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著嘴巴,傻傻地看著我,忽然就笑了,說:「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呀?」
我糊塗了,從他又氣又好笑的表情,確實不像在撒謊。於是,我抽出那本雜誌,扔到他面前,「你好好看看。」
他翻了一下,那張便箋就掉了出來。他捏起來舉在眼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它,突然朗聲大笑,「你把它當成是別人寫給我的了?哈哈……這些雜誌在公司裡傳來傳去地看,都不知易過多少道手了,你怎麼一口咬定是寫給我的呢?」
我看著他,淚痕未乾的臉上開始有點發燒,為自己想象生偽而慚愧。倒是他,緩和下來,握了握我的手,「我不怪你,因為你愛我。」
我信了他的話,不是因為他值得信任,而是像所有沉浸愛河不能自拔的女人一樣,我們渴望抵達愛情對方內心的真相,卻又那麼害怕真相的殘酷,只好後退後退再後退。我們都害怕真相一經目睹就成了毒,毒死我們想讓之長命的愛情。
我在丁朝陽公司待了一下午,他帶我看設計室,去成衣車間轉了幾圈,逢人就介紹說:「著名懸疑小說作家李豌豆,我的未婚妻。」
而我,雖然端著一臉溫柔的微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心卻機警著,試圖在眾多眼神中找到一束異樣的目光,譬如是挑剔的、嫉妒的、憤恨的,這樣的目光,如果是來自同性,大概是有些緣故的。
可惜,我沒能如願,那些誇獎和讚美都真誠而樸素。在成衣車間,我還遇到了幾位忠實聽眾,她們問長問短,如果不是丁朝陽及時搭救,我幾乎要身陷重重包圍不能脫身。
回家路上,丁朝陽還開玩笑說:「真看不出來,夜夜和我同床共枕的竟然是位大名人。」
飯後,丁朝陽心情很好地要求送我去電臺上班。
在公寓樓下,遇見了古福利,他站在一叢木槿花旁,神情呆滯。想起曾在宣凌霄面前提他的名字,我突然有點不安,好像做了虧心事一樣,走過他身邊時,就端著真誠的笑容和他打招呼。
古福利瞥了我一眼,沒笑也沒回應,弄得我有點訕訕無趣,很尷尬。
丁朝陽憤憤,拉著我匆匆去停車場,上了車,才說:「這些沒教養的保安,你以後不必主動和他們打招呼。」
「誰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心情不好和教養有什麼關係?」丁朝陽發動了車子。
我不想就這件事和他爭論,何況我已大約猜到了些什麼,又不能跟他說,索性開啟車載cd聽歌。
很有可能在我離開酒吧後,宣凌霄就打電話給古福利,把他斥責了一頓。
他已不再愛他了。
和異性的愛一樣,一旦沒了愛,就是剩了厭倦,他再痴情,也換不來感動更換不回愛。在宣凌霄心裡,他已是一片令人煩惱的頭皮屑。
4
節目開始不久,我就接到了一個熱線電話,聲音有些熟悉,只是一時想不起,我溫和地問:「請問這位先生怎麼稱呼?」
他躊躇了一會兒,說:「叫我a先生吧。」
「好吧,a先生,您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怎樣才能放下對一個人的愛?」
自節目開播,每天晚上我都會接到這樣的熱線,一撥又一撥的年輕人在茁壯成長,一撥又一撥的愛情事件在發生,前人的經驗對後來者起不到任何警世作用,感情是場需要親自體驗的成長,無人可以替代。我每晚不厭其煩地重複絮叨,第二天卻又會有同樣的電話打進來,因為每晚都有愛情在誕生,也每晚都有愛情死相難看地結束。
「六年了……」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無法挽回了嗎?」我邊問邊想下面該說什麼話來安慰他。每一場死去的愛情,不管擺到面上的原因是什麼,其最真實的終究還是不愛了。但如果不是遇上冥頑不化的痴情者,通常我不願意說得如此殘酷。
「是的,其實我們分手已五年了,我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對他的愛。我去找過他,他始終不給我機會,甚至他以別人知道我們的關係為恥。今天下午,他打電話罵了我一頓,就是因為他聽別人說曾看見過我去找他。」
