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再也沒和阮錦姬主動聯絡過,不是出於情敵間的狹隘,而是不知該怎樣和這樣一個與自己的愛情有著無數淵源的女人打交道,冷不妥熱不當地多尷尬啊。
因為無聊在電腦上瀏覽帖子時、在窗前發呆時,我都會因想起她妖嬈驕傲的面孔而惘然惆悵,可和她就此心無芥蒂地做朋友,我無法坦然自如。
倒是阮錦姬,像是真的放下了所有前塵往事,要把人生重新開始,不僅主動給我電話,而且語態放得很低,話裡話外都是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的意思,情真意切但決不低卑。
她和我講她的母親,終生未嫁的單身女人,小時候母親總是牽了她的手,在馬路的邊上,遠遠地指了一個男人說:「那就是你的爸爸,記住,就是這個王八蛋騙了你媽,他播下種就跑掉了,像扔一坨垃圾樣扔掉了我們。」
小小的阮錦姬總是呆呆地看著他,很羨慕那個能被他牽了手走在街上的小男孩,他可以大聲地喊他爸爸,可以跟他要玩具要冰糕。她曾在黑夜裡悄悄地練習喊爸爸,聲音小小的,一遍一遍地喊,蒙在臉上的被子溼漉漉的,沒有人應她。
她恨母親,恨她無能,怎麼會連爸爸都留不住,害得她經常被嫉妒她漂亮的女同學罵是破鞋的私生子。
四年級時,她曾跑到這個男人的家附近,站在一棵樹下,小心翼翼地等他,看著他從樓道出來,跑過去,怯生生地問:「你真的是我爸爸嗎?」
男人愣了一下,皺著眉頭看她,然後冷冷地說:「誰說的?」
「我媽。」她低著頭小聲地說,很傷心很絕望。她覺得他應該像電影上的爸爸一樣,把分別多年的孩子猛地摟在懷裡,聲淚俱下。
可是他沒有,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會兒,搖搖頭,就走了,好像她是路遇的一個小乞丐向他提出了毫無道理的要求。
她一路哭著走回了家。
從此,她不再對這個男人抱任何幻想。她對我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當我看著他在小區裡和兒子玩遊戲時,當我看著他冠冕堂皇地出現在電視上時,我就想衝上去撕下他虛偽的畫皮。他們在別人的羨慕和讚揚聲中過著天堂的日子,我和母親卻像生活在地溝裡的老鼠,走在街上都要被人指指點點。」
出示人生醜陋傷疤未必是坦蕩,更多時候是為自己拉同情票,以及讓聽者有種被信任感。現在的阮錦姬就是。對一個在冰冷傷人的流言蜚語中成長起來的女子,她的心裡裝了太多悲涼,需要很多很多的暖來暖熱冰冷的心。丁朝陽給了她的,只有辜負和傷害,是丁朝陽的不好,可我知道男人這種動物,當情慾發作,所有道德準則都會失靈。有位女作家說過:「我不是不相信愛情,而是不相信人性。」
阮錦姬說:「豌豆,我一直拿你當朋友。」
阮錦姬說:「豌豆,這麼多年以來,我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我只是一個被人恥笑的小丑。」
阮錦姬說:「豌豆,從沒有人像你對我這樣好過,所以我不願意再叫過去的名字。我想擁有不同於過往的溫暖平和的生活。所以即使你已知道了我的真名,我依然希望你叫阮錦姬,因為叫阮錦姬時,沒人知道我的過去,沒人恥笑我……」
……
沒有任何一顆心禁得住這樣悽楚而柔軟的呼喚。當然,我能。只是我有很多疑問,只有阮錦姬能解答。
我們又像往常一樣,一起聊天一起逛街,和她在一起時,我總覺得她在笑,隱隱的,藏在眼睛的深處。
「你笑什麼?」
她攤攤手,聳著肩說:「我哪裡笑了?」
認真地瞪大眼睛,把臉湊過來讓我端詳,她確實沒笑,甚至嚴肅。或許是我有心魔。我就用手摸摸她光潤的臉,笑。
面對她時,我不時想起她曾和丁朝陽在一起,甚至一些虛幻的、活色生香的畫面,一幕接一幕地,無聲地走過心底。
我知道即使她還是過去的那個阮錦姬,但那些被我知道了的舊事,已像一道堅硬而透明的牆豎在我和她之間,不可穿越,讓我和她只剩了對望,再也做不到親暱。
可看上去,我們比往日更加親暱,那種相互的體諒包容,是客氣的表現。
2
丁朝陽問:「不是說一起請你朋友吃飯嗎?怎麼沒動靜了?」
我心下一沉,有點難受,想起他和阮錦姬的過往。
