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包青天》小說信息

第九章 無欲則剛(第2頁,共2頁)

字體:

包拯道:「建侯捲入了官司,我得跟去看看。」石中立道:「他一時半會兒又不會死,先不用替他操心。我這事更急!」不由分說,拉著包拯來到辦公之所。

廳堂中擺有一張巨大的長方形案桌,正有一批書吏各站在自己的位置,伏在桌上拼接著碎紙片。龍圖閣直學士馬季良在一旁踱來踱去,神色甚是焦急,見到石中立扯著包拯進來,忙迎上來道:「包公子,你快來看看這些兵書殘頁是真是假。」

包拯問道:「這些都是百姓昨晚在全大道家中發現的殘頁?」馬季良道:「對,不過都撕碎了,我正要叫人設法拼起來。」包拯道:「不必白費人力了,這些都是假的,是老字街的汪寡婦有意散佈的,都是之前全大道存放在她那裡的。」

石中立道:「汪寡婦?是那個節婦麼?」包拯道:「是。」

馬季良問明究竟,登時勃然大怒,道:「什麼狗屁節婦,原來是個私通漢子的淫蕩婦人!」連聲叫道:「來人,來人,快去將那個汪寡婦捉來,重重拷打!」

石中立道:「小馬,別說我不提醒你,那汪寡婦可是真宗皇帝親自下詔立牌表彰的節婦,你是要指責先帝看走了眼麼?」

馬季良當即愣住。侍從上前小聲問道:「還要派人去拿汪寡婦麼?」

馬季良悻悻地揮了揮手,顯然只能就此算了。

包拯一時頗為感慨,那汪寡婦雖是女流之輩,品行也未必端莊,看人看物卻是驚人的準確。可她說那貞節牌坊困了她一生,該不會她為夫守節並非出於本心?

馬季良叫道:「包公子,那汪寡婦雖然可惡,但東西既然是全大道留下的,她也不知道來歷。你再過來好好看看這些殘片,看有沒有可能是真跡。」

包拯道:「畢昇畢司務才是這方面的行家,馬龍圖沒有請他過來麼?」馬季良道:「畢昇剛剛來看過了,他說這裡面有些是刻印的,但有些是手寫的,而且墨跡陳舊,應該是真跡。」

石中立道:「小包,你過來!你看這殘頁碎片上的字,‘用兵之道,以計為首’。哎,我告訴你,我記得我看過的張巡奏本原稿上有這句話,這應該是真的吧?如果是假的,這造假者也太高明瞭,仿得太逼真了。就是之前從全大道手中搜到的那張更完整的殘頁,如果不是刻書匠人畢昇發現了復字的漏洞,以及你發現的裝訂孔的漏洞,老夫也多半會認為真跡。」

包拯道:「石學士看過的張公奏本真跡上有這句‘用兵之道,以計為首’?」石中立道:「對,當時安史之亂爆發,張巡上此奏本,除了請求朝廷派重兵鎮守睢陽外,還有一小段談到用兵——‘用兵之道,以計為首。未戰之時,先料將之賢愚,敵之強弱,兵之眾寡,地之險易,糧之虛實。計斷已審,然後出兵,無有不勝。’嗯,我記得原話是這麼說的。」

包拯道:「畢司務看過這張碎片後怎麼說?」石中立道:「他說這張是真跡。難道這一堆碎片裡面,真的混跡有《張公兵書》?」

包拯道:「不,這些全是假的。石學士手中的碎片雖然是張公真跡,但卻不是真的《張公兵書》。」

他已然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前後經過——劉德妙早在當紅京師時,就已經開始籌劃偽造《張公兵書》這件事。不管她到底出於什麼目的,她設法從秘閣偷取到了張巡奏本真跡,又放了一把火燒燬了崇文館和秘閣,旁人以為張巡奏本早已化為灰燼,卻不知早落入了她手中。她既有真跡在手,完全可以請擅長臨摹的高手模仿張巡筆跡編造一本兵書,卻不知道為何選擇了刻印的方式,大約是想用張巡真跡做版,如此從筆跡上看不出任何差異,萬無一失。她得高繼安這樣的刻字技藝高超的匠人相助,更又兼有畢昇新發明的那奇妙的活字印刷術,兵書偽造得像模像樣,為常人所不及。唯一的難度是她要事先編造幾句煞有其事的兵法,還要從真跡中尋到相關的字,至於紙頁看起來發黃、破舊、染有水漬等,只是古玩行家慣用的做舊手法,不算什麼難事。

馬季良驚道:「包公子是說劉德妙很可能跟當年八賢王王宮的大火有關?那八賢王他……」他沒有繼續說下去,旁人也沒有再介面。

包拯道:「不管怎樣,這兵書一定是假的,至於劉德妙為什麼要這麼做,以及大火是否真是她所為,只能逮到她後靠口供驗證了。」

他已寫信寄給宋小妹,質問當日是否是她帶劉德妙出城,料來很快就會有回信,心中猶自掛念張建侯,忙辭了出來。

來到大堂時,提刑官康惟一正在審訊張建侯。原來昨晚宋城縣衙的老牌匾被砸毀,歹人雖然逃走,卻在現場落下了兵器,是一柄斷成了兩截的軟劍,鐶首上刻有「玉露」二字。官府根據劍上印記尋到打造軟劍的鐵匠鋪,得知劍主名叫張建侯,總共打造了一對軟劍,分別取名「金風」「玉露」,由此得到線索,追尋到張建侯身上。幸虧因為包拯的緣故,康惟一尚沒有立即派差役搜捕包府。

