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最早刊載於《梅菲斯特》二〇一六年第二期。
本篇原作是為原創漫畫而構思的情節。兒嶋都取名《非人類》並將其漫畫化,收錄在名為《綾辻行人徹底解剖推理小說家》的期刊書籍之中,但是,我一直考慮遲早要將其改編為小說。然而,原畫中「正因為是漫畫才能成立的詭計」如何用小說手法表現,這個難題非常棘手。直到去年(二〇一六年)我終於下定決心提筆,於是,這部作品結集於《怪胎》之中,成為「患者」系列的番外篇。
「來,我們先來看看這個。」
說著,老大夫從資料夾中拿出一張畫,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張在八開畫紙上用2b鉛筆描繪的畫。我看著它——
「這……」
年輕大夫(說年輕,也已經三十五六歲了)喊出了聲,隔著桌子打量對面的我。
「這是你畫的?」
聞言,我默默點頭。一旁的老大夫解釋道:
「這是他入院後在病房畫的畫。畫了好幾張這樣的……這是其中一張。」
「是嗎……你畫的,還不錯。」
年輕大夫看上去多半受了刺激,擠出一個微笑企圖矇混過關。我回答道:
「我喜歡畫畫……說起來,發生那件事之前,我一直以畫畫謀生。」
「你是漫畫家?」
「曾經,常常打工,給漫畫家做助手。」
「這樣啊……」
一眼看去,那幅畫裡描繪的景象十分怪異。
那是怪異……異常殘酷、毛骨悚然的景象。難怪年輕大夫會受刺激了。這是——
這是,沒錯,這畫的是至今仍然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某件事的現場……
年輕大夫眉頭緊蹙,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幅畫。在他看來,這是一幅怎樣的畫呢,我試圖想象——
畫面中央用了大幅筆墨描繪出一名年輕女子。相貌出眾,五官端正……可惜。
那名女子的姿勢,作為畫中人都過於悽慘。你看——
她的背部以難以置信的角度向後彎折,整個軀體扭曲變形,雙手雙腳也不自然地蜷曲屈折,手腕與腳腕處的衣服都被撕破……幾乎體無完膚。
女子的頭部與雙手雙腳也是皮開肉綻。頭部僅殘留一部分皮膚,勉強與軀體相連……而且,這名女子滿身血汙!
從遍佈身體的傷口噴出、流出大量血液,一直蔓延到倒地不起的身體周圍。這血汙以鉛筆打稿,成片塗抹,遠比其他用色更加陰鬱……
「這是……」
年輕大夫抬起頭,視線從畫作轉向我,再次打量起我來。
「這張畫是……你為什麼畫這種畫呢?」
我有點納悶。
「您沒聽說嗎?」
「嗯,是因為——」
「他什麼都不知道。」
老大夫在一旁插嘴。他姓大河內,一直是我的主治醫生。
「我想讓他從零開始和你接觸。」
「是嗎——」
「沒錯。」
大河內深深地點了點頭。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現在和他聊聊你的故事嗎?」
「我的故事……你指的是那件事嗎?」
「沒錯。」
大河內再次對我深深地點頭,然後看了看那名年輕大夫。這位剛剛介紹給我的大夫姓夢野,是因年邁即將退休的大河內的繼任者,準備擔任我的主治醫生。
「我就不奉陪了。暫時讓你們兩個人獨處吧。」
說著,老大夫站起身,離開了房間(長期住院的我所住的精神科病房b04號房)。
*
「那麼,可以和我聊聊嗎?」
夢野醫生端正坐姿後說道。
「你畫的這幅畫,和‘那件事’相關,對嗎?」
「並非‘相關’。」
我回答道。
「畫的就是‘那件事’本身。」
「這是什麼意思呢?」
「也就是說,畫的是那件事的現場。那一天,她——由伊在那個房間裡,就這樣……」
「她死了?」
我總覺得他不願意把「被害」這個詞說出口。
我不置可否地活動了一下腦袋,又低下頭,長長地嘆息一聲。
