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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有毒的愛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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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連幾天,我的靜默讓丁朝陽奇怪,他會問:「小豌豆,你怎麼不愛說話?」

我笑,說喜歡沉默。

真相伴隨著冰冷的風在我心裡纏繞,像一件溼漉漉的衣服,漸漸地裹上身來。

窗外,總有風在流,街上總有人在走,時間那麼緩慢,我不知道怎樣走才不與真相撞上,與真相相撞的片刻,要有怎樣的心理準備才不會疼。

他不在家時,我一個人呆坐,靜默憋得要發瘋,我開啟水龍頭,聽光陰以水滴的長度,一滴一滴地墜落成過去。

一週後的早晨,我對丁朝陽說:「記得我和你說過的阮錦姬嗎?」

他的手熱熱地搭在腰上,閉著眼,點頭。

「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如何?」

丁朝陽微微張了張眼,「哦,是什麼節目?」

「沒什麼節目,就是想讓你們認識一下,畢竟她是我的好友,你是我的男友嘛。」我的語氣雲淡風輕。

「我聽候你安排。」他睡意已無,笑嘻嘻伏過臉來,將唇印在我頸上。我向後仰了仰頭,定定地看他這一臉的陶醉,想象著當他與阮錦姬相見的剎那會怎樣。

他感覺到了我的游離,伸手,掩住我雙目,溫熱的雙唇像柔軟的小腳,在皮膚上起起落落地行走……然後,身體像一張巨大的熱網籠罩上來……

是日上午,我來到美容院。

美容院很是安靜,阮錦姬正在發呆,見我進來,耷拉的眼皮微微一抬,「來了?」

滿眼都是不確定的猜疑。

或許,宣凌霄跟她說過我去找他的事。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說:「我來做個美容,順便請你吃晚飯。」

她「哦」了一聲,仰著頭,尖聲喊:「小綠,小綠……」

我說:「小綠是誰?」

「新來的美容師。」她話音一落,一個皮膚白皙的女子就躥了過來,笑得很美,像匹優美的小獸,慌手慌腳地看著我們問:「阮經理,你找我有事?」

「嗯,給我朋友做個皮膚護理。」

小綠用職業的微笑看著我,做了個請的姿勢。阮錦姬突然插話道:「我們先聊一會兒天,要做的時候我叫你。」

小綠甜甜地說著「好的」,退身出門,阮錦姬喊:「把門帶上。」

她看著小綠把門帶嚴實了,才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說:「其實我的真名叫朱槿。」

剎那,輪到我手忙腳亂,我不曾想過,阮錦姬會以這樣的坦白,毫無前兆地讓我頓陷被動。

阮錦姬揚著眉毛看我,不說話,眉宇間的得意彷彿是成功地打了我一拳,過了一會兒,又低頭修指甲,一根根蔥蘢的手指蹺起來,舉到我面前,「很美吧?」

我點頭。

「以前他也誇過我的指甲漂亮。」她挑著目光,看我。

轟的一聲,我的心裡響了一下,知道她說的他是指誰。我咬著唇,看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你一直在騙我。」

她用鼻子「嗯」了一聲:「那麼你覺得我該怎樣?像個傻逼似的跑到你眼前說你愛的男人是個渾蛋,他打著愛情的幌子傷害了我?然後你以勝利者的姿態狠狠地嘲笑我死不要臉,活該是被甩的垃圾貨?」

「我沒你想得那麼惡毒,但是你可以換一個方式,至少你不該騙我不該把我當傻逼利用。」我已淚流滿面,不是為丁朝陽的感情路上多出一個曾經的女人,而是為自己的自作聰明,自認為找到了一柄犀利的武器,握著它在一團團迷霧中扒拉真相,卻被真相團團包圍。

每一個真相,都是殺心的刀。

我的自以為是是多麼的荒唐。

阮錦姬,不,是朱槿,用那麼冷的目光看著我,那麼冷的目光裡,竟湧出了奔流不息的液體。

在淚流滿面裡,她一字一頓地說:「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多恨你,儘管這並不是你的錯。」

縱橫在她臉上的淚水彷彿全在訴說著疼。是的,她曾欺騙我利用我,擾亂過我的生活,我卻沒法恨她,因為我是女人。我知道,對於天生是感情動物的女人來說,天大的傷害也抵不過感情的傷害來得更痛更刻骨銘心。

