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張紙的內容都一樣,是尋人啟事,驚飛我心的是下面的照片,儘管有些模糊,但那眉那眼絕對熟稔。
是的,我見過她,在午夜裡,她站在昏黃的樓梯燈下,直直地望著我。
我大大地張著嘴巴,任憑灰塵湧進嘴裡,一股冰冷沿著手指快速蔓延全身。我幾乎是大叫一聲,跳起來,跑到客廳裡,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我用了足足半個小時,讓自己恢復平靜。
是的,她還活著,並且,她回來了。
可為什麼她沒有直接回家呢?難道是無顏面對丁朝陽?我相信,丁朝陽肯定認出了她。可為什麼當他從貓眼看見她後,會驚懼到面色蒼白?依著他對她的痴情期待,他應熱淚盈眶才是。
我拿著電吹風,把地板上的灰塵吹勻,將我留下的腳印一點點撫平,而我心中的疑竇,卻如旺火猛炙的沸水。
我曾天真地以為,開啟這扇門,那些糾結了許久的困惑就會迎刃而解,事實卻是,開啟這扇門,更多的疑竇撲面而來,讓我措手不及地更加困惑了。
下午,我心事重重地去鎖匠處取鑰匙,回公寓時,遇到了早晨的保安。他很留意地看了我兩眼,轉身,向裡面的休息室嘀咕了兩句什麼。很快,那位多嘴的保安就探出頭,望著我笑了一下,說:「丁太太,水管修好了嗎?」
我「嗯」了一聲,不想多說什麼,我不喜歡私生活被過分關注,哪怕是以善意的姿態。
他追出來,有些小心地說:「丁太太,儘量不要從街上叫陌生人回家,這樣很危險的,以前有過先例。」
我「哦」了一聲,看著他,表示我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他吞吞吐吐地說:「以前發生過這樣的事,讓陌生人到家裡,結果發生了人身侵害案。」
「呵,有那麼可怕嗎?」我感覺他所陳述的舊事,似乎與我有些關聯。
「是的,或許丁先生曾告訴過你。」
「是嗎,是哪件事?」我的心繃緊了一下。
「就是以前的丁太太,曾因叫外賣而遭到了人身侵犯的事……」
「呵,他沒告訴我,後來呢?」我看著他。
「從那以後,丁太太就得了憂鬱症,再然後就失蹤了。」他無限惋惜,又覺得在我面前使用這個表情有些不當,就歉意地笑了笑,「其實這件事並沒影響到她和丁先生的感情,只是她太脆弱了。」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愛情是自私的,沒有哪個女子願意聽別人說自己所愛男子對前妻是怎樣的一往情深。
5
整個下午,我滿腦袋飛花,全是關於丁朝陽前妻的事。
難道她真的回來了嗎?
如果是,我該怎麼辦才好?
夜裡,丁朝陽求歡時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就捧著我的臉問:「小豌豆,你的小腦袋又在想什麼?」
我怔怔地看著他,說:「如果她回來,你怎麼辦?」
他一下子就僵了,像風乾的魚。端詳我良久,他才說:「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我笑笑,「突然想知道,如果她回來,你會怎樣處理你和我的感情。」
他翻身坐起來,背對著我,「那只是你的假設,這樣的事不會發生。」
「我有種直覺,總覺得她就在周圍徘徊,不知哪天她就會站在我們面前,說我回來了。」
丁朝陽粗魯地打斷了我的假設:「好了好了,不要胡思亂想了。要回來,她早就回來了,哪會等到現在。」說著,就起身出了臥室,秋天的月光涼涼地灑在臥室裡。
我只想讓丁朝陽說真話,或許丁朝陽知道她已回來了,也知道她身居何處,只因無法對我開口解釋而瞞了我。而她之所以隱忍地藏而不現,應是有些苦衷的吧,畢竟是她離家出走在先,而丁朝陽亦已通過法律手段解除了他們之間的婚姻關係。她唯一能做的抗爭,就是在午夜裡按響門鈴,把我和丁朝陽的幸福驚成一地的支離破碎。
歌裡唱的「只要你過得比我好」,不過是矯情的謊言而已,愛情是自私的,沒有人不想成為別人記憶裡唯一的好,每一個失意於情場的人都希望自己是他想起來就揮之不去的疼。
因為只有疼,才是真心愛過的後遺症。
每個女人都想成為所愛男人的愛情後遺症,哪怕愛已走到盡頭。
這樣想著,心就疼了起來,無邊無垠的疼。披上睡衣,去了客廳,丁朝陽把一支菸抽得面目猙獰,我從背後攬著他的頸,「我很怕突然有一天會失去你的愛。」
他側了側頭,用臉摩挲我的臉,「不會的,我保證不會。」
我伏在他頸窩處,嚶嚶地哭了,他不知道我的心有多亂有多惶恐。
他掐了煙抱我,橫在懷裡暖著,細細地端詳。月亮悠閒地坐在高高的天上,冷靜地看著我們。他圈著我,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轉,猛地拉開窗簾,對著萬家燈火說:「沒有人比我們更幸福。」
可是,當我們走到書房視窗時,我卻突然難受,以前這樣的姿勢這樣的細節這樣的話,他有沒有給過他的前妻?