唉,不得不再敘述一遍呀。那件事已經被我說了數十回上百次……不過,我整日被關在這個病房裡。斷定我「狀況不佳」的時候,會把我長時間捆綁在床上,有時還會撤走桌椅。最近,院方見我暫時「狀態平穩」,可也不允許我有外出的自由。連一臺收音機都沒有,讀書也受到限制。
反正也沒有其他事可做。和新來的大夫重新聊聊那件事……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可以打發時間。
「請和我講講吧。」
夢野說道。
「權當梳理自己的內心,儘可能詳細地說說。」
即便我想梳理自己的內心,可是也——我邊想邊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
我慢慢抬起頭,開口說道。
「那件事的現場……」
我看著桌子上的畫,開始敘述。
「那個房子的這個房間……是間密室。」
***
1
那個房間是密室。
厚重的木門從屋內鎖死後,無法從外面輕易開啟。在可怕的預感驅使下,我們弄壞那扇門,闖進房間裡。此時,屋內等待我們的是遠比預感更可怕的景象。
歐式風情的臥室有十幾張榻榻米大小,最裡面放置著一張小雙人床。就在那張床旁邊鋪有木地板的地上,她……
「由伊……」
我呻吟般地低語著,之後立馬喊出了聲。
「由伊?!」
我喊她也無濟於事了,不可能得到應答——室內情景一目瞭然。即便如此,我還是難以抑制地呼喚她。
她——由伊倒在那裡,慘不忍睹的樣子讓她看上去面目全非。她如畫中人那樣……
她的背部以難以置信的角度彎折。整個軀體扭曲變形。雙手雙腳幾乎都已蜷曲屈折。頭部與手足同樣皮開肉綻——以及,全身上下被驚悚的顏色所染!
那顏色蔓延至四周的地板,連牆壁和床也濺上了。我猜是從手足及頭腹的傷口噴濺出來的。可,那是什麼?是她的血嗎?什麼,怎麼可能……不,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停止胡思亂想,卻不得不如此啊。
「這、這,這是……」
一起奪門而入的讓次說著說著呆住了。
「啊!」
戰戰兢兢走入房內的櫻子慘叫一聲,問道:
「那是什麼……她死了嗎?」
「這還看不出來嗎?」
我拼命努力保持冷靜地回答著,但還無法靠近由伊,確認她是否還有呼吸和脈搏。
「怎麼會這樣,太慘了……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再次看向令人無法直視的慘景。
她的整個軀體扭曲變形。頭部與手足皮開肉綻。周圍被驚悚的顏色所染,以及——
室內充滿腥臭味道。雖不是腐爛汙穢的味道,卻是令人作嘔的惡臭……這一切都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為什麼?這是為什麼呀……」
「這是……」
讓次開口說道,舌頭仍然打結。
「這是……這怎麼可能。這簡直不是人!不是人……」
「不是人」嗎……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昨天晚上這孩子沒說錯,對吧。」
櫻子瑟瑟發抖。
「她說,這兒有不乾淨的東西。」
「不乾淨的……東西……」
我再次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大概是吧。也許被她說中了……」
她的——由伊的身體看上去的確是被某種異樣的、人力不能及的蠻力摧殘的。無論怎麼想,這不可能是事故導致的死亡,也不可能是自殺身亡,當然更不可能是病死的。那麼,只剩下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她慘遭毒手。可是……
「這是間密室啊。」
我環顧四周,強行鎮靜心神,打算努力做基於現實情況的分析與調查。
「這個房間明明是密室。」
沒有發現任何兇器。被兇手拿走了嗎,或是,兇手沒有使用兇器,徒手撕裂了她的身體?
