?」

包拯轉頭一看,果見一身便服的楊文廣正從書院邊上的一處民居中出來。最令人驚訝的是楊文廣看到二人後的反應,居然立即舉袖掩面,轉身重新進了民居。

沈周道:「搞什麼鬼?」

他和包拯連月為各種案子奔波,早薰陶得頗有警惕之心,一見楊文廣神色異樣,便扯著包拯趕了過去。

剛到柵欄邊,便有老婦搶過來攔住,問道:「兩位公子找誰?這裡只有老身一人。」

沈周愈發起疑,也不理會,閃身繞過老婦,徑直闖入房中——卻見楊文廣正坐在床邊,神情尷尬。床上躺著什麼人,用被單遮了面孔,瞧不大清楚是男是女。

沈周道:「小楊將軍,你不在城中官署坐班當差,在這裡做什麼?」

曹汭因「萬歲事件」受刑而死後,楊文廣接任了他的兵馬監押職務,常駐南京城中。

楊文廣道:「這個……我來探望一位病人。」沈周問道:「是誰?」楊文廣忙挺身擋住,道:「病人得的是麻風病,不方便見外人。」

沈周正色道:「小楊將軍,你自己難道不知道麼?你其實是個很不擅說謊的人。你越這樣,我反倒越要看了。除非你動武,不然無論如何是擋不住我的。」

上前幾步,揭開病人臉上的床單,卻是慕容英。不過她人正在昏迷中,雙目緊閉,臉色慘白,額頭不斷有虛汗冒出,顯是受了重傷。

沈周嚷道:「啊,你……你……」卻始終說不出下面的話來。

包拯擺脫了老婦的糾纏,進來看到眼前情形,也愕然愣住。

楊文廣長嘆一聲,道:「她受了傷,需要靜養,有話請到外面說。」在院中樹蔭下襬了木桌木凳,請二人出來坐下。

沈周道:「小楊將軍身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窩藏重犯,沒有什麼要解釋的話麼?」楊文廣道:「我自知罪名不輕,不敢指望日後還能有虛食朝廷俸祿的機會,這件事後,我會去自首領罪。但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想懇請二位公子答應。」

沈周道:「你想讓我們不舉報慕容英?這可不行。」楊文廣道:「不不,我只是想請二位暫時隱瞞訊息,等她傷好一些再說。」

沈周大惑不解,道:「且不說慕容英罪孽深重,之前她兩次與將軍交手,兩次打出火蒺藜,分明想置將軍於死地,將軍為何還對她如此寬厚?」楊文廣囁嚅道:「我只是覺得她很可憐。」

包拯正色道:「楊將軍,你是名門之後,世代忠良。那慕容英是西夏奸細,你不將她逮捕送交官府,反而貪其美色,將她藏匿在這裡養傷,你可知大大觸犯了國法?這是通敵叛國之罪!你這就自行去領罪吧。想為慕容英求情,萬萬不能!」

楊文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陰晴變化,終於長嘆一聲,道:「包公子教訓得是!」起身解下腰間長劍,放在木桌上,正要離去,沈周忙道:「先等一下!小楊將軍,你是怎麼發現慕容英的?如果你能就此追捕到假崔都蘭,還有將功贖罪的希望。」

楊文廣道:「事實俱在眼前,二位公子還肯聽我辯解麼?」沈周道:「當然。包拯生氣發怒,也是因為怒將軍不愛惜楊家忠義聲名,他的本意是好的。」

楊文廣重新坐下,道:「這完全是意外。我昨日聽說汴河上發現了無頭浮屍,生怕是曹汭屍首,我想果真是他的話,至少可以做到讓他入土為安,所以我換了便服獨自出城,僱了船隻往下游尋去。船行了老遠老遠,看到宋城縣尉楚宏正帶著差役在打撈浮屍,我便假意是到郊外訪友經過這裡,靠過去檢視。撈起來一看,那無頭屍首比曹汭矮得很,而且雙手有很厚的繭子,明顯是搖櫓的船伕。人也還沒有腐爛,只是被水泡得發腫,也就是這兩天才遇害的。我怕楚宏起疑,又回到小船,往下游而去。」