丁朝陽覺察到了我的走神,輕緩地將我的腳放在地板上,伏在我耳邊溫情地呢喃我的名字,我卻淚流滿面。丁朝陽呆呆地看著我的臉,眼裡漸漸有了晶瑩的淚。
儘管他飛快別過臉去,我還是看見了憂傷,從他臉上緩慢墜下。
我抱著他,不想離開他寸步,哪怕天地即將淪陷,我也要淪陷在他懷裡,哪怕死亡也要身心相連。
我終於明白,那些猜測與追問,丁朝陽不會給我答案,我亦不忍用疑惑去刨開他心上的舊傷。
6
我決定自己動手去解開一個個疑團,哪怕終將把自己搞得淚流滿面。
我堅信她回來了,就住在這棟公寓樓上。
我以保險代理員的身份,從頂樓開始,一家家拜訪,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事情比想象得要困難得多。首先,人與人之間越來越缺乏信任,提防與猜疑是人們送給我的見面禮。我不得不放下養尊處優的驕傲,一遍遍溫柔解釋來意,甚至不得不搬出二十一樓丁太太的身份才能敲開那一扇扇滿是戒備的門。
然後,我坐在別人的客廳裡,頂著不耐煩的目光介紹我的產品。
第一天,我拜訪了十五戶人家,十四位主人用婉轉的矜持回絕了我。唯一一位熱情的是位中年男子,他對我介紹的產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並親自現煮了咖啡,要和我仔細研究某個險種的條款。
端過咖啡後,他坐到我身邊,我往旁邊挪了一下,他又捱過來,作出埋頭看保險條款的樣子,目光卻越過了我的小衫領口。
他猥瑣的目光似乎伸出了無數雙手,在我的身上肆意撫摩。我心生恨恨,壓著滿腔的憤怒強顏歡笑說:「先生,時間不早了,我改天再來拜訪。」
他說「好啊」的時候,目光死死黏在我胸脯上,我恨不能掄起手包砸瞎他的眼。
我逃也似的奔向門口,他卻趁開門之機,在我胸上捏了一把。
見我怒目而視,他卻假作關切地看看我,「是不是我開門時不小心碰著你的手了?」說著,就來拉我的手。我終於忍無可忍,指了他的鼻子厲聲說:「碰你媽個頭,臭流氓!」
他好像莫名其妙被侮辱了的良人一樣,無辜地眨著眼睛,慢條斯理地說:「小姐,只是門碰了你的手一下而已,我不是故意的。」
與這等貨色講理,只能是自找齷齪,我狠狠瞪了他兩眼,轉身走了。
除了屈辱和憤怒,我一無所獲,連燒晚飯的力氣都沒了,窩在沙發裡等丁朝陽回來接我出去吃飯。
7
晚上,丁朝陽帶我去吃韓國石鍋飯,見我連飯菜都懶得嚼了,就心疼地說:「你還是老老實實在家閉門造車寫小說吧,實在寫不出來了,還有我。」
我瞥了他一個眼白,他忙笑,「得了,我不該偽裝強大辱沒你,成了吧?」
我笑,心裡卻在想:他的前妻,若不是在家做全職太太,也就不會遭到那場飛來橫禍了;沒有那場橫禍,她也不會得憂鬱症吧?女人,一旦在經濟上不能獨立,便會不自覺地把自己歸屬為男人的附屬品,一旦遭到性侵犯,就會自責不已,好像自己是個沒有盡到職責的貞操守門員。而且,稍微狹隘些的男人,也容易這樣認為。
我不想那樣。
回家後,丁朝陽在浴缸裡放了好多玫瑰花瓣讓我躺進去,說要給我做按摩放鬆一下。我閉著眼,腦子裡卻在盤算,今晚她會不會來按門鈴?