我一個激靈,突然記起了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古福利。嚥了口唾沫,把差點說出口的名字,嚥了回去。
他飛快地說:「最令我痛苦的不是他不再愛我了,而是他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好像我是一片被風吹到他腳邊的垃圾,曾經他也是愛過我的……」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說著,突然停住了,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嘟噥了句「我待會再打過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隔著玻璃,導播衝我聳聳肩,接進下一個電話,是個失戀女孩打過來的,非要我告訴她男人為什麼這麼嬗變,費了好一番口舌才哄得她放棄了報復負心男友的打算。古福利的電話又打進來了,也不做自我介紹,繼續滔滔不絕地說,倒好像是在和我面對面地說一件事,中間被人打斷了一下,回過頭,繼續嘮那個人的不是。
我建議他換個角度想問題:「也許他想換一種更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或許他這樣對你是為了你好,因為他想讓你徹底死了心,開始新的生活。」我知道了他所敘述的不再是「她」,而是「他」。
「我個人覺得,一旦決定分手,做得決絕與溫婉相比,更是一種深層的愛,因為他怕你惦記著他的好而不肯開始新的生活,所以不如讓你憎惡他更有效……」
他憤怒地打斷了我:「問題是我不想分手,沒有他,我的生活就沒有意思了!」他幾乎要嘶喊起來,「你不會知道,他曾經試著背叛我,而為了挽回他的背叛,我曾經做過多麼愚蠢的事。這件噁心的事,直到現在還像塊汙濁而沉重的巨石壓在我的心上!」
他的瘋狂讓我有些厭惡,我聲音有些冷:「但是,a先生我們不妨殘酷一些地設想,和他在一起,是讓您快樂的選擇;而對於他來說,或許離開您是讓他快樂的幸福選擇。」
「我不管,現在我已不奢求他繼續愛我,但至少可以像對待朋友那樣對待我吧?為了他,我曾經想去殺人,曾經去強姦……為了他,我連坐牢都不怕。可是,他竟說我瘋了,拼死也要甩開我……」
他霸著熱線,沒完沒了地傾倒自己的憤怒。自從做熱線主持以來,遇上這樣心智失衡的人是常事,但這一次,我沒有示意導播結束通話電話,而是耐著性子聽。
……
突然,話筒好像被捂上了,噪音很大,我什麼都聽不清。導播大約也聽出了是怎麼回事,隔著玻璃,衝我聳了聳肩,掐斷了電話。我想阻止他已晚了,揚聲器裡只剩了單調的嘟嘟聲。
我非常肯定這就是古福利,心突然地就懸了起來,非常不安,我對導播做了箇中場休息的手勢,放上音樂。
我匆匆出了直播間,對導播說:「我覺得要出事,幫我查一下來電號碼。」
是用手機打過來的,我飛快撥回去,沒人接,過了一會兒,就被掐斷了。
我又給丁朝陽打了個電話,讓他去樓下看看古福利。一聽是找古福利,丁朝陽有點睏意的聲音一下子就警醒了:「看他幹什麼?」
中場休息的音樂已快放完了,我來不及細說,催他快下去看看,具體原因等回去告訴他;又叮囑他,如果看見古福利在,也別驚動他,悄悄給我發個簡訊就行了。
丁朝陽雖很是不情願,到底還是應了。
我長長地吁了口氣,回直播間繼續做節目。
沒多久,丁朝陽的簡訊就來了:古福利不在,同事說他出去很久了。
我的心又懸了起來,回答問題也有些心不在焉起來,急得導播直隔著玻璃幕牆衝我打手勢。
做完節目,丁朝陽來電話說他在外面等我。我拎起包,匆匆跑出去。
丁朝陽啟動車子,問:「怎麼回事?」
「古福利打我的熱線了,他情緒很不穩定,瘋了一樣,我擔心他會出事。」
「為什麼?」丁朝陽望著前面的路,目不斜視。
「因為感情的事。」
「呵,看不出,那麼蔫的個人,也會有轟轟烈烈的愛情事件。」
我不喜歡他冷嘲熱諷的樣子,就說:「每塊土地都有孕育生命的可能,沙漠裡還有芨芨草呢,每個人都有發動一場愛情的能量。」
「噓——!我發過誓,不和感情專家探討愛情問題。」我經常和丁朝陽辯論感情問題,他從沒贏過,索性送我一外號:感情教母。
回到公寓,我特意去值班室問了一下,古福利晚上八點就出去了,還沒回來,離開前情緒非常不好,還喃喃自語著說「活著真沒意思」。
我的心揪得更緊了,惶惶的不知怎麼著好。