汴河是人工河流,主引黃河之水,但並非這一帶的唯一的交通河道,沿途亦有不少河流與其交匯並行,在商丘以西有睢水、包河等。包河發源於商丘之西,位於汴河之北。發源處有一大片淺水泥灘,長滿葦草,方圓數十里,一直瀰漫到汴河北岸,人稱「葦草灘」,是鳥兒的世外桃源,時時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的美景。

楊文廣乘船到達葦草灘後,便命船伕掉頭。船伕卻意外發現北岸邊的水草中有一什麼東西在上下浮動,還好奇地猜測道:「會不會是那無頭屍首的腦袋?」船划過去一看,卻是一個大麻袋,纏在水草中。楊文廣和船伕合力將麻袋撈上來,開啟一看,裡面裝的正是慕容英。

楊文廣道:「我發現她時,也是大吃了一驚,她不僅被裝在麻袋裡,而且肚腹中了一刀,手腳均被繩索捆住,嘴裡塞滿馬糞,模樣極慘,人也早是九死一生。」

包拯和沈周極為意外。沈周道:「原來將軍發現慕容英時,她竟被人拋在河中。」

楊文廣道:「據船伕說,她多半是在上游不遠的地方被人裝入麻袋丟入河中,順流漂下來,如果不是那些水草湊巧纏住了麻袋,她早就沉入水底了。我一時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被弄得這麼慘,當時已經日暮,來不及返回城中,遂帶她來到溫媼這裡。溫媼剛為她換好乾淨衣裳,她竟然醒了過來,說道:‘野利裙,你好狠。’」

沈周道:「野利氏是西夏大族,莫非那假崔都蘭名叫野利裙?」楊文廣道:「這我可不知道。我聽到溫媼叫喊後,急忙趕進來。慕容英一眼就認出了我,道:‘楊文廣,是你!快些殺了我,我寧死也不要落入你們宋人手裡。’還掙扎著想去拔我的佩劍,終因傷勢太重,暈厥了過去。我見她一心求死,心想交給官府也沒有多大用處,她多半是被西夏同夥所害,我若暗中設法照料她,抑或能套出一些真相。是以一早進城,買了些藥送來這裡,哪知道剛要返回城中時,就被二位公子撞見了。」

沈周忙道:「如此說來,小楊將軍做得也不算太錯。包拯,你適才的指責如叛國通敵之類,實在太重了。」

包拯道:「好,是我一時性急。小楊將軍,我同意給你幾天時間,等到你真能從慕容英口中套問出西夏人的下落,我再正式向你賠罪。小沈,你懂些醫術,何不暫時留下來照顧傷者?」沈周微一遲疑,應道:「好。」

楊文廣知道包拯留下沈周隱有監視慕容英之意,然而事已至此,再無迴旋餘地,只得叮囑了溫媼幾句,將沈周介紹給她認識,再跟包拯一起回來城中。

還未進城門,便見到路人奔走相告、議論紛紛,楊文廣上前一問,才知道南京城中又出了大事。不過滿城瘋傳的並不是殺死全大道的兇手向官府自首,而是另外兩件事——

第一件是宋城縣衙門首的老牌匾昨天半夜忽被歹人砸了,牌匾中掉出了東西,砸匾的歹人撿了東西就跑。等到差役聞聲開門出來,早不見了蹤影,門前只剩下滿地的碎匾。

第二件事更是令人匪夷所思,昨夜有路人經過全大道家,發現院門虛掩,堂中有燈光透出,大著膽子推門進去,卻見堂上方桌上放著幾張舊紙。那路人識得些字,拿起來略略一讀,驚得目瞪口呆,竟是另外幾篇《張公兵書》殘頁。那路人最信鬼神之說,登時嚇得魂飛魄散,丟了殘頁就跑了出去,一路大叫:「全大道鬼魂回來了!」遂引發老字街整條街轟動,隨即全城轟動。

楊文廣既是武官,亦對傳說中的《張公兵書》很是嚮往,忙問道:「那些新發現的兵書殘頁呢?」路人嚷道:「不知道呢!當時亂得很,好多人蜂擁上前搶。官府今早才派人去,早就片紙不存了。」

正好有士卒尋來,叫道:「楊將軍原來在這裡,叫人好一番找!宋城縣楚縣尉昨夜在城外發現了西夏奸細蹤跡,已連夜帶人一路追下去了,他手下人一早進城,請求將軍調兵前去增援。可是沒有將軍大印,旁人不敢擅自發兵,只好四處找尋。」