張建侯當然不能洩露許洞身份,也不能說出他才是玉露劍的真正主人,可又無法為自己澄清,只能乾著急,見到包拯進來,忙叫道:「姑父,快來救我。」

包拯忙問道:「宋城縣署除了牌匾毀壞外,還丟了什麼東西?」康惟一道:「路人見到牌匾後面掉出了東西,被歹人撿走了,但宋城縣署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包拯道:「路人見到有幾名歹人?」康惟一道:「兩三名吧。」

包拯道:「那麼康提刑官相信是張建侯所為麼?」康惟一道:「當然不信,不然他哪裡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裡說話?只要他說出他將玉露劍送給了誰,本司就可以立即釋放他,可他就是不說。包公子,你可知道玉露劍的真正主人是誰?」

包拯道:「嗯,這個……怕是有些難度。提刑官,煩請你將證物玉露劍借我看一下。」

康惟一叫了一聲,便有差役奉上了兩截短劍。那劍斷處甚是齊整,或許是被什麼利刃所斷,劍刃上有多處缺口,顯是經歷了一場激戰。

包拯道:「提刑官,這劍既是昨夜歹人落在現場,應該是他隨身所帶兵器,對吧?」康惟一道:「不錯,所以本司才要你們說出劍主,也就是歹人的名字。」

包拯道:「這劍既然已斷成兩截,不能再用,歹人為何還要帶在身上呢?」康惟一道:「這劍是歹人用來砍宋城縣署牌匾時才斷成兩截的呀。」

張建侯哈哈大笑了起來,笑了好一陣子,才道:「康提刑官,你為人其實是很不錯的,也要謝謝你的信任,相信我不會是歹人。可這個軟劍不同於一般兵刃,是不可能有人拿它來砍牌匾的。這種兵器,完全不能用砍招,刺招也需要極強的內力,世上沒幾人能辦得到,最常見的招數也就是拉勢、點勢。我知道提刑官不會武功,解釋起來有點困難,這麼說吧,你看裴青羽對付盜賊王倫,用的就是點勢,用劍尖點中了他的眼睛。那殺死全大道的兇手,用的就是拉勢,輕輕一帶,就割斷了他的脖子。」

康惟一面色一沉,道:「我不管什麼招數,你快些交代出玉露劍劍主的名字!且不說是不是這人昨晚砍了宋城縣衙牌匾,指證張望歸夫婦的最大證據是全大道死在軟劍之下,既然這人身懷軟劍,也一樣有嫌疑!」

張建侯登時又驚又喜,道:「康提刑官也疑心張望歸夫婦不是殺死全大道的真兇?」康惟一道:「他們承認得太過痛快,本司還沒有見過這麼合作的殺人犯,完全不合情理。」張建侯:「是啊,他們本來就不是兇手。」

康惟一狐疑道:「你知道兇手是誰?」張建侯道:「不知道。」

包拯忽然插口道:「如果康提刑官讓我們見一見張望歸夫婦,也許我們能說服他二人交代出真相。」

康惟一猶豫良久,終於還是點頭同意。

包拯又道:「麻煩借玉露劍一用。」康惟一道:「這可不行,準你們入獄探訪重犯已是破例,要攜帶兵器,萬萬不能。」

包拯只好放開玉露劍,跟張建侯一道隨差役進來提刑司大獄。

提刑司主管京東路刑獄,關押的犯人極多,每一間牢房都密密麻麻塞滿了囚犯,各按罪行輕重戴著不同重量的刑具。大多數人席坐在地上,也有扶著欄杆望著外面的,目光呆滯。

張望歸夫婦因是沙州人氏,兩人沒有按宋律分開關押,而是囚禁在一處小牢房裡。也沒有吃太多苦,不像別的殺人重犯那樣揹負著十斤重的束頸盤枷,隻手足上了鐐銬。

夫婦二人本依偎著坐在牆角,見到包拯、張建侯進來,便一起站了起來。那牢房極小,四人面對面站立,便再無回身餘地。

張望歸道:「包公子,想不到還能在這裡見到你。」包拯道:「事情緊急,我就直說了,建侯新打造了一對軟劍,他手上的是金風,另一柄玉露送給了一位朋友。但眼下這位朋友失了蹤,他的玉露劍斷成了兩截,昨夜被人刻意丟在了宋城縣署門口。」

裴青羽道:「包公子是什麼意思?是覺得這件事跟我夫婦二人有關麼?」包拯道:「不,跟尊夫婦沒有關係。但那兩截殘劍上傷痕累累,斷處則是齊整如切,如果我猜得不錯,一定是為青冥劍所斷。」

張建侯驚訝之極,「啊」了一聲,張口欲問,又隨即用手捂住嘴巴。他事先得包拯囑咐,到獄中後不能輕易開口說話,只好強行忍住。

張望歸與妻子對視一眼,道:「青羽、青冥雖是利器,但也只是稱雄於軟劍之中。中原有許多硬質寶劍,如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太阿等。包公子僅從斷口齊整便判斷是青冥劍所為,實在是有些武斷了。」

包拯道:「那麼為何有人刻意要將兩截斷劍留在官衙門口呢?青羽娘子,你還不願意說實話麼?娘子想救青冥劍的主人,不惜自承殺人罪名。青冥劍的主人也一樣想救娘子,所以殺了或是擒了我的朋友,然後將他的兵器拋在官衙門口,好讓官府起疑,認為殺全大道的另有其人。」

