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西小姐十一點左右一個人走出了‘phantom’,之後我們一直在店裡。」
「可是,我記得你去過一次洗手間吧。」
美川嚴肅地眯著眼睛說道。
「我記得若原老師也去過一次洗手間。」
「去洗手間?對,不過最多也就花了兩三分鐘。短短幾分鐘,哪有時間殺人……」
說著,若原搖搖頭否定了自己是嫌犯的說法。
「事無絕對。可即便如此,和我也完全扯不上關係。最近我常常懷疑人生,可是腦子絕對清醒。所以,我不會殺害剛認識的女學生。我肯定不會……」
他滿面殺氣,環顧四周。雙手拿著的皮帶發出啪的一聲。這位助教還真是個危險人物啊。
「事先宣告,我和這件事也沒有半點關係。」
池垣斷言。
「說起來導致這起案子的原因就在於樂隊成員之間關係混亂嘛,這才是人之常情呀。對吧?」
樂隊成員之間關係……混亂啊。這個嘛。
西小姐晚上十一點離開「phantom」。我記得關谷發現她的屍體後趕到「phantom」的時間是午夜零點前。所以案發時間就在這一個小時之間。驗屍的話,也許可以更精準地判定案發時間。
晚上十一點到午夜零點前有近一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至少yz的成員們沒有任何人擁有徹底的不在場證明。恐怕高松也是如此。正如池垣所說,這種場合首先遭到懷疑的恐怕還是樂隊成員中的某個人……
此時,腳下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
來不及張皇失措,地板便不停地晃動,教室的門窗也發出了喧囂的噪音……我不由自主地雙手撐住桌子,蹲伏下腰——地震?!
8
晃動持續了數秒,但已經算是此地難得一見的強地震了。而且偏偏在此時此刻發生地震,大家或多或少難以掩飾內心的不安。
凌晨一點半——
正在所有人相互窺伺彼此蒼白的臉,卻又不肯輕易多嘴時,高松從隔壁回來了。
「剛才晃得厲害呀。」
「我怎麼有種不好的預感呀。」
大友愁眉苦臉地說道。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應付地震。」
「難道有人能應付得了呀。」
「可是為什麼非得在這個時候地震不可呀。」
說著,關谷的眼神向我瞥了過來。
「是不是有什麼動機呢?」
我心懷極端不滿地想,為什麼要問我啊。
「天曉得。不過,姑且這也算是‘猜兇手’的提問篇,難道……」
我不知不覺地回答他。
「接下來輪到我猛了。」
高松拍著我的肩頭說道。
「負責案子的警部大人在審訊室裡等你。我總覺得他聽到你的名字時,似乎有點吃驚……難道是你的熟人嗎?」
9
我被站在入口旁穿警服的警察催促著走進隔壁的排練室。
雖然高松已經事先給我打了預防針,不至於措手不及,可還是出乎意料地喊出了聲。
「您怎麼在這裡……伯父,好久不見了。」
房間裡有數名便衣——即刑警們,他們之中一人是個鬍子拉碴、格外搶眼的彪形大漢。高松猜得沒錯,他是我的「熟人」。
「喲,果真是你小子呀。」
那名男子雙肘支在鐵質長桌的正中間,皺著眉頭瞪著我。年近半百的他原本打算蓄一個適合自己的鬍子,如今卻比湯姆·薩維尼的瘋長得更厲害,老實說也不覺得怎麼樣。
「大和大學未來人類學部的學園祭的室內演奏。我一聽見這些字眼,立馬有種不祥的預感。說起來,我一想起你小子上中學那會兒喜歡的那些什麼搖滾樂、鬼片之類的東西,不祥的預感就更加強烈了。」
片區刑警一科的古地警部——我的伯父怒目而視,對我說道。
他如同家慈的兄長,同住一條街,最後一次見面還是數年之前。我聽說他追蹤著那些滅絕人性的案子,是位極為忙碌的刑警。沒想到今晚會以這種方式久別重逢,這不是天助我也嗎……算了,隨它去吧。
「你先坐吧。」
我順從地坐在椅子上。隔著長桌,警部用銳利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聽說被害者西亞矢和你也交往過,跟我聊聊這件事吧。」
「這個嘛……」
此時有所隱瞞也是無濟於事。我打定主意,要把知道的事實,包括演出結束後那一幕短促的失戀劇和盤托出。
古地警部依舊眉頭不展,邊聽我陳述邊時時點頭附和,最後,當聽我說起之前提到的「死亡訊息」時——
「哼。」
他不快地哼了一聲,捻著湯姆·薩維尼似的鬍子。
「這時候就不追究你們這夥未成年人聚在一起飲酒作樂的事了。」
「謝謝。」
「真是個棘手的案子啊。僅就現場而言,指紋也好腳印也好,全都摻和在一起了,沒法順利提取確切的物證——就連你說的死亡訊息,即便知道了其中的含義,事實上也無法作為決定性的證據。」