「窗子關著。」
我指了指房間內的兩扇提拉窗。它們不僅上了鎖,還從屋內釘上了若干堅固的木板。以前就這樣封著窗子,木板沒有被撬下來的痕跡,也沒有遭到破壞。
「那麼,這扇門……」
房間的門從裡面上了鎖。而且,不止一把鎖。除了嵌入門把裡的轉舌鎖,防盜門鏈和門插銷等內建鎖有八組之多。這些鎖全部處於上鎖的狀態,偏偏就——
剛才我們用斧子破門而入的時候,房間中除了由伊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改變。
密室——沒錯,這個慘絕人寰的現場是間密室。
2
前天——八月上旬的一個週五的下午,我們一行四人來到這個家。按照最初的計劃,我們打算在這幢建在海邊的別墅中過一個令人興奮的週末。
我叫山路悟,當時二十四歲,是k大的研究生。研究生課程上到第二年的我一邊在某研究室的文學研究科讀書,一邊時常打工,給漫畫家做助手。我懷揣總有一天可以成為真正的漫畫家的夢想,半盼望著拖延研究生畢業的時間。
另外三人之中一人名叫鳥井讓次,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們考了不同的大學,他按部就班地上了四年學,畢業後就職於it企業。如今,只有他這名昔日舊友還和我保持密切的往來。
其餘有兩位是女孩子,一位名叫若草櫻子,是名白領,年紀比讓次小,今年才開始和讓次交往,二人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戀人關係。
第四位就是咲谷由伊。今年春天,她剛剛加入我所屬的研究室舉辦的研究生與本科生的聯合研究班。由伊是大三學生,因此,年紀不是二十歲,就是二十一歲。
這幢別墅名為「星月莊」。
原主人,即我的伯父為它取了這個名字。五年前伯父去世後,他的弟弟,即我的父親繼承了這處房產。聽說,這幢從未好好修繕的房子被這一帶的人稱為「鬼屋」。別墅本身是非常別緻的歐式建築,自五年前被置之不顧後,已經全然荒廢了。
讓次提出來星月莊避暑。
「山路家的那個別墅,有個出名的傳說。」
「有什麼傳說?」
「那是個鬧鬼的地方呀。」
「是嘛。聽說有‘鬼屋’之稱呢……原來那麼有名嗎?」
「相關的網站上還配圖介紹過這裡呢。話說,空無一人、幾近荒廢的房子,卻在夜半時分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屋內怪影閃爍。」
「好可怕。」
「有一夥人在半夜潛入別墅裡試膽,隨後,其中一人離奇身亡。」
「這個傳說可讓當事人高興不起來啊。」
「那麼……所以呢,我們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親眼確認一下。」
「只是放任不管,房子是不會有妖怪的,也不會鬧鬼。而且,這連佈置了巧妙機關的‘公館’都算不上。」
「不過,那兒是不是也有什麼隱情?之前你還透露過一點點。」
「嗯……是啊。」
「令尊不准你說出去?」
「不是,沒這回事……」
「就這麼決定了。」
讓次亢奮地扯開嗓子說道。
「我想把女朋友也帶過去,沒問題吧?」
「在別人的別墅里約會嗎?」
「那姑娘也對這種靈異地點喜歡得不得了。山路,拜託你啦。」
話說到這個地步,不能斷然拒絕。老朋友之間交情深厚。
我自己很久沒有去過那個家了,也打算回去看看。父親身為屋主,多半如往常那樣,一臉漠不關心地說「隨便你」……
於是,我又試探性地問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咲谷由伊。
她是名一絲不苟、彬彬有禮的學生。比起實際年齡,外表看上去更加孩子氣,雖不屬於高人氣的美豔動人型,卻也如霞映澄塘……在研究班舉辦的聯誼會上攀談過幾句,也交換了聯絡方式,之後,我們漸漸有了深交。她對我做漫畫家助手的兼職似乎非常感興趣。
於是,在大學即將放暑假時,我下定決心邀請她。
「那個房子很嚇人嗎?」
一開始,她有些縮手縮腳。
「我……我最怕鬼屋了。」