我微微睜開眼睛,打量這個在溫柔鄉里全神貫注的男人,那一刻,我多想變成一隻小小的蟲鑽進他心裡,看清裡面究竟藏了什麼秘密。
如我所想,午夜時分門鈴響了,丁朝陽冷不丁就坐了起來。我抱著他的胳膊,其實我的心裡沒有太多恐懼,因為我越來越相信,他的前妻還活著,午夜按門鈴是因為她不甘放任我們的幸福繼續下去。
但是,我還是假裝害怕的樣子,把頭伏在丁朝陽胸口,因為我想知道,他的驚慌是不是偽裝出來的。假如他明知午夜門鈴響是前妻故意搗亂,而他既不想開門面對,又不想讓我對門外的人過多探究底細的話,就會裝出驚恐的樣子,讓我相信,門外的真的是午夜遊魂。
偽裝出來的恐懼不會心跳加劇,我伏在他胸前,只是想聽他的心跳有沒有加速。
他的心跳得像一群小鹿沒頭沒腦亂撞,有溼溼的汗水浸潤了我的臉。他的恐懼,千真萬確是從心底生出來的。
我套衣服,丁朝陽拉住我,「你要做什麼?」
我按亮燈,拿過他的襯衣,替他張開袖子,「穿上,我要請她進來坐坐。」
「小豌豆,你瘋了?」說著,他猛然跳起來,按滅了頂燈。
我笑,「只有你還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
見我要往外走,丁朝陽死死抱住我的腰,不肯讓我去。我只好說:「我不開門,我去看看她今天穿了什麼衣服。」
丁朝陽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說:「不許開門。」
我做了個發誓的手勢,他才信了。
門鈴又響了一遍,我趴在貓眼上往外看,這一眼,我的魂魄幾乎要飛了出去。這一次,她從頭到腳都是黑色,長長的裙子罩過了腳面,臉依然是那麼白,我往外看時,她正對著貓眼,伸出了指甲猩紅的手。
丁朝陽感覺到了我身體的顫抖,拼命往回拉我。我死死把在門上,我倒要看看,她是何方神聖。
她的指甲在貓眼上叩了兩下,就狂笑著轉過身去了,她的黑色長裙一寸一寸地跳出了我的視線……
我幾乎癱軟在丁朝陽懷裡,丁朝陽內心真實的恐慌以及她飄然而去的腳步,使我再也無法相信,她只是一個心有積怨的活人。
8
接下來的日子,我竭力保持鎮定,依然是挨家挨戶地拜訪,依然會遇到寂寞的老人、滿眼都是想入非非的形形色色的男人,甚至我執著地按門鈴還曾驚碎了一對苟且男女。當一個男人強作鎮定地開門後卻發現門外站著的是陌生的我時,便從驚魂未定轉為勃然大怒,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我,恨不能抓在手裡撕成碎片。
我訥訥說:「先生,很冒昧打擾了您,我是保險代理……」
話音未落,他就指了我的鼻子破口大罵,罵的內容與體面的樣子截然相反。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竟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為自己辯解,只會連連說「對不起」。這時,門縫裡露出半張妖媚卻忐忑的臉,我便啞然地笑了,款款說:「先生,我是來拜訪您太太的,那麼我改天再來。」
他罵到一半的話就僵住了,愣愣地看著我,喃喃著就軟了下去,眼裡的憤怒戲劇性地換成了討好。
我笑眯眯地看著他,「我想和您太太談一下給您買健康保險的事。」
他恍然般地「哦」了幾聲,飛快地眨了幾下眼,我莞爾,「要不,您把這份單簽了?這樣,我就不必拜訪您太太了。」
男人連連說「好的,好的」。
就這樣,在公寓的三十六樓走廊裡,我做成了第一單業務,一個看似儒雅卻穿了一隻襪子的男人,用籤一份普通郵件的態度簽下了自己的健康保險,他甚至都不明白這份保險的受益條例。