「找到兇器了嗎?」
我詢問道。
「從外傷來看,西小姐像是被什麼東西毆打過頭部。」
「毆打致死……嗯,看起來似乎是這樣。詳細情況還要等驗屍報告出來才知道。兇器以及疑似兇器……目前正在搜尋之中。」
他的手依舊忙不迭地捋著鬍子。
「屍體頭部有兩處傷痕。」
警部繼續說道。
「一處傷痕在面部的鼻子上面。另一處傷痕位於頭部右側。面部傷痕的出血裡似乎還混著鼻血。兩處傷痕都是被某種堅硬的鐵管或是金屬棒之類的鈍器毆打所致,頭部側面的傷恐怕就是致命傷了。」
「她不是當場死亡啊。」
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求證道。
「也就是說兇手離開的時候,西小姐還有一息尚存的可能性。瀕臨死亡之際憑著自己的意志,有餘力夠到那把吉他。」
「有可能。」
「那果然是她留下的死亡訊息啊……」
「那麼,第一個受到懷疑的就是你小子了。剛剛被受害人甩了,還喝得那麼醉。」
「別、別這麼說呀。」
「就算是自己人,也沒法網開一面。」
「我沒有。我發誓沒有……」
正在此時,一名身穿警服的警察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怎麼了?」
古地警部站起身問道。
「找到兇器了嗎?」
「不是,沒有找到兇器,找到了血跡。」
「什麼?」
「位於現場一旁的女洗手間內,發現了屬於被害者的血跡。」
10
我緊跟在古地警部身後出了排練室,由警官帶路,向剛才提到的女廁所走去。之所以順利得到同行的許可,也許是因為話題聊得恰到好處……不是啦,不是這個理由,權當是給他這個可愛的侄子一點特別待遇好啦。
與未來人類學部這個時髦的名字相悖,它所在的建築古老雅緻。出於空間上的考慮,每一層只有一個洗手間,分配一、三層為女用洗手間,二、四層為男用洗手間。
我既不是痴漢,也不好女裝,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踏足女用洗手間。進門後,右側有一扇單間的門。和男用洗手間不同,這裡自然也沒有小便器。
正面的最裡面——正對左側牆壁有兩個洗臉檯。那上面染有血跡。
是它們之中靠裡面的那臺。給水栓的五金件以及洗臉池的陶器上,還有面前地板的瓷磚上,沾有星星點點的黑紅色物體。洗臉檯邊上疊放著一方亮黃色女士手帕。據說它原本掉落在地板上。
「是誰發現的?」
古地警部問道,帶路的警官立刻回答道:
「是一名叫河田的女學生。她候在那邊的教室裡,也是案件相關者之一。」
河田——是笑子發現的呀。
「她說剛才就在洗手間,所以發現了血跡,趕緊通知我們……」
「這樣啊。」
警部環顧室內。
「這個洗手間的燈一直亮著嗎?」
這個問題似乎拋給了我。
「平時應該都關著燈。」我回答道。
警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在發現血跡的時候,燈是亮著的。」
說完,他又看向穿警服的警察。
「血跡確認屬於被害者嗎?」
「鑑證科正準備調查。不過,根據發現血跡的學生河田描述,掉在這兒的那塊手帕的確屬於被害者。所以……」
「手帕是被害者的嗎?好,我知道了——總之,還得讓鑑證科驗一驗血跡才成。」
這期間,我注意避開地面的血跡,走到裡面的洗臉檯前面。我看了看臉盆上方貼在牆上的鏡子,審視的目光又轉向從這個位置看去靠近右手邊的窗戶。
「臭小子,別擅自在現場瞎打轉。」
「我知道,伯父……不對,是警部大人。可是,我猜這裡也許才是第一案發現場。」
「怎麼說?」
「你看,不是經常會有這種殺人後‘轉移屍體’的行為模式嗎?」
事到如今,哭哭啼啼以淚洗面過日子也於事無補。我暗自強行下定決心,這是場為安慰西小姐在天之靈的復仇戰,於是我接著說道:
「兇手多少都會希望發現屍體的時間推遲一點,才把屍體從這裡運到室內演奏場。比起這個洗手間,室內演奏場直到次日都無人造訪的機率更小……」
直到此時,我才發現那樣東西。就在向外斜推的老式推拉窗的內側玻璃上出現的水霧……
「若是我猜得沒錯,也許留下了什麼重要的證據。比如在這個地方——」
我像個名偵探一樣指著那扇窗的玻璃。
「請看,就是這裡。」
「什麼東西?」
警部湊近看清了那樣東西后,眉頭抽動了一下。
「這是……」
「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推測呢?」
我說道。