知道這些淵源之後,我斷是不能讓他們坐在一起了。有些事,在淡漠中說放下也就放下了,再去目睹,就是提醒,會喚起種種的可能。
就和他說朋友忙得很,等閒了再說。
他不再追問,靠在我肩上,像個百無聊賴的大孩子。我隨手調電影片道,法制頻道正在播出一則交通肇事逃逸新聞,大約是肇事車輛逃逸,而交警通過路口的攝像頭把肇事車輛從茫茫人海中揪了出來。
丁朝陽揚了揚眼角,「怎麼不換了?」他不愛看法制頻道,喜歡看中央十套的科教節目。
我繼續換頻道,腦子裡卻在想阮錦姬美容院正處在一個十字路口邊上,也應該有攝像頭吧?這麼想著,心頭一顫,想起了李長風。很是汗顏,李長風對我情誼深厚,我卻總是在需要他幫助時,才想起他。
丁朝陽正專注看電視,自阮錦姬偃旗息鼓後,他就恢復了以往的坦然與精幹,每天風風火火地去公司,在家裡溫情脈脈。
有很多次,一些到了嘴邊的話,又被我艱難嚥下,默默地看著他黯然神傷。他曾怎樣辜負過阮錦姬,不是我在意的,在對待自身愛情上,女人是很少使用正義感,所在乎的不過是他究竟愛誰更多一些。
雖然我確定他愛我超過愛阮錦姬,但是不被他所愛的阮錦姬是他的前科,在他午夜夢迴裡,有沒有想起過一個叫朱槿的女子?想起她時,他的心頭是不是有些悵然的感傷?
丁朝陽突然側臉看我,「你在想什麼?」
我淡笑,「很多。」
「比如說………」他轉過來,很端正地面對我坐著。
「比如……嗯,將來。」
他笑,「將來還用想嗎,不過是你和我。我們結婚吧?」
我用嘴角笑。他的笑像逐漸熄滅的燈火,緩緩淡下去,「我不該這麼說。」
我知道他想起了自己的隱形生理缺陷,不能讓我做母親。他不知道他的在意不是我在乎的,我在乎的他不知曉。
我在乎的是他曾傷害過的一個女人在六年之後依然不能放下對他的仇恨,我還在乎不知所蹤的許芝蘭,我那麼害怕突然回來的許芝蘭像巨石砸進生活。雖然阮錦姬一再堅持,許芝蘭已死了,而不是失蹤,但這是她的猜測,只要我沒見到過許芝蘭的墓碑,我就堅信她依然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
那樣的紛亂,不是任何一個女子願意面對的,即使那時我若已是他的合法妻子,可感情是易碎的水晶,假想的一萬個堅強抵不過真相的一顆小石子。
生活那麼殘酷,所有假如不是用來安慰你不哭的,而是一種錐心切膚的疼。假若,許芝蘭回來了,縱然我用上一萬個假如,也回不到無傷的過去。
我攬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前看天花板,「我的理想是和你一直到老。」
他摸摸我的臉,說:「我也是。」
3
我約李長風出來吃飯,也沒和他虛套子,見了他就說:「我約你吃飯,從來都是有目的的,你要做好思想準備,願意被利用,就坐下吃,不願意被利用趕快起身走人還來得及。」
李長風故意做了個受驚的表情,飛快坐下,「周瑜打黃蓋——願打願挨吧。」故意把椅子拖得很響,說,「我就喜歡你這勁,從不虛偽地說‘老同學好久沒見了,一起吃飯聊聊吧’,事實卻是要找你辦事。」
我抿著嘴笑,作接受他讚美狀。
趁等菜的空隙,我問他能不能幫我去查到某月某夜某個路口的監控錄影,李長風就打趣地笑,「記得你對使用特權向來是深惡痛絕的。」
我厚著臉皮不搭理他的揶揄:「人嘛,說好聽點,都有自我服務意識,說白了,也就是誰不自私。我偶爾自私發作,小小地破壞一下規則,就請你包容一次嘛。」
「當然,我也以權謀私一次。」李長風一臉認真地說:「你一定瞞著我在調查什麼,因為你關注的這些人都很不平常。」
見我沉吟,李長風就板了臉,一本正經地說:「如果你不告訴我實情,這次我不會幫你,不為別的,為你安全著想。」
我不想告訴他這件事的真實淵源牽扯到丁朝陽,還有許芝蘭的失蹤,怕他會為了我而賣力追查,把事情攪得亂了套。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睛,我「嗯」了一下,說:「那個攝像頭就在阮錦姬的美容院對面,我想知道那天夜裡,她究竟在不在美容院。」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再說,我不是幫你去落實過那小偷的口供了嗎?那晚阮錦姬的辦公室確實沒人。」他繼續追問。