聊著聊著,她改變心意說道「那我去看看吧」。也許,她對我多少有些好感,星月莊的所在地又碰巧在她老家的鄰鎮……無巧不成書。
有機會的話,和她的關係再進一步……我甚至不奇怪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不可否認的是在春日初見時,我便對她心生好感。但是,自己也無法預測到這種好感是否可以發展成戀情。
原定週五晚上抵達別墅,住上三天兩夜。附近有步行可達的海水浴場,理所當然成為消暑的場所。我原本計劃得好好的。
但是……
3
「我伯父叫山路和央,說起來他算是個怪異的研究者,年輕時一心撲在文化人類學上,在國外東奔西走,興趣轉向了跨界的領域以後,似乎被學會排斥了。他孑然一身,晚年就在這別墅中閉門不出,幾近遁世……」
昨日晚飯時分,我和另外三人聊起往事。我曾經和讓次簡略說過一些,而初次聽到這些話的兩名女性看上去有些困惑。
「最終,伯父在晚年時,似乎因孤獨患上精神疾病……五年前自殺了。」
「自殺了?」
櫻子滿臉詫異地問道。
「是的,連遺囑都沒有留下。」
我鄭重其事地回答。
「因為得了精神疾病嗎?」
「雖然沒有經醫生診斷,但是結合之後發現的諸多事實綜合考慮,也只有這種可能了……」
我雖這麼說,其實已經記不清伯父的樣貌了。畢竟我不怎麼和親戚走動。小時候和我一起玩耍的記憶所剩無幾——
「伯父隱居在此,總是一副惶惶不安、心神不定的樣子,直到他病危都是如此。所以,這個家才會變成這副模樣。」
「什麼模樣?」
「你們應該注意到了吧。」
說著,我的視線依次從櫻子、讓次和由伊身上掠過。
「房間的窗子。」
由伊怯生生說道。
「窗子全部封住了。」
「是的。」
我點點頭。此時,我們身處餐廳兼客廳,向臨海的那排窗子看去,它們全部用數張木板從內側釘死了。
「這是伯父生前釘上的嗎?」
被由伊這麼一問——
「沒錯。據說這裡基本上保持了伯父生前的原貌。」
我加重語氣說道。
「不只是這裡,家裡的窗子全都像這樣封住了。而且,書房和臥室也都……所有房間都配了至少三道以上的鎖。就可以從裡面鎖住房門,大門似乎也是如此。」
「他在臆想中被什麼人襲擊了嗎?」
讓次說道。
「與其說是被什麼人,倒不如說是被什麼東西襲擊了。」
我故意嚇唬他們。
飯後,我們開開心心地喝著小酒,喝到這個時候已經相當醉了。不得不承認這番話中有一部分是我藉著酒勁誇張編造出來的。
「雖然沒有遺囑,可是粗略讀一遍他留下的日記和研究筆記之後就會發現,似乎伯父他,怎麼說好呢,他堅信世上有世間不可能存在的某種東西,並且為之恐懼。」
「世間不可能存在的……嗎?」
見讓次皺了皺眉頭,一旁的櫻子問道:「你是說鬧鬼嗎?」
她似乎很開心地大聲喊道。
「這個房子裡真鬧鬼呀。」
「唉,誰知道呢。」
我故技重施,特地唬人道。
「再怎麼封住窗子、上再多道鎖,對方要是鬼的話也沒有用吧。」
「可是……」
「唯一確定的是讓伯父心生恐懼的不是鬼。」
說罷,我搖了搖頭。
「世間不可能存在的……比鬼更加離奇,卻擁有實體的某種東西。據說伯父一心以為遭到它的攻擊,才會躲在這裡閉門不出。」
「攻擊……」
「當初起名‘星月莊’,也是在別墅建成之初,盼著能在臨海之家欣賞滿天星月吧。二層還建造了寬闊的陽臺,起名為月見臺。從某個時期開始,通向月見臺的門也被封住了。」
「聽上去確實像是患了精神疾病呀。」
讓次得意揚揚地說道。
「——然後,在五年前他終於因病自殺了。我記得他是在二樓書房裡上吊了。」
「是用刀子割斷了自己的喉管。而且,門上的五道鎖全部上鎖了。」
「哦?這麼說來,家中出沒的應該是伯父的鬼魂才對呀。今天晚上它會露面嗎?」
「別說了,好可怕。」
櫻子開開心心地抱住讓次的手臂說道。而我作為煽風點火的當事人,卻不怎麼開心地乾咳了一聲。
4
日落時分,外面下起了雨。隨著時間的流逝,雨越下越大,風也越吹越烈,逐漸演變成暴雨之勢……拜其所賜,暑熱緩和許多,室內也降溫不少,涼快得連空調也不必開了。
正在此時——
「我……有點不舒服。」
突然,由伊喃喃低語。
「這裡……這個家裡……」
只見她怔怔盯著四人圍坐的餐桌中央,雙唇緊閉。原本沒有血色的臉龐更加蒼白,看上去幾近發青。