「據說西小姐——被害者離開‘phantom’的時候喝多了,臉色慘白。胃裡不舒服,拖著步子下樓來這個洗手間也很正常,畢竟二層只有男用洗手間。兇手偶然看到西小姐這副模樣,心懷殺意尾隨其後……最後在這個洗臉檯前動手行兇。我們姑且不談行兇後是否立刻離開這裡,當兇手想到‘轉移屍體’的點子時,又折返現場。不過,在這期間奄奄一息的被害者竭盡全力,起身在這扇窗子上留下了它……」
那上面遺留的那樣東西——(我認為是)在玻璃的水霧上用指尖寫下了歪歪扭扭的線條,看上去像是字母「d」。
「原來如此,還算說得通。」
古地警部皺著眉、捋著鬍子說道。
「可是,難怪我會覺得特別奇怪。兇手曾經一度離開這裡,又返回來……這點很不自然。」
「你說得沒錯。可是,剛剛殺了人的傢伙,行事會變得古怪吧。比如需要重新制訂計劃之類的……」
「這樣啊。你的意思是他(她)不是預謀殺人嗎?」
「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如果是有預謀的殺人,你不覺得他(她)沒有必要非得選擇辦學園祭的大學作為殺人舞臺嗎?」
「嗯,這倒是。」
「如果我考慮得沒錯,這裡就是‘第一案發現場’的話,那麼,在‘第二案發現場’的演奏場地,被害者抓住吉他的行為就是兇手為掩人耳目所做的。」
「總之——」
警部狠狠盯著寫在玻璃窗上的「d」字。
「必須好好調查一下這個玩意兒。它看上去似乎沾了少量血跡——怎麼回事,鑑證科的人還沒來嗎?」
11
隨後,我把從古地警部處得到的訊息歸納如下。
被害者西亞矢的死因是頭部遭到重擊導致顱內出血。右側頭部遭受的重擊似乎是致命傷。綜合驗屍結果與案件相關者的證詞來看,案發時間鎖定在晚上十一點至十一點半這半個小時內。
在這個時間段內,擁有徹底的不在場證明的案件相關者是身處「phantom」的美川宮子和仲田蟲雄二人。池垣勇氣和若原清司基本上也在酒吧裡,但他們都曾去過一次洗手間(且二人都不知道確切的如廁時間),無法稱得上「徹底」不在場。yz全體成員都有獨處的時間,不在場證明不成立。
兇器是金屬棒。它一直被丟棄在校舍門口的立傘架內無人認領,行兇後又被放回原位。其上檢驗出屬於被害者的血跡以及人體組織碎片,故而被鎖定為兇器。從沒有測出指紋這點考慮,兇手行兇後擦掉了指紋。
一層女用洗手間內殘留的血跡與被害者的一致。掉落在那個洗手間內的手帕確實屬於被害者。這方手帕與寫在窗上的字母「d」都沾上了少量血液。不過,窗上的文字檢測不出指紋。
此外,還有一點——
解剖屍體後有了新發現。然而,這新發現之於我則是備受打擊的事實。
12
三天後,大和大學的學園祭——十一月起舉辦的「霜月祭」(可不知道為什麼,一般都稱之為「漂流祭」)——終於結束了。
案發次日,原定在未來人類學部舉行的演奏會取消了。至於祭典最後一天的露天舞臺,我們自然各有各的猶疑不決,但經過討論,還是下定決心按原定計劃演出。我們懷著以此來追悼西小姐的心情參加了這場演奏。
為了這場演出,我們準備了兩首新曲。一首名為「無頭屍體做了哲學家的夢嗎」,另一首為「笑吧!michael·myers's」。我們幾乎泣不成聲地唱完這兩首歌,整體表現可以稱得上十分糟糕,以至於終於忍無可忍,收尾十分不愉快。這也在情理之中。
那晚,我們以反省會的名義聚在大學附近的居酒屋。說是反省會,但空氣中飄蕩著的痛飲通宵的味道更為濃郁。這也在情理之中。
「他孃的,以後我們該怎麼辦?」
fury大友舉起一整扎扎啤,一飲而盡。
「我們這個樂隊按現在這副德行,還混得下去嗎?」
看上去他已經自暴自棄了。diabolica關谷也一口氣幹掉了一紮啤酒,不明所以地低吼了一聲。
「今天的演奏真是亂七八糟的。中途我都想逃回家了。」
「心情也是亂糟糟的。我們再怎麼悼念西小姐,一想到樂隊成員中也許藏著殺害她的兇手就……」
「別這麼說。」
sentinel笑子膽戰心驚地說道。她低著頭,泫然欲泣。
「你不要……這麼說好不好。」
「可這是事實吧。」
大友高聲道。
「三天前,西亞矢死了,被人殺了。那個殺了她的傢伙在哪兒呢?在哪兒……說不定就在我們之中。」
「難道有人會承認自己就是兇手嗎?」
見關谷反駁,manitou高松長嘆道:
「別說了。在這兒別亂說這種話。」
「可是,你小子……」
「慢著。」
我開口說道。原本猶豫要不要告訴大家某件事實,最後我決定直到今天演出結束都絕口不提。但事到如今還是決定宣之於口。
「即使我不說,有件事你們遲早也會知道的——」
四個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我。我佯裝冷靜地說道。