「我知道,但是眼見為實。我必須親眼看見那晚她確實不在美容院,因為那天晚上我認識的一位熟人出了事。在出事之前,我聽見他在罵人,我懷疑他罵的人就是阮錦姬,而她卻說自己一直待在美容院。」我攤了攤手,「如果那天晚上她果真在美容院,那麼我純粹是胡思亂想。」
李長風表情凝重地說:「好吧。」
「除了幫我看錄影,你不必再多插手,我只是在求證一個懸疑小說作者的直覺是否正確。」
他點頭,咧著大嘴巴笑,「我只是希望你平安。」
「我明白。」我笑笑,「謝謝你。」
李長風帶我去了交警的監控資料中心,很快就調出了那晚的監控資料,阮錦姬美容院的門面果然在監控範圍內。我們一點點地往前看,當晚九時多,美容院臨街的窗子,被從裡面開啟了。阮錦姬小心翼翼地從窗子跨了出來,她猶豫地看了看窗子,虛掩上防盜護網小門,跑到街邊,打了輛計程車,走了。
「停!」我喊道。
李長風問:「幹嗎一驚一乍的?」
「幫我看清計程車車牌號。」我心裡已有了嶄新的去向。
只要找到那輛計程車的司機,就能查出阮錦姬那晚的目的地。李長風帶著質疑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還是幫我定格在了計程車尾部的車牌號。
出了交警監控中心,李長風突然說:「你不要再做冒險遊戲了,你想弄清楚的事,我都會幫你查。」
我說不用的,這點小事我還能做得來。
李長風望了一眼街上的車,「有什麼事,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
我點頭,說謝謝。
4
查詢計程車司機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先查出計程車所屬公司,又去公司找。公司倒是給了我這位司機的電話,但他死活不肯見我,因為他死活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幹了什麼好事,需要被我當面道謝(為順利查詢到這位司機,我在出租公司撒了謊,說這位司機在某天夜裡幫助過我,我要當面感謝。)。
在電話裡,他對我牴觸性很強,後來乾脆不接我的電話了。
我只好暫且擱置一下。
李長風經常給我發簡訊,也沒什麼事,都是被廣泛轉發的段子。我看了,多是哈哈一笑,也不刪。直到有天被丁朝陽看見了,他拿著手機,滿眼的疑惑,「這是誰?這麼頻繁地發簡訊給你。」
我看了一眼,說我同學。
他「哦」了一下,就放下了,眉頭微鎖。
丁朝陽在其他方面倒還算是心胸寬廣,但或許是因為許芝蘭的前車之鑑給他的打擊太沉重了,在男女間的交往上,他不算是豁達的人。
不想讓他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我也就沒向他解釋。
過了十多天,李長風突然給我打電話,問我有沒有找到那位計程車司機。
我沮喪地說:「沒呢。」
他沉吟了一下,說:「你不要罵我多事啊。」
我說不會的,然後一頓,「你找到他了?」
他說,「出租司機對那晚的事記得很清楚,因為他老遠就看見阮錦姬是從窗子爬出來的,還直疑惑是不是小偷呢。等她上車後,看了看她的衣著談吐,又覺得不像,也就沒再繼續懷疑。當阮錦姬要他在海邊停車時,他還多嘴地說了句天這麼晚了,單身一個女人到海邊是很危險的。阮錦姬就說有朋友在這裡等自己,還謝了謝他善意的提醒。他也沒在意,就走了。」
接著,李長風又突然說:「我已經知道了,那晚就在阮錦姬下車的海邊,死了一個人,就是你們公寓的保安古福利。你和我說真話,他死於謀殺還是自殺?究竟和你有什麼關係?」
「你早就該知道我是個好奇心重的人,我總感覺,他的死不是自殺。」
「豌豆,你知道嗎,當你以為自己是某人的好朋友,到頭來卻發現這位被自己當了朋友的人並不信任自己,是很痛苦的。」
我小聲說:「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
他說但願。心事重重地掛了電話。
假如古福利真是被阮錦姬推下海去的,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為什麼古福利會罵她是個陰險卑鄙的女人?