楊文廣聞訊,一時不知道是驚是喜,呆呆地看了包拯一眼,才道:「我這就回營點兵。」

包拯遂獨自趕來老字街,正好在牌坊處遇見張建侯,問道:「你是聽到兵書殘頁的訊息趕來的麼?」

張建侯道:「是啊,我猜應該能在這裡遇到姑父。沈大哥人呢?」包拯道:「他在城外。」大致說了早上遇到楊文廣的經歷。

張建侯道:「啊,慕容英!我一直想會會這個女人!我們不正好有好多事可以問她嗎?」包拯道:「她傷得很重,一時半刻醒不了。我們先簡單處理一下城中的事,再去接替小沈。」徑直進來街口的雜貨鋪,叫道:「蔣翁,我們想見一下汪娘子,煩請叫她一聲。」

蔣翁只默默看了二人一眼,便轉身進了側門。過了一會兒,果然引著汪寡婦出來。

汪寡婦問道:「你們已經找到兇手了麼?」包拯道:「應該很快就有訊息。官府發現了党項人的蹤跡,已然去追捕了,娘子放心。我今日來,是想問問昨晚全大道家中的那些把戲,是不是娘子所為?」

汪寡婦道:「我不明白包公子的意思。」包拯道:「娘子何須再隱瞞?我猜你那麼做,也不是什麼惡意,只是痛恨官府對全大道被殺一案輕描淡寫,所以將剩餘的假兵書殘頁散了出去,好引發更大的轟動,對吧?」

汪寡婦一直緊繃的臉忽而舒展開來,笑道:「當真是什麼也瞞不過包公子。不錯,是我做的,你們昨晚看見我提著馬桶,其實正是我往全大道家丟完兵書回來。你說得對,全大道死了沒人關心,官府置之不問,我只不過想引起官府的足夠重視,派人調查是誰殺了他。不過我當時還沒有遇見你們,要不然也許不會那麼做。」

張建侯道:「我姑父問你手中是否還有偽造的兵書殘頁,你還撒謊說沒有。」汪寡婦道:「包公子的問題是:‘那些殘頁現下可在娘子手中?’當時確實不在我手中了呀,我回答‘不在’有什麼不對?」

張建侯道:「好,那我現在問你,可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們?」汪寡婦道:「再也沒有了。」

張建侯道:「你明知道兵書殘頁是假,卻有意散佈開去,引發全城騷動,官府查明真相後,一定饒不了你。」汪寡婦的嘴角泛起一絲輕蔑的笑容,道:「這就不勞公子操心了。公子沒看見外面的貞節牌坊麼?那可是前任皇帝親下詔書修建的,困了我一輩子,只要我不犯什麼謀逆大罪,自然也能保護我一輩子。」

她的臉忽然變得空洞起來,皮膚散發著一種少有的光澤,像是魚鱗上的看不清的暗光。那一刻,她彷彿多老了十歲。甚至,有一股絕望而腐朽的氣息自她身上悄悄瀰漫開來。她再也無力改變自己的命運,只能孤苦伶仃地將生命蒼白地延續下去。

包拯搖了搖頭,與張建侯一起退了出來。剛走到牌坊門樓下,便有一群差役圍了上來。

為首一人問道:「你就是張建侯麼?」張建侯道:「是啊,你們是哪個衙門的?是提刑司的麼?」

為首差役道:「不錯。聽說張小官人有一柄軟劍,可否讓我們開開眼。」

張建侯見對方劍拔弩張的架勢,明知道他們不是專門來觀劍的,但在包拯目光示意下,還是解下腰間軟劍遞了過去。

那差役握住劍柄略微一拔,念道:「金風,就是它了!」隨即收了軟劍,道:「這就請張小官人跟我們走一趟吧。」一揮手,幾名差役繞到張建侯身後,形成包抄之勢,顯是防他逃跑。

張建侯莫名其妙,問道:「我犯了什麼事?」為首差役道:「到了大堂自然就知道了。瞧在包衙內面子上,就不給小官人戴刑具了,但小官人自己也要老實些。」

包拯也不明所以,不知道提刑司為何興師動眾派人來捉拿張建侯,但既然差役先看軟劍,或許跟全大道一案有關,便道:「我跟你們一起去。」

來到提刑司,正撞到翰林學士石中立,上前一把扯住包拯,道:「包拯,我正要去找你,你自己倒送上門來了!快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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