「她——西小姐懷孕了。」
所有人都十分震驚。
「什麼?」
「騙人的吧?!」
「我的天哪!」「真的假的!」悲憤交加的聲音錯雜四起。
「我猛,你怎麼知道她懷孕了?」
大友瞪著我反駁道。
「我不是說過嗎,負責這個案子的警部是我的伯父。所以——後來……」我不快地回答。
「屍檢後才得知這件事。西小姐有孕尚不足一月,大概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13
乏味的反省會散席,和大家分道揚鑣後,本打算回家的我臨時起意,孤身一人返回校內。
今晚與三天前一樣是個星光暗淡的陰天。就連哈氣似乎也比三天前更加濃重。結果我在居酒屋一口酒沒喝,也吃不下什麼東西。大概正因為如此,才會覺得更加寒氣逼人。
目的地是未來人類學部。夜更深了,學園祭結束後,校舍更是闃無一人……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突然,我注意到自己下意識地哼起了一段旋律,變得迫切地想要狠狠自虐一把。就以「rosemarybaby」為題吧——其實,我也不是不瞭解自己的心情,算了,管它呢……
我重振精神,走入校舍,先去了一層那間被當作室內演奏場地的教室。
器材已撤走若干,這裡依舊是個煞風景的教室。我似乎還能隱約看到倒在匆匆搭建的舞臺上的西小姐的黑影,於是慌慌張張地搖晃了幾下腦袋。
就在這個房間的那個地方,她死死抓住我的吉他的五絃和六絃,斷了氣。姑且不說這是不是兇手佈下的疑陣——
吉他的五絃和六絃表示的音階是a和e,所以……我記得這種說法的確出現在案發後的討論中。雖然中途沒來得及說出我的新發現,但是上述說法需要在標準音的前提下才能成立。
那時,為了當天的演出,我的吉他並不是標準音,而是用變速彈前奏的gm和絃。如此一來,五絃和六絃就不是a和e,而是分別代表了g和d。
西小姐既然被稱為經紀人,自然對樂隊成員們的事情瞭如指掌,怎麼會不知道變速一事呢。瀕死狀態下是否考慮到這個地步尚且存疑,假設她想起這件事,假設她暗示的是g和d的話——
gd即dg——和這個縮寫有關的只有我猛大吾(gamoudaigo),偏偏是我自己,那麼……
不對。
我慢慢閉上眼睛,和自己對話。
這一定是……不對。關鍵的問題在於,完全不存在……偶然的惡意,或是敷衍的障眼法(話說回來,誰做的呢?)——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值得注意的問題不在這裡,恐怕在隔壁的那間……
走出教室,返回走廊,我確認過這一帶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后——帶著些許內疚感,開啟了女用洗手間的門。
洗手間裡關著燈,但外面的燈光照射進來,視野沒有受到黑暗阻隔。我沒有開燈,慢吞吞地走到裡面的洗臉檯前。三天前的血跡已經被徹底清洗乾淨了。
我看著窗子。
問題出於此。也許——
窗子上寫下的文字當然也被清理乾淨了。
我伸出手,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稍加用力,窗子就會嘎吱作響。看來它經過歲月的洗禮,相當不好用了——
憑藉記憶,我在相同的位置親手寫下一個「d」字。既然沒有檢測出指紋,也許是用指尖划著玻璃寫下的。
「‘d’字……呀。」
這裡被認為是「第一案發現場」,留在這裡的「第一條死亡訊息」——
若是一個「d」字,未免難以追查線索。即便僅僅是某個人的名字縮寫,符合條件的有diabolica關谷的d,以及我自己再一次上榜了——我猛大吾的d,只有這兩個人……
不用說,我也考慮過字沒有寫完就力竭的情況。也就是說,原本想寫「p」字卻變成了「d」字……如果是這樣,p就是「phantom」的p吧?不好說。
無意中我又哼起了那首「rosemarybaby」,慌忙控制住自己,一如方才閉上了雙眼。
三天前目睹過的各種情景——人、物及他們的動作——浮現在腦海,又一一消散。各種情景,各種情況,各種……
無意中,某個場景化作意味深長的特寫。
「唉……是這樣啊。」
我喃喃自語,深深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
【向讀者挑戰】
值此階段,推理所需的材料已經全部呈現——才對。
兇手是出場人物之一,不存在共犯。故事敘述主線及兇手之外的人物對話中,沒有半點虛言。作為前提條件載明於此。
殺害rosemary西,即西亞矢的人是誰?