少頃,她像一隻暴怒的獸,掀翻了我的默默注視,「你不必用憐憫的眼神看我。」

「不。」我輕輕搖頭,「或許我不該出現,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他。」

她瞪著眼,突然「呸」了一聲:「他在等我?如果是這樣,就是死了我也心甘情願。他從沒認真對待過我,我卻把他的遊戲當成了生命的全部。」

後來,我打電話告訴丁朝陽,晚飯取消了。

在阮錦姬的辦公室裡,我知道了一些過去。

2

六年前,阮錦姬,不,我應該改叫她朱槿。年輕的朱槿剛從一所職業學校畢業,學的是美容專業,她心高氣傲,不願到美容院做美容師,她熱愛化妝,僅限於自我服務而已,低三下四地看顧客的臉色行事,她做不來。

女人的敵人永遠是女人,她寧願躺在男人的身下媚態百出,也不願意去服侍那些有錢又閒卻沒了青春的老女人們的刁難。

從學校畢業後,她在酒吧與床之間輾轉流連,以唱歌謀生。

當然,在宣凌霄的酒吧裡混得時間最久,因為有他罩著,不太會有人欺負她。

不,你們不要意會錯了,她不是賣笑女子,只是看哪個男人順眼,而她看著順眼的男人對她又有意思,她會讓他順利搭訕,一起喝酒調情。她同時和很多男人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曖昧,卻不跟他們上床,她喜歡看這些素日里冠冕堂皇的男人們一邊表演著紳士風度一邊琢磨著怎樣快速剝下她的衣服的滑稽嘴臉。

她總是懶洋洋地搖晃在酒吧的舞臺上唱歌,臺下的男人們為她如絲的媚眼瘋狂尖叫,偶爾她會惡作劇般邊唱邊一寸寸地剝下上衣,露出雪白圓潤的肩胛。臺下的男人就一浪一浪地呼喚著她的名字:「朱槿……朱槿……」

她再得意地用嘴角叼著冷冷的媚笑,慢慢拉起衣服……兀自婉轉歌唱。

也會有賊心不死的男人在酒吧外堵住了她,她不驚也不懼,漫不經心地說:「我不喜歡男人的。」

大多男人就識趣而去,這一招不成,她就會在夜色朦朧的街邊慢慢解了衣釦,說:「現在就來嗎?」

然後在男人的瞠目結舌裡,掩上衣衫,冷笑而去。

男人總是這樣,他們喜歡用攻克城池的方式逞英雄,如果城池主動開啟,他們反而無措了,像盲目自信的人一下闖進了不知東西南北的迷宮。

在朱槿眼裡,男人一點都不可怕,全是賤人。

他們那麼熱衷於扮演英雄,費盡心機去搶中意的一切,而那些送上門來、唾手可得的東西,太缺乏遊戲的刺激,倒是讓人索然了。所以,已婚男人喜歡搞外遇,因為老婆是自己的了,合法使用,毫無刺激可言。在沒有了戰場的和平年代,男人們都把情場當作戰場去衝鋒陷陣。

每當被心懷叵測的男人攔截,她會主動送身上前,作寬衣解帶狀,男人也就落荒而逃了。

他們忍受不了謠傳中的冷傲險峻山峰,在抵達的一刻,突然變成了一抬腳就可邁過的土堆。

二十二歲了,朱槿的身體依然完好無損,沒有成功送出過。

一個秋天的下午,天空顯得高而遠,心情很好的朱槿去找宣凌霄,在電梯裡,她遇見了丁朝陽。這個身材瘦長的男人之所以引起她的注意,是因為她進電梯時,這個男人用腦袋抵著電梯牆壁,一聲不響,好像睡著了。待她半個小時後回來,他居然還在電梯裡,姿勢不變。朱槿覺得好笑,他怎麼會在電梯裡睡著呢?