丁朝陽說:「你到底是怎麼了?古福利失戀了不見了,和你又沒什麼關係。」
「如果他有意外,那一定是和我有關係!」
丁朝陽換下鞋,皺著眉頭看我,等待下文。
我焦躁地在家裡轉來轉去,不知怎樣做才好,那麼後悔和宣凌霄說「我看見古福利去找他了」。就是這句話,闖了禍,惹惱了宣凌霄,也捅傷了古福利。
我擦了擦眼淚說:「古福利不愛女人。」
丁朝陽瞪著眼睛,大大地張著嘴巴。
「我無意中看見他去找早就和他分手的男友了,在街上,他可憐巴巴地拉他的手,卻被甩開了。我和他男友提過這一幕,他男友為這事很惱火,估計他對古福利發火了。古福利不能承受他冷酷的態度,今晚給我打熱線了,沒說名字我也猜出是他了,他好像很絕望,沒說完電話就斷了,再打過去,他就掛了。」
丁朝陽抱著我,寬慰道:「別這樣,親愛的,不會有事的,即使發生什麼,那也只是他們的事,和你沒關係。」
我伏在他胸口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會兒,說:「你能不能陪我出去找找他?」
「他去了哪裡你知道嗎?」
「我猜他會不會去找他的前男友?」
「你認識他?」
是啊,我該怎麼和他解釋去找宣凌霄的目的?我就低著頭,假裝換鞋,慢慢說:「我一個小說要涉及同性戀情節,所以對這個群體有點接觸,無意中認識了他,也是無意中看見了古福利去找他。」
丁朝陽抿著唇,臉有點僵硬,一路上,除了問往哪個方向走,就基本不再說話。
在西南園酒吧停了車,我問他是不是和我一起進去。
他看了看酒吧門頭,說:「他叫什麼名字?」
「宣凌霄。」我小心地說出這三個字。
在路燈下,丁朝陽的眼神出現了輕微的震顫,「算了,我對同性戀人群不感興趣,你進去問完就趕快出來,我等你。」他歉意地握了我的手指一下,很冷很冷的手。
我吻了他的臉一下,往酒吧跑,他在身後喊:「如果十分鐘後你還沒出來,我就打你的手機。」
我回頭笑了一下,閃身進酒吧。
宣凌霄正在低首垂面地唱著一支憂傷而低沉的美國藍調,狀態很沉醉,好像忘記了人世間所有的煩惱。
我耐著性子等他唱完,跑過去,把他拽到一邊,「古福利有沒有來找你?」
他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拜託,你不要總來問這些無聊的問題好不好?」
「你可以不愛他了,但是你不必為了我說曾看見他來找你就對他發脾氣吧?他又不是致命細菌,你何苦這樣對他?」
他煩躁地掃了我一眼,彷彿連一句話都懶得說了。
「古福利不見了,晚上他給我打過熱線,狀態非常不好,很絕望很瘋狂,現在都快凌晨兩點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宣凌霄也有點意外,看了看牆上的鐘,有些不耐煩地拿出手機,迅速撥號碼。他把手機放到我耳上: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通。
他連著撥了幾遍,都是這樣,漸漸地,他的臉色也凝重起來,「他能去哪裡?」
宣凌霄打遍了他認為可能與古福利有聯絡的人的電話,所有的回答都讓我們失望。
他恨恨地跺了兩下腳,道:「真他媽的,不就是罵了他兩句,讓他別再來煩我了,他至於嘛!」
5
次日早晨,我們終於找到了古福利,他死了,一位趕海的老人發現了他。
他死於自殺,遺書在手機的簡訊草稿箱裡:活著沒意思。沒有人對他的自殺提出質疑,公寓的所有保安都目睹了他昨天下午神經質似的囈語。
趕來的法醫初步斷定他溺水身亡。
我站在海灘上,遠遠地看人們把他從海水中拉上來,他的手指和麵龐被海水泡皺了,慘白慘白地攤開在早晨的陽光下。他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餘怒,彷彿不知自己錯在哪裡卻被苛責了的孩子。
我慢慢蹲下去,捂著臉,哭了。如果不是我,或許他還健康地活著,儘管有些陰鬱,但他至少還活著。
丁朝陽扶著我的肩,說:「親愛的,這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對他來說或許是種解脫。」
我給宣凌霄打了電話。他沉默地聽我說完,什麼也沒說,嘆了口氣收線了。
丁朝陽在家陪了我一上午才去公司,進出公寓時,所有進出電梯的人都在談論古福利的死。有些人平時活得蠅營狗苟沒人關注,但如果他非正常地死亡了,一下子就成了新聞人物。每個人都在追憶他的好,寬恕了他的不好,可這些又有何益?嗟嘆、唏噓都是暫時的,很快人們就會忘記他的曾經以及他製造的轟動一時的新聞,像忘記一片秋天的落葉。