請明確寫出推理過程,並回答上述問題。
作者敬啟
***
「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讀完「向讀者挑戰」篇,把原稿放在桌子上喃喃自語。
「想問一句,我該怎麼辦呢?」
我向臆想中今晚送來這份原稿的青年隔空發問。閱讀至此,我仍然不清楚該如何看待把「洗禮」的原稿送來這件事。
我躺在沙發上,仔仔細細回想著兒時玩伴的他——u君那張討人嫌的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浮現出的卻是綿軟無力、臉部扭曲、血色盡失的樣子……好似溶入腦血管內流淌的甜膩糖水中消失了一般。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又嘟囔了一句,看向桌子上的原稿。
「怎麼覺得這已經……還是個不溫不火的‘題目’。」
用於朗讀的「猜兇手」的章節頁數反而不少。作為「推理的題目」來看,似乎白費筆墨的地方太多了,作為「小說」來看的話,又實在幼稚。警察及鑑證科相關的部分交代得太少……身為年紀四十有五、工齡十九年的中年推理小說家而言,簡直有一車話可以吐槽。
這一篇還不如以前寫過的《咚咚吊橋墜落》或《森林熊熊燃燒》。也許那種胡亂編造的小說下筆反而果敢出色吧。
行動仿若瀕臨死亡的獨角仙般遲緩,隱隱籠罩著一團霧氣的腦子,慢悠悠地考慮起來。
不過——
假設文中那篇《yz的悲劇》的引文部分所述,這是在一九七九年,我上大一的時候寫出的話……不對,即便如此,這篇文章也寫得有待改進。想到這裡,焦躁憤怒的負面情緒從心裡的某個地方鬱郁上湧……
我不禁感慨良多,想到即便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前的恐怖類電影,故事中多用渲染手法,可這篇也有點寫過頭了。
巧合的是給樂隊取的名字「yellowzombies」,和本格推理的現狀有千絲萬縷的聯絡。這沒有什麼值得讚許的,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用於樂隊成員藝名的那些電影標題,「halloween」和「fury」還說得過去,「sentinel」倒也可以用雅緻一詞搪塞,但是「diabolica」就很奇怪了。文中擔任解說的「我」有時會調侃「manitou」,與其調侃他還不如先讓「diabolica」搞出些動靜。再說,沒有其他可以用的電影標題了嗎。至少用用「sangeria」這個詞……對了,《sangeria》在日本上映的時間是八〇年吧。可惜了。
那麼——
大學及出場人物的名字明顯打算惡搞楳圖一雄的《漂流教室》吧。我絕不認為自己有這種惡趣味,這樣對待池垣君、美川小姐、仲田君和若原老師真的好嗎?我不得不抱有深深的疑問,這篇消遣的文章到底有多合讀者的口味呢……
思緒紛飛。
不知不覺地,我被深深吸引到無聊的思慮之中,機會難得,不如試著想想「向讀者挑戰」篇的答案吧——話雖如此,當我讀完提問篇的時候,就已經大致知道案件的真相了。正因為如此,才感慨這「是個不溫不火的‘題目’」。
殺害西亞矢的兇手,十有八九就是xx。僅僅通讀一遍,連得到這個結論的證據也可以大致推測得出來。
難道今晚u君隱身而退的理由就在於此嗎?他預計到這種難度低的「題目」,和以往一樣很難打敗我,所以才離開的嗎——可是,在看原稿之前我就察覺到了,這一次和「咚咚橋」以及「熊熊森林」的時候有所不同……
我起身伸手拿桌子上的原稿。然後,從最初的那頁開始重新審視這篇稿子。
洗禮
■■■■
「‘洗禮’——嗎?」
仔細想一想,這個標題頗具深意。
文中的「我」加入了大學推理研究會,並向會中的老手們發表自己「猜兇手」的處女作,於是……哎呀,難道出於這層意思才用「洗禮」這個詞嗎?就是這個意思嗎?
作者的名字「■■■■」雖然已經完全看不出是什麼,但我還是很在意。非常在意它到底是什麼,可是——
難道這是……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儘量迴避也許存在的某種可能性。
「我說這該不會……」
我不由得低聲自語。
「饒了我吧。」
於是,記憶靜悄悄地出現,頭猛地一痛,使我稍感鬱悶。我點上一根菸,打算讓這鬱悶的心情隨著吐出的菸圈一起吹散,隨後接著讀起原稿。
***
當我朗讀完題目篇,十二名參加者之間開始熱烈討論——不料,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沒有一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
有人抱著雙臂閉目養神,也有人托腮研究「出場人物一覽表」和「現場示意圖」,還有人握著鋼筆、鉛筆,在眼前的資料或自己的筆記本上寫寫畫畫。
新入會的會員初次執筆寫下的「題目」,不必與人相商,憑一己之力就能解決。這種行為也可以稱之為某種——慈悲心吧。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無地自容,為大家分發解題用的報告用紙後,說道:
「解答時間限制在二十分鐘內。」
說罷,我暫時離開了教室。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這畢竟是一場殘酷的試煉。如果就此離開再不現身……不知不覺陷入這樣的誘惑之中。
基本上即便因「初體驗」而橫下一條心,也會後悔被人輕易猜出真相。可是,這麼簡單的「題目」應該難不住在座的各位。說不定多數人已經猜到答案。雖然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心裡還是……
接連吸了幾根菸,在焦躁中度過了二十分鐘。直到抽菸抽得嗆嗓子,我才揉著喉嚨返回教室。此時,所有人的答案都已經在講臺上放好了。
我打算隨後再看,於是,坐回到剛才那張椅子上。
「那麼——」大家的目光一同注視著我,我來不及觀察他們的表情,環視一圈後,朗讀起解決篇的原稿。
14
時值深夜,我決定拜訪他的住處。
出租房一如既往急劇減少,但大和大學一帶卻逐年增加。他也住在這種所謂學生公寓內。對於獨居的單身男子而言,這間一居室的公寓被收拾得相當乾淨。
「你怎麼這個時間來了。」
他似乎還沒睡,詫異地眨了眨充血的眼睛。
「我有重要的話對你說。」
我竭盡全力挺直了腰,不容分說進了屋。他不高興地嘟囔著「幹嗎呀」,但還是準備拿些喝的東西,我制止了他。
「不用費心了。你已經知道女用洗手間發現了血跡,以及窗子上寫著‘d’字了吧。」
我冷不防進入正題。
「你知道‘d’字的含義吧。不僅如此,也許你還知道殺害西小姐的兇手是誰。」
「真、真的嗎?」
他露出驚訝的表情,目不轉睛地重新審視我的表情。我默不作聲,重重點了點頭,接著說道:
「所謂‘d’字,是某個單詞的開頭——即第一個字母。不是日語的單詞,是英語。對於我們這幫搞搖滾樂的人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
「你的意思是?」
他——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的臉色迅速變得毫無血色。
「難道是‘drums’嗎?」
「沒錯。」
「怎麼會……」
「我當然不十分確定。有可能是diabolica關谷的d,也可能是我猛大吾的d。無論是哪種說法,都無所謂。但是,如果是‘drums’的d,才是最能解釋得通的。」
「我說你能不能別瞎猜呀。」
「你別這麼說,聽我解釋。我還沒說完呢。」
房間裡開著暖氣,精緻的橢圓形矮桌擺在正中。我和高松對桌而坐。他點了一根菸,眼神閃爍慌亂。我繼續說道:
「女用洗手間的窗子和其他的洗手間構造相同,都是老式的推拉窗。向外斜推後,用一根摺疊叉杆撐住窗戶。可是,它老化得厲害,很多零件都不好用了……」
「二層的男用洗手間也是這樣呀。」
「沒錯。說起來這可是案子裡關鍵點之一。你明白嗎?」
「不明白……」
高松覺得奇怪,失望地吐了口煙。我繼續說道。
「可是,在三天前——也就是案件發生的那一晚,我被西小姐甩了,在‘phantom’裡自暴自棄地借酒消愁,為了醒酒出去散步的途中,遇到了高松君和笑子小姐……之後,我在校內的長椅上略作休息,又回到‘phantom’。晚上十一點半,我決定回‘phantom’,實際回去的時間要比這晚幾分鐘——大概是十一點四十吧。
「這個時候,我剛回到學部的建築前,偶然看到了。是我親眼所見,而且直到剛才我才意識到那樣東西——它所表示的深意。」
「你說你看見了……看見什麼了。你該不會想說其實在那個時候看見兇手了吧?」
「我看見窗子了。」我回答道。
「那個時候,我看到正對著建築物的正面入口,右手邊的一排窗子全部開著,以為室內演奏場所開窗換氣才忘了關。不過,說起‘正對面右手邊一排的所有窗子’,自然應該也包括女用洗手間的窗子在內,沒錯吧?也就是說,在十一點四十分女用洗手間的窗子是開啟的。
「根據警方的排查,西小姐遇害的時間在十一點至十一點半之間。十一點四十分時,她應該已經遇害身亡了。遇害時,洗手間的窗子肯定也是開啟的——到底怎樣才能在開啟的推拉窗的玻璃上,寫下死亡訊息呢?」
高松低著頭,默默思考。
「正確的答案應該是這樣的。」我說道。
「西小姐無法在女用洗手間窗子上寫下‘d’字。那不是她留下的死亡訊息,而是除了她以外的某個人——即兇手親手留下的偽造的資訊。為了讓那個洗手間看上去好像是‘第一案發現場’,為了讓屍體看上去好像是在死後被移動到隔壁房間,兇手在行兇後,在關閉的窗子上寫下了那個字……」
「是嗎……」
「在寫下假的死亡訊息時,兇手應該仔細注意不要留下自己的指紋。字裡檢測出西小姐的少量血液,肯定也是兇手乾的。比如,用掉在現場的手帕蘸上一點血,輕輕蹭在字上面……那麼,兇手為什麼非要特地做這些偽造現場的工作呢?」
我問道,然後立即親自作答。
「為了讓所有人確信發現屍體的室內演奏現場不是真正的案發現場。」
「那是……」
「也可以說,為了讓西小姐在室內演奏現場傳遞的資訊被當成偽造的。反過來說,西小姐抓住我那把吉他的五絃和六絃,才是指出真兇的死亡訊息……」
「我猛,你停一停。」
高松插嘴道。