我承認,這筆業務簽得有些卑鄙,但希望他因這件事而明白,任何無故傷害他人的行徑,都會受到懲罰,精神的或物質的。
比如這份業已完成的保單。
我用了一週的時間,掃完了三十樓以上的住戶,簽下了三份保單,而我真實想要的,卻一無所獲。遇到善談的人,我曾循循善誘地聊起幾年前的那宗失蹤案,有些人壓根就不記得了;有記得的,也很淺了,只記得樓上有位女子失蹤,尋人啟事曾在電梯裡貼了些許日子。
至於後來,沒有人知道。這是一個人與人之間以不探究隱私為美德而將冷漠演繹得無以復加的時代。
一無所獲讓我心下茫然,真相像一片水面的落葉,在風裡旋轉不已。
9
丁朝陽要去廣州開春季服裝訂貨會,因不放心我一人在家而極力慫恿我跟他去廣州。我不肯,說像以前一樣,他出差,我回家陪媽媽。
他也就沒再勉強。
去機場送他時,他一再叮囑晚上不要一個人在家睡,我就笑,「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獨自一人在家睡。」
他愛憐地拍了拍我的臉,說:「小豌豆,我最愛你。」
我心下一酸,環抱著他的腰使勁往他懷裡鑽,「我也是。」
他小聲說:「傻丫頭,有人在看我們呢。」
「不怕,讓他們看去,不就是你愛我我愛你嘛。」我撒嬌,心裡卻在酸酸地想:為什麼他不肯告訴我午夜門外的女子貌似他前妻呢?即使她是真的鬼魂,也沒必要怕的,又不曾傷害過她,為什麼要怕呢?
我的心,沒頭沒腦地亂透了。
他不會知道,他說要去廣州開訂貨會時,一個主意就在我心裡悄悄萌生了。是的,我不會一個人在家睡,也不會回家陪媽媽。
從機場回來,我買了瓶葡萄酒,飯後,喝了兩杯,微醺,膽氣便陡然茁壯了些。我守在窗邊,看愈來愈濃的暮色深沉地籠罩了整座城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換上一套深色衣服,出門,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在這個夜晚,整棟樓彷彿分外安靜,電視聲偶爾從一扇突然開啟的門裡竄出來,又被快速關上的門截斷。
走廊到樓梯間的拐角處有個能容一人立身的小空間,裡面是自來水管和冬季供熱管道,安了一道沒上鎖的百葉門。
是的,我打算藏身於這個小空間,等待或許會或許不會在今晚現身的她。是的,我不是個膽大的女子,但寫懸疑小說的我,有足夠的冷靜。世間女子,哪個不曾為愛披荊斬棘,而我不過壯膽走向真相而已。
我鑽進去試了試,剛好能容身,關上門,有些氣悶,稍過了一會兒,就適應了。只是,因為必須站姿筆直才能關上門,過不了多久就會很累,我暗自祈禱她今晚會來,不然站上幾晚,我會累癱的。
時間緩慢地往午夜滑去,心一點點慌亂,外面越來越靜,把手機調成靜音,害怕弄出聲音,我幾乎要屏住了呼吸,臉貼在百葉門上。
似乎有陣輕微的風從百葉空隙鑽進來,我的心緊張得幾乎要停止跳動。是的,她來了,像一片墨色的雲,無聲無息地從拐角飄過來。
我的目光追隨著她。
她慢慢飄到門前,站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憂傷,許久,才伸手按響了門鈴。她冷冷地看著門,用氣聲笑了一下,又轉身,飄飄地折了回來。
落腳無聲地上樓去了。
我飛快鑽出百葉門,貼著牆,迅速地尾隨了她。她像道瘦瘦的影子,飄進了一扇門,而後那扇門無聲地合攏了。天哪,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丁朝陽家的天花板竟然就是她家的地板……
我咬著小指,久久地望著那扇門,拼命想:我去不去敲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