張建侯驚道:「啊,許先生死了?姑父,你怎麼不早……」被包拯瞪了一眼,這才閉了口。

裴青羽道:「包公子,我不想浪費你的時間,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絕對不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

包拯道:「娘子願意為他人犧牲自己,我很是佩服。可而今事態變得複雜,對方也想營救娘子,甚至不惜犧牲無辜的人,娘子難道也任憑這一切發生麼?」裴青羽道:「恕我夫婦實難如包公子所願。包公子,你來回奔走,勞心費力,不為私利,我夫婦二人極是敬佩。我也要告訴你,我一力庇護兇手,不是因為他是我什麼人,而是為了整個沙州。公子這就請回吧,不必再來了。」

包拯卻彷彿醍醐灌頂一般,驀然醒悟了過來,道:「你們……你們跟党項人達成了協議!」

他得到提示,瞬間想通了一切究竟——沙州的大敵就是西夏,張望歸夫婦來中原尋找《張公兵書》就是為了抵禦西夏將來可能的入侵。既然裴青羽稱她承認罪名是為了沙州,那麼一定是與西夏有了協議了。如此可以推算出,殺死全大道的就是党項人,也就是一直住在望月樓的黃河那夥子人,他們中的一個人身懷青冥劍,跟裴青羽關係非同一般。張望歸夫婦當晚雖然去過全大道家,卻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是誰殺了他,直到從包拯口中得知他死於軟劍後,裴青羽立即猜到是那個跟她關係親密的人所為。她即刻出去尋到那個人,確認無疑後,便提出願意自己承擔殺人罪名,但條件是西夏此後不能進犯沙州。既然她肯犧牲自己的性命,那麼那個人身份非同小可,一定有能力承諾協議。對沙州而言,一個協議遠遠比一本《張公兵書》更有價值,能夠不戰而息人之兵。

那麼,那個人是不是就是那富貴公子黃河?還是黃河的侍從楊守素?如果是黃河,他既是首領,有能力承諾不再進犯沙州,又跟裴青羽有親密關係,張望歸夫婦又何須萬里迢迢來尋兵書?倒是那楊守素名字聽起來像是漢人,有名門子弟風範,很可能跟裴青羽是親眷。

包拯失聲說了那句話,張望歸夫婦震撼得難以形容。張望歸道:「包公子,這件事……」卻被裴青羽及時打斷了話頭,道:「無論包公子再說什麼,我夫婦二人都不會再吐露一個字。」

包拯道:「是楊守素,對不對?他就是青冥劍的主人。」

裴青羽全身一震,但也不再多看包拯一眼,只扯著丈夫重新坐回牆角。

事情果真如包拯猜測的那樣——裴青羽是故靈州知州裴濟之女,與黨項人楊守素是同母異父的姊弟。當年靈州被党項首領李繼遷率眾攻陷,裴濟死難,其妾溫喜帶著女兒裴青羽藏在百姓家中,躲過一劫。裴青羽時年十六歲,她恨大宋懦弱無能,不但不及時發兵援救,反而承認了党項對靈州的統治,讓她父親之死變得毫無意義,也不肯跟隨母親溫喜逃回大宋投奔裴氏族人,只獨自留在靈州,立志為父報仇。沒想到沒等她動手,李繼遷便在征戰中中箭身亡。而溫喜則早在逃回大宋的半途被党項人捕獲,押回靈州後賞賜給漢人大臣楊襄為奴。可嘆的是,溫喜不但做了楊襄的侍妾,還為他生下一子,取名楊守素。裴青羽無意中發現母親以身侍奉仇人後,悲憤交加,既在靈州無處容身,又不願意回去大宋,遂輾轉來到了沙州,嫁給了沙州大族張氏之子張望歸。然而西夏日益勢大,又有狼子野心,張望歸夫婦為了保全沙州,遂來中原尋找兵書。他二人本是秘密行事,對西夏派了奸細潛伏在南京一事一無所知,直到當日在性善寺撞見黃河,才恍然明白了過來。然而黃河當場威脅道:「張望歸,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敢壞我的大事,我回去西夏就立即發兵滅了你們沙州。」張望歸夫婦遂對西夏人的作為不聞不問,只繼續尋找兵書。全大道一案後,裴青羽猜到是黃河和楊守素殺人滅口,遂趕去找到黃河,表示願以自己承認罪名的代價來換取沙州平安。而黃河因為兵書一事尚無著落,擔心官府全力追查全大道一案而壞了己方大事,也表示同意。至於包拯從蛛絲馬跡中發現了疑點、又從裴青羽的隻言片語中領悟到真相,那就是大大出人意料之事了。

出來大獄,張建侯十分沮喪,道:「就算知道了真兇,也沒有任何證據。許先生多半已經遭了那夥人的毒手,唉,全怪我,非要打造什麼軟劍。」包拯道:「這事跟你無關。我們得趕緊設法找到黃河那夥人。」

張建侯道:「對對,如果許先生還沒死,還有救回他的希望。」又問道:「姑父覺得許先生活著的希望還有多大?」包拯本想寬慰內侄,可還是不願意說謊話,道:「幾乎沒有。」

差役還想要帶張建侯回去大堂,一名書吏奔過來道:「馬龍圖和石學士聯名為張公子作保,提刑官准他離開了。」

張建侯道:「咦,想不到我能得到兩位學士的聯名擔保。姑父,這應該是沾了你的光了。正好,我跟你一起去找那些党項人。」

到提刑司大門處,正遇見一名弓手埋頭進來。包拯認出他是宋城縣尉楚宏手下,又見他風塵僕僕,一臉倦色,公服上盡染血跡,忙問道:「你是新從城外回來麼?」那弓手道:「呀,是包公子。有好訊息告訴公子,我們捕到那假崔都蘭了!」