她猶豫著是不是要喚醒他,電梯到一樓,她遲疑了片刻,沒出電梯,隨著進電梯的人再次上升。

她隨著電梯上到了頂層,又下到底層,丁朝陽依然保持原姿勢不動。她決定喚醒他,於是手搭在他的肩上,「嗨,醒醒,回家睡吧。」

令她大吃一驚的是,丁朝陽緩緩轉過了頭。她看到了一雙看似傷感卻無比清醒的眼睛,「我沒睡。」

他聲音低得充滿了憂傷。

朱槿不好意思地張著嘴巴,說:「打擾你了,對不起。」

丁朝陽疲憊地笑了一下,看看電梯外,沒頭沒腦地說:「有時間陪我喝杯酒嗎?」

朱槿就知遇上了一個愁腸百結的男人,她原本想拒絕的,把「不」字說出來,是件多麼快意的事。

可在這一天,她不忍了,覺得「不」字像把刀,會把這個原本傷感的男人再殺傷一次。

有人說,在男人面前,女人的悲憫是母性發作,母性一發作,女人就要犯賤了,一犯賤,就先輸掉了半拍。

後來她才知道,丁朝陽是她的劫數,註定了要在她二十二歲的秋天發生。

老城區的一間休閒餐廳裡,在鄧麗君的婉轉歌聲裡,她像個安靜的乖孩子,託著下巴,聽完了他所有的故事。

通過高考成功闖進城市的鄉村孩子,風平浪靜地生活,又遇上了溫婉而家世雄厚的妻,在他時刻感謝著上帝的恩遇時,驀然知道自己永遠也做不了父親,更殘酷的是,他用自身的生理缺陷剝奪了妻子做母親的權利。

說完這些,他木木地看著朱槿,「我從沒像現在這樣厭惡自己的身體。」

朱槿微笑地看著他,不知該說些什麼寬慰他的心,就隨著餐廳的音樂輕輕地哼唱鄧麗君的歌。

唱了多久,她忘記了,只記得丁朝陽像傻了一樣看著她一張一合的紅唇,然後慢慢探過頭,輕輕地吻了她。她沒躲,也沒覺得厭惡,甚至無師自通地回應了他的吻。

那天晚上,她沒去酒吧唱歌。

丁朝陽帶她去了酒店,極盡柔情地開啟了她二十二歲的身體。

他那麼投入,那麼傷心,一邊愛撫著她的身體,一邊問她幸福嗎?

她羞澀地點頭。他鍥而不捨地問:「是真的嗎?」

他對自己能否給予女人幸福感產生了質的懷疑。她拼命地點頭,身體像飄在雲端一樣,醉了,每一寸肌膚都乾渴得要命。

街燈璀璨地照進來,他緩緩進入身體的瞬間,朱槿閉上了眼睛,兩滴清淚悄然滑下。她有點傷心,在女人的人生歷程中,她竟是這樣地為寬慰一個對妻子充滿了內疚的男人結束了處女時代。

那時的朱槿沒想到,從此以後,她變成了一柄鋒利而勤奮的鐵鍁,在這個男人的心上不但挖深了那口對妻子內疚的深井,還又挖出了一口良心之井。儘管她善解人意地壓住了那朵洇開在身下床單上的淡紅色花朵,可那口良心之井,已在了。

離開酒店前,丁朝陽已清醒了,他低著頭,抱著她,一直抱著。

後來她才知道,這個擁抱不是因為愛意,而是接下來的一切,他不知該怎樣處理才好。

他問了她的名字和年齡。

又問職業。

她如實相告。

他竟長長地舒了口氣。

很久很久的後來,她才知道,他長舒一口氣,是在得知她是個在歡場混跡謀生的女子後,突然有了如釋重負的感覺。

歡場中的女子,對男女之事是習以為常了吧,哪有真情可言?他大可不必內疚。

他們還是相互留了電話。

待她回家,才見包裡多了一疊粉色的鈔票,還有一張字條,要她原諒自己的荒唐。

那些鈔票被她一張一張地擺在床上,她坐在地板上,看著它們,哭了。

她不是那種一定要把處女之身留給丈夫的人,她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相送而已,但她不能忍受這樣的屈辱,這與那些衣著袒露地坐在酒吧沙發裡、待價而沽的風塵女子有什麼不同?把這肉身讓男人用目光稱量一下,酌價賣掉。

她是蔑視這些女人的,覺得她們像一堆失去了尊嚴的肉,誰出得起錢,就可以拎回去蹂躪一頓,再扔出來。

所有能標價賣掉的東西,都是賤的。

只有無法用金錢衡量的東西才是高貴的,比如愛情,多少金錢也辦不到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無條件地喜歡。