下午,電臺導播打我電話,說昨晚的直播有些混亂,有聽眾打來批評電話了,提醒讓我今天醞釀一下情緒。我說「好吧」。他聽出了我聲音裡的沒精打采,問是不是病了。
我說「沒」。又說:「你還記得昨晚那個瘋狂的同性戀男人吧?他死了,自殺,在給我們打完電話後。」
導播喃喃說「這樣啊」,又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同性戀?」
「他是我們公寓的保安,我認識他。」
「我倒覺得他雖然有點情緒失控,但不像能馬上自殺的人。以前我們也接到過不少有自殺傾向者的熱線,要自殺的人大多不會很瘋狂,只會有些厭世,情緒灰灰的,很偏執。而他在大嚷大叫足以說明他感覺這個世界不公,甚至想糾正這個世界的不公。一個走向了偏執而瘋狂的人,不太可能立即用自殺這種消極的方式表示抗爭,或許他的死是個意外。」
我覺得腦子有點轉不太過彎,「是啊,我也沒想到。」
「還有,昨晚是我中斷了他的通話直播,開始只是覺得他情緒有點失控,通話聲音也不是很清楚了。我正猶豫是不是等他通話聲音清晰了再把訊號傳給你,可接下來,他竟然在電話裡罵人了,罵什麼‘不要臉的卑劣女人’,我就果斷掐斷了他的電話。」
導播又和我雜七雜八地說了一會兒,大多是安慰話。
我謝了他,泡了杯茶,閉目養神。
6
傍晚,丁朝陽打來電話讓我不必做菜了,他帶外賣回來。
他帶了比薩和墨西哥菜,邊往桌上擺邊說:「辣能提神。」
我笑了一下,抱了抱他。其實我沒胃口,一整天,滿腦子都是古福利被海水泡皺了的慘白的臉和手。
飯後,丁朝陽和我一起收拾飯桌。他倚在廚房門口,看我洗杯子,很專注,過了一會兒,聲音很小,卻帶著提醒地說:「小豌豆,別和亂七八糟的人交往,我會擔心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指誰?」
「比如同性戀,也不要天真地認為做朋友是需要緣分的,有些貌似機緣巧合的認識,也許是些蓄謀呢。」他很小心地看著我,他了解我,所以說話時很小心,唯恐引起我的逆反心理,一副因愛我而好意提醒的樣子。
我把杯子放好,笑了笑,「知道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我沒讓丁朝陽送我去電臺,叫了計程車,一路上我在想:最後時刻,古福利為什麼要罵我?我並沒有傷害他,除了我試探性地對宣凌霄說了那句話給他引來了一場痛苦的斥責之外。
或許,他身邊突然出現了另外一個人?他說曾為了宣凌霄而冒險強姦究竟是怎麼回事?
恍然間,我的面前似乎有一道大幕被一下子拽開了。古福利曾隱晦地向我提起,許芝蘭曾因叫外賣而遭到了人身侵犯,而且在他的理解裡,這有可能是導致丁朝陽和她感情不和的因素之一……
這個大膽的推測嚇壞了我,頭開始劇烈地疼。
到了電臺,我和導播說實在找不到狀態,能不能找人替一下今晚的節目。導播急了,「都幾點了?你讓我去哪裡抓人頂替你?要不這樣,讓上一時段的主持人別走,陪你一起上節目,你狀態不好時,她馬上頂上。」
事已至此,只能這樣。
那天的節目雖然有點散,卻還能說得過去。
從電臺出來,本想直奔西南園酒吧,我有太多的疑惑要和宣凌霄探討,可一齣廣電大廈,就見丁朝陽的車子停在那裡,好像等了很久了。
知道我要提出去酒吧找宣凌霄肯定會引起一場爭吵,索性放棄計劃,滿臉疲憊回家,洗漱完睡覺。
次日上午,我直奔西南園酒吧,橘紅色巨大西南園的門沉默地關著,我到街對面的茶座叫了一壺茶,慢慢地等。
快到中午時,看見宣凌霄開著他高大威猛的墨綠三菱吉普來了,泊好車,他看了一眼天空,就匆匆開了門。
我埋了單,沒急著趕過去。我懂些心理學,在剛到達工作崗位後,人通常會先收拾一下開始新的一天,這時出現的人,通常不受歡迎。
半個小時後,我站在了宣凌霄面前,他抬眼看著我,面無表情。
我說:「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歡迎我。」
他用鼻子笑了一下,「挺明白的嘛。」
「但我還是不知趣地來了,因為我猜測古福利不是死於自殺。」我望著他,不動聲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