包拯、張建侯均是又驚又喜。張建侯道:「太好了!假崔都蘭人呢?人在哪裡?」弓手道:「楚縣尉正帶人押解她回城,人還在路上。楚縣尉命小的先快馬回城,稟報各位官人。」

包拯忙問道:「你們可有見到楊文廣?」弓手道:「當然有。要不是楊將軍及時趕到,我們還無法將那假崔都蘭捉住呢。」

原來假崔都蘭身邊尚有四名護衛,被楚宏帶領弓手包圍後,奮力死戰。其中一人身中數箭居然還揮刀殺敵,另一人腸子都從肚腹中流了出來,還能舞刀如飛,像瘋子一樣,有好幾名弓手都死在他們刀下,現場情狀極為慘烈。党項人素以勇悍聞名,這還是眾人第一次親眼得見。那四名護衛拼死搏鬥,擋住楚宏等人,呼喊假崔都蘭快些逃走。假崔都蘭本已衝出包圍圈,正好楊文廣率兵趕到,才將其一舉擒獲。四名護衛則有三人被殺,一人傷重,走到半途就死了。

包拯道:「那楊文廣人呢?」弓手道:「楊將軍應該還在城外,跟楚縣尉一起押送假崔都蘭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樂滋滋地去了。

包拯道:「不好,我們快走!」

張建侯不解地道:「這麼著急去哪裡?等在這裡不好麼?一會兒假崔都蘭就被五花大綁地押回來了。」包拯道:「我們得先去找小沈。」

趕來應天書院外的民居時,正見到一身戎服的楊文廣揹著慕容英從屋裡出來。

張建侯驚訝地道:「呀,你們在做什麼?」包拯道:「建侯,攔住他們兩個,一個都不準放走!」

張建侯尚不明所以,還是應道:「好。」居然還本能地往腰間去拔劍,這才想起金風劍已經被官府收了。

包拯進來內室,卻見沈周歪在床榻邊,人已經暈了過去,忙上前拍他的臉,叫道:「沈周!沈周!」

原來楊文廣見宋城縣尉楚宏捕捉到了慕容英的主人假崔都蘭,心中不知道什麼滋味兒。猶豫了許久後,終於趕來民居,打暈了沈周,叫醒慕容英,道:「你的主人已經被官府擒獲,而今你不能再留在這裡了,我得先送你走。」慕容英既意外又感動,道:「可是包拯他們已經知道你收留過我,若是我人不見了,你也會受牽累。」楊文廣道:「管不了這麼多,先救了你再說。」遂揹負了慕容英出來,哪知正好被包拯堵在院子裡。

沈周被楊文廣打暈了過去,但對方下手並不重,被包拯一叫,便悠悠醒轉了過來,問道:「他們……逃跑了麼?」包拯道:「放心,還沒有。」扶著沈周出來。

楊文廣已將慕容英放到樹下凳子上。張建侯見沈周一臉苦相,不斷用手撫摸後腦勺,這才明白過來,不由得很是痛心疾首,道:「小楊將軍,你是將門虎子,怎可為了一個党項女子捨棄前程?」

楊文廣卻拔出劍來,道:「我本無話可說,也願任憑各位處置,但今日我一定要先救她離開這裡。」

張建侯愕然道:「小楊將軍這是打算要與我動手麼?」楊文廣道:「我……」一時答不出來。他暗中庇護慕容英是一回事,但若是跟張建侯動手,那就是公然反叛朝廷了,這是滅門重罪,不由得他不躊躇。

慕容英扶著木桌慢慢站起來,握住楊文廣握劍的手,道:「不要為了我動刀動劍,我……我願意投降大宋。」

楊文廣垂下長劍,低聲道:「事已至此,你何必為了我為難自己?」慕容英勉強一笑,道:「你不也為了我為難自己麼?」提高聲音,道:「只要各位不再提起楊文廣救我之事,我願意坦白交代一切。」

張建侯惱恨党項人害死了妹妹,忍不住嘲諷道:「你還不知道吧,假崔都蘭已經被捕,就算你不坦白,我們也能從她口中得知一切。」慕容英道:「我知道,楊文廣已經告訴了我。她真名叫野利裙,是党項貴族。但我是西夏王宮女官,掌管文書,所知道的機密遠遠比不識字的野利裙要多得多,願意以這些來換取各位對楊文廣的諒解。」

張建侯道:「你想說你們背後還有主謀?我姑父也猜到了,是住在望月樓的黃河,對不對?」慕容英道:「他不叫黃河,他叫李元昊,是西夏太子。野利裙則是他的正妃,西夏的太子妃,所以就算你們捕到了她,她不會說一個字,你們的官府也絕不敢動她分毫,頂多就是將她扣在汴京作人質。」