「我……想回家。」
今晚,她依勸喝了不少酒。我想她藉著酒勁才說了這番話吧。
「由伊。」
我慌慌張張地說道。
「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受夠了,我……害怕。」
她的視線轉而回到自己的膝蓋上,看也不看我們一眼。那表情似乎鑽了牛角尖,十分緊張,且不知為何惴惴不安。
「奇怪了。」
讓次聳了聳肩。
「她真的很害怕啊。」
「你怕鬼嗎?」
櫻子問道。由伊低著頭,隻字不語。過了一會兒——
「這兒有不乾淨的東西。」
她慢慢仰起臉,顫抖著聲音訴說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讓次困惑不已。
「這裡……這裡面……」
由伊說道。
「有不乾淨的東西——我很清楚。」
儘管攝入了酒精,她的臉還是慢慢失了血色,看上去漸漸發青。圓睜的雙眼完全失焦,彷彿……對,彷彿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你還好嗎?」
櫻子探頭看著由伊的臉。
「咲谷是個奇怪的人呢。」
櫻子半開玩笑地說道,我也暗自認同。
從今年春天在研究會認識她的那時起,我便覺得她有點怪異。但是似乎多少和「奇怪」有些不一樣……即所謂「通靈少女」一類。雖然不會大聲說出「我能看到」的話——至少目前為止我不記得聽到過這類話——但是,我不由得會這樣覺得。
她時常會露出古怪的表情,好似注視著脫離「現實」的虛無存在。印象中她可算是一名幼稚空靈的少女……她的臉上偶爾露出令人心動的嫵媚神情,在教室裡的發言有時也會表現出出人意料的敏銳直覺……這些似乎就是她吸引我的原因。但是——
這個時候說這些……我第一次看到由伊如此心驚膽戰。
「你說的‘不乾淨的東西’,指的是什麼呢?」
我溫柔地問道。由伊聞言再度低下頭。
「不清楚——我不知道。」
「是鬼嗎?」
「不是。」
由伊沒有抬頭,緩緩搖了搖腦袋,繼續說道。
「可是——真的存在啊。」
「就算你這麼說。」
讓次聳了聳肩。
「突然說這種話……」
「我說的是真的。真的有……」
由伊瑟瑟發抖地說著。
「……在呢,它在這兒,我感覺得到。」
「你是說那東西就在這個家裡?」
讓次問道。
「在這裡。」
由伊邊嘟囔邊稍稍抬起頭。
「在這裡……也許它就在我們之中。」
「什麼?」
「等等。」
櫻子說道,一隻手擋住了臉。和由伊的臉色形成對比,她的雙頰因酒氣而潮紅。
「你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當中的某個人,實際上就是你說的那個‘不乾淨的東西’……它混跡在我們之中,是嗎?」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是……」
「總覺得你這話奇奇怪怪的。」
櫻子的反應極其冷淡。她平時明明很喜歡剛才那種老掉牙的鬼故事啊——
「哎,由伊。」
我既不打算全盤否定,也不想戲弄她,於是問道:
「你提到的‘不乾淨的東西’,具體指的是什麼呢。鬼……你說過不是鬼對吧。那麼,是什麼呢?妖怪嗎,還是外星人?」
「它是……」
由伊的話戛然而止,用雙手擋住前額。正在此時——
突然,轟鳴的雷聲蓋住了未歇的風雨之聲。不知道是否受其影響,房間的燈光一瞬間全滅了,轉瞬間又恢復了正常……
「是怪物……」
從由伊的口中僅僅吐出這樣一個詞。
她的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扶住了桌子的邊緣,上半身前後晃動起來,長長的黑髮隨之擺動。她雙眼緊閉,表情呆滯,似乎已經失去了原有的意識……
「怪物?」
我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怪物……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不乾淨的東西。」
由伊依舊閉著眼,表情呆滯,用毫無頓挫的聲音回答道。在這種神情恍惚的狀態下也可以作答嗎?