「在洗手間發現的血跡呢?的確是西小姐的血吧?那也是兇手偽造的嗎?」
「不,當然不是。」
我靜靜地搖搖頭,把事先組織好的想法娓娓道來。
「說起來,這個案子的兇手的行動模式屬於事後彌補型的。一開始,他(她)壓根兒沒有任何殺人計劃,所有這一切都是混淆視聽——是充滿惡意的偶然所致。
「西小姐的頭部有兩處傷痕。一處傷痕在面部的鼻子上面,血跡裡似乎還混著鼻血。另一處傷痕位於頭部右側,似乎是致命傷——從屍體的傷痕推測,就存在以下的可能性。也就是說——
「那一晚,西小姐在‘phantom’喝多了,胃裡變得不舒服,於是,她去了一層的洗手間。在那兒不幸發生了某件事故。在裡面的洗臉檯前,步履蹣跚的她也許腳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向前倒下去了。這個時候,她的臉撞上了洗臉檯給水栓的五金件。屍體的其中一處傷痕就是因為這個。而那時她流了血,五金件上才沾上了血。恐怕手帕也是那個時候丟了。這些都說得通吧。
「她因突如其來的事故驚慌失措,按壓著臉上的傷,踉踉蹌蹌地走出洗手間。然後,偶然遇到了對她懷有殺意的某個人。」
「怎麼會……」高松說罷,嘆了口氣不再開口。看來他肯接受這件「說得通的事情」了。
「我們重新回到洗手間窗子的問題上吧。」
我繼續說道。
「剛才,經過討論我們已經清楚地知道窗子上寫下的‘d’字是偽造的。但還有一點不可思議。為什麼兇手在書寫偽造的死亡訊息時,關上了那扇窗子呢?兇手當然不會自己把窗子關上,若是其他什麼人關上那扇窗子,自然就會發現西小姐的血跡,進而吵嚷起來——於是,這一點變得很奇怪。沒有人關上那扇窗。」
「嗯……」
「我想了想,立刻得出了結論。窗子不是被人關上的,而是自己合上了。」
「這是什麼意思?」
「剛才我不是確認過那扇推拉窗老化得厲害,很多零件都不好用了嗎,也說過這是案子裡關鍵點之一。」
「我想起來了。被你這麼一說……」
「所以,我覺得窗子向外斜推後,即便用一根摺疊叉杆撐住它,多少也會有些不穩。偏巧那一晚,偶然發生了——」
高松「啊」地喊了一聲。我點點頭,說道:
「沒錯,那場地震。晃鬆了叉杆,自動讓窗子合上了。沒錯,正好就是高松君接受警方盤問的那個時間。我記得是凌晨一點半。」
15
「高松君。」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yz的鼓手,看著他把空煙盒捏扁。
「你應該清楚我為什麼半夜造訪,和你說這些吧。」
高松默不作聲。
「當然是希望可以勸兇手自首啊。」
「我……」
「讓高松君親自勸其自首。你應該揹負起這個責任。」
高松君依舊沉默不語,我盯著他的臉,突然提高了嗓門。
「西小姐的交往物件就是你吧。事到如今你可別裝不知道。」
「唉……」高松輕輕呻吟了一聲,低下了頭。看來他不打算否認。
「那晚地震後——說起來那時已經有不少警察在現場附近徘徊。應該無法躲開他們的耳目進入那個洗手間……如此一來,只有一個人可以潛入因地震震動關上窗子的洗手間,並在窗子上留下‘d’字。」
「你說得沒錯。」
「還有就是那個重要的真正的死亡訊息的意思——西小姐憑藉殘存的意識,尋找身邊可以代表兇手真正身份的東西。可是,那時舞臺上只有鼓、鍵盤樂器、擴功放和我隨手放置的吉他。她把手伸向了吉他,然後,懷著某種信念,把才剛剛扯斷的五絃和六絃緊緊抓在手裡斷了氣。
「我原以為她不應該扯斷這兩根弦。它們各自擁有的音階毫無意義。但是,從六根吉他弦中拿走兩根,卻是有意義的。說起六根弦去掉兩根,只有四根弦的吉他是什麼——沒錯,就是貝斯。
「諷刺的是,看到現場的情況後立刻正確讀取其中資訊的人,就是兇手本人。這個人就是yz的貝斯手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只能是她……」
16
三天前的晚上,西小姐對我說過的「正在交往的人」指的就是高松翔太。高松告白後,兩個人從九月中旬開始交往。他們瞞著之前和高松交往的笑子,一直暗通款曲。
笑子自然不知道西小姐懷孕了。就連高松和西小姐本人都不知道。所以,那晚高松並非以此為由,對笑子提出分手。被問及分手理由時,他和盤托出。
就這樣,笑子得知自己被男友和閨密雙雙背叛了……唉,真是麻煩,之後的事情也無須一本正經地解釋了吧。
總之,笑子遭受到強烈的打擊,對搶走戀人的閨密懷有強烈的嫉妒與憎惡。
於是那晚,當我返回到學部的建築物前面的時候,笑子偶然遇到了剛從洗手間裡出來的西小姐。看到情敵爛醉如泥、滿面鮮血、步履踉蹌的瞬間,笑子瞬間失去了理性。她藏起從立傘架裡抽出的金屬棒,引導西小姐走進空無一人的室內演奏現場,然後……
關谷發現了屍體,導致案件出乎意料地過早曝光,當她察覺出西小姐瞞著自己留下的死亡訊息的含義時,想必也大吃一驚,進而驚慌失措了吧。警方到達後開始取證,就在她想對策想得快要被煩死時,發生了那場地震……之後,無意中在洗手間發現了那個血跡。於是,她想到一個好點子。立刻在窗子上寫下了「第一條死亡訊息」,讓洗手間看上去像是「第一案發現場」。當她開始實施這個計劃,就通知警方發現了血跡。
笑子在窗子上寫下的「d」意味著什麼呢?