眾人大吃一驚。楊文廣結結巴巴地問道:「你是說,西夏太子來了南京城?」慕容英道:「是的。」

楊文廣道:「久聞西夏太子李元昊酷好微服出遊,甚至常常化裝到大宋邊關市集,親自購買物品,想不到這次他居然敢深入中原腹地。」

李元昊即現任西夏王李德明之子。他自小胸懷大志,生平好遊歷天下,甚至常常親自化裝成商人到宋邊關打探軍情。宋軍將領打聽到他有這一喜好後,一度派人到邊關市集埋伏,想尋機捕獲他,但因對方機警異常,始終未能如願。李元昊不但到過大宋,還喬裝打扮到過遼國、回鶻、沙州等地。他極度崇佛,在西夏修建了許多廟宇,以致党項民間有諺語稱:「飾廟富兆,佛像常修。山上建廟,樹下鋪席。」而沙州敦煌地區佛教發達,是佛教徒心中的聖地,李元昊曾多次到敦煌拜訪高僧、觀賞壁畫。有一次意外被知道他真實身份的回鶻商人認出,報告了沙州守將張望歸。張望歸親自證實後,又報告了首領曹賢順。但因西夏勢大,曹賢順不敢扣留李元昊,只佯作不知。但張望歸由此與李元昊相識,當日在性善寺遇見,立即各自認出了對方。

慕容英道:「包公子,怎麼樣,你答不答應我的條件?」包拯微一沉吟,即道:「好,只要英娘肯原原本本地交代一切,再向官府自首,今日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旁人問起,楊將軍大可說是親手捕獲了英娘,或者說是英娘自行向楊將軍投案。」

慕容英道:「一言為定。那我就從頭說起,其實這次來南京,主事的並不是野利裙,而是西夏太子李元昊。我們起初也不是為了大茶商崔良中而來,是元昊太子聽說中原最神奇的兵法當數《張公兵書》,連沙州的那夥漢人都派了最得力人手前去尋找,他一時心動,又想親眼看看中原的花花世界,遂決意來南京尋找兵書。野利裙是太子正妃,她知道元昊太子風流好色,中原又多美女,放心不下,堅持跟來。我本是王宮女官,西夏王怕太子妃出行不便,臨時指定我做她的貼身女官,跟隨在她身邊。」

還有一點她沒提到的是,野利裙姿色平庸,又驕橫嫉妒,李元昊並不如何喜歡,只不過野利氏是党項大族,即使是西夏王李德明也要盡心籠絡,李元昊娶野利裙為妃是典型的政治婚姻。這次來中原途中,李元昊反倒看上了英姿颯爽的慕容英,幾次想要勾搭上手,有一次色迷迷地牽她的手時還被野利裙看見,野利裙自此開始猜忌慕容英,沒有給過好臉色。

包拯道:「你們是怎麼遇到真崔都蘭的?」慕容英道:「就在來南京的途中,我們路過一處山林,正好見到山賊劫了一名年輕女子,壓在身下,欲行不軌。太子妃最見不得霸王硬上弓這種事,立即命我上前殺了山賊,救下那女子。那女子得保清白之身,自然感激涕零,當即將一切經過都說了出來。原來她真名叫葉都蘭,是大茶商崔良中的私生女兒,流落在外許多年,聽說生父正派人四處尋她,要她到南京繼承家產,所以要趕去南京與父親相認。」

西夏一直有狼子野心,多年來沒少往大宋派遣間諜,在京師和邊關要地都建有秘密據點,然而像南京這樣的地方,地處中原腹地,對西夏沒有任何軍事價值,是以完全是一片空白。李元昊一行人需要一處落腳之地,所以謀士楊守素提議殺了崔都蘭,由己方派人假扮她的身份,反正崔良中也從來沒有見過親生女兒的相貌。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野利裙扮演了崔都蘭,順利與崔良中相認。雖然她本人很不情願扮演這個角色,但發展到後來,李元昊愈發覺得可以利用崔良中第一茶商的身份來為西夏謀取最重要的生活物資——茶葉,遂令野利裙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崔家大姐的身份。

野利裙雖然相貌普通,沒有讀過書,大字不認識一個,沒有文化,也不懂禮儀,但由於是党項大族野利氏的獨生愛女,驕橫無比,連西夏王李德明都對她敬讓三分,平時頤指氣使慣了,要她扮作別人,一百個不願意,所以勉強上陣後,也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後來眼見包拯等人對她起了疑心,才不得不掩飾。

最可笑的是崔槐和呂茗茗不知道野利裙身份,還有要跟她明爭暗鬥的意思。按她的本意,早就該殺了這對夫婦,免得礙手礙腳。楊守素因為崔槐的母親裴德淑是母親的前夫裴濟的女兒,多少算是有點干係,遂從中阻撓,反覆勸說。他是李元昊最信任的心腹,野利裙也有所忌憚,才沒有動手,不然那崔槐夫婦早死好幾回了。

包拯問道:「是你殺了曹豐,再用化骨粉化去了屍首,對麼?」慕容英很是驚奇,道:「包公子居然能猜到化骨粉,著實不簡單。」當即講述了原因。

原來崔良中自以為尋回了親生女兒,樂不可支,最大的心願就是要為愛女招一個好夫婿。野利裙很是心煩意亂,幾次三番向李元昊抱怨過,李元昊承諾他會設法解決,所以當晚崔良中遇刺未死被抬回家後,野利裙的第一反應,以為是李元昊下的手,生怕崔良中醒來後說出真相。然而官府對崔良中遇刺一案極為重視,還派了宋城縣尉楚宏帶弓手寸步不離地守在崔良中房前,她無法再對崔良中下手。又聽醫博士許希珍說崔良中中了毒,可能醒不過來了,才略略放心,但還是擔心會禍及李元昊。又想到崔氏跟曹氏一向不和,遂連夜派慕容英前去曹府殺死曹豐,化掉其屍體,造成失蹤的假象,好嫁禍給曹氏。然而次日即得知事情跟李元昊無關,野利裙實際上是多此一舉,反而慕容英在當晚離開曹府時被楊文廣發現,二人交上了手。雖然她最終逃脫,但畢竟暴露了行跡,留下後患。幸虧楊文廣到提刑司報案後,沒有得到足夠重視,他本人次日又必須返回寧陵軍營,才算沒有釀成禍事。