她對我,肯定是依然有所隱瞞。
一團團的疑問把我搞得頭昏腦漲。
索性出門透口氣,正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呢,突然聽見有人小聲喊我,一回頭,就笑了,「小葉子,怎麼在這裡?」
小葉子從一間美容院裡探出頭來衝我笑,問我去哪。我說沒事,隨便走走。小葉子就拉我進去坐,小店不大,十平方米左右的樣子,擺了兩張美容床,倚著牆站了一排美容器械。
她給我拖了把椅子,看著我笑,說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
「這還用問?這裡薪水高嘛。」我假裝不知道她是被阮錦姬辭退的樣子。
小葉子噘了一下小嘴巴,「高薪也不能高到這種路邊小店。阮經理莫名其妙地把我辭了,真不知她哪根神經搭錯了。」然後又說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就暫時在老鄉開的這家小店裡棲身。
我也佯裝不知阮錦姬為什麼辭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話。過了一會兒,小葉子有些憤憤地說:「別看阮經理平時滿臉陽光明媚,罵起人來那才叫狠呢,什麼難聽罵什麼。」
「罵你們?」
「她不罵我們,有幾次我路過她辦公室門口時,聽見她在電話裡罵人,罵得那個狠啊,罵人天生賤骨頭什麼的。也不知道接電話的是什麼人,怎麼受得了她這麼罵啊?」
我笑著聽她講,小葉子越發滔滔不絕,藉此發洩被辭退的鬱悶,說有好幾次,有個男人來找她,那男人的樣子啊真可笑,被她罵得跟喪家犬似的。她趕他走,他賴在那裡不走,說要她為現在的局面負責,聽那意思好像是那男的很愛什麼人,被阮經理設了個局給攪黃了。當事人並不知情,這男的非要阮經理幫她挽回局面,否則他就告訴當事人。
說完,小葉子就一本正經地看著我問:「你是阮經理的朋友,肯定知道其中奧妙吧?」
我搖搖頭說:「我還真不知道呢。」
小葉子失望地看著我,「我就是有點好奇,覺得像讀了個連載小說似的,很想知道下回故事,可惜我不在那裡幹了,沒機會知道了。」
我冷不丁問:「那男的是不是個子一米七十五左右,身材比較瘦,看人時眼神低低的,好像很害怕的樣子?」
小葉子又興奮了起來,「是啊是啊,你也認識他?」
我笑笑,「見過一兩次,好像是阮經理很久以前的朋友。」
「嗯,肯定是。那男的說,阮經理躲也沒用,就是整容整成外國人的模樣他也能認出來。看樣子認識時間不短了。」
小葉子的話讓我滿腦子的猜想在開花,又找不出頭緒,腦袋就更沉了,索性讓小葉子給做個面部深度清洗。她高興得不成,笑著說希望我常來,這裡雖然門面樸素,但美容效果不比大店差,價格又公道,大店賣的是門面,小店賣的是服務。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手指在我臉上滑來滑去。
做完美容,天色漸晚,謝了小葉子往外走,路過菜場時,買了些菜。
晚飯後,丁朝陽開車送我去電臺。
等做完節目,見手機裡有條簡訊,是李長風的,說他在電臺外等我,要告訴我點事。
我從窗子往外看了看,丁朝陽的車子也在,想起他看到李長風簡訊時的表情,便飛快給他回了簡訊,告訴他改天,今天男朋友在樓下等我呢。
李長風回的簡訊後半段讓我魂飛魄散:好的,我們明天見,你要先有點心理準備,阮錦姬是宣凌霄同父異母的妹妹。她的真名叫朱槿。
我被這個訊息弄得魂不守舍,在導播室坐了好半天表情才恢復平靜。
導播開玩笑說:「看你這樣,該不是腳下的兩條船撞到一起了吧?」
我說去去,就不能想點高階的?正說著丁朝陽就打進電話了,估計他又是在車上聽著節目等我,節目結束半天了還沒見我出來,就電話催一下。
我匆匆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因沒電而自動關機了,我的心突然有點虛,惦記著李長風的簡訊還沒刪呢,慌慌地往下跑。丁朝陽早把車門開啟了,腦袋從車窗裡探出來,直直地望著廣電大廈前的臺階,待我一坐下就問:「手機怎麼打不通了?」
「沒電了。」我把手機衝他揚了揚。
他繫上安全帶,「以後身上帶塊備用電板,萬一有緊急事,手機偏偏在這時掉了鏈子,多著急。」
我嘻嘻地笑,「我記性不好,總忘記帶。」
丁朝陽的臉就唬了下來,用嚇唬小孩的語調說:「讓你遇點事,長一次教訓記性就好了。」說完,摸摸我的臉,「以後我負責把你換下來的電板及時充電,每天早晨出門前檢查你包裡有沒有裝一塊備用電板。」
「呵,幹嗎這麼風聲鶴唳呀?」
他沒正面回答我,只說:「以後只要不出差,我會每天晚上都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