諷刺背叛了自己的高松的「drums」嗎,仔細想想多少都能解釋得通,但也未必一定就是正確答案。有可能是diabolica關谷的d,也可能是我猛大吾的d……無論如何,原定計劃沒有改變,都是為了從真正的死亡訊息轉移視線。總有一天笑子會親口告訴我們「d」字的真正含義。
我獨居的房間約有六塊榻榻米大小,凌亂不堪,被窩攤在地上沒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被窩上。
心裡難受得要命。
高松打電話給笑子,她這才下定決心,準備明日一早就去警局自首。
yz自然遲早要解散,這也無可奈何。不僅僅是笑子的問題,倘若找到了替代笑子的貝斯手,我也沒有自信可以像以前一樣,和高松繼續來往……
僅僅半年,樂隊生命猶如朝露溘至。
我「啊」地嘆息一聲,拿起放在枕邊的筆記本。這是一本大學筆記本,用於寫作歌詞。我嘩啦啦翻著本子,視線最後停留在新曲的題目上——《本格殭屍的華麗逆襲》。
我再度「啊」地嘆息一聲,撕下這一頁,團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終
那一晚——
我獨居的房間約有六塊榻榻米大小,凌亂不堪,被窩攤在地上沒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被窩上。
我「啊」地嘆息一聲,拿起放在枕邊的筆記本。這是一本大學筆記本,用於在完成今日「猜兇手」那篇的時候,記下一些素材或情節。我嘩啦啦翻著本子,再度「啊」地嘆息一聲,將它丟了出去。
一臺小型電暖器緊挨著被窩。我用它當桌子,用被窩當坐墊,千辛萬苦地寫下了這篇《yz的悲劇》——
我開啟書包,從裡面抽出一個信封。信封裡是已經完成任務的原稿,以及十二名參加者的所有答案。原稿和筆記本丟在了一起,然後,我從信封裡抽出寫有答案的報告用紙。
電暖器上放著滿是菸屁股的菸灰缸、尚未清洗的咖啡杯、鋼筆、修正液以及稿紙……我把這些東西推到一邊,把十二份答案摞在一起,放在眼前。
「我服了——」
我邊嘟囔著,邊叼了根菸。
「真是……服了他們了。」
這十二人份的答案,都準確地切中要點,繼而得出正確答案。比如,從「開啟的窗子」的敘述推理出女用洗手間的窗子上的「d」字是兇手所做的偽造工作,並因地震才合上了窗,能寫下「d」字的僅有一人,真正的死亡訊息指的是貝斯……正解率百分之百。
我已經做好一些心理準備,可是——
發表解決篇後,實際上看完這十二份完美的答案,我受到的衝擊更是前所未有。我目瞪口呆,隨後才感到後悔和無能。
「全員正解——大家辛苦了。」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來說這句話,戰戰兢兢地窺探全員的反應。「鬼」們看著我的表情都十分和藹可親。
「處女作都是這種水平啦。」
「我也是,剛入會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能猜出我的題目。」
「不過全員答對的情況不常見呀。」
「一般來說既然大家都給出了相同答案,就算闖過第一關了。」
「還是很有天分的。」
「努力寫好下一篇呀。」
散會後,會員們各自用誠摯的話語鼓勵著我——隨後,當我們去了咖啡店,大家卻話鋒一轉,紛紛指責我那裡不合邏輯、這裡掉以輕心了、誤導得不夠高明、某個部分的構成不合情理,總而言之詭計太過簡單……最後演變為一場教育性的指導。
我逐一點頭稱是,心情漸漸沮喪,早一步出了咖啡店。熬夜寫出的作品,不僅被大家百分之百地答對,還被吹毛求疵,讓我不要太失落才是強人所難。
充其量就是「猜兇手」,有什麼可笑的——唉,算了,這的確「充其量就是‘猜兇手’」了,願意笑就笑吧。
無論如何——
就這樣,讓我終生難忘的苦難日結束了。
當晚,我明明睡眠不足,卻輾轉難眠,好不容易才進入淺眠。yz的曲目明明只是有個曲名而已,卻在腦子裡轟鳴作響——「浴血殭屍暗中祈禱」和「笑吧!michael·myers's」混入實際存在的「profondorosso」和「rosemarybaby」的主旋律內,其中還莫名其妙地交織著參加例會的十二個人惡魔般的鬨笑聲……
我再也不想……
我在半夢半醒之中,苦惱得輾轉反側——
我再也不想……寫什麼見鬼的推理小說了。這輩子都不寫了。有什麼可寫的。
——我堅定地暗自發誓。
——終
***
第二天——即八月四日下午,我接到原k談社u山先生急逝的電話通知。
三日晚間,他死於家中的起居室。他的太太k子因故外出,次日回家時,才發現u山先生倒在塞滿心愛的歌劇碟的cd架前斷了氣。死因尚且不明。
突然而至的訃報嚇壞了我,使我陷入了極度混亂之中——
u君的u是u山先生的u……嗎?
事到如今,這個想法猶如一道新符咒,在我這個瀕死的獨角仙的腦子裡一閃而過。
我愕然失色,從桌子上拿起昨晚送來、剛剛又被我隨手丟開的《洗禮》的原稿。
——恰逢此時,恐怕它還有另外一層含義。
隨稿同封的信中,是略覺矯揉造作的文章。我見過這個歪歪扭扭的筆跡,即便是恭維也算不上好看。
——所謂世間的偶然,大抵如此。
u山先生與世長辭了,我仍然無法真切感受到這個悲傷的現實。翻開原稿的第一頁——
我從筆託中挑選一根筆尖中細的紅筆,拿在手裡。
然後——
被鋼筆水洇得無法辨認的作者名字「■■■■」——我在其上認認真真寫下四個字,「綾辻行人」。
註釋:
喬治·a.羅梅羅,美國恐怖電影大師。
goblin樂隊活躍於二十世紀六十至八十年代,為眾多義大利恐怖片配樂。
湯姆·薩維尼,美國演員,出演過多部喬治·a.羅梅羅的恐怖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