本來崔良中中毒在床後,野利裙襬出強硬的姿態,以親生女兒的身份掌管了崔府一切,還下令守住崔良中房間,不令外人相見。正打算逐步奪取崔家大權時,馬季良的突然到來完全打亂了她的計劃。最可怕的是,崔良中居然一度清醒過來,還說出了一句話。野利裙感到萬分恐懼,因為她和慕容英等心腹曾在崔良中病榻前議論各種秘事,於是殺崔良中滅口遂成為當務之急。馬季良雖然防範極嚴,野利裙還是想到將毒藥塗在床單上的法子,最終毒死了崔良中。

沈周問道:「王倫那夥盜賊是你們招來的麼?」慕容英道:「對,這也是楊守素想到的主意。我們這次來中原,為了避免引人注目,只有十幾個人,人手不夠。楊守素說中原人貪利,可以用金錢買通盜賊來做殺人放火的事,即使事發,也是大宋人所為,不會有人懷疑到西夏頭上。」

包拯道:「性善寺血案當日,你往提刑司官署丟的是什麼?是信件麼?」慕容英睜大了眼睛,似是很驚訝包拯居然會知道這件事,遲疑了一下,才道:「不錯,是一封信。」

沈周道:「信裡到底說了什麼,能令康提刑官到了曹府門前又自動退去?」慕容英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曾聽元昊太子和楊守素兩人議論過康惟一,但具體是什麼事我也不知道。」

又解釋了党項人要殺宋小妹的原因,果然就是真崔都蘭曾對野利裙提過:她認識宰相夫人宋小妹。其實那只是崔都蘭的誇口之詞,她與寇準同鄉,寇準曾攜帶家眷回鄉省親,宋小妹見她可憐,便褪下了手腕上的鐲子,隨手送給了她。崔都蘭將這一段故事添油加醋後講給了野利裙等人聽,藉以抬高自己身份。野利裙卻以為她真的認識宋小妹,宋小妹也認識她,當聽說宋小妹來了南京,就住在隔壁包府時,不由得十分恐懼,決意殺了宋小妹。

論起來,宋小妹的亡夫寇準和李元昊的祖父李繼遷還有一段舊怨。宋太宗時,李繼遷起兵叛宋,母親罔氏在交戰中被宋軍俘虜,並被作為人質來脅迫李繼遷投降,李繼遷始終不為所動。後來李繼遷與宋戰火炙熱之時,擔任參政知事的寇準為人強硬,請求將罔氏押送到保安軍,於北門外當眾斬首,「以儆凶逆」,想以此來狠狠打擊李繼遷的傲氣。宋太宗趙光義也同意了。宰相呂端得知後,立即讓寇準將斬首的時間延後,趕到宮中勸阻宋太宗說:「當年項羽捉到了劉太公,想將他烹殺以警告劉邦,但劉邦卻說:‘希望分我一杯羹。’想做大事的人常顧不得自己的親眷,何況李繼遷是悖逆、兇暴之輩?陛下今日殺了李母,難道明日李繼遷就會束手就擒?如果不能,殺了李母,只會結怨,並加深對方叛逆的意圖。」宋太宗聽了覺得有理,問道:「既然如此,又該如何處理李母呢?」呂端道:「以臣愚見,應將李母安置在延州,派人善加照顧,藉以招徠李繼遷,即使他不願投降,也可以牽制他,李母生死大權終究是在我方手裡。」宋太宗採納了呂端的計策,將李母安置在延州。雖然李母最終病死在延州,但李繼遷仍然深恨寇準。想不到機緣巧合,幾十年後,李繼遷的孫媳婦野利裙居然與寇準夫人宋小妹相遇,再結仇怨。

李元昊起初不同意野利裙的計劃,認為宋小妹丈夫是大名鼎鼎的寇老西兒,孃家在朝中也很有勢力,她死在南京,勢必引來大宋矚目,那樣會破壞他的尋找兵書大計。野利裙只讓人帶給李元昊一句話:「兵書重要,還是茶葉重要?」對李元昊而言,自然是兵書重要,得到神奇的《張公兵書》,他便可以一統河西,進而與遼國、大宋爭鋒,雄霸天下。然而西北蔬菜不足,士兵不喝茶葉就會生病,他再用兵如神,手下無兵可用,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得不咬咬牙,道:「好,選茶葉。」

選茶葉就意味著得保住野利裙在崔家的地位,就得除去宋小妹。為了這次計劃,党項人動用了重金聘請王倫一夥人。當日李元昊到南城外山上,實際上是想遠觀性善寺的情況,卻不料遇到包拯等人,遂乾脆一同進來寺中。而當日應天知府晏殊、提刑官康惟一等官員也趕來拜會宋小妹,加上武功高強的張建侯和裴青羽的意外出現,王倫一夥終究未能成事。

慕容英又解釋了那隻玉鐲,原是真崔都蘭隨身佩戴之物,野利裙不喜歡這硬邦邦的首飾,被李元昊收去。等到在沈周身上發現後,野利裙推測丈夫一定又將鐲子送給了什麼女人,格外生氣。