當然,那時的她沒指望過得到丁朝陽的愛,她也不愛他,僅僅是萍水相逢裡有了故事的一對男女而已。

他可以不愛她,但是她不許他不敬她。

他不僅不敬她,甚至還褻瀆了她,用那疊錢。

她決定打電話斥責他一頓,她做不到像那位香港女作家說的那樣,看透人間涼薄,誰想拿錢來辱沒自己時,那麼讓他辱沒好了,她彎下腰,把錢撿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在二十二歲的女子眼裡,肉身關係和愛情一樣潔淨而神聖。

她氣勢洶洶地打電話給他,他回應得很是恍惚,彷彿早已忘記他曾在某個心意鬱郁的夜晚抵達過這個女子的身體深處。

她怎能不憤怒?

她在電話裡罵他,讓他把他的臭錢拿走,否則她會天天在公寓樓的電梯口等他。

他的聲音一路低下去……

她再次見到了丁朝陽,約在一間茶館,她看住他躲閃的目光,姿態潑辣,把錢抽出來,一張一張地數,啪地摔到他面前:「一張不少。」

丁朝陽訕訕收起,說:「你誤會了我。」

「應該是我說你侮辱了我。」因為憤怒,她的鼻翼一翕一翕的。

丁朝陽鄭重地向她道了歉。她沒再刁難他,不知為什麼,他眼裡的鬱悒讓她有點心疼,總想用掌心攏攏他的臉,也真這麼做了。丁朝陽愣愣地看著她,他的手也合了上去。

那一晚,她又沒去唱歌。

有很多個夜晚,她不再去酒吧唱歌,她越來越迷戀這個大男孩一樣的男人,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他比她大八歲。

她那麼喜歡在她的調皮下,他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那笑,讓她很有成就感。

漸漸地,丁朝陽好似明瞭她不是那種輕浮女子,待她愈是心疼起來,在某個夜晚,他說:「以後,不要再去酒吧唱歌了。」

她心裡一暖,這樣的話從沒人和她說過,連母親都沒有。母親最喜歡的事就是檢查她存摺上的數字和幫她數錢包裡的現金,至於這些錢是怎麼來的,她不管,母親無比想做個有錢人又無比仇恨有錢人。

母親揣著做個有錢人的理想和一位有婦之夫好了,為了逼他離婚,故意懷了孕,死活不肯流產。得到的結果是,朱槿生下來了,男人跑了。

丁朝陽說好女孩子不該混跡在聲色場所。

她到丁朝陽的公司做了個文員,沒多久順風順水地做了專賣店店長,看上去有了些虛榮的風光,她卻不快樂。

因為不能忍受有人與她分享丁朝陽。

她想和他在一起,無時無刻,哪怕化作一枚打火機,一張紙片,只要能被他堂皇地隨身攜帶就好。

每次約會做愛後,丁朝陽都會小睡片刻,再由她叫起,穿戴整齊不留任何痕跡地回家。望著他漸漸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她的心裡蔓延著被整個世界遺棄一樣的淒涼。

慢慢地,她開始動了些心思,丁朝陽睡著時,她隨他一起睡,故意讓他睡到很遲很遲;她還故意藏起他的手機,用棉被包了一層又一層,這樣許芝蘭打電話給他,也就聽不見了。

次數多了,丁朝陽漸漸覺察,或明或暗地開始了疏遠。

他太輕視了朱槿,她是多麼的年輕氣盛,從來都是她負天下人,哪輪得到她認輸?

她像個壞孩子,丁朝陽越是要嚴嚴地包起背叛不讓別人知道,她越是要破壞。猜丁朝陽可能在家時,故意打電話,她無所畏懼,希望引起許芝蘭的懷疑,和丁朝陽吵鬧,一直把丁朝陽吵煩了,突然覺出她的好。

可是,許芝蘭彷彿佯聾扮盲,朱槿希望發生的,一概不曾發生。

到後來,惱了的倒是丁朝陽,他要她收起一肚子的陰暗謀劃,冷冷逼她辭職,隨便她開價要錢,但不要指望他會離婚。

不得已,她辭了職,把丁朝陽打到她卡上的錢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依然去酒吧唱歌,故意和男人勾三搭四,以為這樣會刺激得丁朝陽受不了,來求她不要這樣。畢竟,他們曾經那麼親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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