雷聲大作,房間裡的燈光又一次瞬間滅了。櫻子低聲尖叫起來。
「它是什麼樣的怪物呢?」
我接著問。
「吸血鬼嗎?還是像狼人那樣的?」
「它沒有……名字。」
由伊用像是在電影裡或是什麼地方看過的靈媒師的動作和聲音回答著。
「沒有人知道。誰都不清楚它……從很久很久以前一直……」
對了,我想起來了。
伯父留下的筆記本中,似乎記載了類似的內容……是不是我記錯了呢。
「……它混跡於人類之中。不讓任何人察覺。但是,一旦它露出端倪,就……」
「就會……怎樣呢?」
我剛一問又打了雷,這一次比前兩次停電的時間更長。與此同時,由伊再沒開口。
5
尷尬的沉默持續了一分鐘以上。
由伊把雙肘支在桌子上,深深地低著頭,一動不動,仿若斷了電。
「我、我……」
讓次沉默了一會兒後,好似下定決心般地開了口。
「我……我好像聽過剛才那番話。」
「什麼?」
「說是聽過,其實是在上網時,偶然開啟的網站裡,看到類似內容的帖子……」
「網站上?難道由伊也看過那個帖子嗎?」
無論我問什麼,由伊依舊低著頭,什麼也不回答。她不會暈過去了吧?我有點擔心,但是看上去她似乎也不像失去知覺。頭沒有碰到桌子,肩膀也隨著呼吸上下晃動。
讓次若有若無地觀察著由伊的反應,繼續說道。
「根據那個帖子所寫……」
和方才由伊陷入恍惚狀態時所說的內容毫無二致——
它是從很久以前便混跡人群的某物。
潛伏於名為人類的生物之內,卻非人類的某物。從人類歷經漫長歲月進化之初,已在其內緊密貼合共存的如「影」一般的某物——用來指代它的詞彙,仍然是讓次脫口而出的「怪物」一詞。
「潛伏於人類之中,但完全不像人類,說實在的,它就是怪物。只不過——」
讓次停頓了一下,室溫明明沒有那麼冷,他卻吸了好幾次鼻涕。
「即便它潛伏於內,只要沒有露出馬腳,就會以普通人類的身份過活,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以人類的身份死去。這種情況似乎更為普遍。但是,也有一些中途‘覺醒’的傢伙……如此一來便無計可施了。」
「無計可施指的是什麼?」
「以人類身份度日的它急劇化身成怪物,變得兇橫殘暴……」
「會變得殘暴嗎?」
「襲擊人類,弄死後……吃掉。」
從他的表情及說話的語氣,難以判斷這番話有多少出自真心。
這些話不像是無稽之談。但是,坦然接受又未免過於離奇……或者倒不如說讓次的話和現存小說、漫畫以及電影裡出現的橋段過於雷同,無論如何也不能不懷疑他的「真話」。
「說不定……」
儘管如此,讓次還是一本正經地繼續道。
「山路的伯父在晚年害怕的‘某物’,實際上也是它吧。研究中途,他一定注意到它——那東西的存在。所以才……」
「無論如何,最好不要和它扯上關係,對吧?」
我說道,同時自我警惕著。
「總之,這只是網上的謠傳吧。」
「才不是謠傳!」
此時,櫻子大聲喊道。
「讓次君可不是那麼容易被糊弄的人呢。」
「即便櫻子這麼說……」
「我這麼說怎麼了,難道你連我也要嘲笑嗎?」
像突然開啟憤怒模式般,她變得怒氣沖天。我見她如此,有點畏縮地說道:
「好啦,少安毋躁。」
我柔聲安撫著她。
「聽我接著說,權當我們不能全盤否定某種可能性,那就是這個秘密實際上可能潛藏在世間。只不過,現如今我們誰都沒有見過那東西確切存在的證據。需要保留對其真偽性的斷定……」
「還有一點。」
讓次接著說道。
「那個網站上還寫了一點。」
「寫了什麼?」
「關於那東西的成長方式。」
「這是什麼意思?」
「原本‘非人類’的那東西一旦‘覺醒’,就會發生和人類截然不同的‘成長’。截然不同指的就是‘成長’的方式……」
此時,一種異樣的聲音打斷了讓次的話。