沈周道:「放過我的人是英娘吧?」慕容英道:「是。我本是留下來善後之人,該殺了沈公子,再用化骨粉化掉屍首。我們族人有諺語稱:‘朋友誠智,日月親近。’我想到沈公子原是好意,才會告知預言及崔都蘭有危險之事,卻不料因此招來殺身之禍,頗於心不忍。猶豫很久,終於還是決定放過你。」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其實不是什麼心狠手辣的女子,我做過的那些壞事,都只是奉命行事。」

然而當晚慕容英逃脫後錯過了入城時間,直到第二日一早才趕回崔府向野利裙稟報經過。野利裙質問她是不是有意放走沈周,她也承認不諱。野利裙遂大怒道:「包拯那夥人聰明伶俐,沈周一旦得救,我還在南京有立足之地麼?」然而事已至此,保命為上,只得決定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崔家大姐身份。正好宋小妹派人來請她過去包府相見,她便以此理由率慕容英及心腹從人離開了崔府。

野利裙一行雖然離開了南京,但還是滯留在城外。他們摸上停靠在下游的一條大船,殺了船上所有人,將屍首扔在艙底,用化骨粉化掉,暫時躲在船上。只是這些党項人全是旱鴨子,船上生活多有不便,化骨粉已然用完,還有兩具屍體沒有化掉,屍臭熏天,又因為汴河人船如織,不敢隨意拋屍。野利裙脾氣變得暴躁,幾次派人催促李元昊。李元昊只叫人帶話,讓她先離開,卻不肯出城來看她一眼。野利裙愈發怒火沖天,但還是捨不得拋棄丈夫就此離開。

昨日剛好有個櫓夫尋上船來找活兒,撞上了出艙透氣的野利裙,被她一刀殺死,砍下首級,一齊拋入河中。慕容英上前勸了兩句,說汴河來往船隻極多,河岸上總有排岸司的巡邏士卒定時經過,如此拋屍,必然會被人發現,後患無窮。她知道野利裙性情急躁,還特意用党項民諺勸慰道:「米里的石頭煮一百年也煮不熟,心情激憤做事萬件一事無成。」哪知道野利裙餘怒未歇,竟拔刀砍了慕英容一刀,又令手下人綁了她手腳,用幹馬糞塞口,再把她塞入麻袋,丟入河中。至於慕容英機緣巧合下為楊文廣所救,則完全是運氣了。

包拯等人聞聽慕容英遭難僅是一言之勸,無不駭然。連張建侯都道:「這野利裙不過是個婦人,心腸卻如此歹毒,真該將她也塞入麻袋丟進河中,讓她嚐嚐溺水的滋味。」

慕容英嘆道:「太子妃不為太子所喜,久有怨恨,不過是湊巧發洩在我身上。也許是我命中註定有此一劫。」

包拯道:「野利裙已然就擒,她多半會自亮西夏太子妃的身份,以避免受刑罰之苦。先不去管她,英娘可知道楊守素身上有一柄軟劍?」慕容英道:「對,叫青冥劍,聽說是他母親傳給他的。楊守素很珍惜那柄劍,極少亮出來示人。」

張建侯道:「那你們或者是西夏太子那夥人有沒有捕到一名四十多歲的男子?」慕容英道:「據我所知,沒有。」

張建侯道:「那你知不知道西夏太子那夥人藏在什麼地方?」慕容英道:「不是在望月樓麼?」

包拯道:「昨日一早官府去查過望月樓,之後不久李元昊一夥就離開了。他們既然還沒有出城跟野利裙會合,必然還留在城中。」

慕容英道:「我只有前日到過城中,還沒有見到元昊太子就被你們撞見,幸虧下大雨才得以逃出城去。昨日我被太子妃莫名砍了一刀,然後就被楊文廣救來了這裡,完全不知道城中發生了什麼事。」

張建侯道:「難道除了望月樓外,西夏太子再沒有其他藏身之處麼?」慕容英道:「原本是要通過太子妃的假身份弄一處合適的宅子或是店鋪,但崔員外的侄媳婦太討厭,每每太子妃要做點兒什麼,她便跟過來問東問西。加上元昊太子貪戀望月樓的美食,又說最利於藏身之處就是酒樓,所以還沒有來得及置辦其他藏身之處。如果有,也是元昊太子揹著太子妃做的,我們都不知道。」

包拯道:「那些假交引跟你們有關麼?」慕容英一愣,問道:「交引?那是什麼?」

眾人見她對交引一物毫不知情,料想党項人不熟悉大宋的經濟和制度,多半想不出這種更改交引面額的主意。可惜崔良中已死,高繼安在逃,也不知道這主謀到底是崔良中,還是另有其人。

慕容英受傷極重,說了這一番話,已經是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包拯便讓張建侯去僱了輛大車,扶她上車。幾人一道回城,先將慕容英安置在城南的兵馬監押司中,楊文廣自己趕去提刑司稟報。

城內城外正瘋傳官府捉住了西夏奸細,還是個女人。還有人說那相貌難看的女人是大茶商崔良中的女兒崔都蘭,不久前傳出的崔都蘭因父喪傷痛而死的訊息是假的。一時間,謠言滿天飛。城中再現熱潮,人們爭相趕去提刑司看熱鬧。

張建侯道:「我們不跟小楊將軍一起去提刑司麼?也許可以從野利裙口中問到西夏太子下落。」

包拯搖搖頭,道:「慕容英說得對,野利裙不會吐露一個字的,她只要亮出西夏太子妃身份,無人敢動她分毫,只能上報朝廷後等待指示。而朝廷……」

自李繼遷起兵反宋以來,宋朝對党項人一直是採取籠絡為主的態度,甚至還幻想其能主動歸附,這種沒有前瞻性的戰略直接導致了宋軍屢屢失去斬草除根的良機。真宗皇帝在位時,西夏已多次公然進攻大宋,奪去宋土及子民,但宋真宗採取「姑務羈縻,以緩爭戰」的政策,對西夏佔領的土地予以預設,以妥協姑息的態度求得邊境和平。除了皇帝本人性情軟弱外,還因為昔日太宗皇帝趙光義曾諄諄告誡子孫道:「國家若無外憂,必有內患,外憂不過邊事,皆可預防,惟奸邪無狀,若為內患,深可懼也。」宋真宗深以為然,奉若真諦,外事力求「化干戈為玉帛」。

仁宗皇帝即位後,劉太后亦繼續奉行「守內虛外」「強幹弱枝」的國策,對外極力討好,派遣使者帶著聖旨到西夏,封西夏王李德明為尚書令,賞賜白銀萬兩、絹萬匹、錢三萬貫、茶兩萬斤等大批財物。李德明接受了物質上的好處,對大宋賜封的尚書令官職卻不置可否,當時遼國已封李德明為夏國王,顯然他內心深處看不上這個所謂的尚書令。

使者回報朝廷後,劉太后決意傾心籠絡,先是封李德明為西平王,後又加封為夏王。李德明愈發覺得大宋不過是孤兒寡母執政,軟弱可欺,起了建國稱帝的慾望,違制在子山大起宮室,綿亙二十餘里,亭榭臺池,金碧相間,輝耀日月,極其壯麗。出行時大興儀仗,儼然與宋朝皇帝相仿,還公然追封其父李繼遷為「應運法天神智仁聖至道廣德光孝皇帝」,廟號「武宗」。除了在政治上造勢外,軍事上也是厲兵秣馬,積極擴張,如在省嵬山西南山麓搶修了一座城池。這個地方土地肥沃,牧草豐盛,歷來就是吐蕃部落樵採、放牧之地,西夏搶修城池,明顯是為了控制吐蕃諸部,以緩解後顧之憂。一旦西面的威脅解決,西夏很可能就會轉而對付東面的大宋了。

而今大宋和西夏的關係實是面松內緊,正處於一個極度敏感時期。以大宋一貫的立場,這次也絕不會主動挑起爭端,像西夏奸細這樣的事,多半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些都是可以預見的事,只可惜了那些被野利裙等人無辜殺死的大宋子民。包拯並未說完下面的話,只深深嘆息一聲,道:「天色不早,我們先回家去。」

張建侯道:「為什麼不設法去找西夏太子和許先生?」包拯道:「小楊將軍已經下令封城,稍後就會在全城展開大搜尋,我們再也做不了什麼。至於許先生,唉。」不由得長嘆一聲。在他看來,許洞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而且屍骨無存——

因為許洞失蹤是在前夜,如果他就是那闖入提刑司官署的飛賊,落入黨項人手中多半發生在飛賊事件之後。可當時李元昊等人尚住在望月樓,如果擒住了他,又將他藏在了哪裡?萬無一失的法子,就是當場殺死他,再將他的屍骨化去。

沈周道:「你認為砸毀宋城縣署牌匾的那夥人的頭目就是楊守素,他在現場留下了玉露斷劍是為了嫁禍許先生?」

包拯道:「對,而且這件事一定跟全大道有關。全大道是被楊守素殺死,他死前曾被逼供,肯定是關於兵書殘頁之事。全大道知道那殘頁是假的,卻不能說實話,不然必死無疑。我們雖然不知道他最終對李元昊說了些什麼,但對方肯定是問出了話才會下手殺他滅口,而次日即發生了宋城縣署牌匾被砸一事。如果我猜得不錯,楊守素取得牌匾後的物件是主要目的,丟下玉露斷劍嫁禍許先生,不過是順手而為。」

沈周道:「可是這不對啊。我是說前面的都對,嫁禍這件事不對。」包拯道:「怎麼不對?願聞其詳。」

沈周道:「第一,許先生是前夜失蹤,是在我們告訴他全大道被殺後,就算他夜闖提刑司後又落入了党項人之手,屍體被化掉,党項人為什麼要留下他的斷劍?第二,死者死於軟劍的事情只有我們幾個知道,當時我們只是懷疑張望歸夫婦,還去過望月樓一趟。楊守素不可能提前知道我們會懷疑到他頭上,當時他還住在望月樓,更不大可能預先留下許先生的玉露劍,作為日後嫁禍的證據。」

張建侯道:「我也有個大大的疑問,看許先生的斷劍,應該是經過一場激戰後才落入黨項人之手的。他闖入提刑司時已然露了行蹤,鬧得雞飛狗跳,又會和党項人在哪裡交手,以致打得天翻地覆也沒有人發現呢?」

包拯「啊」了一聲,道:「你們兩個提醒得極對,一定還有什麼事情,是我們忽略了,或是不知道的。」

————————————————————

西夏當時還沒有自己的文字,書面記錄用漢文。直到1036年,「元昊自制蕃書,命野利仁榮演繹之,成十二卷,字形體方整類八分,而畫頗重複」(《宋史·夏國傳》)。八分是古漢字一種書體的名稱,又稱楷隸,指東漢中期出現的新體隸書。字型似隸而體勢多波磔。關於八分的命名,歷來說法不一,或以為二分似隸,八分似篆,故稱八分;或以為漢隸的波磔,向左右分開,「漸若八字分散」,故名八分。

子山:今陝西延安西北。

省嵬山:今寧夏石嘴山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